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星期天,千葉的奶奶來了。
奶奶沒有按門鈴,咚咚地叩門。聲音之大不但叫醒亙和媽媽,連兩鄰都被驚起,探頭一窺究竟。亙慌忙趕來開門,原來奶奶兩手提著大包,用腳踢門呢。
「咳,亙!」奶奶喊了一聲,「對不起呀,亙!你爸幹出傻事,你也嚇著了吧?奶奶來啦,沒事啦。你什麼都不用擔心。你媽在嗎?」
她一邊說,一邊進了門。邦子一露面,「咳,邦子呀!」奶奶又喊了一聲,「你們究竟怎麼了呀?我幾乎心臟驟停死掉啦。明這笨蛋在哪裡?告訴我地點,我卡著他脖子給你揪回來!」
「媽——」
邦子喃喃道,頓時鬆弛下來。說不上是高興,但確實是很感動的樣子。
「讓您擔心了。對不起。」
邦子上前接過婆婆的大包裹。亙發現奶奶臉色通紅,太陽穴青筋暴起。真動怒啦。
「真是的,我還以為明已經不會再幹出什麼糊塗事了。結果他又來了,我好歹明白了,小子們是我教育無方。一個年過四十不成家,只圖安樂;另一個無可救藥、色迷心竅!」
「哎,媽!」
邦子礙著亙在場,做了個拜託的手勢。奶奶圓睜兩眼望著亙,大聲說道:「啊呀,我真是的。」
「這話不該讓孩子聽見的,可我呀,邦子……」
「我知道了,媽。亙,上麥當勞吃早飯吧,約上小村一起去。」
亙接過一千日元的鈔票,被推出門外。感覺是剛被龍捲風毀了家園,正不知從何收拾起,這回又有坦克車闖入。
走下公寓樓的外樓梯,只見從停車場那邊,「路」伯伯正跑過來。亙在拐彎平臺處喊他,伯伯停下來,邊招呼邊擺手。
「我們一起來的,可奶奶在我找停車位時,自己就下了車,跑掉了。」
公寓樓的小小中庭,亙和伯伯在單腿椅上並排坐下。伯伯渾身汗水,臉色也不大好。
「昨天你上學後,伯伯回了一趟家,把事情告訴了奶奶,她說啥也要馬上來東京。因為還有店裡的事,我趕緊安排了人替手,今早天沒亮就趕過來。」
「伯伯,你看上去很疲乏。」
「是嗎,亙看上去也很沉重啊。」
「路」伯伯用大手帕拭拭臉,長吁一聲,終於平靜下來。
「不要緊嗎?」
「不知道。」
「是啊……說不清,道不明的。那有什麼不要緊、無所謂的呢。」
「哎,伯伯,」亙仰望著「路」伯伯的臉,「剛才奶奶說爸爸是‘色迷心竅’。」
「路」伯伯很不滿地咂著嘴:「糊塗老太婆,怎麼亂說話……」
「爸爸去了別的女人那裡嗎?」
伯伯把手帕揉成一團,然後又拭著鼻子下方。
「這種事情,你懂嗎?」
「我覺得能懂。」
「真的嗎?」
「當成電視劇來看的話。」
「噢……也是。電視上老放這種事情的。」
伯伯抬起他的粗胳膊。亙也一樣。
「之後伯伯和媽媽說什麼了?媽媽是怎麼說的?」
「她說和你爸吵架了。你爸說為了冷靜一下,暫時離開家裡。」
媽媽說能改善關係爸爸就會回家,不用擔心。
「媽媽嘴裡沒有說出離婚兩個字啊……」
「噢。沒提過。」
「你沒跟媽媽說過,星期五晚上你和伯伯一起回家,見了爸爸,談過話?」
「我說了……但沒說爸爸用了離婚的字眼。」
是說不出口。
「我覺得要是說了,媽媽會很失望的。」
「為什麼?」
「爸爸明明白白跟我說了,表明他不會改變了。可媽媽還不是那樣認為的。絕對。」
「路」伯伯點點頭,「就像你說的是‘吵架’的程度吧。」
「實在是猝不及防啊。」伯伯嘆道,手抓著蓬亂的頭髮,「明那小子從前就是那樣子。什麼事都是自己一個人琢磨,只說結論。我也因此跟他吵過多次。重要的事情,他全都是自己拿主意。」
「路」伯伯和亙說話,極少用「我」說自己。這倒不僅伯伯是這樣,媽媽和亙說話時也不用「我」,主語總是「媽媽」,爸爸也是。不僅自稱時是這樣,彼此呼喚時也這樣。所以亙感覺漠然,一直認為成了大人就是這樣的,連老師也是如此,主語總是「老師如何如何」。
一成了大人,什麼「責任」、「職務」就大起來,「我」這個字眼輕易說不得了。正因為這樣,成為大人是一件很煩人的事。做孩子就好,自由。
「剛才的問題,」「路」伯伯注意著亙的神色,問道,「如果你爸有了別的女人,你會怎麼辦?」
「不是如果,已經有了吧。所以奶奶才那麼生氣。」
「噢……」
「爸爸想跟那個人結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