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後,至暑假所剩無幾的日子,究竟是帶著什麼表情又是如何度過的呢?即便事後努力回想,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了。就是一片空白,無所事事地活著。
生活一如既往。「路」伯伯又來探視,和亙商量暑假的事,夜深後又和媽媽在起居室低聲深談,但沒告訴亙談了什麼,結論是什麼。
三谷邦子的生活方式真的與明長期出差時無異,在這個意義上,她沒說假話。和亙一起吃晚飯時,既會看電視發笑,也會因亙沒刷牙就睡覺而生氣。阿克晚上九點後還打電話來時,批評他的口吻也一如既往。
「你家是開店的,我家和你家的做法不一樣。」她還是跟以前一模一樣,對亙不嬌不寵的媽媽。
學期結業禮的前一天,亙早上起來,發現右臉腮幫腫起老高,疼得連嘴都張不開。媽媽看過後說:
「牙齦腫了,去看牙醫吧。今天請假不上學了。」
一個學期的課總算完了,況且這個模樣是進不了游泳池的。亙很乾脆地聽了媽媽的話,上午便坐在牙醫診所的候診室裡。
醫生說,不是蛀牙,是牙齦發炎。在孩子身上挺常見的哩。是不是最近吃硬東西,損傷了口腔?媽媽說過你有磨牙習慣嗎?
看完牙醫,雖然還是那麼腫,但疼痛輕多了。醫生說可能會有點發燒,有點怕冷。梅雨後的大晴天走在街上,也不怎麼冒汗。
回到家裡,媽媽外出購物去了。桌上放了字條。
「穿新睡衣睡覺。」
不必那麼認真地更衣睡覺了,就在沙發上和衣睡睡就行啦。就在亙剛躺下來的時候,電話鈴響了。
是千葉的奶奶,「路」伯伯,還是小田原的外婆?不久前,亙接了小田原外婆的電話,對方一下子就哭起來,讓亙挺不高興的。
亙磨磨蹭蹭地拿起話筒,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陌生的聲音。推銷的電話?
「請問是三谷邦子女士嗎?」
亙想說媽媽不在,但因為嘴巴腫著,而且看牙醫時打的麻藥還起作用,很難說出話來。就在亙發麻的嘴唇相互觸碰之時,那個女人的聲音一個勁地往下說。
「同事告訴我,您昨天又給我公司打電話了。我們上次談話時,已經說好不打到公司去的。您忘了嗎?」
雖然聲音悅耳,措辭客氣,但好像很生氣。聲音似乎走了調——而且說得很快。有這樣的推銷員嗎?
「用這樣——類似於騷擾的手段,我也是人,也傷害了我的感情。而且,我早就覺得,我們即使見面也不會有什麼意義的。」
亙想說,您打錯了吧?這時,這個陌生的、悅耳的女人聲音,好像把東西一團擲過來似的說道:
「阿明說了,如果您繼續這麼幹,那就打離婚官司好了。他也很生氣。這很難說是聰明的做法。我想說的僅此而已。請不要再打電話到我的公司,我的上司明確說了,部下私生活的事情帶到公司來,實在很煩。」
那就——感覺對方要掛電話,亙大吼一聲:「我不是媽媽!」
一時靜默。亙的聲音在電話裡頭嗡嗡響。
「喂、喂!」亙啟動兩片因麻痺而腫脹的嘴唇,拼盡力氣說道,「我是三谷亙!」
電話那一頭傳來大氣不敢出的微微喘息聲。然後,電話咔嚓結束通話了。
短短的時間裡,亙已冷汗淋漓。一個念頭緊接大汗傳遍身體:
那就是爸爸的女人。
那就是現在與三谷明住在一起的女人。是三谷明希望與邦子解除婚姻、再與之結婚的女人。
播音員似的聲音,亙心想。他厭煩自己竟沒有馬上聯想起來。
亙膝部無力,原地蹲了下來。就在此時,近來已置諸腦後的那個熟悉的、甜甜的聲音輕輕呼喚著:
「亙,不要緊吧?」
亙吃了一驚,賴在那裡環顧四周,理所當然是空無一人。那個甜甜的聲音,來歷不明的女孩子的聲音。
「亙,不要哭。我就在你身邊。」
不知從何而來的話語,撫慰了亙的心靈。
「你,在哪裡?」
向空中這麼一問,女孩子的聲音隨即返回來:「就在你的近旁呀。」
「那,我怎麼看不見你呢?」
「我看你一清二楚。可你是看不到我的。」
女孩子低低嘆息一聲。雖然實際上做不到,但如果能夠感覺到那氣息,一定會聞到糖果的氣味。
「亙——這段時間沒有想起過我吧?你忘了,我跟你說過話吧?」
她這麼一說倒也是。亙那顆還稚嫩的心靈被種種難熬的事物所擠佔,牽掛這位看不見的女孩子的心思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單如此呢。以前曾有這麼一個不可思議的女孩子的聲音跟自己說話,自己曾試圖探尋她的正身、拍攝了照片——諸如此類的事情,似乎已成遙遠、渺茫的回憶。雖然記得有這麼一回事,感覺卻上不來。
「是,是啊,我已經忘記……你了。」
「那一定是因為你不是被看門人認可的旅客。」
女孩子尖聲道,好像生氣了。
「你曾來過這裡一次吧?不過被遣返了。所以記憶便消失了,連我也跟那段記憶一起變得淡薄了。」
即便人家那麼說,亙還是沒有馬上醒悟。沒錯,事實是她說的那樣,所以亙忘記了。
「你說的‘這裡’是哪裡?」
對於亙這個呆呆的問題,女孩子又發出一聲嘆息。
「即便說出‘是幻界’,只怕此刻的你也是不知所云吧。」
噢,是不明白。
「總而言之,亙,我是你的夥伴。假如你來這裡,我可以給你種種幫助。求你啦,你設法再來幻界一次。你一定能做到的。」
亙心想,這是做夢吧。剛才受到震驚之餘,做起夢來了。一定是做夢了。
亙沒跟邦子說,爸爸的女人曾打來電話。
即便如此,媽媽今天也顯得特別疲憊。不知媽媽上哪裡購物去了,回到家已是初夏長日的傍晚,夏天的外出鞋子滿是塵土。
那天晚上,等邦子睡著後,亙悄悄溜出家門。
最初他沒有明確的目標要去哪裡。閒逛一圈散散步,望望夜空,平靜心緒就回家也行。獨佔公園的鞦韆,掛在上面也行。總之,想出門換一換心情。
走著走著就想到了:對,不如突訪阿克,嚇他一跳吧。小村的父母也許會因為後天就放暑假,邀我住下呢。那豈不可以二人通宵對打「敢鬥者zero3」了嗎?媽媽現在也不會因為自己留宿阿克家而生氣吧。
本應這麼想就這麼走的,可回過神來時,卻發現自己置身於大松先生的幽靈大廈的附近。三橋神社的小樹林,在夏夜沉滯的空氣中,搖晃著凝重的葉子。
為什麼來到這裡?簡直是——不自覺中有人喊他似的。
亙晃晃悠悠地走近幽靈大廈。這也像受到召喚一樣。
防水布裡頭有動靜,是人的動靜。不是一兩個人,聲音是壓低了,但交鋒很激烈——不,像是恐嚇。
亙撩起防水布,往裡就鑽。出現在眼前的,是穿著膠拖鞋、髒兮兮的兩條叉開站立的腿。
「哇,這小子是誰?」
這兩條腿的主人發現了亙,慌張地發問。亙為了不被膠拖鞋踢到,連忙往一旁翻滾過去。但為時已晚。他肋下不由分說就捱了重重的一腳,登時喘不上氣,腦子一片空白。
「這小子是誰?是你的朋友?」
亙幾乎失去意識,感覺也只及於眼前之處——他捕捉到一個說話聲。
「你喊來的嗎?不會吧?」
「這種援兵也幫不上你吧?」
偏離的世界焦點終於回到中心。雖然被踢處疼得反胃,但亙拼死站了起來。
防水布裡面被一支大手電筒照著。強烈的燈光將裡面的人影拖得長長的,左右晃動,彷彿影子才是主體。
除了亙之外有三個人。持手電筒者不是別人,正是石岡健兒,六年級的問題少年。既然這小子在,其餘二人肯定就是他的馬仔。噢噢,沒錯,這些傢伙。
石岡他們在這裡幹什麼?亙晃一晃腦袋,凝神注目於眼前的現實,這才發現了在場的第四人,此人被按倒在地,石岡的一個馬仔騎在他背上,正用膝頭猛頂他的脊骨。
第四人的半邊臉幾乎被封箱膠帶貼住了。不過,假如仔細看,馬上就知道他是誰。亙驚訝得「啊」地叫出聲來,隨即又因喊聲的振動,引起側腹一陣劇痛,不由得雙手抱住身體。
是蘆川美鶴。他被封箱膠帶堵住嘴巴,被石岡的馬仔折磨得奄奄一息。他盯著亙,眼珠子瞪得幾乎要掉下來似的。好像拼了命也要對亙說什麼。
「你、你們這是幹什麼?太過分了。」
亙吐出了話,一來因為腹部不能使勁,二來心中害怕,只能發出軟弱無力的聲音。
石岡一夥笑翻了。笑得如此下作,恐怕是為了不讓聲音傳到防水布外面吧?三橋神社那個和藹的神主,究竟此時在幹什麼呀?
「嘿,這小子說話很有趣嘛。」
「說我們很過分哩。」
石岡一夥嘲笑道。亙因為站不起來,便跪立著。他艱難地用膝頭挪動著,剛要接近蘆川身旁,另一個馬仔飛起一腳踢中亙的側臉,亙被踢翻在地。
啪!好大的聲音。為什麼大人不來救我們呢?為什麼這樣的騷動不為外面所知呢?
「命中!」
「這就叫側踢,對吧?」
「我也試一下,練習練習。」
亙心想要避開接下來的一腳,但頭暈眼花,不知所措。一下膝頂正中他的後背。
亙咚地摔倒,蘆川的臉出現在亙眼前。視線相遇。
亙幾乎不省人事了,沒有了疼痛或其他感覺,身體烤火般熱辣辣,視野狹窄,分不清上下。儘管如此,蘆川大而黑的瞳仁牢牢地捕捉住亙的雙眼。僅憑視線的力量,亙如同晃動的小舟被錨碇牽住一樣,勉強地保持住意識。
蘆川想傳達什麼——在封箱膠帶之下,他的嘴在動。
(撕開!)
是說撕開堵住嘴巴的膠帶?
(撕開,快!)
石岡「嗚哇」一聲怪叫,向亙的臀部猛踩一腳。一陣鬨笑聲。亙的身體因反作用力而挺起來,右手一動。
(沒錯,伸手過來,幫我撕開。)
亙幾乎背過氣去,他怎麼使勁都沒法喘息。
難以置信的是,亙的右手不由自主地動起來,伸向蘆川的臉,伸向貼得緊緊的封箱膠帶。
頭頂上黑影一晃,石岡使出一招「體壓」。蘆川和亙被壓得肋骨幾乎斷裂,臉撞在地面上。
「精彩!」歡聲四起。
雖然不明白他們究竟為何把蘆川帶來這裡,對蘆川提出了什麼要求,但石岡這夥笨蛋是完全沒有腦子的,一旦開始玩這樣的愚蠢把戲,就會全然忘卻原本的目的,無法剎車了。照此下去,可能會被他們弄死。
亙的右手仍在動,抓住了蘆川嘴邊膠帶的一頭。
用力撕開應該很疼。
雖然一瞬間動過這樣的念頭,但手卻沒有遲疑,從左至右一拉,將膠帶扯去。扯下一條,又扯下一條。
「咦,這小子幹什麼!」
石岡的馬仔察覺到亙的舉動,走近來。然而晚了一步,亙已扯去蘆川臉上的所有膠帶,右手無力地垂落地面,指尖纏著還有黏性的膠帶。
蘆川雙眼漆黑生輝。他猛然昂首,藐視著石岡一夥——不,是藐視著幽靈大廈內的天空。
他張開腫脹淌血的雙唇,送出一串話語:
「偉大的冥界宗主啊,我,遵從盟約在此請求:黑暗和死者之翼的眷屬啊,我,在此以往昔黑血契約之印呼籲……」
石岡手中的電筒啪地熄滅了。「哇,這、這是怎麼回事?」
石岡驚慌失措地往後退。他映在防水布上的影子在搖晃。
亙移動頭痛欲裂的腦袋,將目光轉向石岡一夥。奇怪,出現了非常奇怪的事。明明手電筒一熄,唯一的光源已消失,但防水布裡頭卻奇異的明亮,眾人的臉比剛才還看得清楚。
蘆川的聲音仍然持續。那是一種朗誦的語調,吐字清晰,況且聲音是那麼美妙!
「給我之仇敵以死的長眠,永遠冰封在咒禁!薩求洛茲、赫爾吉斯、梅託斯、赫爾吉託斯,出現吧,黑暗的女兒,巴爾巴洛奈!」
等咒語般的話一完,亙也明白為何周圍如此明亮了,在相距蘆川、亙和石岡一夥三方正中間的地面處發出白光。是那裡放出的蒼白的光,使周圍明亮起來。
究竟是怎麼回事?
發光之處比人能鑽入的洞口略小,形狀也是圓的。那個地點眼看著鼓凸起來,像有東西從地下誕生出來似的。
真是豈有此理啊。
本應堅硬的地面,只有那個圓圓的、發光的地方看來像黏土般柔軟。此刻,從那裡形成了一個人頭——像人頭的形狀。頸部出來了,肩部出來了,兩手抱在胸前,苗條的胴體出來了,妖嬈的腰線出來了——
是一個女人。
一個用漆黑的黏土造的女人模型。
石岡三人驚得目瞪口呆。從地面誕生的漆黑的女人模型在他們面前攤開兩手。豐滿的胸部顯得渾圓,但也是漆黑的顏色。
沒有五官的臉上睜開了眼睛。
是金色的眼睛,完全沒有眼白。只是正中間有一條黑線,像貓眼,像豺眼。
「來得好,巴爾巴洛奈。這些祭品獻給美麗的你。」
漆黑的巴爾巴洛奈仍舊攤開著雙手,將臉轉向石岡一夥。三人像傻子一樣竦立,不能動彈,既沒有喊叫也沒有逃跑。
人體模型的手指尖開始長出彎彎的利爪。與此同時,從肩後伸展出比身體還要黑的翼翅。
亙仍舊躺在地面上,轉動脖子,側著頭注視著眼前出現的、不可思議的情景。雖然自己也不明白是驚是喜,但當他醒悟時便笑了。他出不了聲,只是嘴角像《艾麗絲漫遊奇境》裡面出現的貓那樣,浮現滿意的微笑。
被蘆川稱作巴爾巴洛奈的、奇特的黑女子,移動她修長的腿,一步一步朝石岡三人走近。她背上的翅膀已完全伸開,翼展似有兩米以上。巴爾巴洛奈優雅地擺動兩手,指尖伸向空中來一個造型,發出咔嚓的硬物觸碰聲。
石岡一夥退到角落,已無處可逃,他們瑟縮抱成一團,也和亙一樣,呆呆地望著巴爾巴洛奈。三人臉色煞白,全無血色,圓瞪兩眼,嘴巴半張,看上去既像驚呆了,也有一點點歡喜的樣子。
不過,亙看見的是巴爾巴洛奈的後背,他們看見的是巴爾巴洛奈的臉。石岡一夥咬住不放似的仰望著她的臉,嘴唇顫動著,像要說什麼。看來是冒出了片言隻語,但聽不見。聲音太小,加上巴爾巴洛奈的利爪咔嚓、咔嚓響得那麼刺耳。
巴爾巴洛奈此刻是什麼表情?她的一雙金眼如何注視石岡他們?
「我、我,」石岡像說胡話一樣喃喃道,「我走——我去那邊。」
石岡像是對提問做出回答。彷彿被巴爾巴洛奈問「跟我來嗎」而做出回答。可是,沒有人說任何話,是石岡精神錯亂了。
陶醉般的笑容呈現在石岡臉上。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向巴爾巴洛奈。兩名馬仔死盯著他,擁抱在一起,蹲下。兩個人都是嘴巴在顫動著。
「阿健——」終於有一個人擠出了哭一樣的聲音,「不行,快回來,肯定倒霉的呀。」
石岡充耳不聞。目不旁視地、呆呆地仰望著巴爾巴洛奈,走到她的跟前,雙膝跪下,攤開兩手。
「我,要走了——」
巴爾巴洛奈雙肩聳動一下。
肩的動態傳到臂,又傳至翼端,她整個漆黑身軀像起漣漪般顫動。亙憑絕對的本能確信:她身體震顫了,是歡喜地震顫了。彷彿——野獸咬住獵物那一瞬間。
兩翼呼地伸展開去。
像關電掣一樣,笑容從石岡臉上消失了。
隨即,他冷不防發出一聲慘叫。那是出自自然本能的哀號,既沒有理性的節制也沒有意志的存在。
巴爾巴洛奈撲向石岡,兩條柔韌的黑臂像兩條蛇一樣箍緊他的身體。巴爾巴洛奈向前略一躬身,漆黑的腦袋突然像阿米巴變形蟲似的改變形狀,膨脹至十倍大,然後將摟在面前的石岡整個兒鯨吞。石岡的慘叫像被剪刀剪斷般戛然而止。
石岡被吞食時,他的一隻旅遊鞋因慣性甩脫了,滾到亙腳邊。
亙瞠目結舌。石岡被吞食前的一瞬間顯現的恐怖表情,定格般地烙印在亙的瞳仁裡,眼前所見僅此而已。
吞下石岡的巴爾巴洛奈隨即恢復原先優美的頭顱,恢復到漆黑優美的女神像,然後又將帶利爪的手指伸向餘下二人。
「不要不要!」
二人哭喊道。
巴爾巴洛奈無聲地躍起,撲一下翅,擒住二人。被抱起的二人,兩條腿從巴爾巴洛奈翼下掙脫出來,拼命蹬踢。
龍捲風似的疾風掠過亙的頭頂。風力之大彷彿趴伏地面也會被颳走,亙不禁閉上雙眼。而一切就突然靜止了。
亙膽戰心驚地睜開眼睛,抬頭看,四周恢復一片昏黑。
遠處——防水布外面、幽靈大廈外面的一個十字路口,傳來發動機猛然加速的聲音。
亙旁邊亮著一支手電筒,晃得眼睛都帶有刺痛感。亙轉過臉。一隻手伸過來,觸一下亙的肩頭。「沒事吧?」
是蘆川。臉上很糟,嘴唇裂開了,右鼻孔淌著一道鼻血。不過,他很麻利地把亙扶起來。
亙一坐起來,突然頭昏眼花,幾乎仰面倒下,急忙伸出雙手撐住。身上各處陣陣作痛,卻又覺得很遙遠,彷彿不是自己的身體。
蘆川單膝跪在亙身邊,正握拳拭著鼻子下面。
「那……那些傢伙呢?」
亙好不容易發出聲音。口腔裡有異味,可能是血腥味。
「你說哪些傢伙?」
蘆川故作糊塗地反問道。
「石岡和……兩個手下。」亙仰臉望著他。還是頭昏,視界模糊,想看清楚蘆川的表情,但卻無法對好焦。
「被弄得不輕呢,」蘆川說道,「自己能站起來嗎?」亙感覺雙腿像橡皮做的,使不上勁。亙還是努力想照蘆川說的做,他呆望著自己的運動鞋軟綿綿地摩擦著地面,重複道:
「他們怎麼了?到哪裡去了?剛才那個是什麼?那個妖怪——漆黑的妖怪。」
現實感漸漸遠去,感覺自己在說什麼也難以確定了,後半截話變得像夢囈般喃喃自語。
「哪有什麼妖怪。」蘆川以不可動搖的語氣否定道,如同在補習班上回答老師的問題時一樣,「剛才做夢而已。什麼都沒有,你做夢啦。」
「那可不是做夢——」
亙說著,努力想站穩,但搖晃著身體,最終還是倒下。就要觸地之時,蘆川托住了他。
「你為什麼到這裡來?」蘆川問道。亙樂於這麼憑靠著,變得很想入睡,連舌頭也不聽使喚了。我會喘不過氣嗎?他心想。
「幹嗎要為什麼?」
「我沒叫你就來呀。」蘆川一吐為快地說。聽來像是很生氣。
「無意中就來了。」亙小聲答道。
「沒叫你來——你真是——跟你毫無關係——」蘆川這麼說著,突然笑一下,「不過,你救了我。」
他說什麼?管它呢,困極了。
「好管閒事的傢伙。」蘆川說著,口中小聲地念念有詞,又是咒語似的話。這時,一道溫煦的白光降臨亙身上。白光將亙包圍起來,全身的疼痛難以置信地消逝無蹤。好舒服。
再見啦——聽見蘆川在說話。就此告別了,再見。
亙進入了夢鄉。
猛一醒來,亙發覺自己躺在床上。腦袋好好地擱在枕上,仰臥,雙手交疊胸前,彷彿不是睡著了,而是在電視劇裡扮演裝睡的小孩子。
有三五秒鐘的時間,亙睜開雙眼仰望著天花板。
鬧鐘突然響了。亙連忙起身。
早上七點。鬧鐘沒有撒謊。窗簾證實了——夏日的朝陽照射在上面。氣溫已開始上升,睡衣帶汗粘在身上。
「亙,起床!」
門外傳來邦子的喊聲,咚咚地敲著門。
「今天是學期結業禮吧!最後一天遲到的話,怪不好意思哩。」
今天是學期結業禮——
亙雙手扶頭,沒錯,還在,還在脖子上。眼睛看得見,氣味也能辨,正從廚房飄過來,媽媽在炒雞蛋。
那麼,那些事呢?昨夜目擊的情景呢?
是做夢了嗎?
昨夜我沒出門?自以為出了門,實際上抱頭大睡?想悄悄上阿克家玩,也是夢中之事?
還有那個——那個——妖怪。
雖然模模糊糊,但還記得。和蘆川,還有長著翅膀、女人模樣的漆黑的妖怪,金色的眼睛,利爪發出的咔嚓聲。
石岡健兒發出的哀號。
亙骨碌一滾從床上躍起。他衝入廚房,正往碟子上裝烤麵包片的邦子嚇了一跳,「哇」地喊一聲。
「怎、怎麼啦?」
「媽媽,我……」
「有什麼事嗎,亙?」
亙一下子洩了氣。他對解釋這一切沒有信心,他無法將那些事情轉換為語言,完全不行,沒有可能。
「糟啦,睡迷糊了吧?」邦子笑著把掉在桌子上的烤麵包片撿起,「趕快洗臉,一身汗呢。」
噢——亙點點頭,進了洗漱間,看看鏡子,的確是一張睡迷糊了的小學生面孔。沒有受傷,只是頭髮因睡覺而壓亂了。
學期結業禮啦,馬上就要暫別學校,四十天的暑假等著大家呢。太陽唱著歌露出笑臉:我不會違背孩子們的期待的,今天只熱一下吧,因為從現在起就是暑假了啊!
在校園裡剛舉行早會的時候,亙還沒能返回事實中,他的心思被昨夜似夢非夢的情景所佔據,同學們興奮的竊竊私語、老師們嚴峻的神色,都沒能吸引到他的注意力。因為按編號排隊,所以排得很前的阿克抽空回頭給他三番兩次打手勢,亙是看見了,卻無動於衷。
到校長講話完畢,大家返回教室時,阿克便向亙跑來。
「哎,不得了啦!不得了啦!」
亙睡眼蒙朧地看著阿克。
「怎麼啦,還困呀?半夜打遊戲機了吧?」
阿克特別興奮。
「不會一無所知吧?不過,阿姨沒擔任家長會委員,所以你還沒聽說,對吧?說來我爸我媽也都不屬於家長會的頭,不過我爸是消防團的。」
阿克利索地自問自答一番。
「什麼事呀?」亙無所謂地問了一句。在亙看來,不管阿克有多麼驚人的訊息,與昨夜夢中經歷相比,一點都不成其為意外,就好像看完《侏羅紀公園》之後去參觀爬蟲館一樣吧。
「亙,你真不知道?」
阿克很驚訝,其實是很高興。嗬,還有好朋友不知道這條訊息的哩!那我就可以告訴你啦!
「石岡健兒失蹤啦。」
二人在走向二樓教室途中,停在樓梯的拐彎平臺。由於亙向前倒似的停住腳步,和跟在身後的女生撞在一起。
「啊,不好意思,亙。」女生說著,輕拍一下他的後背,「你不要突然停下嘛。」
因拍打的振動,亙身體晃動起來。但他的目光仍固定在阿克的臉上,誰見了都會覺得情況不對頭,阿克往後縮了縮。
「亙,你沒事吧?早苗,是你拍成這樣的。」
亙沒有回答,向阿克逼近一步。阿克膽怯地後退一步。早苗也很擔心地走過來。
「你說的石岡健兒,是那個石岡?」
「沒、沒錯呀。」阿克點點頭,「六年級的,那個討厭的傢伙。」
「那小子失蹤了?」
「對呀。都說他一早就不見人了。」早苗插話道,「叫來了警車,搞得很大哩。他媽媽還給學校打電話,六年級的老師夠嗆啦。」
「噢,對呀,你跟他住得很近嘛。」阿克對早苗說,「我老爸是消防團的,還去搜尋了呢。」
「不過呀,太興師動眾了吧。」早苗一邊讓頭髮從肩頭彈起,一邊說,「那石岡,不是個夜貓子嗎?牧子家在車站前有一座包租大廈,租給搞娛樂的。石岡和他那些人經常玩過深夜,說了他好多次都沒用。據說挺頭疼的。」
「說是會玩到深夜。但不歸還是頭一次,所以擔心起來。」阿克訊息很靈通地解釋道,「而且嘛,據說那小子要去參加試鏡的——上電視臺。」
「意思是,所以他不可能不回家?」
「對呀,不是嗎?」
早苗露出迷人的笑容:「他去參加試鏡,又討厭落選,離家出走了吧?那小子怎麼上得了電視呢?笨死了。」
阿克高興極了:「喔,你這麼認為?那小子很差勁吧?」
「就是一隻不可教的大猩猩。」
「對吧?可怎麼就沒人跟他本人說呢?」
「你來說如何?」
「我?不幹。」
「沒出息。」
二人的鬨笑聲中,插進了一個沙啞的怪聲。亙本人也覺得實在不像自己的聲音,但事實如此。
「失蹤的人,只有石岡?」
阿克二人同時盯著亙的臉。
「咦?」
亙望著牆壁,機械地重複著問題:「失蹤的只是石岡,還是他的夥伴也都不見了?」
阿克和早苗對望一下。「那就不知道了……」
「不過,說不準還真是在一起的哩。」阿克又擺開了訊息靈通人士的架勢。
「可能是三個人一起失蹤,才鬧大的。」
「哎,亙,你怎麼啦?」早苗拉住亙的手肘,「你臉色蒼白哩。」
鈴響了。學生們迅速被吸入教室。
亙終於發出了聲音:「……嗯?」
「哎?什麼?」阿克把耳朵湊近來,「你說什麼?」
「蘆川呢?蘆川來了嗎?」
「你說蘆川……隔壁班的那位?」
早苗疑惑地望著阿克的臉。阿克搖搖頭。
「這跟蘆川有什麼關係嗎?」
「不過——哎,等一下。喂,美佐!」
從一群急急湧來要跑上樓進入教室的學生中,早苗似乎找到了熟絡的臉孔。她大聲喊住對方,被叫到名字的美佐在樓梯中途回望過來。
「什麼事?」
「你們班的蘆川來了嗎?」
「他沒來。早會的時候不在,他不會遲到的。」
「真的?謝謝啦。」
美佐那群人跑開了。亙的眼前一片漆黑,身體發冷,連站立都變得困難起來。蘆川也沒來,連蘆川也消失了。
就此告別啦,再見。
那小子是這樣說的吧?
託著亙肘部的早苗,手上更加使勁了。
「你別這麼小腿發軟了呀。亙是貧血,會栽倒的哩。去喊老師過來!」
「沒關係。」亙說道,「沒事,我不是貧血。」
「可你——」
「真的。早苗……」
「噢?你說什麼?怎麼啦?」
「手……好痛!」
早苗愣了一下,丟開了手:「哎呀,抱歉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