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鶴取出從現世攜入幻界的動力船設計圖。
「大概說的就是它吧。」
本不該這樣子做交易的。
設計圖遞到皇帝手上。要說他歡喜的模樣,卻只是淡淡而已。
「來自聖地的使者啊,神的使者啊。只要擁有這張設計圖,勝利已在我統一帝國手中。讓我們一起分享即將到來的勝利吧。請在勝利到來以前,隨心所欲地享受在我帝國、在我皇城的時光吧!」
於是,美鶴便只能乾等著了。要一直等到皇帝擊敗南方聯合國家,佈置好移動封印之冠的萬全之策為止。
失策了,美鶴悔之莫及。自己的失策導致目前的局面。可是,以後就不同了。皇帝呀,如果你以為我在你們攻陷南方聯合國家前,會優哉遊哉地等待,那就大錯特錯了。美鶴雙手緊緊地握一下露臺上的扶手。
假如不立即送來寶冠,不用等什麼災厄降臨,我就會把整個皇都給滅掉。我說到做到,讓皇帝發抖去吧。管它封印之冠封住了什麼東西,這跟我美鶴無關。對策之類,愛怎麼想怎麼想。
只不過,這樣做還得……
「美鶴公子。」
美鶴照樣憑靠在露臺扶手上,只是向喊聲傳來的方向扭過頭來。
貴賓室向兩邊開的門開啟了,亞珠·魯帕畢恭畢敬地行禮。他是水晶宮的管理層官員之一,受皇帝敕命,專門負責照顧美鶴。他看上去年近五旬。不能被他的年齡和學者式的穩健作風欺騙,美鶴認定他不是單純的下屬官員。
美鶴在南大陸時已聽說過叫作西格德拉的皇帝直屬特殊部隊。在旅途中順道歇息的小村旅店裡,他聽說從前小村曾遭西格德拉襲擊,某村長家被燒燬,家人慘遭殺害。
因為當時還不知道關於「封印之冠」的事,所以美鶴覺得不解:既非戰時狀態,北方統一帝國的特殊部隊為何要在南方挑起這樣的事端呢?現在就明白了。那就是皇帝說的「收集材料」之類的事,進展頗不如意吧。
告訴美鶴那件事的旅店主人壓低聲音說:「在北方帝國,派西格德拉將南逃的難民劫持回北方,甚至將人殺害。目的不明,有多種傳說,諸如要索回某種東西,或者要殺人滅口。」
聽了這話,當時美鶴就想,北渡後要好好注意西格德拉的動向。
亞珠·魯帕估計是西格德拉的一員,而且不是跑腿,是個大頭目吧。皇帝歡迎美鶴,恐怕也是真心的,但並不能因此而放鬆警惕。既然明白皇帝是要美鶴白等一場,那麼在美鶴身邊安插得力的西格德拉成員,實屬必然之舉。
「索菲公主說,如果您方便的話,請到‘戰勝庭園’的亭榭處,共進下午茶。」
亞珠·魯帕鄭重其事地報告。
公主索菲是皇帝的獨生女。如果順利的話,現任皇帝去世後,她將作為加瑪·阿格利亞斯八世加冕,成為統一帝國第一位女皇。
不過,美鶴已經明白,索菲要走到加冕這一步,道路頗不平坦呢。水晶宮的居民都是多嘴饒舌之人。流言蜚語、嘁嘁喳喳。這是一夥易於操縱的饒舌者,既意識不到自己話多,也不察覺話多有可能洩露重大事件。
「正有點無聊呢,這邀請來得正好。馬上就過去。」美鶴答道,隨即披上長及腳踝的毛織長袍,以免穿過水晶宮內部到「戰勝庭園」時凍僵了。
水晶宮被多個綠意盎然的庭園環繞。各庭園意趣各異,名稱不一。大多是為了紀念歷代皇帝或皇族重要人物的生日而建,也有些外來者乍一看名字無法瞭解來由的庭園,像「起源庭園」「服從者之泉庭園」等等。
「戰勝庭園」是三百年前,加瑪·阿格利亞斯一世經長期酷烈的內戰,一一擊敗北大陸諸多分裂的小國,建立起統一帝國之時,利用原有的堡壘炮臺建造的。亭榭的柱子和屋頂,也都是利用舊堡壘的木材磚瓦。美鶴第一次到這裡來時,感受得到其中的殺伐之氣較之野趣更多一點。
但是,索菲公主似乎偏愛這個庭園。美鶴受邀茶敘已是第四次了,地點都在這裡。造園主體是耐得住北大陸烈風嚴寒的灌木,水晶宮的庭園原本就缺乏生機。不過,也並非沒有富於鮮花和色彩的庭園,例如歷代皇妃的庭園、被稱為「光臨庭園」的玫瑰園等。可為何索菲公主尤其鍾情於這個煞風景的庭園呢?美鶴真搞不懂。
另外,「戰勝庭園」位於水晶宮範圍內離城最遠的地方。美鶴騎著名為「巴荷」的家畜前往「戰勝庭園」,「巴荷」是類似人力車的交通工具。說不定,索菲偏愛這種交通工具,為了製造搭乘它的機會而選用「戰勝庭園」。
或者,她可能喜歡操縱交通工具的隨從。
這名隨從是個紅臉年輕人,是個卑賤的人,既非近衛騎士,連士兵都不是。他沒有被允許佩戴任何武器之類的東西,只穿儉樸的緊身短大衣,上有象徵統一帝國的、模擬太陽的圖案。他把公主載到「戰勝庭園」,在公主喝茶、散步結束返城之前,退到修整為盾形的樹叢下,安靜地等待。以美鶴所見,公主從來沒有喊過他的名字,他也沒有說過話。
然而公主望向他的視線裡,不止一次令人感覺到有某些意味。
第一次受邀茶敘,美鶴髮現在樹叢後行單膝單手觸地禮的隨從時,心想,他也是西格德拉的一員吧。即便在水晶宮範圍裡,公主身邊也需要警衛以防萬一,光有那些在水晶宮範圍內巡視的衛兵或近衛兵是不夠的。在公主身邊派個化裝成隨從的西格德拉跟著,是很自然的事。
不過,現在還無法確認。美鶴手上的魔導士杖,因杖頭所嵌魔石寶玉已有四顆,吸收起力量,已具備各種威力。其中一個方便的用法,是往前一舉,便足以透視物件物。例如把杖靠近亞珠·魯帕,他藏在身上的武器便全部現形,也能大致推斷他使用這些東西的本領。杖顯示出劍客的本領——變成鬥志的靈氣圍繞其身體,然後根據靈氣的色調亮度,瞭解劍客有多大本領。
然而,就公主這名隨從而言,美鶴已好幾次以杖測試,既沒有找出隱藏的武器,也未能感應到鬥志。是他擅長隱藏本性?或者,只是個無害的拉車之人而已?
令人困惑的隨從今天也小心等待在樹叢後面。他一看見美鶴的身影,便迅速接過巴荷的韁繩,扶美鶴從鞍上下來。
索菲公主在亭榭裡放置的靠背椅上坐下,面帶微笑。這張椅子原是用堡壘的材料——曬制的磚,堆砌而成,光這樣坐起來很不舒適,便加上一個鼓鼓的坐墊。同為磚砌的桌子上鋪了四角刺繡的桌布,銀器在陽光中閃亮。
公主每次來這裡喝茶,茶具點心不用說,煮水工具等一應之物都帶來,所以動輒有十餘名女官跟隨。整個喝茶時間裡,她們圍繞著公主和她的客人,強忍唾液,勤快地照應,連手上空著的人,也能對公主和她的客人的任何微小要求做出即時反應。最初,美鶴很難在這樣盛大的款待中享受喝茶的樂趣。公主自然的舉止倒是令人驚訝,那就是所謂皇室吧。生長在從一開頭就有許多人服侍的家庭裡,誰都能習慣成自然。
閒極無聊——美鶴心底裡想。十多人服侍一人,特權待遇。他們完全不覺得,白白浪費著當中一些有用人才的生命。不過,這種情況在現世的歷史中也曾有。來到幻界,在此意義上,就等於搭乘時光機器重返往昔——美鶴心想。
「今天似乎格外冷,不大適合在庭園裡喝茶呢。」
公主從椅子上站起,迎接美鶴。美鶴也行了個單膝單拳觸地的禮——和隨從一樣,走向女僕引導的椅子。
「不過天空藍得很特別,美得好像魂魄也被洗淨了。」
「您真會說話。您知道嗎,我的名字索菲在古語裡有藍色的意思。」
公主高興地向女官們示意,於是濃香的茶和各式茶點擺滿一桌。其間,公主以小鳥鳴囀般的聲音繼續說話。從早上起來心情好說起,到歷史學家的御前講習總是很難懂,縫製新的舞衣很費時間,向女官們打聽皇城裡受到好評的新歌劇……
索菲十五歲。即便是公主,也是個與年齡相仿的小姑娘。輕浮且很愛說話,與街邊姑娘無異。美鶴則沉默寡言,不時加一兩句適當的附和,做了公主閒聊的傾聽者。
或微笑或點頭,或吃驚或佩服。公主對美鶴的反應很受用,似乎很高興得到了年少且聰明的談伴。美鶴也很享受這一刻——他自有絕不能被她察覺的秘密理由。
初遇公主時,美鶴幾乎驚呆了。因為公主的臉龐實在太像美鶴熟知的人物了。
是留在現世的女人——小姑,美鶴父親的小妹妹。
美鶴的父親因妻子的婚外情而大怒,企圖強迫孩子們同赴絕路。結果媽媽和小妹妹命喪父親之手,父親逃離家,追隨二人自殺。只留下了美鶴活在世上。他是死裡逃生的。
美鶴輾轉於各家親戚,最終由小姑收養。不,讓美鶴說的話,小姑是「抽王八」的王八。她是個大學剛畢業就進入社會的大姑娘,雖然同情美鶴的遭遇,對面前的情況卻不知所措。她想和藹對待美鶴,但失敗了,之後又想控制美鶴,卻失去了對自己的控制,哭泣、生氣,反反覆覆。
小姑是個不幸的人,總是一臉悲愁、困惑。
美鶴知道,就是因為自己的存在,讓小姑感到不幸。每念及此,美鶴便憎恨讓他落到這個地步的父親,恨不能親手再殺死他一回。這種念頭開闢了前往幻界的道路,使擱置的在建大樓臺階上出現了要御扉。
輕微的舉止、表情的變化、說話的腔調。索菲公主的一舉一動都讓美鶴想起小姑。小姑在無憂無慮的高中階段,一定也是這樣的美少女吧,美鶴心想。
要御扉的看門人拉奧導師說過,美鶴在幻界旅行中間,有可能遇上極像現世親近之人的人物,在那種時候,絕不能任性吵鬧。
無論多麼酷似,這個人與現世的人是不同的,沒有任何共同點,因為她的模樣,只是你的心理能量造成的。
美鶴把這項戒律與導師的其他戒律一樣銘記心中。但不知是幸還是不幸,來北大陸之前,他從未遇到與現世某人相似的人。索菲公主是第一個。
而此刻——這樣近距離地望著索菲的臉,美鶴在想,其實幻界較之現世人類的剩餘想象力形成的世界要高階吧?不是說,現世和幻界是盾的表裡、是互補完成的關係嗎?
在現世被拋棄的東西,在現世沒有成為實體的事物,未能如願以償的夢幻,造就了幻界。一定是這樣。正因為這樣,即便是哈涅拉,也需要現世和幻界各一人作為人柱。
若是這樣,索菲那無邪的笑容、那無拘束的幸福,其實原本就是現世中美鶴小姑應有的東西吧?當美鶴抵達命運之塔修正被扭曲的命運而後返回現世的早晨,此刻眼前索菲享受的一切幸福,都將屬於小姑。
這些對於美鶴而言,是極易明白的路標。小姑與索菲的關係,說來就是樣板。因為這個法則,也適用於媽媽、妹妹和美鶴自己。
在絞盡腦汁爭取餘下一顆寶玉的局面之下,出現了一個酷似現世親人的人,其意義也在於此吧。正因為命運之塔在召喚美鶴、要求美鶴奮起作最後一擊,才讓美鶴邂逅索菲公主的吧。
所以,美鶴每次陪著索菲閒扯,都聯想到自己必須實現的目的意義重大,他想象著達到目標時的巨大收穫——
「美鶴先生?」
被人喊一聲,美鶴聚攏起瞳仁的焦點。索菲在窺探著自己的神色。可能自己耽於沉思,思想沒有集中在對話上面。
「抱歉失禮了。因為心情愉快,心思似乎飄蕩到天空中了。」
索菲「嘻」地一笑,用銀鏈串起的彩石髮飾優雅地搖擺起來。
「請不必介意。我很瞭解美鶴先生擔心的事情。不,我知道擔心那些事的原因,就在父皇身上……」
美鶴神色一緊。
索菲轉向身後的一排女官,命令道:「我現在要跟美鶴先生談重要的事,你們退下,沒有我的召喚不必過來。」
女官們悄然退下,離開「戰勝庭園」。
「屏退眾人?」美鶴問,「可以嗎?」
「對。雖讓女官們退避,但某處總有亞珠·魯帕的耳目在豎耳探聽吧,但也沒有關係。而且勸我和美鶴先生商議的,也正是亞珠·魯帕。」
關於前者,美鶴並不吃驚。西格德拉的眼睛無處不在。但是,後者倒是意外的發展。
「魯帕大人說了什麼?」
索菲輕輕咬一下嘴唇,視線越過美鶴的頭頂,望向隨從等待的樹叢。
「在說這一點之前——美鶴先生,您留意到我拉車隨從的真實身份了嗎?」
撲克遊戲之一種。按順序從相鄰者手中抽牌,湊成同一數字的兩張牌即打出。先出完牌者勝,最後持有「王八」者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