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伯原先就知道?爸爸今晚要出走的事,事前就知道?」
伯伯稍微調整一下呼吸似的喘一口粗氣,答道:「在接到那個電話之前,我並不知道。」
「那麼,伯伯也嚇一跳了吧。」
所以,我只是睡著而已,伯伯也那樣驚慌失措。
「太過分了。」伯伯嘟噥道,「怎麼會有這種事呢?你該怎麼辦呢?」
亙默默轉身,抱住了伯伯。他使勁摟著伯伯大哭起來。
即便曾如此混亂,如此疲憊,如此傷心,天還是要亮的。燦爛的朝陽落在亙臉上,他醒了。
亙和伯伯二人在起居室裡睡著了。沙發容不下「路」伯伯龐大的身軀,他躺在地板上。在長沙發一端,亙像躲避什麼似的縮成小小一團。為此,當他醒來起身時,全身骨骼嘎吱嘎吱響。
窗外是爽朗的藍天。是梅雨已過的原因吧。雖然昨天也沒有要下雨的跡象,但今天的天空確實特別,沒有一絲雲彩。
看看時鐘,已近八點。伯伯背對光線,仍在熟睡之中。亙在朦朧之中還記得,在這裡躺下睡覺只是幾個小時之前的事,如果不硬把伯伯弄醒,他肯定繼續睡下去。
父母親寢室那邊也悄無聲息。媽媽在幹什麼呢?是沒醒,還是假睡?只是不想起床嗎?無論如何,邦子不知道亙昨天晚上回來了。
有一瞬間,亙很想過去說說話,最終還是沒去。今天早上不想跟任何人說話,甚至討厭被任何人看見。就這樣無聲無息地上學去吧,不趕快的話要遲到了。
洗臉刷牙,抹平頭髮,換掉皺巴巴的衣服。就在收拾好教科書和筆記本,往書包裡塞的時候,他忽然想,不是非上學不可吧,找個地方去待著,不用跑回家就行。
幻界——再次到那裡去,把所有一切忘掉?
不,不,不行。好的話是被卡魯拉族抓住趕回來,差的話就成了螺絲頭狼的口糧。
對孩子而言,最終,只有學校好去了。如果他們沒有了家的話。
一起上學的隊伍早已走掉了。按規定,可以丟下錯過集合時間的學生。亙獨自走去學校。剛到可以看見校舍的地方,就響起了課前五分鐘的預備鈴。亙於是向正門跑去。這麼一來,好像跟昨天以前沒有兩樣,只是睡過了頭沒吃早飯而已,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似的。
難以置信的是,教室裡在照常上課。任課老師似乎比平時心情好,說什麼「梅雨終於要過去了,心情也好啦」之類。
三谷家垮了而已,世道沒有變。世界為何會是這樣?
稍前曾有一本預言書炒得很熱,還上了電視。據說裡面的預言來自對石版文字的解讀,而這些石版是從超古代文明的遺蹟中發現的。石版預言寫著:人類將在2024年滅亡。這個節目的嘉賓當中,有一位是亙喜歡的金字塔學者,他發言說,這種預言或關於古代文明的故事,作為想象力來欣賞是不妨的,但不宜正面地接受,他的話讓主持人很尷尬。他說,這個世界在將來的何時何地滅亡的問題,與預言是否可信的問題,性質完全不同。這是很堂堂正正的說法,於是亙放心了,他關了電視機,洗過澡,美美地睡了一覺。
儘管如此,個人總是要滅亡的,甚至微不足道得讓人發笑。可世界仍在延續——暫且吧。
第一節課結束時,任課老師叫亙出來。
「三谷,剛才你媽媽打來電話,問你是否真的上學了。我答覆說:‘他來了,在教室呢’……」
老師不解地眯著眼睛。亙說道:
「我媽感冒臥床了。我今天早上在媽媽起床前就悄悄上學了。」
「啊,是這樣。所以你媽媽就擔心了呀。不過,你做得很棒。三谷挺懂事的。放學後就直接回家,讓媽媽放心吧。」
亙答一句「好,我明白了」,返回座位。然後,那一天餘下的課,亙聽來就像微風吹過已滅亡了的三谷亙的世界。
過了正午走出學校大門時,正是讓人汗流浹背的豔陽天。亙正晃著書包走著,後面有一個吵吵鬧鬧的聲音趕上來,弄得亙耳鼓嗡嗡響。
「喂喂喂,怎麼啦?你怎麼回事呀,還沒睡醒啊?」
是阿克。亙呆呆的。好久沒見了,感覺似乎有十年二十年沒見面了。
「好奇怪呀,你今天一直在發愣吧。是弄到了《薩加3》的體驗版?」
「不不,哪有的事。」
「哦?還以為是那回事哩。哎,吃過午飯來我家?老爸玩彈子機贏了獎品,不知咋回事領了足球遊戲回來。太對我脾氣啦,要玩嗎?」
亙默默注視阿克爽朗的面容,想說又不知說什麼。只有一個念頭,就是「阿克真好」,做阿克就好了。
「怎麼啦?那樣盯著我的臉?黏著什麼東西了嗎?」
「沒有沒有。」亙搖搖頭,「今天玩不了,對不起。」
阿克也察覺到有點不對勁似的,平時骨碌碌轉個不停的眼睛,停了一下。
「三谷……怎麼了?」
「沒有什麼事——沒什麼。」
「感冒啦?或者拉肚子?」
「什麼都沒有啦。」
阿克不住地打量亙的神色。「不過,不對勁吧。」
「哪有不對勁嘛。」
亙笑一笑。阿克稍稍後退。
「那,我回家了。」
「噢。」
「噢——哎,有什麼事的話,給我電話。」
「好。」
「我一直在家裡的。」
「噢,我知道了。」
「那就拜拜啦。」
阿克一步一回頭地走開。等看不見他的身影之後,亙又邁開步子。同道的許多低年級生、同年級生都超越了。亙依然緩緩走著。等回過神時,他發現自己和今早一樣,獨自一個人。
來到大松先生的幽靈大廈前,亙止住腳步。大樓外貌依然如故。只是防水布亮晃晃,反射著陽光。雖然社長說過要採取措施,但到今天看來,尚未有任何舉措。
亙又想起幻界的事。奇異的是,與早上在家裡回想起來的時候相比,記憶淡薄了。那隻大紅鳥——名字叫什麼?浮現在腦海裡的形象,也像照片褪色一樣,逐漸地不那麼鮮明瞭——是什麼名字?
「三谷!」
有人叫呢!亙定一定神,是誰?
是蘆川美鶴。他倚在三橋神社的鳥居大門柱子上,盯著亙。
蘆川做一個「跟我來」的手勢,快步走進三橋神社。亙本來已因為昨天的事情身心疲憊,但一瞬間掠過「他在這裡幹什麼」的念頭,在要御扉前的情景如電影般清晰再現。亙跑起來,如同那時候追趕蘆川一樣。
即便亙追了上來,蘆川也不瞧他一眼。做沉思狀的蘆川,筆直的鼻線更加分明。
「坐吧。」
蘆川指指神社內的一張長椅,簡短地說道。亙按他說的做了。那是之前在此偶遇時,蘆川坐的地方。
一坐下來,眼前的景物,與本該十分熟悉的三橋神社卻顯得大不一樣。平時在鳥居大門前走過,或者穿過神社時,看見的不是這樣的風景。寬敞寧靜,翠綠環繞。甚至連神社舊屋瓦掉落後,用灰漿修復的地方,都別有情趣。平時看這些屋瓦,只覺得寒磣而已。
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到了遙遠、陌生的地方。
「景色不錯吧?」
蘆川站在亙的側前方,雙手抱在胸前說道。
「這裡是神域嘛。」
「神域?」
亙這樣一反問,蘆川興味索然地答道:「神明所在嘛。」
那麼嚴肅的回答和那麼嚴肅的表情。即便是難得一見的神社神主,也未必在此擺出那麼可怕的面孔吧。這裡的神主是個笑眯眯的小個子老大爺,也曾在低年級同學放學的時間裡,手持一支黃旗子站在大門口的人行橫道線上指揮交通。所謂「神明所在」,大概就是「神待的地方」的拗口版,可神主老大爺一定不會用那麼拗口的說法吧。
蘆川眼望神社方向,怒衝衝似的一言不發。亙正感不自在,坐臥不安地要說些什麼話的時候,蘆川終於開口了。
「去過一趟啦?」
一個冷淡的提問。
「去哪裡?」亙問道。當然,是故意問的。明明知道的。那是那個——那個地方的事呀——唔,叫什麼來著?
想不起來。真叫人吃驚,直到剛才還記得的呀。
蘆川向亙轉過臉來。終於,他正眼看著亙。
「去了一趟幻界吧?門那一頭嘛。你明白的。」
亙張口結舌。幻界?所謂幻界,就是那個——那個——對,是沙漠。被某種可怕的野獸襲擊過。可是,那不是做夢吧?
蘆川盯著亙,踏前一步,瞳仁縮成小小的,手彷彿被寒冷凍僵了。
「我——旁邊那幽靈大廈,」亙語無倫次地說道,「是和伯伯一起去的。」
「我們在那裡見過吧?」蘆川確認地問道,「不就昨天的事嗎?」
「那倒是的……」
蘆川掉過臉,不屑地哼道:黏黏糊糊的傢伙!亙心想,我怎麼每次見他都得被他奚落一番?儘管如此,他內心的角落裡卻冒出一個微弱的聲音:這回談不攏,是自己造成的哩。那是亙身上的小小亙,這個小小亙正手舞足蹈,大聲呼喊,要引起亙的注意,但這樣的呼喊聲漸漸地變小了。
然後,最終消失了。小小亙在他消失之際,依然竭盡全力大聲說道——
「在觀賞日出日落的時候,就會忘記此地的事情了。」
同樣的話,從亙口中衝口而出。然而那不是亙的聲音,是低沉而自命不凡的宣言口吻。
不搭理亙的蘆川突然扭過頭來,他瞠目結舌。亙則因口出怪腔而狼狽不堪,像女孩子一樣兩手捂嘴。
「是……是嗎?」蘆川嘴角帶著微笑,「你被卡魯拉族抓住了吧?」
亙手捂嘴巴,眼珠子朝上看蘆川。美少年很高興,幾乎要當場跳舞。
「魔導士說得不假,沒錯,因為你沒有資格,所以回這邊才過一天,對幻界的記憶便消失殆盡。」
蘆川很開心地對亙說話。亙莫名其妙,而蘆川則繼續興奮地自言自語。
「記憶在回來後並不會立刻消失,因為立刻消失的話,就產生空白了。不過假如保留一天左右,孩子若說出來,人家會說這孩子做夢了吧,也就完了;如果是大人,也就被人取笑‘吃藥了吧’而已。」
「沒錯沒錯。」蘆川拍著手,仰天大笑起來。亙看得目瞪口呆:這小子什麼毛病?真討厭。
「怎麼回事嘛。」亙問道,「又來譏諷我嗎?」
蘆川「嘿嘿」笑著,又抱起胳膊。他搖著頭說:「沒人嘲笑你。」
「你不是嗎?」
「什麼時候?」
「上次。我說靈異照片那次。」
「哦哦,那次嗎?」蘆川點點頭,「那是因為你說得亂七八糟嘛。我聽宮原說‘三谷不笨’,可一說起話來太幼稚了,當時覺得好奇怪。」
蘆川又滿不在乎地加上句:咳,說這話的宮原也很幼稚吧。這話讓亙火冒三丈,他猛地從長椅站起來。
「宮原可不賴!」
蘆川仍舊笑嘻嘻。「我可沒說他很差勁。」
「你不是說他幼稚嗎!」
「事實嘛。首先,幼稚也不是壞事。要是那樣,幼兒園孩子豈不糟糕啦。」
「你這是——歪理!」
「嘿嘿。三谷也是對爸爸媽媽那麼說,挨勁了吧?」
「爸爸媽媽」這個詞不知何故帶上了貶義。即使不是貶義,對現在的亙而言,這是最不愛聽見的詞,這種貶義就更招忌諱。
「我爸爸媽媽又怎麼啦!」
亙撲向蘆川。他使盡渾身力氣揮拳擊去,卻一下打空了,順勢翻滾在地。
蘆川的運動鞋鞋尖就在眼前。如此近距離真切地看,明顯可見鞋子穿得很舊、磨損嚴重。亙一瞬間腦海裡掠過「他為何穿如此破爛的鞋」的疑問,又覺得此時不該理會。
亙摔得很重,沒能馬上站起來。好不容易扭頭仰望蘆川,他已經不笑了。
「你很煩,別纏著我。」蘆川恢復最初那種冷冷的腔調,說道,「我沒工夫跟你這種身在福中的孩子打交道。」
身在福中的孩子?誰?
如果沒有他這句話,沒有這句礙耳的話,亙可能什麼也不會說。蘆川不友善。他不是阿克那種好友,不是宮原那種心地善良的傢伙。跟這種人掏心掏肺,死也別想。
不過,不說受不了。亙抬起蹭了塵土的臉,衝口而出:
「這話才該我說呢,我沒心思跟你這種身在福中的孩子交往!」
蘆川做作地瞪大雙眼。
「咦,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很煩!」
亙兩手撐地,好不容易爬起來。他又一屁股坐下。嘴角破了呢,火辣辣地疼。
「自以為是地說大話,其實一無所知。你——你知道嗎?我爸昨晚離家出走了。於是我就——所以我就——絕對——不是什麼身在福中的——孩子……」
疲勞加上挫敗感,讓亙喉頭哽咽。
蘆川的腔調一成不變。
「離家出走,就是要和你老媽離婚嗎?」
「對啊,還會有別的意思嗎?」
「那又如何?」
亙還癱坐在地上。蘆川站著俯視著亙。亙感覺彷彿自己的腦袋被他剛才的話語自上而下痛毆了一番。
「那——」
「我問你那又如何?不就是離婚嗎?」
難以置信。
「媽媽和我——被拋棄了啊。」
「所以呢?是不是這樣哭啊鬧啊,就可以更快被人收容起來?噢,這招也許管用。」
啞口無言。
「也就這種伎倆吧——你和你老媽。」蘆川不加隱諱,「能博得社會同情吧。噢,能獲得巨大的同情。壁櫥也裝不下的巨大同情。可是,我什麼都給不了你。」
亙只是目瞪口呆,腦子空白,毫無反擊餘地。
蘆川瞥一下亙,隨即移開視線,盯著地面說道:「不要再接近旁邊的大樓了。比剛才說的情況還要糟呢,一心做自己的事吧。我住在這附近,你要是在這徘徊,我馬上就能知道。明白嗎?」
蘆川離去之後,亙仍好一會兒坐在地上動不了。肩上負了重荷,壓得亙無法站立起來。那重物也許是龐大的垃圾,是世界崩潰的殘骸。世界要是崩潰了的話,總得有人收拾殘局吧。得聯絡處理工業垃圾的公司的大卡車。可人家一定不幹。
「喂,喂!」
老爺爺的聲音在喊。亙有意無意地望一下,是神主。他正走過來。他的打扮與新年參拜時一樣,白色和服配淺綠裙褲,頭髮也是白的。
「怎麼啦?你摔倒了嗎?」
亙身上帶著塵土。
「出血了呀。是放學回家嗎?和誰打架了吧?」神主在亙身旁彎下腰,親切地說道。
「就你一個人嗎?噢,是——三谷,三谷亙吧。」神主讀出亙的姓名牌。
「大叔。」亙說道。
「什麼事呢?」
「這裡是神社吧?」
「沒錯,是神社。」
「大叔是拜神的吧?」
「大叔拜神,祀神。」
「神被人拜,會怎麼樣呢?」
神主窺探一下亙的神色,彷彿說答案是知道的,只是不知亙為何發問,於是無從回答。
「三谷君為何想知道這些呢?」
「只是想知道一下而已。」亙索性直言不諱,「因為神實在太蠢、太懶了。」
神主吃了一驚,默然。亙站起身。膝頭雖仍疼痛,但他已經不理會了。
「什麼壞事都沒做的人也遭遇不幸,就因為神又蠢又懶吧?這樣的神也拜,大叔您不覺得無聊嗎?」
亙抓起書包,跑了起來。三橋神社的神主一臉擔心的神色,目送著他那小小的背影。但亙沒有回頭,不知道這一切。
回到家裡,邦子在家,她一見亙便哭了起來。這是現實,不是做夢。不會夢醒,也不會消失。看見母親的眼淚,如同最後一擊或最後的確認,現實清晰無誤了。亙不再哭,他變成了石頭,貌如孩子的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