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轉校生

「可能。不過管它呢,愛騷不騷的。」

「蘆川的學習……」

「挺棒的。成績一定相當好。」

亙看著宮原,他笑嘻嘻地說著話,全不在乎。他是真的不在乎,不是死撐,而是坦然。即使「人氣王」的寶座受到競爭,他還是不在乎的吧。

亙察覺宮原沒有失去什麼東西。無論蘆川美鶴多麼優秀、多麼帥,宮原並不因此變蠢。宮原依然是宮原,學習還是那麼好,跑步還是那麼快,游泳還是那麼棒,又帥又有能耐,這一點是沒有變化的。也許只一個人出類拔萃,反不如多一個同樣優秀的朋友更有意思。不是爭坐「人氣王」的寶座,而是攜手同坐而已——一定是這樣。

這種事情在亙而言完全不同。又帥又強的人越多,自己的地盤就越狹窄。

宮原和蘆川就算說了跟亙同樣的話,都不會惹惱女孩子。現實就是如此。自己拍下了靈異照片,還說什麼「為這種事情議論紛紛可不好」。這話的意思,跟亙惹怒班上女同學時說的話幾乎沒有區別。可跟蘆川在一起的女孩子也好,聽說了這件事的女孩子也好,沒有一個人要責備他「蘆川不相信靈異照片,這傢伙討厭」。

假如宮原說「三谷的話沒錯,在確認三橋神社是否真死了人以前,我覺得不應該說這就是那人的幽靈」,女孩子們就沒話可說了吧。肯定就是這麼回事兒。假如是宮原那樣說,她們就會說「對呀」。

太不合理,太不公平啦。

亙大為惱火,其他感覺幾乎都顧不上了。好在此時有幾個女孩子邊說著話邊進來了,亙便回到座位上。補習班可以先到先佔位置,不過各人的座位也相對固定。亙的座位在靠走廊一側的正中間。

上課前五分鐘,任課老師石井先生進入教室,蘆川美鶴緊跟在他身後。教室已坐了八成人,大家聊得正歡,但看見蘆川的瞬間,一下子都安靜下來了。

補習班同學基本上來自三所小學,城東第一小學和城東第三小學,其餘是一所私立小學的孩子。城東三小和私立小學的學生們是第一次見蘆川美鶴,震動自然也就大吧。

老師和大家互致問候,然後介紹了蘆川。

「這位是蘆川美鶴同學,從今天起和大家一起學習。城東一小的同學已經認識了吧。」

石井老師二十四歲。他是大學研究生——在這裡的教師都是兼職。他個子矮小,有時穿衣打扮像個高中生。但他是腦瓜子極好的老師,擅長表達,課上得很有趣。對亙他們既不糊弄也不壓制,大家都喜歡他、尊敬他。

可他跟蘆川並排一站,不知何故,老師就——怎麼說好呢——略顯渺小了。需要亙身上還沒有的詞彙和方式,才能表達這一點呢——老師略顯寒磣了,被比下去了。大概是這個意思吧。從剛才老師帶蘆川過來時就是這樣。不是蘆川跟隨著老師,看上去只是他出於禮貌,走在後面而已。

「我是蘆川。」他說著,略低一低頭,感覺他這樣做恰到好處。聲音很響亮。

蘆川在空出的座位坐下時,和宮原對視,微微一笑。宮原也回以一笑。和亙同一排的女孩子們緊挨腦袋看看二人的舉動,含笑竊竊議論著,挺高興的樣子。

石井老師主張他的課儘量以個別輔導的方式進行,所以這一天的上課時間,亙不能明確瞭解蘆川是否如宮原所說,學習很棒。不過,他有這種感覺。這小子似乎無愧於「很棒」的說法,是隕石。

下課放學了,宮原和蘆川理所當然成了二人組。班上的其他人圍繞著二人。不僅是女孩子,男同學也在其中。

亙找不到機會接近二人,他也不想在眾人嘻嘻哈哈之時,突然問什麼「靈異照片是否是真的」之類的問題。所以他挾起書包就踏上回家之路。走得那麼匆忙,他也覺得像逃走一樣。可是他在逃避什麼?明知故問。

他一直跑到家,儘管沒有這個必要,但他要對自己分辯,他絕不是逃走。「我回來啦。」他開啟大門衝進家裡時,隔著起居室的玻璃門,看見邦子站在那裡。看樣子她在接電話。亙開門,見邦子繃著臉,然後重重地丟下了話筒。

「怎麼啦?」

「又是無聲電話。」邦子賭氣說,真生了氣的樣子。廚房裡的鐵鍋滋滋作響,直冒白色的熱氣。

「今天第三次了。正忙著準備晚飯呢,好像明知我忙才偏要打來的樣子……」

亙這才察覺母親不僅是生氣,也有害怕。

「再打來就由我接。鍋裡冒煙哩。」

「哎喲,糟糕!」

邦子衝進廚房,亙回到自己房間,整理書包。邦子弄好廚房的事,開始連珠炮似的發問:補習班上得怎麼樣?今晚吃炒飯,學校飯堂吃的是什麼?這是常事,亙也東拉西扯一番,但他心頭總擱著一個蘆川,提不起勁頭說話。

洗過手擺好碗筷,電話鈴響起。亙撲過去拿話筒。

「我是小村,亙在家嗎?」

是阿克。邦子停下攪拌沙拉的手,望向這邊。亙連連擺手示意不是無聲電話。

「今天是上補習班的日子吧?」

「對呀,所以這才吃晚飯。」

「那我之後再打來?阿姨會生我氣的。」

阿克在非常吵鬧的地方打來電話。很難聽清。

「我再打來。」

「好,說定了。」

阿克快快結束通話電話。很清楚地顯示了母親不歡迎阿克的狀態。

如果常打電話來的是尖子生宮原,又將如何?母親也就不至於一臉不耐煩了吧?「宮原最好的朋友」,這是母親可以滿意的身份吧。

亙自己如何?比起阿克,他也認為宮原祐太郎更好?

雖然宮原很厲害,但對亙而言,交往起來會是很有意思的朋友嗎?如果自己總有愧不如人的感覺,那也不能說是「朋友」吧?

如果是宮原那樣名聲好、阿克那樣有趣的朋友就好了。可那是不可能的。就跟擠滿人、熱鬧非凡的東京迪士尼,玩起來又不必排一兩個小時隊一樣,不可能有的。

宮原和蘆川。阿克和亙。

彷彿擱在天平上,結果就在眼前一樣。不,不一定是亙和阿克一敗塗地的,根據不同的天平,亙這一方比較重的情況也會有吧。只不過亙感覺自己並不期待被擱到那種天平上去。

正想著,電話鈴又響了。這次該是無聲電話了吧。亙一手抄起話筒。

「三谷家!」

「是亙嗎?」

聲音清晰。

「怎麼搞,是爸爸呀。」

「‘怎麼搞’?這是問候語嗎?」

「又有無聲電話打來,媽媽都害怕了。」

停了一下。「今天嗎?」

「對,傍晚打來三次。」

因為邦子走到電話旁邊來,亙說聲「是爸爸」,把話筒遞了過去。他返回飯桌。晚飯的碗碟擺好了,今晚又是和媽媽兩人吃。

邦子說了一會兒電話之後,急匆匆地答應著什麼事:「好、好,明白啦,我去準備。」然後又說聲「那您辛苦啦」,便結束通話了電話。媽媽在接爸爸打來的電話時,必定有這麼一句慰勞的話,亙覺得是理所當然的。

不過,大概在一年前吧。媽媽的一個同學在做化妝品推銷員,半玩半工作地上門拜訪的時候,這個認識又受到了檢驗。那位阿姨人很漂亮,但化妝品味兒太濃,亙在一旁直衝鼻孔。所以亙問候阿姨之後,便躲進自己房間裡玩遊戲機。

媽媽和那位推銷員阿姨聊得很開心的時候,爸爸像今天一樣打來了電話。媽媽像往常一樣應對,像往常一樣說了慰勞的話,結束通話電話。這一來,推銷員阿姨很驚訝。聽得見她很大聲地說話。

「真是難以置信!剛才是你丈夫吧?現在已經不是明治時代啦。丈夫並不比你偉大呀,為什麼那麼謙恭?」

「謙恭」是什麼意思?亙查了詞典,寫的是「自己謙卑、恭敬對方」。更加不好明白了。所以,亙更加留神聽那位阿姨突然變得有點粗魯地教訓媽媽這樣那樣。他覺得這樣可能更容易聽明白。

「按老的做法也行,但對丈夫太寵太慣了可不行。既然結為夫妻,他就有出去工作、供養妻子兒女的義務。這是半斤八兩的事,不必感激的。」

媽媽笑著,稍稍反駁道:「也沒有特別寵慣啦。」

「丈夫在外面幹什麼,其實你並不知道。」推銷員阿姨說著,狂笑起來,「我們家彼此之間是互不干涉啦。他也不干涉我,我也不干涉他。如果不是有孩子,早就分手了吧。所謂孩子是父母的紐帶,真是沒錯。」

亙感到阿姨越往下說,房間裡的空氣越混濁。彷彿愛乾淨的媽媽清潔了地板牆壁,阿姨卻不請自來,自作主張地重新掛起髒抹布,說不這樣就不算搞過清潔。

那位推銷員阿姨沒再來過三谷家。亙鬆了一口氣,心想媽媽也不喜歡她吧。

晚飯之後,亙給阿克打了電話,就在轟響的電視機聲音中,阿克自己接了電話。

「把音量調小一點好嗎?」

「哎,抱歉抱歉。」

原來阿克今天放學回家時遇見了大松社長。

「怎麼會?在哪裡?」

「在幽靈大廈前。他和穿灰色工作服的人在一起。」

可能找到了接手的施工單位吧。

「只有社長?他兒子呢?」

「沒見到——怎麼啦?」

「怎麼——」亙語塞,「也沒有什麼特別原因啦。」

阿克就有這麼個特點。亙很相信,不論什麼事情只要問他「為什麼」,馬上就能得到答案。這大概就是「單純」吧。

「社長挺高興的樣子,說是工程可以繼續下去。」

不出所料。

「大樓建成的話,怪話也就消失了吧。」亙說道,「那樣更好。這麼拖下去又有人像隔壁班那個蘆川那樣,在那裡拍個什麼靈異照片,自以為得意啦。」

討厭的說法,而且是撒謊。

明明知道是撒謊,卻偏作驚人之語地說了,舌頭一下子有辣辣的刺激感,就像香辣調味料。所以,一旦撒謊成了習慣,就停不下來,越往後越是可怕。

可是亙說出口了。不出所料,阿克抓住不放。

「你說什麼?靈異照片是怎麼回事?」

亙解釋了事情。他心裡沉甸甸的,明知是謊上加謊。阿克明顯是初次聽說,大表驚訝。

「不得了哩,真想看看。」

「算了吧。這樣鬧起來,蘆川可就得意啦。」

「我老媽說,二十歲前沒見過幽靈的話,就一輩子見不著了。」

「要是那樣,乾脆別看更好。」

「真的?我二十歲前絕對想看。不看幽靈的日子,過起來多沒意思。」

這是阿克自己的理論。亙想逗他說,看幽靈的「素質」,並非開拓有趣人生必不可少的,但他忍住了沒說。對阿克說那樣的話,只會引來他更加不著邊際的回答。亙今晚心神不定。

「好了,我得去洗澡啦。」

阿克還說著什麼,亙迅速結束通話了電話。邦子問小村有事嗎,亙找些話隨意答了。他進了自己的房間。關上門獨自一人時,他鬆了一口氣。

此時,突然響起了一個女孩子的聲音。

「你撒謊。」

亙僵在椅子上,火冒三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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