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 冰封之都

「明白了。我們儘快返回。」

光是從大廳屋頂到地面,已經摺騰了一番,在城市裡摸清情況,就更得不同尋常地努力了。地面滑溜溜,無法正常行走。儘管如此,三人摔跤了又爬起,想拉一把倒下的同伴,結果自己也摔倒了,狼狽不堪之下,也笑不起來了。

如此嚴寒、寂靜,這個幾乎連人的心臟都要凍住的城市,果真還有活著的人嗎?在大費周折趕來的同時,那個透過真實之鏡呼救的男子,已經耗盡生命了吧?

「有人嗎?」

「喂,我們是來幫忙的!」

三人試著大喊起來。沒有迴音。凍住了的城市連回音都沒有,喊聲被吸掉了。不,也許喊聲剛出口,就被凍住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亙被媽媽帶去看兒童劇。那是一齣音樂劇,演飛馬的孩子是主角,希臘眾神都出現了。說實話,亙對那出戲不大感興趣。只不過,佈景很漂亮,吸引了他。大理石造的神殿和圍繞神殿的森林。

迪拉·魯貝西這個城市讓亙回想起那齣兒童劇的佈景。有一幢建築物,走上緩緩的外階梯,來到一扇大門前,門上雕刻著花鳥和天使。窗框飾以玫瑰紋的大宅子,門口的柱子上有凱爾伯拉斯(神話中看守地獄之門的蛇尾三頭犬)十分稱職地守門。

城市面貌井然,劃分如同圍棋棋盤。建築物屋頂多是平屋頂,在屋角伸出的挑簷下,裝飾了寓意不一的圖案。還有一座露天圓形廣場,外圍是一圈魔導士、騎士、貴婦人的立像柱子,也許是為稱頌偉人吧。

表現的是希臘神話中諸神的故鄉。作為仿製品,極其認真嚴謹。

所以,在亙眼中,這一切作為景緻完全沒有不協調的感覺。不過也難以理解。對於老神教信徒而言,這樣的城市面貌,是他們的理想嗎?女神管治下的幻界城市,均以自己的產業或在幻界中所發揮的作用而立足。那些城市裡,人們得有生計、有生活。這裡缺乏這一切。沒錯,正因為如此,亙不由得聯想起戲劇的佈景。

露天圓形廣場是幹什麼用的?是讚美誰的雕像嗎?誰垂顧過這座城市呢?

這裡的居民為什麼而流汗、為什麼而歡笑、為什麼而不安呢?亙像聞到一股氣味一樣,明確地感受到做作的氛圍,因為他實在覺得並非冰霜覆蓋一切那麼簡單。

「哎,基·基瑪,」亙問了一句,「在幻界,還有別的城市也像這樣子嗎?」

基·基瑪因嚴寒而無精打采。

「這麼冷的城市,我還沒見過哩。」

「不是說寒冷,是說城市建築。像這樣盡是神殿般宏偉建築物的城市,其他地方還有嗎?」

「我覺得沒有,」米娜一邊說,一邊回頭看老落在後面的基·基瑪,「這座城市挺怪吧?不僅是凍住了這一點奇怪。像商店旅館這種地方,完全看不到。」

三人來到城市一角、一個類似小公園的地方。中間有個花木圍繞的臺座,上面裝飾著先鋒派藝術作品。是一個圓球形。最初以為是地球儀似的東西。不過,即使走近了看,圓球表面也沒有任何圖案,只是光溜溜的。因為凍得結實,手指不在意觸到了,很可能會粘住。

圓球從裡面現出裂紋,開始崩壞。裂縫裡有白霜。亙打量一番,才察覺它是模仿寶玉製作的雕塑,就是鑲嵌在勇者之劍上的寶玉。

不過,要是這樣,豈不很奇怪?寶玉是引導旅客的東西。可在老神教,旅客被視為忌諱。將與旅客密切相關的東西作為先鋒派藝術作品,是自相矛盾。

「亙,怎麼辦?瞎逛也不是個辦法呀。」米娜兩手抱著肩膀,快速摩挲著,「而且,基·基瑪眼看要倒下了。水人族不耐寒哩。」

想來蜥蜴是變溫動物。當週圍寒冷時,蜥蜴的體溫也降下來,行動變得遲鈍。基·基瑪蹲在廣場入口,雙目緊閉,一動也不動。

二人急忙衝向基·基瑪。雖然腳下打滑撞在他身上,但這麼一來基·基瑪睜開了眼睛。基·基瑪睡眼朦朧。

「還好嗎?」

「哎喲,不好意思。」基·基瑪眨眼也是慢動作,連帶鉤爪的手指也結滿了霜,「沒辦法,好想睡覺。」

「不行呀,會凍死的。」

「回喬佐那裡吧。基·基瑪,能站起來嗎?」

「我當然可以啦。」他說話也慢吞吞。身體沉重。亙和米娜一左一右抓住他的手,吭喲吭喲地邁開步子。

「沒事啦……放心吧……」

基·基瑪半睡半醒似的嘟噥著夢話。

一望無際的城市都凍成了蒼白色,覆蓋潔白的霜。因地面結成幾乎可溜冰的厚冰,連足跡也沒有。亙沿著棋盤交叉點的道路走,打算順來路返回,但似乎被沒有色彩變化的街市弄糊塗了。即便來到應可看見喬佐的地方,也看不見火龍鮮紅的身體。

米娜放開了基·基瑪的胳膊,停住腳步。走了兩三步遠,亙才察覺。

「米娜,怎麼啦?」

亙一回頭,見米娜瞠目結舌的樣子。

「你這是怎麼啦?」

「亙,」米娜手一指,「你看,這個!」

二人左手邊有灌木叢環繞的廣場,灌木都已凍住了,一片白茫茫,彷彿是大雪天的校園。

「‘這個’是什麼?」

「看不見?仔細看。」

亙凝神注視。因為寒氣凍得他流眼淚。

「你說看見什麼……?」

就在他反問之時,他也看出來了。在廣場中央,幾道冰紋正橫過大雪覆蓋的廣場,形成一個圖案。

正是通往現世的那個圖案!

「就是說,可在這裡使用真實之鏡嗎?」

如果是這樣,就越發不明白了。真實之鏡也好,前往光的通道出入口的圖案也好,都是旅客使用的。這些非但與老神教無關,應該說是敵對的。

「我們走過去,把它弄清楚。」基·基瑪睡眼惺忪地喃喃道,「也可能看錯了。假如真是那個圖案,也許可以成為線索。」

「不過……」

「我沒事、我沒事。」

三人橫穿過冰封的廣場,嘎吱嘎吱地走近雪地上的圖案。近前一看,更覺得是那個圖案。亙站在圖案中心,蹲下來,用手指試著描畫圖案的紋路。

「只有這裡凸了起來。」

「真的。」

米娜也來到亙身邊蹲下。她用指尖觸觸冰面,用爪子摳一下,發出嘎嘎的聲音。

「這究竟是……」

米娜剛要說出「怎麼回事」時,為避寒而扣好的襯衣內,真實之鏡又開始放射出光芒。米娜連忙要取出鏡子,但腳下突然搖晃起來,三人都摔了個屁股著地。

「喲,怎麼了?」

凍得硬邦邦的雪地震動著。裂紋啪啦啪啦地沿著圖案的外沿竄出去。隨著龜裂擴充套件,飛迸起微細的冰屑。

冰面裂開,圖案外周明顯凸起。咕咚一下震動,地面開始下降。圖案部分宛如一架大升降機,載著三人沉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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