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導師指引的小道走下去,幽深的樹林竟然戲劇性地一下子終止了。
「哇!」
眼前是無垠的綠色草原。一望無際的草海,似乎一直延伸至地平線。
清爽的風撫著亙的臉頰。向左看、向右看、極目全是草原風景。各處有發白的巨巖像塔一樣冒出地面,還有如小丘般緩緩隆起之處,但大部分都極平坦、視野極好。
先向著太陽昇起的方向前進吧。
拉奧導師這樣指點道。幻界天空只有一個太陽,與現實世界相仿,而且直視太陽也不怎麼晃眼。在《薩加》裡面,設定那個世界有兩個太陽,其中一個太陽溫度太高,成為世界滅亡的導火線。看來這裡無須擔心這一點。
亙挑草低處走。沒有像樣的路,也聽不見鳥鳴。不時有極小的、看似菜粉蝶的蛾子飛過來,繞著亙頗新鮮地上下翻飛,然後飛走。旅途做伴的僅此而已。
明媚的草原景色,開始時曾令人情緒高昂,但在空曠的大地寂寂行走之時,終究還得面對現實——不,這裡應該說是面對幻界吧。
我只能一直往前走了。首先,除了「走」之外沒有其他移動的手段,既沒有汽車也沒有電車。除了兩條腿之外,沒有可依賴的東西。
就算是角色扮演遊戲裡的主人公,從序盤到中盤,也全都得一步一步走。想到這裡,本可安慰自己一番,但也有想不通之處。遊戲畢竟是遊戲啊。即便和阿克二人走在《薩加2》的最後險境時,遊戲上的人物一點也不會走累了,自己和阿克坐在地板上,有時還是躺著,可樂果汁任意喝。
一想到冷飲,一下子口渴起來。說來,導師大人雖然給了飯盒,但對飲料卻未提及。必須尋找有水源的地方,河川湖泊等等。
心想已走出好遠了吧。回頭一看,之前離開的森林,仍在身後鬱鬱蔥蔥。好失望!我走得這麼慢啊?
沒有可以說話的人,只好默默向前走。日照很強、很熱,大汗淋漓。景色一成不變。想起不如數數步子吧,開口喊起「一、二、三」來,這一下有點兒來勁了。這才想起,如此被茫然無助感所折磨,也有不知道時間的關係吧。從昨天到現在,就沒有想過「現在是幾點?」今天早上如此,現在也是如此。
數到近千步時,左前方出現了圓圓的森林。那些樹叢簡直就像是有人在空中把幾棵樹搓圓了,往地面一丟形成的。不過,這些樹都很高大。
樹都能長成那樣,該有水源吧。有綠洲的感覺。亙停住腳步,用手背拭去臉上的汗,然後向那邊邁步走去。再從一數起吧。
水、水、涼涼的水。心裡唸叨著走近去,不久,在綠洲樹叢環繞之中,看見有小建築物的屋頂。每當風過草原吹動樹枝時,樹梢間便隱約可見。像是瓦頂。那種地方有人居住?
距綠洲還有五十步左右——來到這裡時,看得見地平線上有白色沙塵揚起。凝神觀察,沙塵暴似在移動,從右向左。雖然是緩緩移動,但確鑿無疑,那沙塵暴說不定會吹近這邊。目標可能就是這片綠洲。
亙跑向綠洲。接近高高的樹木時,就聽見樹葉在草原風的吹拂下嘩嘩作響。
真的是綠洲。樹叢中央是水井。對了,這就是水井吧?看實物還是頭一次。石頭做的井沿。探頭看看,井底水光閃爍。一個帶井繩的木桶懸掛在井旁。
水井四角堅起了柱子,承託著瓦屋頂。大概是以此防止雨水混到井水裡吧。哦,幻界也下雨,才有這麼一說。
先打水上來,嘴擱在桶邊,咕嘟咕嘟喝個精光。又涼又甜,太爽了。喉頭不覺咕咚一聲響。不理會襯衣前胸溼漉漉的,亙喝了水。
過一會兒環顧四周,發覺綠洲的地面落下了許多西紅柿似的紅色果子,似乎就是四周樹木的果實。落在地上的果子已熟過了頭,潰爛了。
嗅一下果子的氣味,酸甜的。可食用的樣子。
樹枝都長在高處,且樹幹滑溜溜沒有把手,而且亙也沒有爬過樹。
思索一下,他連忙四下裡尋找,弄來好幾塊大小合適的石子,朝樹枝上扔石子,會打下果子吧。自己投擲方面應該還行。
計劃實現。撿起一個打下來的果子,擦去泥土,小心翼翼地吃一口試試。果然像它的外觀:西紅柿的味道。不過,它比起超市出售的西紅柿味道濃郁得多,且水分更豐富。幻界的水果為何如此美味呢?在導師大人處吃的東西也是這種情況。
既然如此,收集一些帶著上路,既可解渴也可充飢。
亙埋頭收集起果子來了。他拼命地投出石子。
這時,一陣隆隆聲夾雜在風沙中傳過來:
「喂!喂!那邊的人!」
亙聽見呼喊聲,停手環顧四周,一輛看似馬車的車揚起沙塵,跑近綠洲,駕車的人向亙揮手,大聲呼喊。
亙來到綠洲邊上,手搭涼棚眺望亮綠的草原。
剛才所見的煙塵,是那馬車造成的?如此野草繁茂的原野,如何才能弄得這般煙塵滾滾?
咦——似乎那邊有路。是通往加薩拉的道路嗎?
看似馬車的東西駛近亙。來到跟前時,不再帶起煙塵了。亙也看清了:那類似馬車之物並非馬車。
不,那車四個輪子,是亙很熟悉的模樣,在西部片裡頭見過,只不過,牽引它的不是馬——那動物叫什麼?
是牛,但脖子很長,額上長兩隻角,身軀龐大,毛色鋥亮,皮呈灰色。巨蹄有坐墊大。
「喂,那邊的人!不能吃太多桑果啊。」
駕車者收緊韁繩,在近旁停下,和顏悅色地對亙說話。
「那玩意兒是這種傢伙——達魯巴巴愛吃之物。雖然香甜可口,但不是人的食物。吃太多的話,會壞肚子的。」
亙手一鬆,剛吃一口的紅果掉在地上。駕車者見此大笑起來,他下了車。
「用不著把正吃著的扔掉吧。並非有毒嘛。我知道它好吃。嘿,在喂達魯巴巴之前,我也吃它一個吧。」
亙瞠目結舌,顫抖起來。
他——是、是蜥蜴!
駕馭長脖牛拉車的,是身長約兩米、全身鱗片的蜥蜴人。他挑了一個落在地上的紅果,大嚼起來,尖利的牙齒頗為扎眼。這倒與《薩加》系列出現的、與扎科族為敵的最強部族「利扎德人」很相似。如果他手上拿一把劍的話,完全一模一樣。
「怎麼啦,小傢伙?我臉上沾了東西嗎?」
蜥蜴人真的很豪爽。他走近亙,亙不禁後退幾步。蜥蜴人不解地扭過頭去,抬起帶利爪的手,嘎吱嘎吱地撓腮。
「怎麼啦?害怕什麼?我看你只是個小毛孩嘛,獨自一個人在這裡?爸爸媽媽不在?」
亙想回答,但舌頭不聽使喚。
「小毛孩,你從哪裡來呀?」蜥蜴人一邊嚼紅果,一邊和藹地問道,「這樣的邊境,不會有帝國難民來……你是安卡族的吧。第一次看見我這樣的水人族嗎?」
亙喉口咕嚕咕嚕響,好不容易才擠出沙啞的聲音。「你、你、是、是、水人族?」
「對呀,沒錯。」
蜥蜴人張開大手,撿拾身邊掉落的紅果,開始喂那頭長脖牛。長脖牛發出哞哞聲,蠕動著大嘴巴——很興奮吧。
「那,我是——安卡族?」亙指指自己的鼻尖問道。
「對呀。是女神最先創造出來的種族,所以像女神。在學校學過的吧?」蜥蜴人暴露出尖齒。是微笑吧——大概。
亙心想,看來這所謂安卡族,就是長相像人類的種族了。拉奧導師應該也是吧。可這幻界裡,還有其他種族。
「哎、哎——這種動物是……」
「這傢伙叫達魯巴巴。怎麼啦,第一次見嗎?你不用怕它哩,乖得很。它最喜歡人家撫摸它的耳根。」
「哦……」
長脖牛心滿意足地吃著桑果,汁液從它大嘴巴兩邊滴下來。蜥蜴人給達魯巴巴搓一陣子耳根,拉扯一下圍在腰間、類似皮迷你裙的衣物,歪著頭看著亙。
「連達魯巴巴也不知道,小傢伙,看來你是來自帝國?據說那邊完全不用家畜拉車,家畜拉車是從前的事啦,有外來商人因為達魯巴巴很新奇,說可用於展覽收取參觀費,買了五頭運回去,結果根本做不成生意,最終破產收場啦。」
愛侃的蜥蜴人口中的帝國一詞,讓亙很在意。難道幻界裡也有好幾個國家?
「所謂帝國,跟現在我所在的這個地方不同吧?這裡叫什麼國呢?剛才提到過邊境,對吧?」
說到這裡,亙張口結舌:他對自己難以置信。
自己嘴巴蹦出來的,是什麼語言?不是日語,也不是英語,不是自己習慣說的語言。
可是,自己無須努力,便能流暢表述,一點也不麻煩。蜥蜴人說的也能聽清,意思明白。
「我……腦子裡的東西變了啊。」他情不自禁地說出聲來,喃喃自語道,「我變成了幻界人!看來著魔了吧。」
達魯巴巴喉頭呃呃作聲,嘴巴不離桑果,似乎還沒有吃夠。蜥蜴人邊撓它耳根邊發愣。不,因為他的眼睛與亙不同,分置於突出的臉龐兩側,與他正面相對時,不可能準確地看出他的表情。蜥蜴人此刻嘴巴半張,亙瞄一眼他的鋸齒狀牙齒,做出這樣的判斷。
亙等待著回答,身子顯得有點僵硬。蜥蜴人口中冷不防竄出一條長舌,在空中優雅地畫了個圓,飛快地舔一下頭頂。亙嚇了一跳,因為不宜失禮,強忍著沒有抽身便躲。
「我好吃驚哩。」蜥蜴人從粗大、尖利的齒隙間說道,「看你說話不著邊際,小傢伙,莫非你是旅客?」
亙緩緩地點一下頭。
「什麼!啊,原來如此!」
蜥蜴人抬起覆蓋著厚鱗片的兩隻手,啪地擊掌。然後他一下撲上前來,伸出兩手一下子抱起亙。
「哇!怎、怎麼啦?」
亙雙腳離地一米多,完全浮在空中。蜥蜴人輕而易舉便把他抱了起來。亙就像被職業摔跤手抱起一樣。
蜥蜴人喜不自勝,眯著眼睛把亙舉得高高,自己也又蹦又跳起來,嘴裡還唸唸有詞。
「哎呀呀,真開心。今早起,有吉兆;可沒想到這麼棒!遇旅客,喜欲狂;真是神靈保佑啊!」
被蜥蜴人又蹦又跳地左轉右轉,亙弄得頭暈眼花。「喂、喂,快停下!我、我的胃要——從嘴巴里蹦出來啦。」
「噢?哎呀,對不起,對不起。」
蜥蜴人終於把亙放回地上,但還是興奮不已,兩隻手不知往哪兒擱,腳跺得咚咚響。亙就地坐下,大伸兩腿,等著被弄得一團糟的腦漿和胃恢復原位。
「實在很抱歉。」蜥蜴人說著蹲下身。爬蟲類獨特的細小瞳仁不慌不忙地眨動著。
「那,這位旅客,你何時來到幻界的?也是要去女神的塔吧?或者有其他目的?」
亙兩手按著太陽穴。嗯,還好,沒弄壞。
「昨天剛來。早上從導師大人的村子出發,一直在草原裡走。為找水解渴來到這裡。」
「哦,是這樣啊。那就是新到的旅客了。怪不得一無所知。」蜥蜴人點點頭,「不過,這草原可大了,你要去哪裡?」
導師大人吩咐,要先到加薩拉鎮。說是沒迷路的話,過午便可抵達。
「加薩拉嗎?倒是不遠。不過,你走偏啦。以你小孩子的速度,日落時也到不了。」
真倒霉。自認為已經按導師所說,向著太陽的方向走了,在哪裡出錯了?
蜥蜴人「嘿」地露出牙齒。「沒事,放心吧。我送你到加薩拉。如果坐我的車,太陽還高高時便可進入加薩拉啦。今天拉車的那頭達魯巴巴,是我家最擅趕路的。它叫達博。」
達博也不再哞哞叫了,站在那裡打瞌睡。沒錯,搭乘那車的話,舒服多啦。從剛才車駕揚起的塵土來看,最高速度幾乎跟小轎車一樣快。
不過——這位蜥蜴人為何要對自己好?
「我叫亙。」亙報上名字,低頭致意。
「亙啊,我叫基瑪。我們水人族有許多人取這個名字。所以,如果不把中間的名也一起叫,容易搞錯。」
「那該怎麼叫呢?」
「基·基瑪。」蜥蜴人放慢速度發這個音,「發音時,第一個‘基’比第二個‘基’高半音。否則,就會變成女人的姓名。」
基·基瑪先生。亙試發音,被糾正了好幾次。在亙而言,這發音太簡單,卻反而因此無從修正。反覆嘗試了二十來次,基·基瑪撓起頭來。
「嘿,我的名字也無所謂啦,在這裡耗費時間不值得。」
「很抱歉。」
「你別介意。剛才第十七次說得很棒。」
那就出發?基·基瑪輕鬆地站起身。亙遲疑起來。
假裝好心把小孩騙上車,轉手倒賣——即便在幻界,這樣的壞人也未必沒有。雖然不知會被賣往何方、小孩子在幻界有何用途,就一般而言,有這種事也不足為怪吧。
基·基瑪揮動他帶爪子的手:「不會影響我的工作。即便是我師父,跟他說我遇上旅客,順路送一程,他也不會生氣的。」
「哎呀呀,哎呀呀,這可是我天大的幸運哩!」基·基瑪揮舞著兩隻手,又咚咚地跺起腳來,「直到現在還是難以置信!我小時候,爺爺老說當年在達基沃鎮旁和一名旅客相錯而過,其後便入股礦山,得了一座山。為此,父親曾一門心思去尋找旅客,但一無所獲。而我呢,只是為了讓達博喝水而走近綠洲,竟然就讓我遇上了呀!」
也就是說,對於基·基瑪的水人族的而言,在廣闊的幻界裡,偶遇十年一度來訪的旅客,是罕有的幸運的標誌。
亙讓基·基瑪拉一把,爬上達魯巴巴車,擠一擠,在基·基瑪身旁坐下,就是一塊硬木板的座位,再勉強也難說坐得舒服,但跟徒步走在草原上相比,這就是天堂。
「你用那皮帶綁在腰上,系在貨卡的柱子上。」
基·基瑪拿起韁繩,對亙提出忠告。
「我習慣了沒問題,不過達博真跑開了,會有些搖晃。」
嗬嗨!基·基瑪朗聲吆喝道,給了達博一鞭子。達博哞一聲叫喚,脖子一伸,兩個鼻孔噴出熱氣。一瞬間,亙想起了媽媽常用的壓力鍋。
「嗬,連達博也勁頭十足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