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秘密

「傻勁兒。」阿克貧嘴,被敲了一下。

儘管如此,二人放心不下,還是緊貼在亙兩旁,護送似的陪他到教室。阿克心神不定,彷彿得到了什麼風聲,早苗則以嚴厲的目光牽制著他。

亙人在心不在。昨夜的情景反反覆覆地重現在眼前,彷彿看dvd電影一樣,用跳讀方式選取了最佳章節、最佳場面重放。

教室的氣氛也頗不平靜,石岡失蹤顯然是其原因,老師竟兩次中途離開教室。

而他們每次回來,都是臉色陰沉。

老師給學生一個個發家長學校聯絡手冊,到了該放學的時候,老師又被喊出了教室。被撇在教室裡的學生們為不安和好奇心所激動。在這種情況下,要保持平靜是不可能的,每個教室都大同小異,整條走廊都哄哄然。

老師不久返回班上,宣佈今天全校集體放學,而且,有值班的保衛人員來接。因為要按班離校,所以未輪到的班要耐心等待。老師只交代了這麼一些,就又慌慌張張地離開了教室。

學生們已處於狂熱狀態。幾名膽大妄為者跑到其他班收集資訊。有學生偷偷帶了行動電話上學,便給家裡打電話。他周圍聚集起一幫夥伴,豎耳傾聽。

亙癱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他大半精神都耗在重放那些可怕的情景上。阿克和早苗離開了座位,來到亙身邊。

「哎,亙真的好怪哩。」早苗真的感到不安,「你怎麼啦?」

在教室一角圍成一圈的同學中,有人發出一聲哀號。

「怎麼啦!」阿克站起來大喊一聲,「別發出怪叫!」

人圈散開了,當中是一個正在聽行動電話的女生。她好像馬上就要哭出來似的,空出來的一隻手緊握著同學的手。

有一個人離開圈子來到教室正中間,臉部僵硬地大聲說:「據說六年級的兩個人找到了。」

亙抬起目光。阿克不失時機地問:「兩個人?是石岡的夥伴嗎?」

「沒錯。據說他們倒在千川公園。」

「兩人都是?」

「沒錯。」

有人問:「死了嗎?」

「沒死。可是,據說人傻掉了。」

「傻了?」

「據說他們並沒有受傷,但失憶了。他們之前去了什麼地方,全都不記得。」

終於有人傳出了哭聲,惹得好幾個人哭。窗邊的男生眼望著外邊,聲音陡變地說:「咦,那不是電視臺的車子嗎?」

好幾個人衝過去,咔嚓咔嚓地開啟窗戶。直升機的轟鳴聲傳來,逐漸靠近,不止一架,兩架以上。

亙站起來。這裡待不下去了。多待一分鐘也受不了。

雖然眾人都沒有在意,但阿克和早苗卻要跟上來。

「你去哪裡?」

「回家。」

「你說回家……」

「感覺不舒服。我去跟老師說,然後回家。」

亙掉頭走出教室。耳中嗡嗡作響,所以對四周的騷動充耳不聞。他衝下樓梯,從走廊跑向便門。因為不從教工室旁路過,所以沒有遇上盤問。亙穿著室內的鞋子,來到街上。

學校裡面熱鬧非凡,街市乍一看卻依然如故,只是大日頭曬得人頭昏眼花,亙無遮無擋。跑啊跑啊,亙上氣不接下氣,來到大松先生的大樓前,他用手拭去臉上的汗。

車來車往。打傘的大嬸在馬路那邊走過。稍前方的停車場有人在停車。此刻,窗戶緊閉。

亙望望覆蓋幽靈大廈的藍色防水布。防水布像掩飾秘密的薄紗一樣,悄然低垂,遮蔽著一切。

亙在平時的地方撩起防水布,一下子鑽進裡面。

想來大白天進來還是頭一次。從縫隙間射入的陽光,照得裡頭也有些光亮。沒有背陰處的感覺,裡頭的空氣比外面要悶熱。

足有三十秒鐘左右,亙屏息竦立。他感覺到後背汗水順脊骨流下來。心臟頂到嗓子眼上狂跳。他一再吞嚥,但心臟卻不復歸原處。

這是昨夜亙倒地之處。

蘆川被石岡一夥按倒毆打之處。

還有那個妖怪——對了,是巴爾巴洛奈、死亡之翼、黑暗的女兒——那個怪物出現之處。

一步、又一步,亙走近巴爾巴洛奈展翅的地方,巴爾巴洛奈撲向石岡的地方,巴爾巴洛奈吞下石岡、他的哀號戛然而止的地方。腳下像綁了重物,只能拖曳著走。汗珠從下巴滴下。

然後,他掃視。

地面上遺下一隻旅遊鞋。彷彿剛才丟在那裡的。

亙緩緩蹲下,拾起旅遊鞋。白底藍色加黃線。是著名運動品牌的標識,還是嶄新的。

是石岡健兒的鞋子。

它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亙無聲地叫道,把旅遊鞋拋開。鞋子在地上滾了幾下,不動了,鞋底朝向這邊。

亙拔腿就逃。

他一手撩起防水布,連滾帶爬衝出人行道。一下子收不住腳雙手撐著水泥路面,熱得發燙的道路讓他吃了一驚。

亙站起來,搖晃著邁開步子。眼淚往下掉,他沒想哭,也不知為何要哭,可就是止不住熱淚長流。

找蘆川——必須找到他。必須見到他,見了面就求他,說饒了石岡吧。那樣做不對的,不能叫那樣的妖怪來幫忙,現在可能還來得及。

眼淚模糊了視線,完全看不見前方。他盲目地向前走,結果撞在一個柔軟的東西上。那東西長著手,要來抱住亙。

「哎、哎,這是怎麼啦?」

是三橋神社的神主。今天是白和服配裙褲的打扮。和藹的圓臉和夾雜白毛的、蓬亂的眉毛就在亙眼前。

「喂,你——我們之前見過吧?」

亙正好站在神社門口。鳥居大門就矗立在神主身後。綠樹搖曳。白鴿停在神社的瓦頂上。

「神主……」

混亂的腦海裡掠過一道閃光。亙雙手扯住神主的衣袖。

「嗯,您知道一個像我這樣的孩子嗎?他經常到神社裡來。他的臉很漂亮,長得像個人偶。他姓蘆川。就住在附近——您認識嗎?您知道他住在哪裡嗎?有跟他說過話嗎?」

不管亙如何推搡,小個子神主都氣定神閒,不慌不亂,但似乎很驚訝。他直直地盯著亙說:

「是你這麼大的男孩子嗎?」

「對,就是他!」

「他叫蘆川呀。噢噢,我經常看見他,還跟他說過話。他住在後面的公寓樓裡。是你的朋友嗎?」

「住在後面的公寓樓?是哪一棟?」

三橋神社背後有兩棟公寓樓,一棟樓頂有醒目的紅色水塔,另一棟很高,外壁咖啡色。

「哦,不知道。沒直接問他住址。」

神主一把拉住一聲不吭、就要跑開的亙。

「哎、哎!請等一下。究竟有什麼事呢?你臉色蒼白哩。」

很抱歉,但一秒鐘都不能再耽擱了。

「對不起。」

亙說著,推開了神主的手。他直衝進神社,跑過石子路,從後面的出口跑到街上。神主沒有追上來。也許是沒趕上。

亙先去紅色水塔那棟公寓樓。因為這邊近。進了入口的大廳,正面是一排排信箱。亙邊喘息邊掃視名牌,看不見「蘆川」的名字。襯衣裡頭汗水淋漓。

重看一遍也沒找到。亙一旋踵出了大門口。因咖啡色大樓背對神社,要到大門口得從一側繞過去。汗水入眼,辣辣地痛。用手抹著臉跑過去,遠處傳來救護車的笛聲,漸漸駛近,又折向亙的學校的方向,遠去。

亙終於來到大門口,見穿暗黃綠色制服的管理員正在前面的自動門處搞清潔,亙跑過去從他身旁衝過去,管理員一邊使用著掃帚,一邊扭頭回望。

這棟大廈的信箱,比前一棟大廈多一倍左右。亙察看之前,不得不彎下腰、雙手扶膝把氣喘勻。他臉一朝下,汗滴便從臉頰滴落地面。大樓地板略可映出人樣,光潔的耐磨磚。

蘆川的名字牌出現在一〇〇五室。亙要向裡面猛衝,從正面撞開開向兩邊的自動門。砰!發出了驚人的聲音。

這棟大廈採用自動鎖方式,從入口大廳再往裡面去的話,必須由對講系統開鎖。哎呀,急死人!

大門左側有一處嵌板,上面有按鍵和麥克風。亙用顫抖的手指按下「一〇〇五」,這時有人從後扳住他的肩頭,是剛才那名管理員。

「喂,你沒關係吧?」

亙被拉轉身,手指離開了嵌板。只是輕微的接觸,亙的腿便蹣跚起來。

「撞到門上了吧?不得了,流鼻血了哩。」

經他這麼一說,亙感到鼻下和嘴唇暖乎乎。

「你不是這裡的孩子呀。有什麼事?學校有事嗎?」

彷彿要蓋過管理員的提問似的,對講系統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喂,是哪一位?」

「是蘆川家嗎?」亙對著麥克風大聲喊道,「我是美鶴君的朋友!我要找他,他在家嗎?能見他嗎?」

沉默了一瞬間之後,女人的聲音急迫地回答道:「是美鶴班上的同學?那,這孩子真的沒上學?」

亙心頭打了個寒戰。這樣反問,蘆川顯然不在家。

管理員湊近對講的麥克風,說道:「蘆川女士嗎?這裡的確有一位小學男生,好像很慌張的樣子。」

女人的聲音答道:「請讓他上來吧。」

自動門悄然開啟。亙跑進大門,衝向電梯。管理員跟了過來。儘管他一臉冷漠,但似乎是來指路的。

到了十樓,要找的套間緊挨電梯口右手。推開開了鎖的門,一個身材高挑的女人站在那裡。

「蘆川女士,就是這孩子。」

管理員推推亙的後背。

「具體情況我不瞭解,還是請小心為好。像上次那樣鬧起來,我得負責任的。」

門口處的女人鄭重地低頭致意:「對不起。」管理員返回電梯,下樓而去。

亙望著她的臉,沒有作聲。鼻子下更加暖烘烘,還流著鼻血。

女人很年輕。一下子難以猜測她的年齡,但至少絕不會聯想到是蘆川的媽媽。她美得令人瞠目,身材也絕棒。身著白色無袖襯衫配淡灰色超短裙。沒有扶門的另一隻手彎下來輕抵腰間,腕上的銀鐲子閃閃亮。

亙原先認準了對講機裡的聲音是蘆川的母親,所以一時不知所措。

「你是美鶴的朋友?」

女人俯視著亙問道。與隔對講機聽見的是同一個聲音。

亙默默地點了點頭。本來點一下頭就夠了,但他好像失控一樣,一再點頭。

「你在流鼻血嘛。」

女人接下來的話帶著責備的口吻。然後,她把扶腰的手往臉上抬,扶了扶額頭,然後,像是很煩似的擺擺手,說:「請進吧。」把門推開。

房間雖然不是很大,但光線充足,敞亮。收拾得很整潔,起居室的用品也很大氣。用亂成一團的腦子去想,實在不好說,但感覺這不是有小孩的人家。亙心想,蘆川真的住在這裡嗎?

女人關上門,跟在亙身後進了起居室,隨手將紙巾盒一推:

「擦擦鼻血吧。你怎麼啦?」

亙依言而行。

「我撞到門上了。」

用紙巾堵上鼻子,弄得好痛。雖然剛才完全感覺不到,但撞得挺厲害的。

女人推了一張帶小輪子的圓椅子到亙身邊,然後,她自己在身邊的單人沙發坐下。亙也坐下,椅子的高度,正好讓他與女人平視。

女人的神情顯得比亙還要難受。她緩緩地問道:「美鶴真的沒上學?」

「是的。」亙在紙巾下發出聲音。門牙也很疼。心想也許牙齒都鬆動了,又害怕得不敢去觸碰。

「你,叫什麼名字?」

亙說了姓名,在人家說「沒聽美鶴說過有這個名字的同班同學」之前,他又補充道:「我和蘆川上補習班在一起。」

女人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她並無怪異之處。亙覺得,說不定蘆川從未在這個家裡談過學校的事。

「謝謝你關心美鶴。」

女人說道,仍舊一副痛心的神情。

「那——這孩子在哪兒,你心裡有數嗎?」

「哎,他一早就不在了嗎?」

女人點點頭。「他留了字條。好像要離家出走。」

沒錯,說到離家出走,也像那麼回事。「再見」。上哪兒?離開這裡,去另一個世界。

「你聽美鶴說了吧。我是他的小姑。」

怪不得那麼年輕。

「因為蘆川不提家裡的事。所以我們都不清楚。大家傳他在國外生活過,但這說法也不正確。」

不知何故,小姑突然傷心起來。她用一隻手扶著額頭,手鐲又晃了一下。

亙突然說道:「可蘆川很有人緣。他學習很棒,又很受女孩子歡迎,男孩子都自認不如。」

小姑悲傷地垂下視線。「是嗎?」她無力地喃喃道。

「可他跑掉了呀。只留下一張不明不白的字條。」

「不明不白?他寫了什麼呢?」亙向前探探身子,「他寫了要去另一個世界嗎?」

小姑猛然抬起臉,用驚訝的目光看著亙。「你怎麼知道的?他說過什麼嗎?」

亙一時語塞。可能的話,在做出種種解釋以前,最好先讓我看看蘆川留下的字條——

「三谷,看來你真是美鶴的好朋友?」

小姑把手放在亙的膝頭,溫暖。

「能想出那孩子可能會去的地方嗎?我不想他死。」

「不想他死是說……」

小姑把去另一個世界解釋為死嗎?對,一般情況下是這麼理解的。

「字條上寫了‘去死’嗎?沒這樣寫吧?」

「噢,這倒是沒有。」小姑臉歪了一下,但也很好看。仔細看的話,她的眉眼五官與蘆川有共通之處。

「大約三個月前吧,他曾想自殺。知道嗎?」

亙啞然,搖搖頭。

「他沒說?那孩子也難以說出口吧。剛來這裡不久時——每天都獨自待在家裡。可能特別憋悶吧。他想從這屋頂往下跳,幸虧讓管理員發現,制止了。不過鬧得可大了。」

剛才管理員特別戒備的樣子,和他說「像上次」的話背後,原來是有過這樣的事?

「看來我還是無能為力啊。」小姑喃喃道。

亙也察覺,蘆川家裡或大或小挺複雜的。正因為如此,在這種場合該怎麼往下說,亙一時拿不定主意。

鎮靜!想想「私家偵探梅德斯探案系列」就對了。雖然並不喜歡冒險故事,但那個遊戲不是全部打通了嗎?把小姑當作委託人,自己以梅德斯偵探的姿態提問好了。這事並不太難。案件開頭,神秘美女拜訪梅德斯偵探社——蘆川的小姑不正符合這角色嗎?

「字條上寫著,‘我要去誰都找不到的地方’。」小姑說道,「因為查詢是徒勞的,所以不必聲張——他寫道。」

「我、我、我也許能猜到——蘆川君去哪裡了。」

小姑很使勁地抓住亙的膝頭:「那,你帶我去!」

「我也想帶你去,可是,我也不知道怎樣才能去那裡。」

小姑兩眼圓睜:「你說什麼!?你是說,那地方很遠?」

「與其說遠……」

「三谷,莫非美鶴叮囑你,那個地方要保守秘密?」

雖然不是這麼回事,但拐個彎說的話,算是離事實不遠的謊言。畢竟知道幻界的,目前只有蘆川和亙自己而已。

「噢,是的。」

「可那孩子,不理他的話,會死掉的呀。美鶴並不是嘴上說說而已的,像上次,他真的攀上屋頂的圍欄了。要是管理員晚一點點發現他,就跳下來了呀。」

「嗯,蘆川今天是請假不上學嗎?」

談話突然改變方向,小姑眨了眨眼,問:「你說什麼?」

「跟學校請假了嗎?」

「噢。我早上看了字條,馬上給班主任打電話,說今天請假。我不想他的事在學校鬧大了。」

好奇怪的說法,不希望在學校鬧大。這種場合下,監護人首先會這麼想?一般而言,應該是報告學校,一起查詢吧?

「那後來,打電話給學校了嗎?」

「沒打呀。為什麼要打?」

那麼說,小姑對於石岡一夥的事還一無所知。且不論這樣是好還是不好……

亙這麼想著的時候,電話鈴響了起來。

電話在起居室的一角。這是帶傳真功能的大型話機。小姑從椅子裡站起來,撲向電話。

亙覺得眼前劇烈搖晃。極壞的預感油然而生。去年夏天,曾和爸爸一起去一所大美術館。亙看了凡·高的《柏樹》。畫作色彩鮮豔,很漂亮,但空中有許多飛旋的螺旋形花紋,那一個個旋轉的圖案,在他們離開美術館之後,仍在亙的眼底飛轉,即便亙仰望真正的藍天,仍不停地旋轉;上了電車,看見抓手吊環在旋轉。爸爸帶亙去西餐館,但幾乎什麼都吃不下。現在和那次經歷很相似。假如現在窺探窗外,也許能看見旋轉的天空,也許能看見窗外充滿了亙所無法駕馭的飛旋的力量。

蘆川的小姑在講電話,漸漸地,她好像緊摟著聽筒在講話。

說不定因為我挑起了學校的話題,樹起了某種致命的、無法挽回的「旗子」吧。

玩扮角遊戲和冒險遊戲時,以某種次序做一件事,通過向某人提出某個設定的問題,以此為契機,使故事繼續發展下去。這一契機被叫作「旗子」。錯過了「旗子」就完全錯過了機會,有時因此而使遊戲玩不下去,苦思冥想數日之久。

直到剛才為止,和小姑的談話就是這樣。我知道許多難以說清楚的事情,小姑那邊好像也有許多不解的難言之隱,我們之間像是在交談,其實停在了同一個地方。

然而,亙不自覺地說出了關鍵詞。他自己也不明不白。不過「旗子」樹起來了。談話開始深入下去。

小姑結束通話了電話。她臉色蒼白。

「說是六年級的石岡一夥人失蹤了?」小姑聲音發顫地問亙。然後不等亙點頭,便已衝上前來,扳著亙雙肩搖晃。

「為什麼不一開頭就告訴我?三谷,你知道石岡他們在威脅美鶴對吧?因為你知道,所以一聽說他們失蹤了,便來找美鶴對吧?美鶴說不定對他們出手。對吧?你為什麼不說話?快告訴我呀!」

小姑喊叫著說完,將亙肩頭一推,雙手掩面,蹲下身來。亙還是頭昏眼花。不是因為被搖晃了幾下,而是因為心中旋轉的能量。

蘆川對石岡一夥出手了。

這樣的疑問出自小姑口中。沒有任何遲疑,充滿了最後關頭的恐懼之情。

一般而言,怎麼會往這種地方想呢?

小姑知道蘆川會使魔術嗎?她見過他耍奇技嗎,諸如唸咒呼喚妖怪、治癒創傷等等?

否則三對一,蘆川怎可能「對付」石岡一夥呢?

小姑都知道嗎?

「很多電視臺的車子到學校來了。」亙小聲說道,「在這裡是聽不見,但直升機也飛來許多。我離開學校的時候,有朋友聽說,石岡的兩個同夥已經找到了。說是他們還活著,但情況不好。」

小姑從兩手的縫隙間問道:「情況不好?」

「說是完全不記得昨晚的事了。」

小姑垂下雙手,站起身來,說道:「美鶴沒那能耐。」

然後,她很直白地說:「可是,假如電視臺都大張旗鼓了——那孩子完了。到了這一步,那孩子離家出走就遮掩不住了,家庭的事也會被抖出來。」

「家庭的事?」

對於追問的亙,小姑只是呆立著,搖搖頭。

「我不知該怎麼辦了。」

「小姑……」

小姑哭了起來。

「三谷和美鶴一樣,十一歲對嗎?」

「噢。」

亙幾乎也要哭了。因為憐惜和心痛。彷彿小姑這麼一個好好的大人,突然之間卻像大松香織一樣,變成了纖細、損壞了的東西。

「你看我多大了?我才二十三歲。去年大學畢業,剛剛開始工作。只比你們大一倍而已。我自己還不是大人呢。這種事情我應付不了的呀,辦不到的呀。」

小姑走向電話。

「得報告學校。三谷,謝謝你關心他。你回家吧。」

過了中午,石岡一夥的事,幾乎已擴充套件為全國性新聞。

電視新聞裡的城東第一小學,雖然打了馬賽克,絕對就是亙的學校。被拍的集體放學的學生,雖然也同樣打了馬賽克,但從衣服和走路的模樣,可辨認出有幾個班上的同學也在其中。

亙的媽媽也跟蘆川的小姑一樣,一開始是通過學校的緊急聯絡網(電話)知道事件的。之後電話還響了好幾次,全都是看了電視新聞的人打來的。在電話裡媽媽跟小田原的外婆、千葉的奶奶說,亙就在家裡,不用擔心。亙有點小傷,是在班上聽說了事件很害怕,跑回家時摔倒了。

班主任也來了電話,說稍後送來亙沒有帶回家的通訊簿。老師一點也沒有生氣。據說亙走後,班上發生了大恐慌,亙跑去蘆川家途中聽見的救護車笛聲,正是去運送亙班上的女生的。六年級也有好幾個學生倒下,救護車不夠用,以致向其他區的消防署請求支援,鬧得很大。

亙請媽媽處理了傷口(幸虧門牙沒折斷)。他要媽媽中午做番茄醬雞肉炒飯,但幾乎食不下咽。雖然他被人逐出門似的回到家裡,腦子裡還是不住地想,蘆川那年輕美貌、憂心忡忡的小姑,之後獨自一人會怎麼樣呢?那位小姑不會有人給做番茄醬雞肉炒飯吧。原先曾和蘆川一起生活的叔叔,是這位小姑的哥哥嗎?如果是,現在可能仍在國外,他會馬上趕回日本嗎?

中午過後的新聞,除了六年級的i君依舊失蹤之外,還加上一條訊息,五年級學生a君也自早上起去向不明。這條訊息附有一個慎重的解釋:a君留下字條,自發性離家出走的可能性頗高,也就是說,是否和i君一夥的事件有關係尚不明瞭。

媽媽一直沒離開電視機,中間抽空吃了午飯,此時又有電話打進來,拿起電話一聽,是小村他媽打來的,說是消防團組成了搜尋隊,詢問三谷先生是否可以參加。

媽媽鄭重地道歉說,丈夫的公司不方便早退。小村他媽又說,晚上回家之後也行。因為聲音很大,亙聽見了聽筒裡傳出來的聲音。

「不過,入夜前找到就沒事了。」小村他媽這種時候也是中氣十足,「石岡君也是臭名昭著的,不會是惹了別的小流氓,被人痛扁了吧。」

媽媽再三致歉後結束通話電話,又在電視機前坐下,好像在沉思。

稍後,她突然冒出一句話:「爸爸沒來電話呢。」

亙說道:「他沒看到電視新聞吧——肯定是的。」

「他說過員工食堂有電視機。」

「那,沒注意到是說我們學校吧。」

媽媽沒吭聲。亙也沒說話。電視臺變更了娛樂生活資訊等節目的時間,進行即時播報,但事態沒有新的進展。

大約四點左右吧,亙累了,躺在床上,這時門鈴響了。媽媽小跑著過去開大門。她解開了圍裙,梳理好頭髮,因為是班主任來的時間了。

然而,來客是早苗的媽媽。亙一眼就認出了,因為已經好多次在車站或超市看見她和早苗在一起。媽媽知道是班上女同學的母親時,一開始有些不知所措,但因為早苗的媽媽很開朗,二人馬上就很融洽了。

「三谷,心情好些了嗎?我們早苗很擔心你,原要跟我一起來的,因為今天整個城市亂鬨鬨,我就不讓她外出,把她留在家了。」

「我沒事了,不好意思。」

「哎喲,烏黑一大塊哩。腦門上還有腫包。剛才睡著了嗎?那你還是去躺著吧。」

媽媽也邊說「您還帶了西瓜來探視呀」,一邊把亙趕回自己的房間。兩位母親之間似乎是心有靈犀,希望談論孩子不宜聽的內容。

不用說,亙耳朵貼在門上偷聽起來。

「三谷女士,其實是有事想商量一下。」早苗的媽媽開門見山地說,「我聽早苗說,亙君和事件裡的蘆川是上同一個補習班?」

是談蘆川。亙心中一驚。

「對,沒錯。」媽媽回答道。

「蘆川好像是尖子生哩,人長得蠻可愛的。」

「我沒有見過他,他也沒到過我家玩。」

「喲,是嗎?那就是早苗誤會了,她說亙跟他是好朋友。原以為他們倆關係好的話,您會知道一些蘆川的情況,所以就來拜訪了。」

「有什麼事情嗎?」

早苗媽媽乾脆的聲音壓低了音量:「本來不大想說這件事……最初是我丈夫察覺到的,一直沒說出來,因為跟孩子沒關係。」

是察覺到蘆川的什麼事吧。亙腦子裡回想起蘆川小姑的淚容和那句令人費解的「家庭的事也會曝光」的話。

「四年前,在川崎市內的公寓樓,發生過一起令人噁心的事件。一名三十歲的男子,他是個公司職員,捅死了自己的太太和太太的婚外情男人,自己也自殺了。據說那名男子姓蘆川,當時家裡有一個上小學一年級的男孩。」

亙的媽媽沒有作聲。亙也無話可說,感覺像呼吸也停止了。

「他們還有另一個孩子,兩歲的女兒,但女兒和母親一起遇害了。做父親的與其說是強迫女兒殉死,毋寧是不忍心丟下孤零零的孩子吧。」

早苗的媽媽一口氣往下說:「蘆川這人察覺,白天自己上班期間,太太把情人帶到家裡,於是冷不防在一個平日的白天返回家中,把他們堵在現場了。當場便殺掉了三人。他好像還在家中等待大兒子放學歸來呢。也就是說——咳,就是要把兒子也……」

「我不愛聽,請不要說了。」媽媽大聲說道,「我不想聽這種事。」

「唉呀,對不起。我並不是愛嚼舌頭說起這件事情。」早苗的媽媽回應道,「後來呢,是鄰居發現鬧得厲害,嚷嚷起來,蘆川便在大兒子回家前逃走了,躲了好幾天,最終可能是在靜岡吧,投海而死。」

亙用零下十度冰封起來的心想道:「那男孩子是蘆川美鶴嗎?活下來的男孩子就是那位蘆川?」

早苗的媽媽繼續說話:「據說蘆川同學曾在國外居住,之前是在川崎,似乎沒有父母的——從早苗那裡聽說了這些情況,我和我丈夫都認為,他肯定就是那個事件中活下來的男孩子。他得以健康成長真是太好了。說真的,真是那樣的心情。不過,到了今天這樣的局面——也許蘆川同學與石岡一夥的事情有關係吧?」

媽媽說話了:「那還不知道嘛。也許是單純的離家出走而已吧。」

「是嗎?我感覺事情不會那麼簡單哩,太太。」

「可是……」

「所以我跟我丈夫談過,校方對於蘆川同學的家庭環境,肯定是一開始就知道的吧?明知還瞞到現在,到了這個地步,也是不對的吧?我認為校方應該向家長會報告才是。也許還有其他家長察覺了吧。」

媽媽好一會兒無言,然後以軟弱無力的語氣問道:「那——您是想跟我談什麼呢?」

「沒有。是這樣,因為我聽早苗說,三谷同學與蘆川同學是好朋友,心想太太說不定也察覺此事了,所以就想來商量一下該怎麼辦。不過,既然並不是好朋友,聽說了這件事情,也很為難吧。」

「從來沒從亙那裡聽說過蘆川同學的事。」

「原來是這樣。」傳來挪開椅子的聲音,「看來反而給您添煩惱了。這種事不便電話上說,反正住得又近,就過來了,真是不好意思。我這就到學校去一趟。打擾您了。」

就在早苗的母親要出門口的那一下子,電話鈴響個不停。媽媽接聽了。用緊張的口吻匆匆交談之後,媽媽結束通話電話,輕輕來敲亙的房門。

「亙?」

亙無言地仰望著母親的臉龐。雖然有話想說,卻沒有變成語言。

「聽說六年級失蹤的石岡同學找到了。」

據說他被發現倒在自家的後院。亙的心臟咚地緊縮了一下。

「聽說他沒受傷,平安無事。只不過,有點那個……樣子是有點怪。說是他什麼話也不說,跟他說話他也沒有反應。這樣的說法不知是否準確:就像是丟了魂。」

就像是丟了魂?

「先前找到的兩個孩子據說已經好了。也許能從他們那裡問到更加詳細的情況。亙,今天晚上學校緊急召開學生家長會。媽媽要去一下。」

「你沒事吧?躺一會兒比較好。臉色很差呢。」媽媽說完帶上了房門。未幾傳來往外打電話的聲音。媽媽是按班裡的緊急聯絡表,與其他學生家裡聯絡。

石岡他們回來了,三個人都回來了。跑腿的二人只是失去昨晚的記憶而已。

只有石岡是丟了魂。

因為他被巴爾巴洛奈吞嚥了。就是那麼回事嘛,媽媽。我都知道。

我還知道都是蘆川乾的。

被親生父親殺害了母親和小妹妹的美鶴。自己也幾乎被殺的蘆川美鶴。

曾真的打算自殺的蘆川美鶴。

亙抱膝坐在地上。最初只是身體微微顫動,逐漸渾身哆嗦起來。抖動越來越厲害。最後連身後的書櫃也合著亙的抖動共振起來。

告別啦,再見。

蘆川之所以不在這個世上,是因為這世上沒有他的容身之地。所以,他到幻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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