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亙!你醒醒,亙!」
「路」伯伯把手按在亙額頭,俯著身子,就像趴在亙身上似的。他臉部肌肉抽搐,嘴角是哭的模樣。
「伯伯……」
亙嘟噥道。伯伯苦著臉說:「呵呵,好啦好啦,認得我吧?哪裡疼嗎?難受嗎?我——我已經……」
「伯伯……我……沒事哩。」
亙想要起身。這時,從旁邊伸出一隻手來,輕輕按住他的肩頭。
「還是不要急著起來為好。真的沒有哪裡疼嗎?」
令人吃驚的是,這人是大松社長。他笑眯眯的。
「大松先生……」
亙聽見自己的聲音憋在耳鼓裡,彷彿神智有點兒模糊。他試著眨眨眼睛。
自己身在陌生的房間裡,房間天花板比亙家高多了。房間燈是四方形的,帶著時尚的金邊。
「這裡是我家。」大松社長解釋道,他注意到亙疑惑不解的表情了吧,「這裡是客房,床有點硬吧?」
伯伯哭泣的臉就在大松社長旁邊。「你倒在那棟大樓裡,還記得嗎?伯伯打完電話進來一看,你躺在樓梯下……」
伯伯又哭了起來。大松社長笑著拍拍伯伯的肩膀。
「伯伯太擔心你了,真的是痛不欲生啊。」
「這可是……」
在伯伯抽泣聲的伴奏下,大松社長說道:「伯伯看見你倒在那裡,抱你到外面,打算送醫院,碰巧我也去那裡,就把伯伯和你帶回家了。」
「我真是嚇壞了,」「路」伯伯摸著鼻子下面說道,「不過社長說,你情況並不壞,臉色好,呼吸也正常,處於深度睡眠中,讓先帶回家看看情況再說。」
「因為我看你只是睡著而已,而且看起來心情不錯,是做了個好夢吧?嘴角在笑哩。」大松社長補充道。亙能理解:原來自己去「幻界」期間,留在這邊世界的身體是睡眠中的樣子。
「我沒事。對不起大松先生,我們擅自進入了大樓……」
聽了亙的話,「路」伯伯也終於拿出大人的姿態,再次誠心誠意地向大松社長致歉。
「實在慚愧之至,擅闖他人的建築物……」
大松社長大笑起來,「哪裡哪裡。所以呀,關於這個問題就請不要介意了。三谷,我聽你伯伯說了情況啦。無論是誰,如果有人潛入那大樓裡恐嚇孩子們,我絕不放過他。今後我一定會採取措施。請放心吧。」
社長抬起他粗壯的手,撓撓頭。
「迄今已有各種各樣關於幽靈的說法,我沒太在意。是我掉以輕心了,以為不時轉轉,看上一眼就行了。」
「社長說今晚也是來巡視一下。」「路」伯伯不好意思地瑟縮著寬大的身軀,「好在社長出現了,我一個人的話,實在是驚慌失措,束手無策。」
大松社長和「路」伯伯說說笑笑,已放下心頭大石的樣子。亙還是有一點不可理解:「路」伯伯是經驗豐富的救生員,都好幾次挽救過有生命危險的人了,可為何在我身上,他就慌了手腳,不知所措呢?真有這樣的事?
「好啦,亙,身體無礙的話,我們告辭吧。」
伯伯這麼一說,亙點頭贊同。雖然大松社長說要用車子送,但伯伯鄭重地辭謝了。
「很近的,實在不好意思再叨擾了,慚愧慚愧。」
「看您說的,請別介意。好吧,三谷,保重啦。那大廈的事,你就不用擔心啦。」
亙對大松社長答了聲「好的」,但心裡頭不是滋味。社長真的嚴密監控大樓的話,他就不方便接近要御扉了。
事到如今,得儘快見蘆川。
找他談談才行。我不會再逃避了,你小子也別想躲。既然在要御扉前碰了面,情況就跟以前不同。即便被輕視,我也不再畏縮。
蘆川真的是「旅客」嗎?若是,他是怎麼做到的?是怎麼被要御扉的看守人認可的?最重要的是,蘆川作為「旅客」,來往於幻界和現實世界,究竟是在做什麼?想要答案的疑問多的是。
出了大松家,走在夜間的馬路上時,「路」伯伯牽著亙的手。這樣把亙當小孩子,亙很不好意思。
「伯伯,我已經沒事啦。所以您不用牽著我走啦。」
「路」伯伯俯視著亙,那神色好像有什麼事情正想不通。他兩眼好像還留有淚痕。
亙想起來了,自己還沒好好向伯伯道歉呢,讓人家這麼擔心。
「伯伯,很對不起,我那時太想睡了。我不是感覺不舒服。我是大松先生說的,睡著了而已。不知不覺睡著了。睡得太死了。」
「路」伯伯點點頭,說:「噢,是那樣吧,伯伯沉不住氣啦。」
伯伯說著,自己走在前面。亙發現了奇怪的情況。伯伯正往三谷家的相反方向走。
「伯伯,走錯啦,我家在相反的方向哩。」
他這一喊,伯伯停住腳步。他低著頭,背對亙。
「這個嘛……不,也行啊,這邊也行。」
「為什麼呢?」
「你今晚跟伯伯住旅館,出大路叫計程車。」
亙追上伯伯,抬頭看他。光憑路燈的光線便看得很清楚,伯伯的臉歪得有點怪,說出話來特別使勁。
「那個電話呢,是你爸爸打來的。」
這是說在幽靈大廈時,打到伯伯手機上的那個電話。
「他說,今天晚上你在我這邊住。」
簡單的疑問隨之而生,亙便說了出來:「可是,明天不是休息日呀。我得上學呢。」
「早點起床,伯伯送你回來。」
「不過,也沒有衣服替換……」
亙低頭看著襯衣和褲子。他想起了直到剛才還完全置之腦後的事情。螺絲頭狼!它們的屍骸渣子粘了一身,還沒弄乾淨吧?
「伯伯,我身上臭嗎?有沒有奇怪的臭味?」
伯伯默默地看著亙上下拍打襯衣和褲子。亙一心在自己身上,好歹檢視一遍,確認身上什麼也沒粘著,此時,他才察覺伯伯的神色有點不對勁——
「伯伯?」
他看見伯伯用一隻手捂著臉。
「怎麼啦?伯伯。這回是您身體不舒服吧?」
「路」伯伯的聲音從捂著臉的指縫裡擠出來:「唉,真是不好,我真不喜歡這種事情。」
「……」
「我不能對你撒謊。伯伯不喜歡做這種角色。」
「伯伯……」
伯伯猛地揚起臉,一把抓住亙的手,近乎粗暴地拉扯著亙,這回是向三谷家的方向走起來。
「走吧,亙。你有權回自己家,也有知道事情的權利。我是這麼認為。」
「噢?等、等一等嘛,伯伯。」
「沒事,跟我來,回家!」
亙被伯伯拖拉著走起來。一直到公寓大門口為止,伯伯都走得飛快,以致亙幾乎一路小跑才跟得上。
然而,伯伯到了正門口卻突然慢了下來,明顯在遲疑不決。又不顧一切似的到了電梯口,快步進了電梯,到了三谷家那一層,這回又猶豫起來了。他似乎在跟亙看不見的怪物在搏鬥,一路擊退它,一路前進。
亙害怕起來,突然變得不想回家了。不好的預感在胸中升騰起來,心想剛才伯伯說住旅館時,自己乾乾脆脆地接受了,不提什麼上學呀替換衣服呀就好了。
伯伯按了三谷家的門鈴。寧靜的公共走廊裡響起門鈴尖銳的聲音。亙瞥一眼手錶:早過了凌晨零時了。
穿拖鞋的腳步聲走近房門。咔嚓一聲,門開了。掛著門鏈。
門縫間露出了三谷明的臉。亙嚇了一跳。父親臉色很蒼白,一臉疲憊之色,讓人感覺他突然間衰老了。
「大哥——」明嘟噥了一聲,察覺亙也在一起,便閉口不言。
「太好了,趕得及。應該還在。」伯伯低聲道,「我帶亙回來了。讓我們進去吧。」
明關上門,笨拙地弄出咔嚓咔嚓的聲音之後,拿掉了門鏈,默默地把「路」伯伯讓進門。然後,他一轉身就返回了起居室。亙沒能看見父親的臉。
起居室亮著燈,但廚房、洗手間漆黑。不見邦子的身影。父母親的寢室門緊閉著。
「媽媽先睡了嗎?」
亙問道,但明不答。直到此時,亙才發現父親雖然解下了領帶,但還是一身西服。
「爸爸,您很晚回家嗎?」
飯桌上空無一物。碗碟已洗乾淨。明沒有回答亙的提問。他從西服內兜裡掏出香菸,點燃。
沉默地站在亙身後的「路」伯伯發出粗暴的聲音:「邦子呢?」
明簡短地答了一句:「她睡了。」
好怪呀。總之是很奇怪。好像媽媽病倒了的樣子。好像死了人似的。
「亙,」明向亙說話了,「你過來這邊,坐下。」
明說著,在沙發上坐下。他伸出手,把還剩老長的香菸摁在菸灰缸裡,揉幾下弄滅。不像是爸爸的動作。
「明!」「路」伯伯發出威脅的聲音,「亙回來了啊,難道你還打算——」
明冷靜地打斷哥哥的話:「大哥你不要說話。」
「可是……」
「是大哥你讓我不得不這樣做的吧?沒辦法。」
亙走近沙發,坐下。膝頭在抖。剛才——在幻界遭螺絲頭狼襲擊,剛經歷了驚魂的一刻,可現在更令人恐懼。
「路」伯伯站在亙後面,沉默無言。
「今晚的事原不想讓你知道的。」明說道,他的聲音略微顫抖,「我想事後由媽媽告訴你。所以讓你和伯伯待一個晚上。」
「路」伯伯趕緊說:「我感覺這樣不公平,對這孩子也該有個交代——」
明抬頭看著哥哥的方向,笑笑。
「正因為不是能跟孩子說明白的事,才拜託哥哥的吧。」
「路」伯伯一時語塞。
「亙,你聽我說。」明看著亙的臉。亙也看著父親的臉,內心深處的一角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在喊:我不想聽,什麼都不要告訴我!
三谷明緩緩地說話。
「爸爸要離開這個家。」
離——開——這——個——家。
「和你媽媽離婚。你明白爸爸這話的意思嗎?」
離——婚。
「對你媽和你,我覺得很抱歉。不過,爸爸下了決心了。這是猶疑再三之後決定的事,所以我打算付諸實行。」
我——覺——得——很——抱——歉。
「今天晚上,我第一次向你媽表明了態度。我們一直在交談,但媽媽很震驚——她很受打擊。」
亙開口了,原想用平時的方式說話,但聲音出口卻軟弱得令自己吃驚。
「媽媽睡著了嗎?」
「可能吧。我剛才看她的時候,她睡著了。」明答道,「以後還得再跟媽媽談幾次吧。這個家的事——你和媽媽今後的生活等等,細節的地方,還有很多地方要決定。」
亙輕輕眨一眨眼,眨了好多次,眼前情景依然如故。頻道沒有改換。這不是誤會,也不是做夢,是現實。此刻自己並非置身幻界。
但是,表明要離家出走的父親的身影,卻比幻界沙漠上的螺絲頭狼更顯得非現實。
此時必須問、可以問的事肯定多不勝數。可亙卻抓不住頭緒,彷彿沙漠的沙子從指縫漏掉一樣,一切思緒都漏掉了,就像心頭失去了承託的底。
終於,亙問道:「爸爸今後要去哪裡?」
「安頓下來就告訴你。手機還照樣,可以聯絡的。」
說完這一句,明站了起來。亙茫然地望著父親。就這樣談完了嗎?僅此而已嗎?
明彎下腰,從沙發後面拖出一件東西。
是旅行用的手提包,平時出差用的。很熟悉的手提包。
不過,這個手提包鼓成這樣子,塞了那麼多東西在裡面,還是頭一次看見。
「明——」「路」伯伯用沙啞的聲音喊道,「你沒有話說了嗎?沒有話要交代亙嗎?就這樣了?」
明沒有看著兒子,而是看著哥哥的眼睛說道:「對於亙,我只有歉意。」
「就是這樣也……」
「大哥你不明白的。」
「路」伯伯臉色發青,嘴角顫抖。
明拎起手提包。亙不經意地望望它——父親提包的手,父親邁向玄關的腳掌。
「大哥,亙拜託你了。」明說道。他的聲音已經沒有了顫抖。
「我受不起。」「路」伯伯別過臉,很犟地說,「有這樣只顧自己的嗎?我不接受。」
三谷明緩緩地回望亙。然後用同樣緩慢的聲調說:「亙,媽媽就拜託你了。」
然後,他邁開步子。拖鞋發出聲音。吧嗒吧嗒。吧嗒吧嗒。
我為何不留住爸爸呢?亙茫然地思索著。為何不撲上去拖住他呢?不會哭喊著「不要走」嗎?
因為亙很明白這樣做是徒勞的,一直都是這樣。爸爸是決定了就實行的人。在三谷家,爸爸決定了的事情是說一不二的。爸爸的結論就是判決,怎麼哭鬧都推翻不了判決的。亙身上養成了這樣的規矩,不能任性的。
任性?可這樣做是任性嗎?
亙從沙發站起,衝向玄關。明正背身穿鞋。
「爸爸。」
聽見亙的聲音,明的後背微微動了一下。
「爸爸,您丟下媽媽和我嗎?」
一瞬間,明停止了動作,拿鞋拔子的手似乎變得蒼白。
可是,他隨即恢復了穿鞋的動作,把鞋拔子擱在身旁的鞋櫃上,然後仍舊揹著身說道:
「即使和媽媽離婚,爸爸還是亙的爸爸。不論到哪裡,作為爸爸是不會變的。」
「可丟下我們走了,不是嗎?」
亙說道。為什麼只能發出這種可憐巴巴的聲音呢?不能說得更大聲嗎?怎樣才能說出更具說服力的話呢?
「您要丟下我們?」
三谷明開啟門。
「對不起,亙。」
說完,他走了。
亙站在那裡,眼看著房門關上。他張口結舌、眼眶乾涸,下腹隱隱作痛,彷彿憋尿似的。
「路」伯伯默默走過來,雙手從後搭在亙肩頭。
「對不起。」
「路」伯伯的聲音在哭。
「還是——不該帶你回來的。和伯伯一起待在旅館就好了。伯伯錯了。對不起,對不起啊。」
我還在睡夢中——亙這樣想道。這是在夢中發生的事。我還在幽靈大廈那段尚未修好的樓梯下面,坐在水泥渣子和塵土上面,倚著扶手睡著了。伯伯發現了我,慌忙把我抱出來,此時大松社長來了,現在該把我帶到大松先生家去了。
我還在夢中。一醒過來就會恢復原狀。亙在心裡把這些話像唸咒一樣反覆背誦,是打敗妖怪的咒文,驅趕妖怪的咒文,讓妖怪消失的咒文。
不,不,不對。唸咒文並不靈驗,因為我並沒有睡著。這是現實。此時此刻發生在眼前的事。
從心底湧起痛楚。那位魔導士唸誦的、把時間撥回頭的咒文。那是什麼語言呢?記住它就好了。現在正用得上。
「伯伯。」
亙的後背感覺得到「路」伯伯的體溫,他小聲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