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分隔此地和彼地的大門。從下往上看的話,不能看到它的頂端。因為它隱沒在雲裡。老子的同伴中,至今也沒誰能看到。因為像卡魯拉族一樣擁有強勁翼翅的,此地和彼地都沒有,所以簡言之,迄今沒有任何一族能看見它的頂端。」
一口氣說下來,紅鳥挺一挺胸,長長的羽毛隨風飄動。
「用彼地的時間計算,要御扉是十年開啟一次,只開啟九十天。現在恐怕正當這個時節吧。老子都忘了。」
「呵……」
「那麼說,你是不留神穿過了要御扉,由彼地闖入此地來了,所以就落在螺絲頭狼的沙漠裡。不錯,不錯。」
所謂「此地」,就是現在這個地方。所謂「彼地」,就是亙過著日常生活的現實世界吧。不過,亙通過的那扇門,雖然是很氣派的兩面開的門,也就是大小極普通的門,並不那麼巨大。亙一說出來,紅鳥又耍起威風來了。
「那當然。不從這邊看的話,根本不能知道要御扉有多麼高大、寬闊。」
「是嗎……」
亙終於止住心臟的悸動,他一屁股坐在巖場上,四下裡張望。視界三百六十度。但是,觸目盡是沙漠。各處凸現著銳利線條的,是和他屁股下一樣的巖場。地平線上升騰著淺黃色的熱氣,看不真切。那些是沙漠風暴嗎?
「很吃驚的樣子嘛。」紅鳥搖動著翅膀,說道。好像在笑。
「咳,也難怪。因為你一無所知嘛。老子是第一次撿到迷童,不過,老子聽說過的,迄今為止,在要御扉開啟期間,已經有人類的孩子誤掉進來的事,也就是說,犯這錯誤的不僅是你。你可能有點呆,但也不是特別蠢啦。」
它在安慰人呢。剛才幸虧它救了命,好像它還是個很體貼的人——不,鳥。
「那麼,嗯……這裡是什麼地方?」雖然事到如今了,但亙仍問道,「此地也會有名字吧?它叫什麼世界呢?」
紅鳥馬上就回答了:「幻界。」
「幻界……」
亙記得,《薩加3》裡面會有叫作「幻界致勝」的魔法。是隻有名列前茅的魔導士才能使用的特技:魔導士將用魔法制造的幻影推到敵前,幻惑敵人,使敵人自相殘殺。
幻界。也就是幻影。
「那麼,這裡就是魔幻國嗎?」
「對你這樣的人類孩子而言,就是吧。」
「我此刻是在虛幻之中嗎?」
亙攤開雙手細看。帶沙塵的風撲面刮來,眼睛刺痛。
「這種感覺的風,太陽熱烘烘照曬脖子,塵土灌了滿嘴,全都是幻覺嗎?」
「對你而言是吧。你是人類的孩子嘛。迷童嘛。」
亙嘗試在巖場上站起身,但到處支楞突兀,腳下不穩。
「如此一望無際的沙漠,也無一例外,全都是幻覺嗎?不是現實?」
「老子沒去過叫‘現實’的地方,所以不大明白……」紅鳥氣昂昂地轉動著脖子,「幻覺和現實,是相反的東西嗎?」
「對,沒錯。」
「那麼,如果此地是幻界,與此地相對的彼地,就該是現實了。那麼,這裡就不是現實了。可是啊,人類的孩子,你得馬上回到彼地。所以,你不用在意此地。」
「我,要回去?」
「不能留下迷童啊,這是規矩。」
「可我是追趕朋友來的。不能自己一個人回去。」
「從你的話來看,你那位朋友跟你不同,他不是迷童。他能自由出入要御扉,也就是被守門人認可的‘旅客’。所以,你不必擔心。」
「可是!」
紅鳥展翅騰飛,又要來拎亙的後領。
「等一下!我還不想回去!」
亙一縮脖子,拔腿就逃。他躲過自天而降的銳爪抓捕,急步退向巖場邊。就在此時,他右腳沒踩穩突兀的岩石,腳踝掠過一陣劇痛,隨即「哇」地大叫一聲,失去平衡,橫著身子栽下巖場邊緣。
一瞬間,藍天的邊緣一下子掠過眼角,接下來的瞬間,亙背部著地掉落在另一個巖場上。似乎剛才所在的巖場頂峰之下,有個稍微突起的東西,亙因為落在那上面,沒有直摔到底。
得救了!手攀突起處的邊緣爬起來,頭頂上隨即掠過黑影。紅鳥在盤旋。動作一慢,又得被它抓走了。
怎麼辦,總之,不更貼近突起部可不行——亙一邊緊張注視頭頂上方,一邊用手摸索著後退。這時,他的右手指尖摸到了什麼東西,觸感與岩石不同。他後退時無意中瞥了一眼:螺絲頭狼躍入眼簾。
亙驚叫一聲,幾乎從突起部邊緣衝了出去。紅鳥的黑影也不失時機出現在上方。所謂「前門拒虎,後門進狼」,就是指這種情況了吧。
不過,螺絲頭狼就躺在那裡而已,無論亙驚叫或跺腳要踢開它,它都紋絲不動。仔細一看,跟前的螺絲頭只是它難看的腦袋,沒有了身體部分。
它死了?
凝神看——沒錯,的確只有腦袋。而且看上去似乎不止一個腦袋——零件、散件落在岩石縫中,這邊也有,那邊也有。豈止這樣!一不留神,自己的襯衣和褲子上,粘滿了類似骨屑、碎肉渣子似的東西呢。
「哎呀,怎麼回事!」
亙慌忙上下拍打,要拂去身上的那些渣子。當然便放鬆了對上空的警惕,冷不防被紅鳥的利爪抓住了後領,再次雙腳離地。
「喂,你得回家啦。」紅鳥嚴肅的口吻像老師一樣,「你也聽說過,該遵守規則,對吧?」
事到如今抵抗已屬徒勞。實際上,亙的心思全在如何弄掉身上黏附的螺絲頭狼殘骸上面。
「這、這、這究竟是什麼呀?」
頭頂上傳來答話:「螺絲頭狼的渣子。」
「那個地方為什麼堆積了那麼多這種東西?」
「螺絲頭狼的肉很香,但腦袋不能吃。而且它們挺兇的,老子們抓到了螺絲頭狼,便把它們的腦袋往巖場上砸,把它弄死。這樣宰殺既輕鬆,又弄掉了不好吃的腦袋,真是一舉兩得。」
「你們以吃螺絲頭狼為生?」
「沒錯。這沙漠是老子們的地盤。」
紅鳥說,所謂地盤,就是老子們吃定它了。它悠然撲動翼翅,越飛越高。亙像突然洩了氣力,沒法掙扎了,任由紅鳥把他帶走。
飛行了一會兒,他們闖進了厚雲層中。亙的臉被柔軟的雲朵接連撫過,有一點薄荷的氣味。雲朵有香味——在現實世界裡也是這樣嗎?或者,正因為是幻界才這樣?
「好啦,到了。」
紅鳥說著,猛扇幾下翅膀。亙高速通過雲層,呼地被拋了出去,屁股著地落在雲上方。
眼前立著巨大、輝煌的銀壁。如果沒聽剛才的話,不會馬上就明白這是門扉吧。大,真的好大。亙就像變成了一隻小螞蟻,在仰望酒店的大門。
「這是要御扉。」紅鳥輕巧地降落在亙旁邊,「你看見兩面開的門扉正中間,有一道明亮的白光吧?那就是要御扉開啟的標誌。在它關閉期間,那道光完全看不見。」
門的形狀看上去與來時通過的、往兩邊開的門極相似。看不見有門把或抓手。
「你走近它,要御扉便自然開啟。」
亙遲疑著,仰望著紅鳥。大鳥的大瞳仁映著要御扉的耀眼光芒,熠熠有神。
「為什麼非回去不可?」
「非回去不可。」
「那,還能再來嗎?我想回來。」
「你回不來。」
紅鳥簡單地回覆了亙的問題。
「不是要御扉認可的旅客,就不能再到此地。因為你是彼地的孩子,是人類的孩子。」
「那麼,怎麼做才能被認可為旅客呢?」
「老子不知道那個。」
「誰會知道呢?剛才說過的,要御扉的看門人?」
紅鳥張開雙翼,搖晃起來:「你就那麼希望被老子甩來甩去嗎?」
亙大失所望,想哭。紅鳥雖仍目光炯炯,但可能對亙略加同情了吧,稍稍緩和了一下聲音說道:
「不用傷心。回到彼地,眺望日出日落之時,就會忘掉此地的事。因為從此地到彼地,是帶不走任何東西的,連回憶、記憶都不行。」
亙耷拉著腦袋,垂頭喪氣地向要御扉慢慢走去。正如紅鳥所說,要御扉就像為亙開路一樣,悄無聲息地開啟。門扉本身就像是光源,燦爛炫目,使亙無法抬頭。儘管如此,亙卻像被吸向兩扇門之間似的,走了過去。
「人類的孩子呀,做個明事理的人吧。」
身後紅鳥的聲音隱約可聞。
「我的名字是卡魯拉族的基亞。在彼地的夜晚,老子在夢裡也許會與你再見。」
亙眼睛睜開著,卻一無所見。或者看見了光?光本身、光輝本身。是在走還是停下了?是在前進還是後退?就連這些都不明瞭,輕飄飄地,隨波逐浪似的。
此時亙失去了意識,彷彿被耀眼的光芒吞沒。
幻界——
要御扉。
在這裡幹什麼?
為何你在這裡?
沙漠的熱風和基亞的紅羽毛。
那碧藍的天和碧綠的草原。
誰在呼喚我?亙、亙——
有人拍我的臉。
我是——在哪裡?
一睜眼,看見「路」伯伯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