「噢,是神仙待的地方。現世都這麼說的。」
「那麼,類似命運之塔?」
基·基瑪剛反問一句,隨即覺得尷尬。大概擔心讓亙聯想起種種事情吧。
亙佯裝不知:「有點不同吧。也是死了的人去的地方哩。」
「誰死了都能去嗎?」
「不。做了壞事的人去不了。因為做了壞事得下地獄。」
那麼說,幻界的死人會去哪裡呢?迄今還沒有問過呢。
基·基瑪連下巴都浸到熱水裡,舒坦地半閉著眼說:
「要是我們都死了,就會變成光。」
「光?」
「對。變成陽光,照耀土地。然後依次投胎。只不過,要是活著時候做了壞事,就變不了光,會沉入‘混沌深淵’底部。那麼一來,就完全不可能投胎啦。」
亙想起迪拉·魯貝西的教王也說過同樣的話。教王說,毀了與女神的盟約,未淨化靈魂便死去的話,我們便不能投胎另一個世界……
「幻界人再投胎時轉為現世人,這種事情沒有過嗎?」
亙自言自語般喃喃道,過了一會兒,基·基瑪回答了:
「要是有這種事就好了。這樣就可以在現世跟亙做朋友,太好玩啦。」
亙答道「對呀對呀」,嘿嘿笑著。在現世,讓基·基瑪去做郵遞員吧。個頭大,有精力,精力充沛,和藹可親,一定是個受歡迎的郵遞員。
同一時間,卡茨和米娜在另一個凹巖溫泉泡著。二人都身心舒坦,但溫泉泡得很透的同時,被針霧所傷處也開了口子,又流起血來了。
「挺疼的哩。」卡茨皺皺眉頭。
「剛才喬佐媽說有特效藥膏,我們稍後去要吧。你眼下的傷腫起來了。」
是溫泉的鹹水滲進去了。
「哎,卡茨女士。」
「什麼事?」
「剛才聽說的——龍族族長有七大支柱。」
「哦。」
「‘支柱’的稱呼挺少見的。和重修大光邊界的人柱,有沒有關係呢?」
卡茨沉默了一下,才答道:「因為龍與幻界創世相關,所以有也不奇怪。不過,還是不要多想為好吧。」
「對。」米娜答道。也許是泡溫泉鬆開了繃緊的神經,米娜無來由地變得鬱鬱不樂,眼淚幾乎奪眶而出,她慌忙洗一把臉。
大家泡過溫泉起來,喬佐已在等著。
「準備好了的話,請前往集會的洞窟。」
一行被帶到迄今所見到的最大的洞窟,大概有機場上的噴氣機機庫般大吧。雖然各處燃燒著松明,但整體上是昏暗的,因為洞頂實在太高,望不到頂端。之所以不時感覺到寒冷的氣流,是因為洞壁上有透氣的小洞穴吧。
各處巖壁、巖突處,被數十頭龍擠得滿滿的。龍的顏色和大小各異。仔細觀察,它們的翼形和尾長都有些微的差異。
他們的大黑眼珠一齊望向亙一行,一齊噴出鼻息。
「我有、有點怕。」米娜喃喃道,摸到亙的手,握緊。
龍王高坐洞窟一頭的巖突上。不,也許該說是半躺著。他收斂雙翼,懸著雙腳,尾巴吊著。亙一行被引至洞中央開闊處時,龍王吃力地抬起了頭。可眼皮還是半邊耷拉著。
龍王的身軀與喬佐父母差別不大,紅色已幾乎褪盡,近於斑駁的紫色。鱗片也乾瘦,失去光澤,脖頸和手腳根處,疊起好幾層皺紋。他兩隻角之間,戴著閃亮的王冠。
龍王座位的左右,坐著七頭龍,就是被稱為「七大支柱」的族長們吧。他們暗紅色的身體上,各佩戴著不同顏色的首飾。
「歡迎到來,客人們。」
一頭龍站起來,注視著亙一行,然後掃一眼聚集起來的龍們。
「遵照規則,我們集合在龍王御前,舉行‘牙翼集會’。」
眾龍一齊俯首叩拜。比喬佐小的小龍們也模仿父母的舉止,像模像樣。
在父母陪同下的喬佐,首先向前邁一步,向大家報告已帶客人來到。接著,亙也上前說道:
「冒昧造訪,得到大家的歡迎,衷心感謝。謝謝龍王陛下和島上各位。」
全場寂靜無聲。亙心臟猛跳起來。
「憑喬佐處得到的龍笛,我迄今已兩度在危險之中獲救。這一次又需要藉助喬佐的力量,搭乘他的雙翼飛翔……」
龍王抬起頭,對亙說道:
「旅客呀。」
「是,我是!」
「請在這裡出示你是旅客的證據吧。」
亙解下腰間的勇者之劍,恭敬地送到龍王跟前。
龍王依舊眼皮耷拉著,不過,驗劍順利完成,勇者之劍交還亙手上。
「看門人拉奧導師還好嗎?」
龍王突然以隨和的口氣問亙。看清它的表情很不容易,但似乎龍王嘴角含笑。
「是,他精神健旺!」
「你來幻界時,導師送你項鍊了嗎?」
一直掛在頸上,反而忘記了。應該用它證明自己是旅客。亙慌忙拉出項鍊,正要從脖子上取下時,龍王輕輕示意不必。
「行啦行啦,就那樣。明白了,你的確是旅客。」
「是。」亙端正姿勢站立。因過於緊張,差點失去平衡,眾龍見狀紛紛竊笑起來。
「旅客啊,還有高地衛士們啊。」
龍王的聲音莊重嚴肅。卡茨昂起頭。
「我們火龍自幻界創世便已存在。現在,偏安於大海一角,安靜度日。」
龍王既是對亙一行說話,也是對聚集的龍們說話。
「但是,作為幻界的守護神,我們的任務並沒有消失。在必要之時以必要的手段,化為女神的劍和盾保護幻界,是我們的使命。這一點沒有絲毫變化。」
眾龍一齊頷首。也許是心理作用吧,亙覺得「七大支柱」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旅客啊。什麼都不必說,我也知道你們要北渡的目的。人們爭執有其根源。」
怎麼知道的?就在亙畏怯不安之時,卡茨緊張的聲音響起:「您說得對,但我北渡,是為了根除人們的爭執。」
龍王的嘴角更加和緩了:「勇敢的高地衛士啊,你很有抱負。但是,要根除人們的爭執,人自身做不到。」
「不,我……」
龍王打斷她,平靜地說下去。
「憎恨呼喊憎恨,悲傷召喚悲傷,死亡招致下一個死亡。憎恨深深紮根大地,悲傷如大海汲之不盡,死亡喜歡找同伴,這是沒有意義的、嚴酷的真實。」
卡茨緊咬嘴唇。
「我們龍族原本不得加入人與人的爭執。但是,旅客啊,高地衛士啊,我們知道你們要到訪本島,還有,必須幫助你們前往北方。」
亙抬頭說道:「我問了喬佐。他說龍王之前已察覺幻界的異常變化。龍王在思考,事態也許要求龍族必須離開海島,與人們攜起手來。」
龍王緩緩地點了兩次頭。
「那是怎樣的事態?我們能夠制止嗎?正因為這樣,龍王是說,要幫助我們嗎?」
龍王再次點一下皺紋縱橫的頭。
「旅客啊,在幻界,有一面與真實之鏡配對的常暗之鏡。它此刻掌握在北大陸皇帝手上。我已感覺到,‘常暗之鏡’的封印快要被解開了。這個預兆不會錯。因為感覺這一點,防範這一點,就是我們的任務。」
於是,亙終於獲悉關於最後的寶玉的情況——常暗之鏡和魔界,以及封鎮常暗之鏡的封印之冠。
聽完龍王的話,亙被溫泉浸暖過來的手腳變得冰冷。不是洞窟寒冷,而是因為恐懼。
是美鶴。美鶴想要解開常暗之鏡的封印,為了將寶玉拿到手,僅僅如此而已。
緊握拳頭的亙望向卡茨。卡茨的擔心說中了。美鶴真的不理會幻界將會如何。
「北大陸的皇帝,在三百年前,為了增強己方力量,硬要解除封印,召喚魔界大軍助陣。」
「可悲呀,」龍王繼續說,「當時,我們龍族也飛往北方,為擊退魔界大軍,加入人群中戰鬥。那時候,北方皇帝雖然依賴魔族的力量,但對其真正可怕之處實屬無知。他以為解開封印讓魔族殲滅敵軍之後,重新加上封印即可了事。多麼愚蠢呀!大海也洗不去他的愚蠢行為。」
龍王說,如果不是龍族迅速察覺封印已解開,立即出動,今天的幻界已蕩然無存了。「七大支柱」也頷首同意。
「不過,三百年前那一次,常暗之鏡被解開封印,只是極短時間。但是,這次可不會簡單了結。封印將完全解開,沒有辦法重新加封了。即使集合整個幻界的軍隊,也阻擋不了魔族。」
「如果擋不住……」米娜顫聲問道。
亙站起身:「絕不允許出現這種情況。我要制止它。想解開封印的人是我的朋友。他是另一個旅客。我絕不能讓他做這種事!」
龍王腦袋轉了一圈,望一遍身邊的「七大支柱」。他們也都站起身來。
「旅客啊,你和‘七大支柱’一起去吧。他們一定能幫助你。人世有限,幻界卻無限。不能以人有限的力,毀滅幻界的生命。」
「我向你保證!」
當亙斬釘截鐵地宣佈時,傳來喬佐稚氣的聲音:
「我呢?龍王,我也可以一起去嗎?」
亙慌忙去按喬佐的腦袋:「不行,喬佐!你可不行。」
「為什麼?你去的話,我也去。」
「你爸爸媽媽擔心你。」
喬佐的父母傷心地眨巴著眼睛。喬佐看見了,溜圓的眼睛溼潤起來。不過,他尾巴一掃,固執地聲稱:
「我還是要去。我載亙去嘛。可以吧,爸爸媽媽?」
喬佐媽垂下了頭。喬佐爸說道:「假如龍王允許的話。」
「什麼呀!」
亙轉頭仰望龍王。龍王一直耷拉著的眼皮睜開了一點兒,看著喬佐。
「喬佐啊,不是輕易的戰鬥哩。」
「是,我知道。」
「我感覺到,就在此時,已接近封印解開的時刻。危機正在迫近。魔族很可怕,很厲害。你還是想跟旅客同去嗎?」
喬佐渾身一顫,答道:
「亙救回了我的生命,我要跟他走!」
「好吧。」龍王的眼皮又耷拉下來,說道,「火龍身為守護神,一旦與旅客結緣了,後代的宿命也就如此了。」
龍王昏睡般的眯縫眼望過來,亙分明感受到一道強力的目光。
「旅客啊,讓喬佐來幫你,有可能的話,你要把他送回龍島。」
一定、一定!亙握緊拳頭髮誓。
「願你所向無敵,願命運女神保佑你!」
眾龍附和著龍王的話,聲浪很快變成響徹洞窟的有力的祈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