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五生意之城加薩拉

再次回到達博拉的車裡搖晃——也許是多少習慣了吧,亙能夠穩穩地坐在基·基瑪旁邊了——開始向草原進發。亙對食物和危險動物提出了種種問題,基·基瑪都熱心地作了介紹。

走了一會兒,前方出現了一片寬廣、繁茂的森林,看上去比之前路過的綠洲要大一百倍。森林裡露頭的塔形建築物是三角屋頂。

「那就是加薩拉鎮。」基·基瑪指著說。

「這是草原上樹木環繞的生意之城。我們的達魯巴巴店,風船商人,或者在城鎮之間遊學的讀星人,等等,各種人都聚集到這裡來。是一個歡快、熱鬧非凡的城鎮。」

雖然空氣乾燥,但草原卻如盛夏般熱。亙拭去額頭的汗水,在烈日下眯起眼睛,眺望加薩拉鎮。只見圍繞城鎮的林子左邊,有一些小小的、閃閃發光的東西,搭乘達魯巴巴絡繹不絕地走出來,向著草原左方進發。

「那是什麼?」

基·基瑪在風中眺望遠方。「噢,他們大概是舒丁格騎士團吧。是保衛聯合國家安全的騎士團哩。大出動啊——閃光的是他們的盔甲。看他們往那邊走,是去不歸沙漠討伐螺絲頭狼吧。」

嘿!螺絲頭狼!

「那個……叫不歸沙漠的地方,離這裡不遠?」

「嗯。要是達博的話,整整走一天,就能抵達沙漠入口的岩石峽谷了。」

「為什麼叫不歸沙漠呢?」

「總之沙漠很大,周圍被巖山包圍,從外面連它什麼模樣也看不見。所以,既沒有裡邊的地圖,又是螺絲頭狼的老巢,迷路者有去無回,所以有不歸之說吧。」

回想起被螺絲頭狼群襲擊時的情景,亙脊背一陣發涼。

「不討伐螺絲頭狼的話,它們會跑出沙漠來嗎?它們會跑出來襲擊人嗎?」

「偶爾會吧。這些傢伙什麼都能吃下去,從不知飽。所以,有機會便越過巖山,襲擊通過不歸沙漠旁的商隊。」

基·基瑪解釋完,「咦」了一聲,問道:「亙,你知道螺絲頭狼嗎?」

「哦,知道一點點而已。」亙簡短地答道,不想回顧,「聽說過。」

「是嗎。我也只是聽說而已,據說是種臭不可聞的野獸。」

達博向左一拐,前面出現了城鎮的大門。

磚砌的粗大柱子之間,沉甸甸的木門關閉著。柱頂上坐著人,頭頂草帽似的東西。基·基瑪抬手做了個手勢,對方也同樣揚手,向大門內側大喊幾句。

達博緩步走近大門,在門前止步。這時,大門吱地開始向外開啟。亙發覺達博很聰明,它停得恰好不被開啟的門碰到。

「我是薩卡瓦村的基·基瑪!」基·基瑪一邊大聲報名,一邊從裙子的腰襞處掏出帶長穗子的牌子,舉給柱子上的門人看。

「我來給波士拉送邁爾和麥麥絲。貨物是博鰲的馬卡德商會交運的。請看營業執照。」

大門內側走出一個人,麻利地檢查起貨物來。他穿的衣服,是在麻布中央開一個洞從上套在身上,腰間用帶子紮好。褲子褲管很短,感覺像亙的棉長褲裁短至膝部。赤腳不穿襪子,足蹬草編涼鞋。

「過——吧!」

隨著一聲悠長的吆喝,達博向大門內邁開了步子。沿路有許多原木建造的房子。基·基瑪東張西望一番,彎下腰附耳對亙小聲說:

「亙,我忘了說一件重要的事,你仔細聽好。」

亙側耳傾聽。

「我一見你就問,你是北方來的難民嗎——記得不?」

「噢。」他的確有那麼問過。

「北方的統一帝國變成了安卡族的天下,本應該平安無事了。然而,近十年間,安卡族難民南逃成風。他們聽天由命地自制風船渡海而來,所以大都失事而死,未能大批湧入。不過,當中也有人花大價錢搭風船商人的船偷渡進來。」

這些好像都聽說過。

「似乎在北方的統一帝國,安卡族裡面正發生內亂,所以難民出逃。就是通過這些難民之口,大致瞭解了北方的情況。但另一方面,難民帶來的老神信仰,正漸漸地散佈開來。」

除了否定女神,老神信仰還有另一個特徵。

「在老神信仰裡面,旅客被貶為邪惡的人。」

信老神的人,把從現世通過要御扉、訪問幻界的旅客,稱為「扎扎·亞克」。

「據說在安卡族的古老格言中,這是偽神、欺騙神的人的意思。」

女神為了欺騙老神,把自己裝扮成老神的模樣,在進行偽裝時,製作了好幾個安卡族的仿造品作為練習。也就是說,是試驗品。用完之後,女神把這些仿造品隨手扔到幻界盡頭的混沌深淵,但其中有一具倖存下來,從幻界逃到現世去了。

「他們說,來幻界的旅客,就是此人的後代子孫。」

基·基瑪萬分無奈地、把聲音壓得更低,說道:

「這種事,我小時候從沒有聽說過。但最近流傳甚廣。」

據說信老神的人一見到旅客,便要殺害他們。因為他們深信消滅「扎扎·亞克」,是老神的意志,是神的戰士立功的機會。基·基瑪說,為此,還是小心為上。

「一般情況下,本來不必擔心。在別的城鎮是這樣。不過,因為這加薩拉鎮是做生意的嘛。各種各樣的人都聚集到這裡。遭遇老神信徒的危險比在其他城鎮高得多。所以,你還是留神不要被人一眼看穿是旅客為好。」

亙也小聲答道:「哦,明白了。我會小心,謝謝。」

基·基瑪直起身子,大喝一聲:「好吧!」

「亙,我們先到哪兒?先投宿好嗎?」

亙一時間為難了。他因為達魯巴巴車的幫忙完全放了心,忘記了自己所處的狀態了。

既身無分文,連線下來該怎麼辦才好也不知道。說是去找寶石,可手上連一條線索也沒有。

亙額頭上一下子冒出冷汗。基·基瑪眨巴著眼睛,問道:

「怎麼啦,亙?我問得不合適嗎?」

這個和藹可親的水人族小夥,沒察覺旅客亙是個無依無靠、不懂世事的小孩子!對於幸運之星的旅客,基·基瑪是竭誠相助的,可這位旅客,他連要人家幫什麼忙都沒想過!雖然這不難理解。

「我……那個……」

「累壞啦?說來也是啊,我們是習慣了,但對你來說,還是艱苦的旅程吧。看來還是馬上找旅館休息為好。」基·基瑪繼續他好心的自以為是,「不好意思啦,我先去把達博存放在達魯巴巴場。所謂達魯巴巴場,就是達魯巴巴的旅館啦。人住的旅館相距不遠,我會帶你過去的。」

達博在鎮子安閒地走著。達魯巴巴場就像是現世的停車場。和基·基瑪同是水人族的人,正為停車場上的達魯巴巴洗刷身子,或添水餵食。他們在一個角落圍成一圈,談笑抽菸,熱情地與基·基瑪打招呼。

安置好達博之後,基·基瑪向亙轉過身來:「那麼……」

「哎呀呀,怎麼無精打采的呢?如果太疲勞,那就再騎一次脖子吧?」

亙強忍著羞愧之情,老老實實地將實情相告:

「我——我,沒有錢付旅館的費用。」

基·基瑪喃喃道:「哦?」

「我沒有錢。分文沒有。」亙一口氣說了出來,「拉奧導師大人給了我飯盒,但之後的問題我得自己解決。可是,我完全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基·基瑪連續眨了六次眼。雖然是極快的動作,但亙一直盯著他,想了解他確切的反應,所以數得一清二楚。

「亙,」他說話了,「那就由我來付房費。」

「那可不行!光是把我載到這裡來已經足夠了,不能再麻煩你了!」

基·基瑪抬起大手,撫慰不知所措的亙。

「呵呵,也別太當真呀。」他哧溜地伸了一下長舌頭,笑道,「好吧,我就先借給你。這裡太熱,進旅館吧。坐下來再聊。」

加薩拉的旅館,是用粗大的木材搭建的山間小木房,一條長廊通向各房間。最便宜的是大雜房,多人同室,不過,基·基瑪給亙要了一個小單間。聽他和旅館老闆談價錢,亙才知道幻界的貨幣單位,是「值姆」。

旅館老闆是個扭扭捏捏的大鬍子安卡族大叔,他雙眼直勾勾地打量著基·基瑪和亙。基·基瑪毫不在意,他把亙帶到房間,自己出去了一下,馬上拿回來兩個杯子似的容器。

「嘿,喝這個吧。」他把杯子遞給亙,「在草原上賓士雖然很爽,但反應很厲害的,所以很累人。這種時候喝這玩意兒就很見效。」

杯中的飲料有點甜,帶些微草藥味。

「真是太謝謝你了。」亙說道。他在樸素的椅子上坐下,鬆了一口氣。

基·基瑪又伸了一下長舌,好像有點不好意思。

「哎呀,不值一提。我說過吧?因為你是我的幸運之星啊。」

亙微笑起來。幸運之星,僅僅為此,便對素不相識的人關切備至,這種人現世裡面有嗎?在現世吃香的人,都是與之相反的人吧?

忽然回想起和「路」伯伯上神保町書店街時的事。就有那麼一個小夥子撞了亙,他非但不道歉,還一腳踩在倒地的亙手上,若無其事地要走開。儘管「路」伯伯氣得臉色通紅,他還一副莫名其妙的樣子。

美鶴曾說,幻界是現世人們的想象力形成的世界。既然如此,假如現世的人都像那小夥子似的,幻界裡這些親切美好的人,也就改變了吧?

「你是要見女神,才前往命運之塔的吧?」

基·基瑪坐在硬邦邦但潔淨的床上,微側著頭問道。

「哦,對。我想把自己的——噢,是我和自己家的命運……」

基·基瑪打斷他的話:「哎,請不要說出來。我們都被教育道:由現世來幻界的旅客,都是被女神傳喚來的。女神為何召喚這個旅客,我們不知道,也不可以打聽。因為那是神意。所以你為什麼到這裡來,當中的理由請不要告訴我。」

亙點頭答應:「好。」

「而你呢,必須一個人勉力前往。」

「對,得這樣。」

「不過,去命運之塔的路上,有人只是陪伴一起走也沒有關係吧?所以嘛,我跟著走也行啊。」

「基·基瑪!」

「就算女神也不會生氣的,到半路而已嘛。」基·基瑪急急往下說,「因為你還這麼小啊。我爺爺當年遇上的旅客,已經是個很棒的小夥子啦。那樣的話,獨自上路也用不著擔心。不過你還是個孩子。比如旅費吧,怎麼賺呢?把一個小孩子丟出去不好的,絕對不行!」

基·基瑪一再極肯定地點著頭。亙胸口熱乎乎的。

「我當然很高興呀。可是,基·基瑪,你也有工作吧?為了我停下工作,對你也不好呀。」

基·基瑪一臉興奮地湊近來。「說得也是。這樣吧,亙,我這就去交了貨,再回去薩卡瓦村,請示長老後就來。用特快達魯巴巴車跑的話,有三四天便足以跑一趟。所以,這期間你就在這裡等我,行嗎?」

「那——可太麻煩你啊!」

「沒關係啦。我覺得呀,如果長老知道我在這裡就跟你說再見,他一定會生氣的哩。他會說,基·基瑪呀,你何時變成如此冷漠的水人族啊。」基·基瑪撓撓頭,「長老都四百二十歲了,仍強壯有力。我小時候經常淘氣挨訓,盡捱揍,所以直到今天還心有餘悸。」

四百二十歲!亙瞠目結舌。水人族真長壽。

「這樣子啊……既然這樣,我……」

「是嗎,好,這就定下來啦!」基·基瑪猛擊一下掌,高興地站起來,「噢,事不宜遲。我出發啦,房租已付足五天,你不必有任何擔心。旅館提供三餐的。恢復精力之後,不妨上街逛逛。這是個人氣很旺的城鎮,可以從中找找感覺,看下一步往哪兒去。對了,別忘了提防老神教的信徒啊。」

「噢。」亙還是隻能表示感謝,「謝謝、非常感謝。」真是再三道謝仍意猶未盡。

目送基·基瑪快步離去的寬闊背影,亙感覺到他的可靠、溫厚。他自己有多少歲呢?

亙往床上一倒,擺成個大字。白灰泥糊的牆,別緻的木製天花板,像是藺草編成的。涼爽舒適,心情輕鬆起來。

晚飯是由圓臉的安卡族大嬸送來的麵包、煨燉菜和水果。大嬸一言不發,也沒有正眼看一下亙,但飯菜太棒了,不到百分之一秒工夫,亙便把她的冷漠態度置諸腦後。他饞得要命。

天色全黑之後,從亙房間的小窗,看得見漫天星輝。彷彿探頭伸出手,就能接住星星了。亙心裡高興,跑出旅館外。夜間的加薩拉鎮仍是萬家燈火,街上行人則少得多了,與之相應的,是類似酒廊飯館的店子,越發透出五光十色,音樂高亢,人聲鼎沸。亙留心記住旅館的位置,以免迷路,稍微散散步,找了個明亮的地方仰望星空。

裝了滿腦子星星返回旅館,在入口處被人從後猛地撞倒。亙一回頭,惡臭撲鼻而來。

「你就是白天跟那水人族在一起的小孩,對吧?」

一名枯瘦的安卡族男子唾沫橫飛地說道。他彎下腰,伸手要來揪亙的胸口,亙推開他的手。

「怎麼,你想反抗,小子?」男子說著狠話,口臭燻人。他搖搖晃晃。亙這才發現,他喝得爛醉。令人噁心的臭氣是所謂的酒臭。也許幻界的酒比現世的酒烈性吧。

「粘上了水人族?哼。」男子對亙怒目而視,喋喋不休,「跟那種人扎堆,你馬上就會身上長鱗,舌頭變長起來,明白嗎?」

亙一言不發地站起來,背轉身,不理會對基·基瑪的侮辱性語言。這下子男子叫嚷起來了:「你這個小屁孩,我好心給你忠告,你敢不理睬?」

亙因為肩頭被揪,火冒三丈。「用不著你管,水人族比你好得多!」

男子舉起拳頭。這時,旅館裡頭飛出一件東西,啪地命中男子的臉。是抹布。

一聲大喝:「給我住手!」那位冷淡的大嬸雙手叉腰瞪著男子,「你這醉鬼!再不回房,就把你轟出門!」

醉漢立即斂聲靜息,從亙身旁擠過,回旅館去了。他竟然就住在亙的隔壁。

「謝謝您。」

亙向大嬸低頭致謝。大嬸也不說話,撿起抹布,扔進裝滿汙水的木桶。她正在搞清潔。

亙靈機一動:「大嬸。」

大嬸正用她的粗胳膊搓洗抹布。

「其實,我正在找工作掙旅費。可以讓我在旅館裡做些搞清潔之類的雜活兒嗎?」

大嬸惡狠狠地斜一眼亙,扔下一句話:「讓這麼小的孩子獨自上路,不知為人父母的是怎麼回事?」

然後,她提起木桶頭也不回地走了。亙垂頭喪氣地返回房間。也許是聽了大嬸的話的緣故吧,在他入睡前的一下子,媽媽的臉龐閃現在眼前。對了,真實之鏡——我得趕快找到它,告訴媽媽自己平安無事。

沒有夢。睡得舒適、踏實、溫馨。可是,結局卻很粗暴。

「起來!快起來渾小子!我叫你起來!」

亙嚇得直眨眼睛。鬍子拉碴的店老闆揪住亙的脖梗子搖晃著。天已大亮,房間裡灑滿陽光,亮晃晃。

「咦?怎麼?我……怎麼啦?」

「什麼我、我!」大鬍子店老闆向亙大吼,把他拖下床,「裝糊塗嗎!別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騙不了我,你這殺人犯!」

殺人犯?亙像被冷水澆頭一樣,醒過來了。

「殺人犯?怎麼回事?有人死了嗎?」

大鬍子店老闆猛扇亙的臉。「這渾小子,還想矇混過關嗎!看你的手!」

亙低頭看自己的雙手。一瞬間,他驚呆了。滿手鮮血。不僅雙手,連內衣上也血跡斑斑,像塗抹了一番似的。究竟是怎麼回事?發生過什麼事?

「怎麼樣?知道裝傻沒用了嗎?」大鬍子店老闆叫嚷著,「你割了隔壁房客的喉嚨,殺死了他。這血跡就是無可置疑的證據。你殺了他,偷了錢,對嗎?快說,錢藏在哪裡?兇器刀子在哪裡?」

不容亙分說,他被結結實實地捆綁起來,丟在旅館門前。街上已聚集大群好事之徒,見了亙的樣子,都異口同聲發出驚訝之聲。亙這邊呢,本來看見好事之徒長著貓呀狗呀熊呀獅呀之類的面孔,很是吃驚的,但這會兒也顧不上了。

「是這麼小的孩子呀。」

「因為安卡族人早熟吧。」

「聽說這是第三個?呵呵,真可怕。」

「只是扒竊還好說,連殺人都敢幹啊!」

眾人遠遠地圍觀,議論紛紛。他們像看一件可惡的東西一樣,繃著臉。亙不寒而慄。

我沒殺人呀。當然也沒幹偷竊的事。什麼第三個人?究竟在說什麼呢?

「喂,走!」大鬍子店老闆踹一腳亙的屁股,拉拉繩索,「扭送警備所!」

亙被牽著,踉踉蹌蹌往前走,從旅館前的路往右拐。大鬍子店老闆一副義憤且得意的模樣,不時高聲宣稱自己逮住了一直困擾加薩拉的孩子殺人犯。許多人伸頭從建築物的門窗望向亙。看熱鬧的人中,也有一路跟來的。小孩子邊拍掌邊嚷嚷:「抓住小偷殺人犯啦!抓住小偷殺人犯啦!」

亙既害怕又氣憤,加上不明不白,一時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但在孩子們的鬨鬧聲中,他突然喊出聲來:

「我什麼也沒幹!肯定是弄錯了啊!」

他竭力向圍觀者呼救。但他們只是笑,只是向後退,指指點點。

「這小子,還想矇混過關嗎!」

大鬍子店老闆飛起一腳,把亙踢倒在地。亙臉蹭地面,泥土進了嘴巴。沙子硌得難受。

這時,一隻溫柔的手伸過來,將亙扶起。這隻手上長著密集的、雪白的毛,呈奶茶色圖案。

抬眼看,面前是一張白地茶色的虎紋貓的臉,灰色的大眼睛注視著亙。

「不要緊吧?」這隻貓說道。它粉紅色的鼻尖兩旁長著銀絲般的鬍鬚。不過,聲音絕對就是女孩子的聲音。動作也是。跟現世班裡的女生一模一樣。

「喂,別理他!這小子是殺人犯!」

大鬍子店老闆又吼起來,粗暴地把亙拽起來。貓女孩害怕地往後退。不過,亙還是望著她的臉。

雖然是一張貓臉,但很美。她站立走路,穿的是短下襬的連衣套裝。是……貓族嗎?她跟亙一樣害怕,眼看就要哭出來。貓女孩向後退,沒入圍觀人群之中,但一直眼望著亙。她用胳膊抱著身體,苗條、優美的尾巴自身後閃現,自上而下繞著身子。這時,她的嘴角微微蠕動,說了什麼話。在亙看來,她說的像是「對不起」……

「看前面,快走!」

亙被猛擊一下,昏了過去。

恢復意識時,他發現自己置身於比旅館房間更小、更牢固的木造建築物的一個房間裡。他被繩索捆綁在粗大的木柱上,上了手銬,套著腳鐐。

臉頰火辣辣地痛。下顎好疼,屁股好疼,一隻眼睛似乎腫起來了。

「咦,醒過來啦。」

身後傳來女人的聲音。一隻穿鮮紅色靴子的腳伸到亙顎下,抬起亙的臉。

「怎麼樣?知道作惡多端的必然下場了吧?」

這是一名安卡族女性,她黑亮的頭髮剪得很短,嘴角叼著紙菸卷,對亙厲目而視。高個子,身材極棒。肌膚露在黑亮的皮馬甲和皮短褲之外,戴著尖刺突出的護肘和紅色的熟皮護腕。

「發什麼呆嘛。」女子說著,哈哈大笑,收回了腳。她踱到亙的正面,一個黑糊糊、柔軟細長的東西跟在她身後,就像要舔靴子後跟一樣。是什麼呢?仔細一看,才知道那是一條黑皮鞭的前端。她右手握鞭,踱步時鞭子的一頭拖在地上。

「初次見面,小孩。」女子叼著菸捲說道,「我叫卡茨,是這個警備所的頭。咳,我不說你可能也知道了吧。你明知有我‘棘蘭卡茨’在這裡,還來加薩拉撒野?你的膽子可真不得了啊!」

房間深處一個男人在笑。此人長著老虎般的臉,鼻樑上架著眼鏡。

「我什麼也沒幹。」雖然一張嘴就疼,亙還是拼著說出來,「殺人和偷竊,我全都沒幹。」

卡茨不在乎地笑笑,對虎臉男子說道:「喂,託倫,聽見了嗎?」

虎臉男子站起來,走到亙能看清他的地方。他穿著基·基瑪的那種皮短裙,肩上斜背一個大皮套。他背的是一把劍。

「小孩,老老實實認罪,是為你好。」虎臉男子說道,「你旅館的相鄰房客不但被割喉殺害,而且錢財失竊。你昨天被他糾纏而發怒的事也好,缺旅費的事也好,我們已經查清了。店老闆夫婦已經作證了。」

被殺的是那個醉漢?亙又害怕起來了。現實的嚴酷性擺在面前。

「你說得沒錯,我找過工作,又被那醉漢糾纏而生氣過。可是,我根本沒有殺人。為什麼會懷疑我呢?」

「你不是滿身血跡嗎?」

卡茨說著,把菸蒂像投飛鏢一樣瞄瞄投了出去。菸蒂落在屋角的水桶裡,發出嘶的聲音。

「可我根本無法想象!」亙搖晃著身體,鼓起全身氣力說道。手銬腳鐐「嘩啦嘩啦」響起來,「我昨天才剛抵達加薩拉……」

「一個月前……」卡茨不理會亙,開始說話,「一名行商在旅館被割喉殺死,錢財失竊。然後是十天前,在另一間旅館……」

「我沒幹!一個月前也好,十天前也好,我還沒到這幻界來!因為我是來自現世的旅客!」

聽了亙的叫喊,卡茨和虎臉男子對視一下,同時笑彎了腰。

「他說什麼呀!還旅客呢!」

「我沒騙人!我的劍——旅館裡會有勇者之劍的。請你們調查,請你們問拉奧導師大人!」

「拉奧導師?他是誰?讀星人?很不巧,我們高地衛士不跟讀星人來往。」

亙愕然。這些人不知道導師大人嗎?莫非要御扉的看門人——導師大人,在幻界是名隱士,他的存在不為人知?

「那,可以問基·基瑪。他在水人族的達魯巴巴店,不過現在回薩卡瓦村了,大約三天就回來。」

「三天?哎喲遺憾啦,他趕不及啦。」

卡茨將鞭杆扛在肩頭,把體重移到左腳,來一個瀟灑的亮相。

「小孩,等絞架一弄好,你就得被絞死。對吧,託倫?」

「噢噢,沒錯。」虎臉男子面對桌子,舉起一沓檔案似的東西,無所謂地說道,「絞架一天就能做好。不湊巧呀,小孩。」

「當然啦,召集全加薩拉的木匠一起幹嘛。就在這側面的廣場搭建,從拘留所的視窗可以看得很清楚。」

「一天!真是豈有此理!」亙擠出這麼一句,「調查、取證,你們什麼都沒有幹啊!」

「沒有必要嘛。看了旅館老闆夫婦的證言,和那雙血跡斑斑的手的話。」

「可能是真正的犯人,在我睡著時往我身上塗抹了血,要栽罪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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