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稍微歪一下頭。然後抬起白皙的手,取下頭巾。
亙心中大叫一聲:啊!
她是田中理香子。
父親的情人。父親拋棄母親和亙離家出走的原因。而她竟還上門聲討母親。
長得一模一樣:像得令人厭惡。
「抱歉之前失禮了。」女人和緩地說。她臉上沒有絲毫笑容,雙眉和眼角無力地下垂,與田中理香子一來就要幹架的噘起的嘴角、上挑的眼角完全不一樣。
不過,連發自唇間的聲音也極相似。至少令人想象,那個理香子平靜地說話時,就是這種感覺吧。
「我嘛,一直就是這身喪服打扮,所以直到剛才,都忘記了自己戴著頭巾。」
亙說不出話。這反倒好了。因為他如果能說話,肯定會說出莫名其妙的話來。
「你怎麼啦?如此驚訝?」
女人說著,前邁半步。亙後退一步。
「呵……」女人困惑地單手托腮,說道,「是我嚇著你了嗎?如果是的話,很抱歉。可,這是為什麼呢?」
「很抱歉,」這種話,如果是田中理香子,一輩子也不會說出口的。於是,亙多少恢復正常了。這裡是幻界,不是現世。那個女人不可能在這裡。
「對、對不起,」亙搖搖頭,「您跟我認識的人非常像,我大吃一驚。」
「原來是這樣。」女人點點頭。不過,仍舊沒有笑容,連應酬式的笑容也沒有。是沉浸在哀傷的深淵裡嗎?
「您剛才說過喪服打扮,發生了很傷心的事情嗎?」
女人輕輕走到窗邊,熄滅了煤油燈,然後點點頭。
「這個沼澤叫作傷心沼澤。」
即使煤油燈熄滅了,小屋內仍微明可辨。天的確開始亮了。亙也走過來,與女人並站在窗邊,從這裡可以眺望黑色沼澤的水面。
「只有極其哀傷的人,才准許生活在沼澤邊上。如果哀傷消失了,就必須離開沼澤。住在這裡期間,只能穿黑色衣服。離開時,把黑衣投進沼澤裡。」
「不露笑容也是規定嗎?」
「對,在這裡期間得這樣。」
「是誰定的呢?」
「是提亞茲赫雲的法令。」
女人低下頭,不知何故,用手掌摩挲著自己的肚腹:「我原先是那個鎮上的居民。如果能回去就好了……」
亙終於醒悟到她的舉動了。難以置信。不過……
「您腹中有孩子了吧?」
女人更深地俯下了頭:「是的……」
這一點也跟田中理香子一樣。那個女人說過,她和爸爸有了孩子。一模一樣。是偶然?或者,幻界和現世有某種同步之處?
「你怎麼了?」女人窺看一下亙的臉,「你直冒冷汗……可能是過沼澤地感冒了吧。」
亙拼命想用這句充滿關切的話來管住自己混亂的心緒。這個人不是那個女人。因為她是那麼富於同情心。這個人的生活態度,肯定跟那個女人截然不同。
有了孩子,本該是很可喜、開心的事情,可這個人卻很傷心。對了,一定是這孩子的父親,即這個人愛著的人亡故了,所以隱居在這裡,和腹中的孩子一起哀痛不已。肯定是的。
「請鼓起精神吧。」亙說道。沒關係。我也能親切待她。因為她不是那個女人。
女人抬起頭,看著亙。這時,正在上升的朝陽正照在她臉上。與理香子一模一樣的臉上映著金光。看著她善良的眼眸,亙還是感到怒氣上衝,他急急地把它封閉在心裡。不對,不對!這是另一個人!
「好孩子,謝謝你。」
女人輕撫亙的肩頭,把他推向小屋門口。
「不過,你得離開了。你安慰我說的話,請不要告訴提亞茲赫雲鎮的人。」
然後,她連一句再見也沒說,便關上了小屋的門。
亙繞到屋後,看見了穿越樹林的小道。這裡不如沼澤邊潮溼,亙耳聽小鳥們清晨的相互問候之聲,慢慢邁開了腳步。穿過樹林,小路隨即變寬,是寬敞的大路,有達魯巴巴車的車轍印,有箭頭標誌的路標。
「提亞茲赫雲就在前方。」
在壓印般的漂亮字型下,有一行潦草的字:
「你若幸福,就與你無緣的城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