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安靜的姑娘

亙是想著香織了。他覺得大松社長和則之的態度殊不可解,分明是有所隱瞞,別有內情。回家定下神來,越想越覺得可疑,以致天快亮還沒入睡。

「噢,他們都是挺好的人。」

「對,他們待人友善。可是,不覺得太友善了嗎?」

「為什麼?」

「在那種地方碰上我們這樣的孩子,大人一般都會很生氣。可他們一直笑著,完全沒有訓斥我們。」

「不會是之前有過石岡他們的事,所以也能接受了吧?」

「不會的。」

亙說著,兩眼定定地盯著桌子。新學期分配的這張桌子,光潔的桌面上有前一年使用它的高一年級學生刻下的贈言——「極惡」。為什麼刻這兩個字呢?這樣做很有意思嗎?

「對大松他們來說,一定有什麼事情比來探尋幽靈的小孩子重要得多。因為他們的心思全在那上面,所以半夜遇上別家小孩子,也就懶得理會,和和氣氣就算了。」

阿克嘎吱嘎吱地摳著他幾乎剪成了和尚頭的腦袋,一臉困惑。這種情形迄今常有。亙較真的事,卻無從傳達給阿克。亙因此而心急火燎地拿阿克出氣,自己這種時候的神色,就跟說「小村他們是做攬客生意的」的母親邦子一模一樣——他完全沒有察覺這一事實。

「你無非就為了香織那女孩吧?」

阿克小聲嘀咕著。因為肯定錯了,所以不被亙聽見為好,不過如果事有萬一,最好就那個時候聽見吧——也就那麼大小的聲音。

竟然就猜對了。

「不用說的,就是那樣。還能有其他的嗎?」

因為阿克猜對了,亙更加生氣。我要說的話,他怎麼會猜到呢?

「那女孩有病吧。」阿克有氣無力地嘀咕道,「光看她的臉挺好的樣子,可她為何一言不發呢?」

亙思考著。所謂的「散步」,也很奇怪。如果討厭人雜,去公園或水邊即可。為何非要在半夜裡帶她出來呢?首先,具體地說,香織是哪裡有毛病呢?

說不定,那女孩變成這個樣子,和幽靈大廈陷入僵局之間存在某種關係?正因為如此,大松社長才選擇在深夜裡不事聲張地,特地將香織帶到那個地方去?

因為亙陷入沉默之中,阿克越發感到困惑,手足無措。

「對啦,石岡他們上電視的事情,今早我問老爸了。我問他自那以後,石岡他爸說過什麼嗎?」

因為生意的關係,小村的父母都屬夜貓子,但唯有早餐要全家人一起吃,這是習慣。「一天一次,全家圍坐飯桌」,類似的套話很受小村家各人的喜愛。諸如「一日一善」、「感情好、心情就好」等等。

「老爸說不知道,石岡他爸一直沒來。所以,他們要上電視的事就不清楚了。」

「噢噢。」亙哼哼著回答。

「那大樓有幽靈的事,就此了結了吧?」阿克討好地說道,「和石岡他們幹同樣的事,傻傻的。」

亙不吱聲。阿克還在嘎吱嘎吱撓頭,邊說著「就那樣啦」之類,邊返回座位。上課鈴響起。

亙望著阿克的背影。據說那腦袋是小村叔叔用理髮推子弄的,大多數情況下都會有點「瘌痢頭」。「瘌痢頭」的地方每次都有點改變,形狀也改變。儘管如此,阿克從沒有抱怨過。

亙想起了香織頭髮的洗髮水香味。

小村叔叔每兩週替阿克理一次髮,他嘴裡嘟噥著笑著,邊理髮邊威脅說「動可就連耳朵也剪掉喲」。可想而知,也有人像小村叔叔那樣邊對毫無表情的香織說話,邊對她笑著,往她的頭髮倒洗髮水,吹乾、梳頭、紮成馬尾辮。大概是她媽媽吧。香織不能回應媽媽,媽媽一定很傷心,活著卻跟死了似的……

香織究竟是怎麼了呢?

對亙而言,如果發揮和之前同樣的想象力,絕對無法理解大松家三人的生活。雖然亙的一家是上班族家庭,但能夠想象開店的阿克家的生活情形。班上同桌的女孩子,父母親都是教師。教師之家的情形他也能夠想象。同樣地,父親是消防員的家庭、父母離婚後跟母親過的家庭、父親出國單身赴任的家庭,亙都能夠想象。既便他的想象與實情相去甚遠,但只要亙認定「就是那樣、這樣的吧」,他就安心了。

可大松家的人就不是那樣。家裡有個可愛的女孩子這樣子窩著,是某種原因讓她落到這地步,大家一起承擔著這個結果——這樣的生活,這樣的家庭,存在於亙的想象限度之外。連推想一番「大概是這種情況吧」的感覺他都找不到。在孩子長大成人期間,要經歷種種形式的挫折,而這些挫折的大部分,根源於遭遇自己力不能及的東西——以自己迄今學習並形成的價值觀或想象力,還處理不了。

這樣的成長公式,亙在此是第一次遇上。當然啦,他自己沒有察覺這一點。所以也就不明白自己為何焦躁不安,為何那麼在意。

那天課上他也完全心不在焉。回到家,邦子正在熨衣物,擺了一起居室都是。她的手機械地動著,熨著襯衣和褲子,眼睛卻不離電視機。就這樣熨得平平整整,沒有摺痕。爸爸稱之為「媽媽的雜技」。

要在平時,亙連「我回來了」也是匆匆一句,直接就回房間了。上補習班前的時間,亙可以看電視、玩遊戲機度過,但今天亙止了步,對母親說話。

「媽,三橋神社旁的幽靈大廈,最近聽說什麼了嗎?」

邦子心不在焉地隨口應道:「什麼呀?」

「那棟在建的大樓,有個叫大松的社長是業主吧?那人的家裡,據說有個念初中的女孩。」

邦子砰砰地敲著襯衣的領子,嘴上說:「對呀對呀。」她的目光僅僅一瞬間離開了熒屏,掃一眼手頭,將黏著的線頭拈去,然後又返回到電視上。

「媽媽的那位地產商太太朋友,瞭解那家人的情況嗎?」

邦子眼盯著電視,沒有回答。好像在放情節劇——開啟沒上鎖的門,進入有女主人公的房間。那裡躺著一具屍體。一聲驚叫——廣告。邦子這才望向亙這邊來。

「你說什麼?怎麼回事?」

亙本想重複一次問題,但突然煩了。他看著腳下說了一句:「沒什麼。」

「這怪孩子。冰箱裡有乳酪蛋糕哩。今天上補習班吧?不要騎車去了,今天在三葉草橋的地方搞工程。洗手了嗎?漱口水用完了的話,洗臉檯下的抽屜放著新的。」

這種時候,總令人懷疑亙早上上學、下午回家時,只須喊一聲「我回來了」,即使他變成山上的小狐狸,她也不在乎。趕快拿了乳酪蛋糕回房間吧——他剛站起身,電話鈴響了。

「快,你接你接。」

坐在熨衣板前的邦子一下子站不起來。她最近跟別人講電話的時候說,今年胖了兩公斤,結果盤腿坐時,一下子就腿腳麻痺,真頭疼。

亙走到起居室一角的掛壁電話,取下話筒。「你好,是三谷家。」

寂靜無聲。

「喂喂,這裡是三谷家。」

還是寂靜無聲。他再一次「喂喂」地呼喚,確認沒有迴音後,把話筒放回。

「打錯電話?」邦子問道。

「好像是。」

「最近挺多的。接了電話,卻沒人講話,過一會兒就結束通話了。」

來到電話旁,順便就想給阿克打過去,想跟他說抱歉今天心情不好,更抱歉的是放學時自己一個人走掉了。但亙最終沒有打電話。

這時,電話鈴又響起來,第一次鈴聲還沒完,亙已拿起了話筒。

「喂喂。」

又是寂靜無聲,今天可遇上心情不佳的亙,他對著話筒大吼起來:

「沒事別亂打,混賬!」

亙啪地扣上話筒,邦子抬眼往這邊看了看。那目光與其說是顯得擔心,毋寧說是感興趣。

那天也沒有集中精神上補習班,這在亙來說是罕見的事,兩個小時裡,他竟被老師說了三次。第三次的時候,他被問道:「你身體不舒服嗎?」

亙自己也弄不明白。一想事,昨晚的事便復活在腦海裡。當大松社長憐愛地拍一下輪椅的扶手時,香織修長的頸脖便搖晃起來。幽靈大廈映出難看的包裝防水布的色彩,她顯得臉頰蒼白,簡直就像肺病患者一樣,而她的頭髮散發著潔淨的洗髮水香氣。相同的情景反覆不斷在心中回放,是一種病嗎?如果是攝錄機,毫無疑問得修理,可人呢?該怎麼辦?

茫茫然地踏上回家之路,心中又想:去一下幽靈大廈嗎?因為補習班和學校方向相反,所以不但是繞遠路,還得路過自己家。儘管那樣,他還想去看一眼。如果不是在看得見公寓大門口的地方意外地被人叫住,他一定已付諸行動了。

「回來啦,今天上補習班?」

亙一抬頭,爸爸三谷明站在面前僅兩三米的地方。他右手提包,左手拿折傘。說起來,今天市中心那邊是下過驟雨。

「您回來啦。」亙也說道,走近父親。明等待亙走上來,一同慢步走上通往公寓大門口的斜坡。

「爸爸,今天很早呀。」

亙左手腕上的數字手錶顯示是晚上八時四十三分。這是去年秋天三谷明因公出差洛杉磯時買給亙的禮物,手錶的數字忙碌地閃爍著,自百分之一秒起顯示。表底刻有很受歡迎的籃球隊的標誌。其實亙對籃球一點也不感興趣,並不太喜歡這隻手錶。他更想要的是華納公司別出心裁的產品。所以平時他幾乎不使用這隻手錶。今晚很走運。父親一定以為亙喜歡這隻手錶。

「學校怎麼樣?」

「還好。」亙答道,僅此而已。這一問一答,已成為近一年來父子之間的保留專案。即使亙在「還好」之後又說了話,父親恐怕也只是聽著,而明即使在「怎麼樣」後面加了具體的內容,亙聽了也只會答一句「還好」吧。實際上這樣的事還一次也沒有過。

三谷明原本就話少,一方面是邦子太愛說。以亙所見,二人說話是一對十的比例,邦子佔絕對優勢。在日常生活中,發言量的多寡,直接關係到發言者意見的權威性,簡言之,是「話多者勝」。也就是說,三谷家是由邦子主導。

只不過,當事情不是「日常」,而是關係到「日常的基礎」時,情形便為之一變。平日緘默的三谷明,在這種局面下往往像千葉的奶奶所說「好辯得叫人冒火」。買現在的房子時,就是這樣。邦子想讓亙進私立小學時,也是這樣。決定亙上哪個補習班時是這樣,換座駕時也是這樣。明對於眼前的問題會做許多背景調查,深思熟慮之後選擇最可行的結論。這裡面不可有模糊之處,諸如曖味的「憑感覺」呀、「好像那樣比較好」呀、「大家都那樣做」呀、「跟別人一樣」等等,都行不通。如果要決定的是汽車,則必考慮燃料費和安全性,如果是公寓房子,則查清施工單位和居住環境,如果不能提供清晰的資料,這時的三谷明,是什麼人都說不過他的。

說起正好十年前,三谷的老爺子——即亙的祖父——去世時,明的舉動,至今仍是親戚們口中的話題,因為每逢親戚聚集,就聽人家說起那件事,所以連當時只是個小不點兒的亙,也記得一清二楚,彷彿耳聞目睹一般。

不僅喪禮如此,但凡儀式,雖然不知由來和理據,「這種時候就應該這樣做」的慣例是不可少的。明對此甚為牴觸。為何法號要排次序?為何以金額來定其高下位置?與亡父交惡的親戚,僅因其親戚身份,就在守夜時擺架子,絕不可接受,等等——種種事情,真是不看不知道。

既是爺爺的喪禮,喪主自然是奶奶。奶奶最終也發話了:

「咱就好歹讓個步,安安靜靜讓喪禮舉行了罷。」據說如果不是奶奶含淚發了話,恐怕爺爺的棺材整整一個星期之後都出不了千葉的家一步。

據說經此一役,親戚們都對明另眼相看了,「這三谷明,原以為他是個聰明、文靜的人,其實他一旦出聲,可不好對付啦。」

「媽媽早就知道他是那種人,覺得很有趣。」邦子笑著對亙說。

三谷明並非令人害怕的父親。什麼都不懂的嬰兒時期或一不看緊就要做危險事的幼兒時期且當別論,自亙明白事理以後,父親從沒有打罵過他,迄今沒有對亙使出過他的最後武器——「硬摳死理」。當然啦,太忙顧不上也是一方面的原因。

亙對父親有一點不明白。只不過這「不明白」並不是不愉快、心情不爽的「不明白」。父親這扇門不是敞開著的,而今後也絕少敞開著,但亙朦朧地感覺到,那裡頭的東西,對他來說很重要,父親也是這麼想的——這樣說大致可以說明白了吧。

亙挺欣賞父親的。喜歡吹噓自己的人多的是——身邊也是,電視上也是,學校也是——每天默默地忙碌著的父親,亙覺得相當有性格。他其實跟這個年齡的孩子一樣,對父親的印象,歸根結底,幾乎是原原本本地反映出母親三谷邦子對丈夫三谷明所持的印象。

儘管丈夫只是默默地點頭傾聽,邦子還是樂此不疲地跟他說有趣的事、生氣的事、需要稍微商量的事、雖屬事後認可但「已成定局」的事。直到不久前還是「寶貝兒子」的亙也是如此。不過,現在的亙雖像煮成了有嚼頭的義大利實心面似的東西,由「寶貝兒子」到作為一個人的「芯」正在形成之中,這條「芯」讓亙只說一句「還好,」其餘則沉默。這也許是男人和女人的區別。或者說,是邦子身上沒有、但亙身上傳留的明的遺傳因子所為。

儘管如此,今夜在「還好」之後,二人走向電梯間時,亙心中有點動搖。他想跟父親說說——各種事情。

真的有幽靈嗎?大家都信得發狂、熱得發燒的事情,即便是子虛烏有的事,自己也附和為好嗎?否則會被排斥嗎?爸爸不喜歡我這樣做吧?可我為何還會被責罵是「最討厭的三谷」呢?我也會像爸爸那樣嗎?該怎麼做,才能不對的事說不對,也不至和別人吵架呢?

還有,那個——一言不發、似乎與外界隔離的大松香織。哎,爸爸,我見到了一個女孩子,她就像電視遊戲裡出現的,被禁閉在塔裡的公主一樣。真的有那樣的女孩子。我,有點牽掛那個女孩子。我總在想她是怎麼樣的。爸爸也有過這種心情嗎?

許多話攪和在腦海裡,但最終都沒有說出口,就到了家。

難得三人一起吃晚飯,邦子忙著嚮明報告各種事情、商量事情、打聽情況,總之很熱鬧。母親很高興,這種心情也傳給了亙,晚飯吃得很香。

吃完飯,亙正要把自己的碗碟拿到廚房去,剛站起來,電話鈴響了。亙一手拿起話筒。

寂靜無聲。

「又是那樣?」邦子停下筷子問道。

「還是那樣。」亙答道,放下話筒。

「這陣子老有這種沉默的電話。」邦子皺著眉頭,「好可怕。」

明扭一扭頭,往電話那邊看一眼。

「大體上在這個時間裡打來嗎?」

「一般是在白天——昨天也是,對吧,亙?」

「對,連續兩次。」

「亙也有接過?」

「哦,我昨天第一次接。」

明把手上的碗放回桌面,又回頭望一下電話。

「調成錄音留言電話怎麼樣?」

邦子笑了,「不用啦,又不是什麼性騷擾電話。而且,千葉的奶奶打過來時,弄成留言電話的話,事後可得費周折。」

「那也是。」明也笑了一下。亙從冰櫃裡取出雪糕,拿過一把匙子,正要返回飯桌,此時電話鈴又響了。

「我來接!」

亙叫道,撲向話筒。他想跟昨天一樣,吼它幾句。所以一開始威嚇性地來了個粗聲粗氣的「喂喂」。

這一來,一個極爽朗、真正粗曠的聲音回應道:

「喲,亙啊?來勁嘛。」

如假包換,是千葉的悟伯伯。亙洩了氣。

「哎呀,原來是‘路’伯伯。」

「‘哎呀’就算問候啦。你挺好嗎?」

「嗯,挺好的。」

「你可是正經上學唸書的孩子,沒試過拒絕上學吧?」

「沒有沒有。」

「沒被同學欺負、勒索吧?」

「沒有沒有。」亙笑出聲來,「大伯,您看壞新聞太多了吧?」

「是嗎?現在的學校,跟江戶時代的監牢差不多吧?」

「我也說不上,應該是完全不一樣的。」

「是嗎?看來電視信不得啦。哎,你有女朋友了嗎?」

「怎麼可能有呢!」

「落後啦,五年級了吧?初戀得試試啦。周圍沒有一見鍾情的女孩嗎?」

悟伯伯近來老拿這話題取笑亙,是見怪不怪的說辭。可是,今晚這話卻鮮明地敲擊著亙的耳鼓。亙疑心自己的臉紅了。心一慌,差點臉紅起來。

說到「一見鍾情的女孩」,亙的心目中,一瞬間無比清晰地浮現了大松香織的臉。白皙的臉龐,大大的瞳仁。

「沒、沒有啦。」亙背向父母所在的桌子,慌張地說道,「班上的女孩子一點也不可愛。」

「嗬,那太遺憾啦。」悟伯伯完全沒有察覺亙的內心活動,「你媽在嗎?」

「在。今天我爸也回來了。」

電話那一頭怪腔怪調起來。「世上也真有新鮮事哩。那,讓你爸聽吧。」

「是‘路’伯伯,」亙話音未落,明已來到亙的身後,從亙手上接過話筒,然後少有地正顏厲色告誡亙道:「得好好說悟伯伯。」

三谷悟是哥哥,比三谷明大五歲。三谷悟在十六歲的秋天從當地的高中退學,繼承家業,現在仍照舊經營著祖業。他和大學畢業後來到東京的明恰成對照,是一步也不願離開房總的人。對大海、漁船和海上垂釣喜歡得要死。

雖說是兄弟倆,脾性卻截然相反。悟伯伯愛侃,說起話來東拉西扯。有條有理的事,好像離他十萬八千里,或者說,彷彿根本就不存在。

父親和悟伯伯體型、長相都完全不相像。中等個子、瘦削的是父親,高個魁梧的是伯父。父親長臉,伯伯則是腮幫子鼓鼓的粗獷臉型。據說今年四十三歲的伯伯自幼兒園時起就是那副模樣,一直到最近,年齡才趕上了他的外貌。

不知是諸多不順利,還是他本人的執拗,悟伯伯一直獨身。千葉的奶奶私下裡為此頭疼不已,但他本人倒滿不在乎。嘴上說,結婚太麻煩啦。不過,他似乎不討厭孩子。他經常關照亙,還悄悄地給零花錢什麼的。

亙的媽媽那邊也各有一位伯伯和叔叔,為了不亂成一團,必須得分開叫。媽媽這邊各冠以住地稱呼:「小田原的伯伯」、「板橋的叔叔」。但不知何故只有悟伯伯不叫作「千葉的伯父」。「路」伯伯的叫法,是亙很小的時候發音不清說的,但至今仍不時說漏嘴跑出來,結果每次都挨訓。

悟伯伯電話上說的事情,似乎涉及「法事」之類的複雜事。亙原想等父親掛電話前再說幾句,卻被趕出了起居室,得去洗澡。

媽媽說,她經常在泡熱水洗澡時獨自想許多事情。據說是因為大人絕少一個人獨處的時間。可孩子也同樣。浴缸是誘人遐想的地方。今天晚上,和沐浴液的芳香一起浮現在亙頭腦中的,仍是大松香織的面容。塔裡的文靜的公主,是被關在裡面呢,還是閉門不出呢?

得試試初戀了……嗎?

「路」伯伯的話在心中徘徊不去,亙又嚇了一跳,熱水嘩啦地濺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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