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教王

教王說一句謎樣的話,顧自點頭。

「不過,讓邪惡因素集中於一處,由某人看守著,這樣做,真的是正確的做法嗎?」

基·基瑪對教王的問題做出反應。雖然寒冷讓他說話不利索,但聲音洪亮。

「你是說,說不定,北方統一帝國之所以搞種族歧視和大屠殺,就因為那面常暗之鏡在北大陸的緣故?」

教王沒有回答,他緩緩背過身,面對著真實之鏡。

「不知道。不過,我認為常暗之鏡肯定在北大陸。而且,對於北大陸而言,這一點已成了沉重的壓力了吧。正因為如此,皇帝才以如此殘暴的方式尋找真實之鏡。為了抵擋常暗之鏡的威脅、他們極需要足以與之抗衡的、完整狀態的真實之鏡。或者,說不定這才是他們迫切的願望。通過真實之鏡獲取現世的知識,反而是這個過程中產生的附帶因素吧……」

亙因為沉默了好一會兒,雙唇緊粘在一起,說話不利索了。這裡令人生畏的寒氣,再次滲入身體。

「對、對於這一點,女、女神給你、你傳授了知識嗎?」

教王搖頭:「對於中止旅行的軟弱旅客而言,這本身就是不必傳授的無用知識。」他猛一回頭望著亙,似乎要重拾話頭,「總之,這就是事情的前因後果。如果逃亡者北渡,事情就可能一發不可收拾。逃亡者是距今正好十年前,要御扉開啟時,進入幻界的旅客。他對於現世政治形勢的瞭解,比我們新得多。說不定自中止旅行時起,心中便藏有返回的企圖,一直在等待機會。」

米娜兩手放在腮旁,蹲了下來。基·基瑪擔心地輕撫著她苗條的後背。看樣子他自己情況也很不妙,但他的動作卻極為體貼。

「求你了。」教王輕輕碰一下亙的手腕。他原本是想緊緊抓住的吧。可他已經沒有這點力氣了。侵骨的寒冷和飢餓,恐怕還有絕望和放棄,奪去他的心氣和體力。

「希望無論如何要在逃亡者北渡前抓住他,然後拯救我們的靈魂。」

被年長者苦求,是亙承受不了的事情。但亙明白,他必須承受。

「自從出現了逃亡者,我一直通過這面鏡子呼喚旅客。我知道此時是要御扉開啟期間,有新的旅客到訪幻界。期望得到應允。」

「您叫我的時候,說了‘你也還是個孩子吧’。」亙說道,「那就是說,在我之前,回應您的呼喚的,是到訪這裡的‘小孩子旅客’嗎?」

教王靜靜地點點頭。

「應該就是名叫美鶴的少年吧?他雖是個孩子,卻不像我這種新手劍客,是個很棒的魔導士。」

「噢噢,沒錯。」教王睜大眼睛,「你知道?」

「對。他是我的朋友。」

「真是意外呀。」

據說,美鶴回應了呼籲,僅僅數小時後,便施行大風魔法到訪這裡。

「他……比我優秀。」

「可是,他沒有接納我的懇求。」教王搖了搖頭,「他只說,自己來幻界是為了見女神。對幻界政情、南北對抗沒有興趣,與己無關。」

可以說,這就是美鶴的口吻。也可以說,想到旅客的目的——改變自己的命運,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但是,亙卻感到羞愧,彷彿那是自己所為。他幾乎憋不住想替美鶴辯解,但又對美鶴生氣。

「當時他說,現在的幻界還來了另一位旅客。那傢伙好說話,好管閒事,可能會答應你的請求。可是,從他當時的語氣,完全沒想到他和你是朋友。」

亙這回替自己臉紅了。他為自己被美鶴如此輕視而羞愧。他為自己對此感到羞愧而羞愧。

「美鶴想讓亙捲入這件事、絆住手腳,自己搶先前往命運之塔吧?」基·基瑪張大了兩個鼻孔說道。雖然他生氣了,卻仍是口齒不清、動作遲緩,挺搞笑的。

亙笑了,讓基·基瑪的可笑勁兒緩解了自己:「沒那回事,基·基瑪。」

「難說哩!」

「重要的是弄清楚情況了。我們儘快離開這裡,去港口城市所諾吧。」

「沒錯。待太久的話,喬佐要凍僵了。」米娜霍地站起,說道。她內心的堅強令人不由得讚歎。

「馬上出發。您抱緊我們。能走動嗎?」

教王緩緩地推開亙伸出的手。

「這是怎麼啦?」

「我逃脫不了。說過的吧?」

「可是……您不是對我說‘救救我們’嗎?」

「我懇求你拯救我們的靈魂。並不期望幸免一死。」

教王把椅子移動一下,拿起放在椅子旁的木槌。木槌沒能舉起來,無力地垂至膝部。

「我們當中出了逃亡者,違反盟約惹怒了女神。所以要受懲罰。夥伴們都已死去。我作為負責人,不可苟延性命。女神也不許。」

「可是!」

「如果你們逮捕了逃亡者、粉碎了他的企圖,我們的罪也會被免除。於是靈魂得以淨化,終可投胎於另一個世界。可如果一直都這樣子,我也好,先走一步的夥伴們也好,大家陰魂不散,只好永遠飄浮於久遠峽谷了。所以才懇求你,請你拯救我們。」

從沒想過是這樣的意思,聽了也難以相信。

「您不想活下去嗎?您還很年輕啊。您為何會這麼輕易就放棄現世的自己呢?」

疑問脫口而出,亙一時無法自制。教王猛一扭頭,氣勢出乎意料。他的嘴角歪斜:「放棄自己?我?」

「對,沒錯。」

教王忍不住笑起來:「並沒有放棄啊。毋寧說,我想保住自己。已死去的夥伴們也是這樣的吧。我至今不願墜落汙穢的下界。無論在現世或幻界,我都不去。我們的無上幸福的世界就是這裡。就在這裡,只有這裡。」

教王攤開兩手,指點著周圍,仰天轉了一圈,彷彿踏著舞步。

「如果要失去這裡,這條命已無意義。以滌淨的靈魂重生,在下一次新生中找到樂園,是我一直以來的願望。」

米娜膽怯地挨近亙。

「在現世……」教王用不握槌的手握拳叩擊胸脯,「沒有一件事合我心思。所有努力都成空,所有夢想都破滅了。沒有人理解我,哪裡也不接納我。我的人生不愛我。我的人生沒給我任何東西。所以,我來到幻界。」

白袍之下,教王頓足悔恨。

「可即便在這個幻界,我也沒有如願以償。非但沒能抵達命運之塔,連從城市到城市的旅行也提心吊膽。沒有一件事情合我心思,跟在現世一樣。所以我放棄旅行了。選擇與女神做交易。於是,便固守這裡了。」

在這個製造出來的神的故鄉?在這個欠缺人的溫馨、沒有生活氣息、雖壯麗卻空虛如同神殿般的城市?

「女神很清楚我們這種人。這裡是隱藏在女神衣下的城市。我們原是選民。因與神訂盟而擔大任。我們被賦予崇高的職責——與女神約定守護真實之鏡,我們終於找到了我們該待的地方。與汙穢的下界沒有任何聯絡。這個迪拉·魯貝西是我們真正的樂園。」

然而,因為一名心術不正者不明事理,不能捨棄卑俗之慾,盟約竟遭破壞——

教王將瘦骨嶙峋的拳頭抵住額頭。

「我們在這裡神仙般度日。較之眼底下的幻界,這裡有孤高畫質淨的日子。這才是我所要的東西。正因為如此,我才被稱為‘教王’。我是不見容於地面、懷抱著塵世無知者所無法理解的教義的王。明白了吧?」

傳授什麼?奉何宗旨?司職何事的教王?

「假如您,」基·基瑪訥訥地道,「是能帶來如此傑出教誨的教王,怎麼會出現背叛你們、逃離這裡、北渡求榮的利己之徒呢?」

教王沒有回答。他的側臉顯示他沒有聽見基·基瑪的提問——不,是沒有出現過那種提問似的。

過了一會兒,教王平靜地嘟噥道:「不理解我們的人,不是我們的夥伴。那傢伙本來就沒有資格待在這裡。」

「從逃亡者在這裡時起,您就這麼認為?」這回是米娜問道,「已經看出這一點?如果是這樣,為何沒有在出事前採取行動呢?」

教王回過頭來,嘟著嘴:「你們沒有責備我的權利。都是因為那種人才落到了這般田地。你們一點都不理解我被人揹叛而受傷害的心有多難受。」

「可是……」

「首先,這樣的措辭對於女神的選民,是失禮的。」

米娜看看亙的臉,既困惑又無奈。

亙突然想到:自己好像明白此人為何中斷幻界旅行了。

這個人,一定是這副模樣:心中只有牢騷;所看見的,也只是自己想看的東西;所求的,也只是自己想得到的東西。受傷的,也總是自己而已。

拋棄不如己願的東西,遠離不稱心如意的事物,視而不見,一心只追求一件事——與自己所求相符的事。

於是他自然無處安身。如果感受不到他人的好意,自然也無法感知他人背叛的徵兆。

他終於找到的安息之地,是光輝燦爛的空虛——與女神盟約。

我是選民,教王如是說。那是怎麼回事?從哪裡、以何種理由獲選?以成為空皮囊的代價,贏得人家回首一瞥的,就是這樣的東西?

他不是教王。是虛王,虛幻的大王。女神果然是明白的。所以女神替他創造出如此一個仿造的神的故鄉。

已經冰冷的身體又竄過一道寒氣。

想起來了。剛才覺得教王的臉像某人。「他是誰?」的念頭一晃而過——這張臉,就是與「路」伯伯外出購物時,在路旁撞到亙,不向亙道歉,甚至不扶起亙,踩著亙的手就要離去的年輕人的。

當時「路」伯伯狂怒起來。看樣子,那年輕人也對「路」伯伯很生氣,但其實年輕人完全不理解為何「路」伯伯如此暴怒。他很憋氣:為何一個毫不相干的人要對他大發牢騷?

那個年輕人其實對亙的存在視而不見。亙並不存在。至少作為人類的小孩子,並不存在。對那個年輕人來說,亙只是阻礙通道的障礙物而已。所以,他就那麼踩著亙的手走過。如同踩踏路旁一個飲料罐、一個棄置的商場購物尼龍袋。

如果那個年輕人造訪幻界,他也會變成教王吧?他一定衷心認為:那樣才最適合自己。

打住。想太多了。

「您的頭髮……」

亙低聲地提出最後一個問題。

「那些白髮。是這個城市受女神懲罰、被凍住,您因驚嚇過度而變成那樣的嗎?」

教王的表情,恢復與亙在這裡邂逅之初、倦極無聊的神色。他的嘴角疲憊不堪地往下墜,答道:「我想變成這個樣子。我不需要年輕。因為與年輕相伴而來的不成熟,與神的選民不相符。」

是嗎?既然如此,沒有什麼要問的了。

基·基瑪和米娜一動不動,彷彿連根凍住了的樣子。亙定定地看著教王的臉,說道:「我們走吧。」

「不過,亙……」

「沒關係,這個人希望留在這裡。我們——我,沒有權利妨礙他。」

「噢噢,還是走吧。」

教王緩緩地現出微笑,然後吃力地舉起木槌,擱在肩頭,喘一口氣,轉身面向真實之鏡。

「我最後的工作就是打碎這面真實之鏡。我們收集來供奉在這裡的真實之鏡,將再次回到原來的碎片狀態,散落於幻界人們手中。然後,為了發揮各自的作用,等待被新來旅客找到的時刻。女神認為,這才是幻界‘真實’的、更為正確的模樣。」

教王祈禱似的閉上眼睛。

「這樣一終結,女神的最後懲罰就要降臨。你們不願捲入的話,還是趕緊走為好。」

教王的目光最後一次捕捉到亙的視線。

「走吧。然後,完成你的旅程。我們沒有達到的事情,希望你能夠實現。」

在那一瞬間,僅僅一剎那,教王的假面具剝落了,微露出其下的真面目。亙心想,我看見了。一個想要改變在現世不如意的命運,懷著堅定的決心和悲壯的願望,無依無憑直闖幻界的、孤獨的旅客。

哀傷之餘,亙幾乎要哭喊起來。我還是做不到就這樣棄你而去。不要讓我這樣做啊。

然而,教王看出了亙的想法,沒讓亙把想法說出口。他緊盯著亙的眼睛,命令道:「快走。要留神邪惡之物。」

亙徐徐後退,米娜拉住他的手。教王往精瘦的胳膊上使勁,想要舉起木槌。亙像一下子繃斷的線似的,跑了起來。他衝上大廳的臺階,在拱門處回頭一看,教王正搖晃著身軀,向真實之鏡舉起木槌。此情此景如此鮮明,亙眼中的教王,與記憶中的年輕人的面孔疊加在一起。不過,二者看起來已不如剛才想的那麼相像了。也許是亙的錯覺吧。

亙離去的腳步逐漸加快。米娜和基·基瑪也都跑起來了。即便這城市沒有臨近崩塌,是一個安全的地方,他們還是逃跑吧。頭也不回地一走了之吧。他們確信,如果不逃走、不離開的話,他們會被棄置物的重量吸住,像被拖入大漩渦的沉船,也將毀滅在此。

「哎,是你們!」

喬佐龐大的身軀跳了起來。

「終於回來了。真擔心哩。事情辦完了?」

「噢、噢。」

亙無言。在地下的這段時間裡,神殿般的城市越發寒冷。是這個原因,並非心理作用,嘴唇又凍麻了,粘在一起。

「我正焦急呢,擔心來不及了。馬上就起飛啦,可要抓緊了喲。」

「你說‘來不及’——喬佐,發生了什麼事嗎?」

喬佐用鮮紅的翼尖指點著天空的一個點。

「你看那個,它直飛過來哩。」

在籠罩迪拉·魯貝西的雲層裡,看得見一顆放射著鑽石般硬質光芒的、正午的星星。仔細看,它在動,有翼似的,是眼花了?

「那是女神的使者。一定是把懲罰之風運送到這裡來。」喬佐說著,打了個寒戰,「我可不想待在那種地方。好,走啦!」

轉眼間,喬佐已飛到高空。他一頭扎進雲裡,要遠離迪拉·魯貝西。

在高空的雲海裡,亙看見了飛近來的星星。它真的有翼。那就是冰。

無數冰塊聚集、疊合成一個形狀——冰雪神鳥。它比喬佐還大。每撲扇一下翼翅,便刮過來一股難以抵擋的冷氣。

冰雪神鳥徑直飛向迪拉·魯貝西。

「喬佐。」

「什麼事?」

「可能的話,在這一帶盤旋飛行好嗎?我挺擔心的,不知迪拉·魯貝西會怎麼樣呢。」

「算了吧?看著只覺得可怕而已。」

「求你啦。我得看到結果。」

「拿你沒辦法。」喬佐鼻孔裡哼哼著,還是掉過頭讓鼻尖對準迪拉·魯貝西,他緩緩地繞大圈子盤旋飛行。

冰雪神鳥降臨迪拉·魯貝西雙重城牆的內側,雙翼略停,然後大大伸展雙翼,開始拍打翼翅。

拍打一下,捲起了暴風雪。拍打兩下,空氣凍凝。凍住的建築物、道路,因超過絕對零度而崩塌。

雪團重新變成自天而降時的微細結晶狀。支撐圓形禮堂寶蓋的雕像紛紛倒下。迴廊垮塌,冰粒飛迸到空中。如同大浪湧過堆沙城堡,一座座圓柱環繞的神殿頃刻瓦解,蕩然無存。城牆坍塌,先是外牆,然後是內牆。冰雪神鳥騰空而起,盤旋在迪拉·魯貝西上空,繼續扇動冷氣。

「看那邊!」米娜指著亙的旁邊。

「圖案要毀掉了。」

曾搭載亙他們的升降機,構成圖案的冰凌一下子凸起,變成深色,在冰凌與地面的縫隙之間,發出冰的咔嚓聲。然後緩緩下沉。最初水平地沉降,隨即傾側,出現道道裂痕,一邊下沉一邊瓦解,不久便化為無數碎冰片,隨著地鳴聲塌陷入地底。

「女神發怒了。」喬佐說道。他不可能知道真相,但那悟透的眼神,彷彿已洞悉一切,「喲喲,好傷心哩。悲傷味兒很濃。女神傷心啦。這裡的人究竟幹了什麼罪孽深重的事情啊?」

亙緊摟著喬佐的脖頸,感覺雙唇已凍僵,他目睹了迪拉·魯貝西的最後時刻。

空歸於空,無返回無。

未幾,安德亞高地上,只餘下雪和冰,以及實實在在的自然。

冰雪神鳥如飛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飛走,消失在遠方的雲端。亙目送它離去。喬佐遠遠觀望著,沒有打算靠近神鳥。

靜謐的天空。雲在流動。

視界漸漸晴朗。懲罰的時刻已結束了。

「該走了啦。」

基·基瑪用嘶啞的聲音嘟噥道:「我已經……到極限了……咦?」

「對呀,走吧。」亙說著,自己的衣袖被基·基瑪笨拙的指頭扯著,身體歪向一邊。

「你怎麼啦?」

「那、那是什麼?有東西在閃亮哩。」

基·基瑪所指處、此刻已是一望無際的雪原的迪拉·魯貝西,的確有東西發出紅光。小小的,卻很亮。

「喬佐,你丟了鱗片嗎?」

「才沒丟哩。我沒那麼浪費。」

「那,是什麼東西呢?」

亙心跳不已。在這裡的幾個小時裡,這是第一次因吉兆而心跳加速。

「基·基瑪,能再忍耐五分鐘嗎?」

「行、行啊。」

「喬佐,能下降嗎?」

喬佐滴溜溜轉動的大眼睛往上一翻,看著亙:「真的要?」

「噢,不好意思啦。」

嘿,來了……喬佐鼻孔裡哼哼著噴氣,一邊盤旋一邊開始降落。安德亞高地上堆積的雪粒每一顆都已凍至最硬狀態,像麵粉一樣飛舞著,被風颳走。騎在喬佐背上時還好,一降落地面,亙隨即被雪粒的面紗矇住了。

「基·基瑪留下,我們馬上就返回。」

亙有期待,也有相同程度的把握。他一邊拍落臉上、肩頭上令人麻痺的寒冷雪粉,一邊扒開雪走向那個鮮紅髮亮的東西。米娜緊跟在身後。

「亙,說不定……」

「噢。我也是那麼想的。」

現在,那個臺座已消失得蹤跡全無。栽種的花木也凍碎了,全歸於無。不過,那個先鋒派藝術品仍在,是原本大小的約四分之一左右。不過,剩下一部分圓球的輪廓。它像個接盤似的,不起眼地擱在雪原上,紅色的光亮閃爍在它中心。

亙走近去,伸出手時,紅色的光亮悠悠然飄浮到空氣中,不會錯了。

是第三顆寶玉。亙右手拔出勇者之劍,舉起。

寶玉閃爍。它的光恍如雪原突如其來的小小極光。在這極光的正中央,出現了一位紅衣少女,胸前佩戴白銀護胸甲。梳好的黑髮有一小束亂了,垂在秀氣的額前。

等著你呢,旅客。

聽見精靈的呼喚,亙當即跪下。

我是保佑今世希望、掌管人們未來的精靈。長久以來,我被封閉在這片高地上,是那些疏遠我、害怕我的人乾的。謝謝你解放了我。

亙的心中重現了教王的身影——那位咬牙切齒說如何拋棄一切、終於在此地得以安息的教王。他們拋棄希望、封殺未來而獲得的一時安穩已消逝無蹤。

回頭看看吧,勇者。

亙回望身後,雪地上留下他和米娜二人的足跡。

我之所以能夠存在,只因人們不倦不懈地跋涉於路途上。在止步的人身邊、在斷絕的道路盡頭,我就不能長久。無論何時,請胸懷希望、憧憬未來、昂首向前吧。那樣的話,我就總會跟你在一起。不要忘記,你身後的道路,就會成為你開拓前路的路標。

希望和未來的精靈面露微笑,隨即消失了。第三顆寶玉更加光輝耀目了,它像被吸引一樣,被勇者之劍的劍鍔嗖地吸納。亙整個身體都感受到勇者之劍再次被注入新的能量,增加了精靈的保佑之力。

他閉目,叉腿站穩在雪地上,高高舉起勇者之劍。彷彿早已等待這一刻,一道陽光從厚厚的雲層射下來,籠罩著亙,給予他祝福。

餘下的寶玉只有兩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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