亙被風捲起,向著黑夜之巔飛翔,高得令人眩暈……
看見星星。從眼底浮雲間隙,看得見街市燈火。一旦被吸入龍捲風中央,便靜得不可思議,不斷上升的氣流宛如母親抱嬰般輕柔地託著亙,不使他墜落地面。
不一會兒,高度漸降,來到雲層下。無從估計已被帶出多遠。俯視腳下,是一片昏暗,分辨不清是屋頂、牧場抑或山邊。不過,高度仍在下降,似乎並不是龍捲風在下降,而是亙在龍捲風內的位置逐漸下降而已。
不久,腳踩到地面了。一離開龍捲風的環境,亙突然想起右腿的傷,火辣辣地痛起來,他一下子歪倒在地上。這裡是溼乎乎的土——不,是泥漿海似的地方。
猛一醒悟回頭望去,正好看見銀色龍捲風的尾巴,隱沒入雲層之中。天空仍舊晦暗,星輝閃爍。
雖然美鶴說,亙被刮往何處他管不了,可那龍捲風真是輕柔,救人於危難中。與在加薩拉被關於拘留所不同,這次確是死亡迫在眼前。
那小子已兩次救我的命了。
身下泥土雖冷,但柔軟。冷氣侵骨,把人都要凍僵了。總而言之,癱坐在這種地方不是辦法,他想站起來,但太滑,沒有成功。想抓住個什麼東西,但視野所及,草長得倒是好,但盡是些芒草、葦草之類,借不上勁。
到亙盡力用雙腿站立起來時,已渾身沾滿泥漿。包紮傷腿的繃帶也黑乎乎的。不早點弄乾淨的話——媽媽是這麼說的,可能要染上可怕的破傷風或者敗血症呢。
撥開蘆葦似的草前行,穿越草叢,前方是漆黑的平地,非常寬闊。走近看,才知道平地並非廣場,而是沼澤。水面在夜風下微微盪漾,反射著星光。站在沉睡般波瀾不驚的沼畔,置身清涼的空氣中。
亙打了個噴嚏,身體顫抖起來。
這是在哪裡?一片漆黑,簡直要凍僵了。
藉著星光,環顧四周。沼澤很大,看不到邊。長滿類似葦草芒草的溼地,似乎也同樣寬廣。
只有一個地方——圓形的茂密樹林,呈現在亙右前方。在碗狀的樹林中央,似乎亮著微弱的光。亙凝神注目良久,看自己是否把接近地平線的星輝,誤認作樹林之中的微光。但看不清。
亙雙手抱肩,摩挲著增加哪怕些微的暖意,邁開步子,總之得走動,不能在此乾等著得肺炎,走起來會暖一些,說不定走著走著天就亮了。
亙緩慢地向前走,離樹林越來越近,可判明那亮光不是星光了。亮光不是在閃爍,而是在搖晃。大概是提燈或松明吧。有人——
溼原上感覺不到有生物的氣息,清冷徹骨,但隨著走近樹林,聽得見咕咕的野鳥叫聲。再進一步,看見了林中小小的三角形屋頂。比拉奧導師的小屋小一號的小房子建在林間,彷彿有意躲藏起來。從遠處望見的亮光,毫無疑問是從小屋的窗戶透出的。
亙敲門打招呼:「對不起,有人嗎?打擾啦。」
沒有回答。亙繼續敲門。「我是路過的人,迷路了,不知該怎麼辦。屋裡有人嗎?」
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門向裡開啟了。一個身穿黑袍、腦袋包在頭巾裡的小個子窺探著來人。
「啊,很抱歉,半夜三更的。」亙低頭致意,「我迷路了。看見燈光,便過來了。可以讓我休息一下嗎?可以告訴我怎麼走嗎?」
頭巾下傳來令人意外的、輕柔的聲音:「你受傷了哩。」
這是個女人。亙望向扶住門板的手指。纖長白皙的手指。
「請進。給你處理一下吧。」
女人退到一旁,讓亙進屋。小屋裡暖爐燒得正旺。窗邊煤油燈放出光芒。暖爐旁的搖椅輕輕晃動著,她剛才就坐在這搖椅上?
女人讓亙坐在小木凳上,麻利地為他處理了傷口。還給了亙一杯熱的甜飲。
「謝謝。真是多虧您了。」
對於亙表示的謝意,女人的頭巾點了一點,接受了。看不見她的臉。因為她頭臉都被頭巾包嚴了。
「換換衣服比較好吧。不過,沒有你合身的衣服呢。」
「沒關係。」
「至少也得換一下襯衣。襯衣大一點也沒關係。」
有了乾爽清潔的襯衣,真是太好了。女人收拾起亙脫下的襯衣和解下的繃帶,走出屋子。
狹窄的小屋裡傢俱不多,似乎別無他人。搖椅旁的籃子裡,放有黑糊糊的線球和剛開始編織的衣物。亙已緩過氣來,好奇心隨之而來,他探頭窺看一下里面的東西。是很小的衣物——像是給嬰兒穿的,還有襪子,也是很小的。那麼說,這個人有孩子?
可如果是那樣,也有奇怪之處。籃子裡的毛線和正在編織的東西,都是黑色的。給嬰兒穿的東西,豈有用黑色毛線編織的嗎?
那個人的衣服也是黑色的哩。
「那個……」女人返回了,亙問道,「對不起,您莫非是魔導士?」
女人停止了動作,仔細打量著亙。
「不不,因為您一直戴著頭巾。或者,您是讀星人?獨居在此進行研究?」
包著頭巾的頭低垂下來。女人走到搖椅旁,坐下來,小聲說道:「我的事,還是不知道為好吧。」
極其哀傷的語氣。
「馬上要天亮了。東方的天空已經發白。走到這個森林的另一邊,就會有一條小路,不用多久,就會到達叫作‘提亞茲赫雲’的鎮子。去找鎮長,他會熱情招待過路人的。」
「明白了。」亙鄭重地低頭致謝,「感謝您所做的一切,很抱歉我問了失禮的事情。不過——那個,我、當時很為難,所以太高興了,太謝謝了。我很想知道大恩人的名字和樣子,所以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