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歡迎亙似的,門扉中央的光線明顯變粗變強了。門扉——
(要開啟了。)
彷彿從那一頭,從光明世界的那一頭,要朝自己這邊推開。眼看就要,眼看就要——
(開啟了!)
在巨浪般湧至的強光之下,亙不由得以手遮眉。耀眼的光線甚至使人不能抬頭直視。亙全身沐浴著暖和的光,像置身急流般躬著腰,小心地站穩。
光線中,有人筆直地走近來。是一個在白光之中都白得耀眼的小人影。他向著開啟的門扉跑啊、跑啊、跑啊……
他躍出白光,突然降臨在亙跟前,變成了一個少年的模樣。他叫喊道:
「你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蘆川美鶴站在那裡,近得幾乎氣息相聞。他雙目圓睜,叉腿而立,責備似的指著亙。
「你在這裡做什麼?」
他責備般喊道,然而,未等亙說話,蘆川猛然轉身,又衝向門裡邊,銀光閃閃的裡頭。蘆川的身影被光吞沒,眨眼間消失了。
亙沒有多想一想的餘地,也沒有遲疑、害怕的時間。他略一清醒,便向著門扉、向著光亮,緊隨蘆川之後跑了起來。
跨越門線時,亙無意識地縱身一躍——
於是,他跳進了雪白的虛空之中。
光的海洋。溫暖的氣流。
是天空。
從飛機舷窗望見的雲海。所見形象在擴張。亙在雲中游泳。向下、向下、再向下。往下掉落。耳畔風聲呼呼。在空中墜落。可又那麼悠然,恍如暢遊南海的老海龜。伸出手腳,手指、腳趾被輝耀的光環圍繞。亙一改變姿勢,光環也隨之而來。看來是細微的光粒子在跳舞——亙輕展身姿、面帶微笑,迴旋翻滾起來。臉朝上,明亮的天空。俯視,光燦燦的雲海。
雲突然中斷,呈現出碧藍的天空和其下無垠的青色平原。
「哇!」
隨著喊叫聲,亙掉下來了。
(往下掉!)
像顆小石子一樣往地面掉。因速度太快,掠過周圍的風景時,只能看見模糊的影子,只能感覺到光亮。速度更加快了,不容分說地加速,掉落、掉落、往下掉——
咚!後背著地。
腦子裡萬籟俱寂。背部貼著地面,兩腳朝天。樣子真難看。好沒面子。
不過,能那麼想,說明自己還活著。
頭頂上是高不可測的藍天。有生以來所見過的,如此美麗的藍天——只有放在旅行社櫃檯上的、去夏威夷或關島旅行的小冊子的照片上有,爸爸說過,那些小冊子上的照片用了電腦技術處理,使之色彩豔麗,是不可靠的。實際上,在夏威夷也好,關島也好,塞班也好,沒有那樣的藍天。
可這裡有。真正一碧如洗的藍天。
這是在哪裡?
亙用手撐起上半身。雖然腦子有點迷糊,但似乎身上並沒有受傷。沒有流血,手腳能動。是從那麼高摔下來的呀。
是一望無際的沙漠。
屁股下的沙子顆粒粗大,乾透了,用手撈起,眼看著從指隙間掉下。是這沙子做墊子,使自己免於受傷?
太陽幾乎就在頭頂上照耀。照射在脖頸和臉上的陽光火辣辣。剛才自空中墜下時窺見的是平原。可這裡卻是沙漠。怎麼回事呢?被氣流帶走了?
總之是沙漠。但這是什麼地方?
只知道是在那扇門扉的裡頭。
蘆川在哪裡?那小子在這沙漠裡逛嗎?出了這裡,找個好待點的地方去的話,該上哪兒好?那個平原是在哪裡?
亙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沙漠風圍繞著他,颳起小小的沙暴。他在臉上撥拉著,抹去沙子。想咳嗽。
此時,亙背後的沙子上,產生了小小的漏斗形小坑,類似蟻獅為捕食螞蟻弄出的陷阱,無聲無息,但迅速變大。
就在亙拍打粘在襯衣褲子上的沙粒時,那漏斗形坑已迅速擴大,坑底越來越深,不久開始產生嗖嗖的聲音。
亙因這聲音扭過頭來。然後連忙閃開。沙地上的坑邊馬上就要延展到亙腳下,如果再不察覺的話,恐怕要倒栽進坑底了呢。
「這、這是怎麼回事?」
就在亙禁不住大喊一聲的時候,坑底最深處有一隻黝黑動物似的東西撥開沙子,跳了出來。就在它躍到空中之時,亙見是四條腿、長尾巴的動物,心想是一條狗。
它輕輕飛越亙頭頂,落在他另一側。沙塵揚起,這類似狗的動物吼了一聲。亙躲開撲面而來的沙粒,看著它幾乎嚇癱。
這動物身體像狗,但只有腦袋不是狗。是多伯曼犬的身子,像一隻溫順的黑狗,可就是連線腦袋之處古怪得很——該怎麼說呢?就是媽媽偶爾在廚房裡拔葡萄酒塞子時用的——
對,起瓶器!螺絲狀拔瓶塞的用具。這動物的腦袋,就是那副樣子!
那怪物又吼一聲,把螺絲頭朝向亙。吱吱吱吱吱吱鏘!在刺耳的咆哮聲中,螺絲頭怪物整個共振起來。這古怪東西連喉嚨嘴巴都沒有,是怎麼發出叫聲的呢?
「哎喲喲,」亙對怪物賠著笑臉說,「看得出你想吃我,可你怎麼吃呢?你沒有嘴巴呀。」
像回答亙的疑問似的,螺絲頭怪物張開了嘴——其實它是把整個螺絲頭鼓脹起來,把頭頂朝向亙這邊。這下子,就看見螺絲的裡頭了。令人作嘔般黏糊、滑膩的黏膜動彈著,周圍密密長著牙齒。
「哇」地喊一聲,亙拔腿就逃。向右跑,他發覺三步前的地方正在形成新的坑洞。向左跑,原先那個坑洞裡跳出了新的螺絲頭。
前方的螺絲頭怪物又吼叫起來。它一躍上前逼住亙。神呀佛呀,怎麼好啊,被螺絲頭怪物包圍了——
亙雙手捂面時,感到有東西咬住他的脖頸。身體飄浮起來。
亙回過神來時,他又在飛行。
沒有升得太高,就像在滑雪場坐纜車。只是和纜車不同的是,亙的手腳都無所憑依,在空中亂舞。
螺絲頭怪物現在增至五隻。狂吠著向上蹦跳,要來齧咬亙的腳。在這期間,沙漠上不斷出現坑洞。螺絲頭怪物就住在沙子下面,當獵物在上面通過時,它便造出那樣的蟻獅坑,把獵物拖下去,或者撲出來襲擊獵物吧。
「你真傻,怎麼能落在螺絲頭狼群中間呢!」
一個高亢的聲音在亙的頭頂響起。
「要不是老子撲過去,你現在已成為螺絲頭狼的腹中之物,變成一團糨糊似的肉汁啦。」
似乎這聲音高亢的人此刻正拽著亙飛行。也就是說,他是救命恩人。
「非常感謝。」
亙且說道,因被揪著後衣領,他不能往上看。雖然一開口沙漠的風便往嘴裡灌,他還是儘量大聲地道謝。
「幸虧您救了我!」
「對呀對呀,」高亢的聲音變得更高了,看來興致很好,「老子在關鍵時刻撞過去了。」
亙被有翼的不明之物懸吊著飛越沙漠,他遺傳的較真勁兒此刻仍支配著腦子,他問道:「哎,剛才您說‘撞過去’,那是‘路過’的意思嗎?」
頭頂上的有翼動物哼了一聲。「絕不可能!老子不會在髒兮兮的地面爬來爬去的!老子都在飛!所以,在任何地方老子都不會模仿路過的下流動作!一定是撞過去,明白嗎,小毛孩!」
亙趕緊說「明白」,生怕它一生氣丟下自己。
亙被拽著悠然飛行,離地就二層小樓那麼高,速度如同騎腳踏車。雖然周圍依然是沙漠,但左前方已見到略為突起的山岩。
「小毛孩,你從何而來?」頭頂上高亢的聲音問道,「不會是逃亡者吧?」
問題本身就不好回答,又加上「逃亡者」這麼一個效果強烈的詞,更讓亙無從回答了。
「你這傢伙太沉啦!」
的確,「老子」扇動羽翼的聲音有點凌亂。可能不是特別大的鳥吧。
「在那邊巖場就下來囉。」
老子隨即飛往左手邊的巖場。接近巖場時,飛行高度陡降,呼地丟開似的放下了亙。
「哇,好險啊!」
被放下的亙帶著慣性滾到巖場邊緣,差點掉了下去。他又被及時地揪住了後領。
「小毛孩,你好遲鈍啊。」
亙跌坐地上,一隻紅色大鳥扇著翅膀降落在他面前。是那種用染料染色、但未配準色調的紅色。翼展約一米。身材雖苗條,但三隻鉤爪強勁銳利,拎起亙這種事情,看來對它是輕而易舉。一想到這鉤爪剛才抓著自己的衣領,亙心裡一顫。
紅鳥收起翅膀,略側著頭俯視亙。它臉型雖像鷲,但頭頂長著許多金色小羽毛,彷彿桑巴舞者的羽毛裝飾。小羽毛在沙漠風吹拂下,優雅地起伏。
「非、非常感謝。」
亙突然喉乾舌燥,只能勉強發出聲音。因為他面對著——一隻鳥。怎麼看也是鳥。可它卻會說話。
「不必言謝。但你須回答問題。這一帶是老子卡魯拉族的地盤,不歡迎其他種族踏足。」
紅鳥一口氣說完之後,發出「呵呵」之聲,一副此刻恍然大悟的樣子。
「哎,你不是人類的小孩子嗎!」
「沒、沒錯,我是小孩子。」
「人類的孩子怎麼會在這裡?在這裡做什麼?你是怎麼來的?」
它一邊連續發問,一邊扇動翅膀,弄得亙眼睛都睜不開。
「請等、等一等。我這就解釋。請不要撲動翅膀。」
紅鳥說聲「嗬」,收起翅膀。亙做了一個深呼吸,努力平靜下來。他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
「我、我走過了一扇門,那扇門在某處雲彩的上方,我掉了下來。」
亙解釋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紅鳥的大眼睛仰望著藍天。
「原來如此……唔,是要御扉開啟了哩。」
「要御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