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常暗之鏡

「不過,那不是要否定創世女神。女神的確存在,住在命運之塔。但是,他還說了,女神對現世人們而言是命運之神,而並非幻界人們的神。對這一點,以前我略有不解。不過,聽了您剛才的話,我恍然大悟。皇帝陛下的家族,是被創世女神委任管理幻界的、神聖的管理者。女神並沒有統帥幻界,她把職責委託了皇帝陛下的家族,自己安然固守命運之塔。就是這麼回事吧。」

索菲兩手合掌於胸前,滿臉笑意。「美鶴先生憑我剛才笨拙的說明,便理解那些事情啦!太好了。」

「不,全都靠了公主的一席話。」

索菲以這個年齡的姑娘才能做到的角度來聳聳肩,帶著有點兒任性的神情。「如果像南方的蠢人相信的那樣,真是由創世女神統治幻界的一切,什麼常暗之鏡,憑她的力量,一下子就封鎮住了吧?不過,女神沒有那麼做。我認為,那不是真神的作為。」

「絕對不是。」

「不過,南大陸的人對這些真實情況一無所知。」

美鶴知道,索菲公主的表情裡,存在著所謂的輕蔑和厭惡。

「但是很為難。」美鶴單手扶額,「如果‘封印之冠’是那麼重要的東西,我區區一介旅客,如何能把它弄到手呢?」

「所以,那……」索菲又湊上前來,「那很重要。封鎮常暗之鏡的方法還有一個。美鶴先生知道真實之鏡嗎?」

當然知道。出發時拉奧導師說了。他說,開始旅行時,美鶴會邂逅持有真實之鏡的人。真實之鏡是成為旅客路標的重要東西。另外,擁有此物者是旅伴,會幫助美鶴。真實之鏡和美鶴陸續找到的寶玉合力的話,可以短暫地返回現世,等等。

的確如拉奧導師所言。離開看門人的村子,美鶴隨即在某個地方偶遇持有真實之鏡的南大陸居民。

當那個人知道美鶴是旅客,需要真實之鏡時,主動提出受僱於美鶴。這是個獸人族男子,似乎是以當保鏢為業的人。

美鶴才不要這種人做旅伴呢。本來就不需要什麼夥伴,而且對於要求工資的人——他說「僱用我吧」,怎麼能夠相信呢?

所以美鶴殺死了那個獸人族男子,然後奪取了他的真實之鏡,現在還貼身帶著。

「是的,我知道。但是,真實之鏡與常暗之鏡不同,真實之鏡沒有完整的樣子,它是零細的碎片……」

「沒錯。真實之鏡在幻界之初,被創世女神親手打碎,散置於整個幻界。結果,好多都落在不知其價值的人手上。」

「但是,假如能夠把碎片集中起來,重現完整形狀的真實之鏡呢?」美鶴問道。

「對,以它的力量,可以封鎮常暗之鏡!」索菲語氣有力,「因為常暗之鏡通魔界,真實之鏡通現世。所以,將二者合二為一,就可以互相抵消。」

據說正因為這樣,每一代皇帝都竭力搜尋真實之鏡。

「有時不惜動用相當暴烈的手段。不過,幻界很大,自北渡海而去搜求,過去是很難的事情。」

可是,現在不同了。得到了「動力船」的新力量,統一帝國這回可以邁向真正的統一國家了吧。那麼一來,搜尋和重現真實之鏡就容易了。

「若以真實之鏡封鎮常暗之鏡,封印的寶冠就不需要了。就可以照美鶴先生希望的那樣隨時取出寶玉。所以,父親就要美鶴先生等待了——您是否能理解不得不讓您等待的深層理由呢?」

美鶴站起身,恭敬地鞠了一躬:「明白了。衷心感謝公主寬廣的胸懷和深思熟慮,告訴我這樣重大的事情。」

一時間,索菲又歡喜又害羞,又拉美鶴的手又按住胸口表示安心,可謂心潮激盪。這期間,美鶴心裡頭作了冷靜的盤算。

這個小姑娘——不,皇帝本身也好,若復活真實之鏡,封鎮了常暗之鏡,女神命令皇家一族看守、管理的特權也就失去了,他們察覺這一點了嗎?如果平定了幻界,誰都不會在乎他們,也沒有問題嗎?

或者,也許皇家一族對於封鎮常暗之鏡,已經疲倦了,煩透了。也許說起世界的管理者,聽起來很棒,其實這份職責意想不到的艱辛。

可是,這一切對美鶴而言無足輕重。

「對了,為了滿足我這個來自現世的旅客純粹的好奇心,再問一下好嗎?」

索菲正手忙腳亂地換茶水,歡快的眼神表示同意。美鶴委婉地攔住她。

「我來泡茶吧。噢,大事情談完了,公主殿下也不必太拘禮了吧。」

「好吧,交給您啦。」

「實際上,所謂魔界的力量,究竟有多可怕呢?關於這一點,統一帝國卓有成效的學者們應該瞭解吧?」

索菲的嘴角一抿,說道:「僅有一次……這是統一戰爭的結束階段。據說在極短時間內,曾解開封印,引入了魔界的力量。」

「那又是……為什麼呢?」

「據說是為了擊敗反抗我帝國的強敵。在平原上過游牧生活的部族集團,因處於野蠻階段,沒有形成國家,總是來纏擾帝國的軍隊……皇帝決定藉助魔界的力量,以免帝國軍隊徒勞地疲於奔命。」

來自魔界的魔族軍通過常暗之鏡飛來,眨眼間殺盡了蠻族。

「真可怕……可是,那麼一來,也傷及帝國軍隊吧?」

「據說帝國方面將蠻族吸引到荒野,再將常暗之鏡移到附近,小心謹慎地操作,幸運地將傷害控制在最小限度。而且,一掃平蠻族,立即重新加封。其間——據說總共也就一個小時而已。」

據說,一加封印,張牙舞爪地降落在幻界的魔族們一瞬間化作黑塵,消失無蹤。

「魔族的模樣是怎麼樣的?」

「不清楚。若檢視圖書館的古戰史,也許會有一兩張圖片吧……」

以美鶴所知,並沒有那樣的圖片。它令人恐怖得害怕留下記錄嗎?

「魔族襲擊蠻族的荒野,至今仍寸草不生。因為離這裡很遠,所以我沒看過。」

這時,索菲又提出了岔開話題的問題:「美鶴先生知道這座石頭城為什麼叫作‘水晶宮’嗎?」

美鶴遠遠眺望著威嚴的水晶宮,搖搖頭。

「一無所知。的確,如您所說,有點匪夷所思。」

「統一戰爭結束於三百年前,而這裡定為帝都,是又過了一百年之後。據說建好城、安置了常暗之鏡的瞬間,這座城彷彿全由水晶建成一樣,變得透明、光彩奪目。為紀念這一絢麗美景,就給它取名水晶宮了。在征服蠻族的戰爭中,以及解開封印、重新封印時,據說都曾放射出同樣的光芒。那一定是表露常暗之鏡意志的吧。」

但是,不料談話竟轉而對美鶴頗有幫助。

「那麼說,常暗之鏡就在水晶宮裡嗎?」

「對。」索菲輕鬆地點點頭,也許是怕這點事瞞不過美鶴銳利的眼神,又慌張地搖著苗條的小手繼續說,「不過,它放在哪裡,我不知道。只有父親和神宮長知道。」

「不過,該有個放置鏡子的房間或教堂那種地方吧?看看城市的設計圖……」

「用結界隱匿起來了。所以無論那房間在何處,都被結界擋住了,誰也無法抵達。它原本就是看不見的。」

索菲輕鬆作答,於美鶴卻是沉重的回覆。他不覺用力往椅背上一靠,嘭!

結界嘛——不錯。所以迄今都沒能找出寶冠,也就是最後一顆寶玉的所在之處。

迄今的旅行中,找寶玉並不怎麼費事。最初,這根魔導杖告訴美鶴第一顆寶玉安身之處。而一找到第一顆寶玉,它便告知第二顆寶玉所在之處,第二顆寶玉又告知了第三顆……這樣接二連三地指示下來,美鶴只需傾聽寶玉的聲音就行了。就連最後的寶玉在北大陸,也是寶玉說的:「渡海前往北方,見皇帝吧。皇帝全都知道。」

然而,一旦來到北大陸,魔導杖沉默了。就連最後的寶玉在哪裡,在皇都抑或其他地方,也不說明。只要知道地點,美鶴好歹可以採取行動。

當中的原因終於明白了。心中的鬱悶消失了。

常暗之鏡由皇帝一族代代看守。鏡子安放地點以結界隱沒,應是集中了強大的法力佈置吧,就連吸收了四顆寶玉之力的魔導杖也敵不過,這並不奇怪。

「那個結界,是在帝都各處埋置魔法石而形成的。」索菲說著,優雅地端杯喝茶。

「說來,據說這帝都本身,當初就是為如何佈置結界以便看守和隱藏常暗之鏡而設計的。所以,這帝都的主要建築物的地基,一定都使用了那些魔法石吧。」

美鶴拼命忍住不笑出來:我什麼都沒問,她就說出瞭如此重要的事情啊。多嘴沒腦子的公主殿下,多虧有您啦。

也許索菲公主,才是對美鶴此行真正有幫助的人呢。

假如皇都本身就是結界。

美鶴抑制著振奮的心情,輕輕吐出憋在心裡的一口氣。

只要毀了皇都,結界也就消失了。

破壞皇都不是威脅皇帝的籌碼,因為這個行為本身已經產生了意義!

美鶴在心裡頭對天真地注視著自己的公主說,你真是太好心腸、人太好啦。你一點都不懷疑你面前的我心裡頭想什麼。你也一點不想想唆使你挑明這些話的亞珠·魯帕的真實意圖。

皇帝一族三百年來壟斷北大陸財富,繁盛不衰,自然親戚也眾多。當中有旁系之人,本身無望與皇位相關,卻對現任皇帝持反叛之心,盯上了皇帝的寶座。索菲邁向女皇的道路看來不平坦,當然也是因為潛藏著這樣的伏兵。

西格德拉雖然是皇帝的走狗,但是走狗就有走狗本性。他們倒向更強、更多甜頭一方的打算,隨時都有。亞珠·魯帕也是其中一人。他之所以唆使公主挑明真相,是企圖以此推動美鶴行動,發生事變時,也許就可以作為皇帝失策的根據。當然,亞珠·魯帕背後肯定還存在唆使他、給他甜頭的人物……

那我就管不著了。

你瞞不過我,魯帕。不過,還得對你說聲「謝謝」。

矇在鼓裡的不僅是公主。亞珠·魯帕也一樣。等美鶴真正動手,那就不是追究加瑪·阿格利亞斯七世失策程度的事件了,是你們想象不到的大事!最終,是你們小看我啦。

但是,那是計算錯誤吧。

「該叫女官們回來啦。起風了。」美鶴和顏悅色地說,「公主殿下傷風的話,我可睡不著了。」

索菲高興得兩頰緋紅。她伸手去拿召喚女官的銀鈴,美鶴示意等一等。

「最後請教一事:假如常暗之鏡如此鄭重地封鎮起來,為何會發生有人偷窺它,變成了‘虛幻’的事故呢?」

一瞬間,索菲露出迄今最為歉疚的表情。臉頰上的紅潮驟然消逝。

「那……是……」

「是一種刑罰嗎?」

美鶴的問題如同伸出搭救的手,她連忙抓住不放。

「對對,正是這樣。這種情況不少。當兇惡的罪犯或政治犯無論如何不肯悔改的時候。」

「是暫時解開結界,特地讓那些人去照常暗之鏡嗎?」

「是的。」公主眼看著垂頭喪氣起來,「那是很殘酷的。可是,沒有辦法。」

「明白了,好的。」

「而且,貼身照顧我們一族的人,反而是‘虛幻’者更為安全、方便。城裡的閒雜人等,總是……嗯……與戰士或學者不一樣吧。他們是卑賤者。」

她一邊辯解,一邊說「很可憐」,垂下視線。

「不過,那種事並不常有。而且,要解開結界接近常暗之鏡,得父親和神官長二人都在,舉行儀式才行,很費功夫。神官長為宣教和監察教會,很多時候不在皇都。美鶴先生也還沒有見過神官長吧?那人比父親還要忙碌。」

美鶴邊點頭邊想象:戴著手枷腳枷的囚犯佇列,在警衛部隊的押送下,排成一列,一個接一個來到常暗之鏡跟前。

這也是無可救藥的狂妄和愚蠢。

「那麼說,水晶宮裡的下人中,有相當數量的‘虛幻’,是我沒有覺察而已嗎?」

「是……不過,您也不必找出來。」

「當然,我沒這意思。」美鶴笑一笑,「我說過吧。只是出於旅客的好奇心而問的。」

公主召來女官,開始收拾茶席。美鶴以新獲得的知識打量女官們。在水晶宮,如果能夠分清混在人群中幹活的「虛幻」……

可以省去特地出皇都尋找「素材」的工夫。

送走回城的公主後,美鶴在「戰勝庭園」佇立了好一會兒,讓大起來的風吹拂著頭髮和長袍的衣裾,兩手在身體兩側緊緊地握成拳頭。

緊握的手中包含著決斷。

皇都索列布里亞命運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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