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安靜的姑娘

此時此刻,幽靈大廈的藍色防水布在街燈的映照下,顯得怪怪的,一副破落相。周圍的人家都已熄滅門燈,窗戶燈光也所剩無幾,一片靜謐。旁邊的三橋神社也在漆黑濃密的樹叢包圍之中,寂靜無聲。光線反倒像在強調幽靈大廈進退失據的境況。

聽著運動鞋蹬地的跑動聲,即使是很短的距離,亙也來情緒了,他終於清晰地意識到今晚的目的:幽靈真的會出來嗎?要親眼確認。

可是,當跑過神社前面,亙要跑向大廈時,跟前的阿克突然止步,手一揚攔下亙,「有人哩」。

阿克壓低聲音傾聽,後背靠在神社的圍牆上。亙也反射似的模仿他的舉動,但不見人影。

「在哪裡?」

阿克指一指。「大廈對面。道路那裡看見燈光吧?」

「哪裡?那不是街燈嗎?」

「不是!停著車哩。」

亙凝神注目,但看不真切。他離開神社的圍牆,迅速邁開步子。

「過去瞧瞧嘛,有什麼關係?我們又不是在做壞事。」

首先,也許僅僅是停著車而已——他想,就在他走向幽靈大樓跟前時,人影從那裡出現了。

亙「哇」地大喊一聲連忙後退。哐噹一聲,防水布降至地面,塵埃頓起,飛舞。

「喲痛痛痛……」防水布說道。不,是防水布裡頭傳出這樣的聲音。

「怎麼、怎麼啦?」衝上來的阿克扳住亙的肩頭。此時,防水布又一次被撩起,人影現身了。他抬眼望望亙二人,發出故作不解似的聲音。

「什麼事呀——咦?你們在幹什麼?」

這是個極年輕的男子,約二十歲吧。他鑽過拉繩和防水布,來到路邊。這一來,看得出他個子很高。皺皺巴巴的t恤衫配牛仔褲,戴眼鏡,短髮,右手持手電筒。

在剛才阿克指說「停著車」的方向,傳來大型客貨車的滑動門開關的聲音。緊接著傳來了人聲:「則之,怎麼啦?」

這一次是中年男子的聲音。一個矮胖、笨拙的身影出現了。

亙一時心亂如麻,身子反而動彈不得。這些人是小偷嗎?巡夜人?是在尋找什麼東西嗎?埋藏著什麼東西嗎?打算在此縱火嗎?

「怎麼,這不是兩個孩子嗎?這麼晚了,在幹什麼?」

新出現的人物從聲音可以想象是個嚴厲的大叔。他來到叫「則之」的大哥哥身邊,打量著亙和阿克的臉。在說「這麼晚」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手錶,像是確認時間似的。那是一塊錶帶是樸素的黑色皮革的手錶。

「不會是迷路的孩子吧。」戴眼鏡的大哥哥嘴角微微一咧,「不會是在上補習後回家的路上吧?」

「啊嘿——」阿克發出聲音。

亙焦急之餘,未想好便已張口要說話了。而混亂的心中,那時碰巧最接近嘴邊的話,像爆米花似的蹦出來。

「叫、叫警察了啊!」

戴眼鏡的大哥哥也好、嚴厲的大叔也好,都嚇了一跳。然後二人面面相覷,又不約而同地看著亙。

亙一看,連阿克也張大了嘴巴盯著自己的面孔。

然後,停了一拍,阿克問道:「為什麼?」

此問一齣,嚴厲的大叔和戴眼鏡的大哥哥都捧腹大笑起來。

「爸,聲音太大啦。」

大哥哥一邊拍打著嚴厲的大叔的肩頭,一邊大笑道:「吵著附近的人啦。」

「學生哥、學生哥,」嚴厲的大叔一邊朝亙揮動短粗的手臂,一邊說道,「我們並不是可疑的人呀。所以不必那麼害怕。」

阿克用力拉拉亙的手肘,說:「真的,不要緊的哩,這些人。」

亙睜開眼睛定定地看著阿克。回看他的阿克漸漸收住了笑容,又憋不住笑起來。亙這才發覺,眼下並非二對二,而是三對一。大笑的三人和被笑的一人。他臉上熱辣辣起來。

「哎,不好不好。」大哥哥止住笑,朝嚴厲的大叔來的方向跑去,「留下香織一個人啦。」

很快,從大哥哥消失的方向,開過來一輛淡茶色的大型客貨車。拐過角,在幽靈大廈前停下。

「嗬嗬,這輛新車。好大哩!」看著閃亮的車身,阿克發出了讚歎,「好貴吧……」

可是,亙吃驚於另一個發現,在客貨車一側有公司的名字——「株式會社大松」。

亙用力眨眨眼。然後再次望著嚴厲的大叔的臉。

「大叔是——大松三郎先生嗎?」

他不由得問了一句。嚴厲的大叔笑得太厲害,抹起淚來了。他突然嘴角一抿,俯視著亙。

即使得不到回答,僅以這副表情,亙就明白,此人正是不走運的、幽靈大廈的業主大松三郎社長。而戴眼鏡的大哥哥,是大松社長的兒子。

客貨車的車門開了。響起了機械的聲音。從車裡頭伸出來鐵軌似的東西。鐵軌上滑出了一輛輪椅。當輪椅停住時,鐵軌下降至地面上。

輪椅上坐著一位扎馬尾辮的苗條姑娘,隨著鐵軌和輪椅的活動,細長脖子上的美麗頭顱搖晃著。

「從附近的人那裡聽說我了吧?」大松社長問亙,隨即又自己作答,「沒錯,我就是這大樓的業主。那是我兒子則之。」

眼鏡哥哥推著輪椅過來。輪椅上的姑娘既沒有望向亙他們那邊,也沒有望向大叔那邊,只是搖晃著腦袋。她的眼睛雖然睜著,但似乎什麼也沒看。

「噢,這是我女兒香織。」

大松社長在推過來的輪椅扶手上,輕輕地敲了一下。香織的兩手藏在淺紅色的蓋膝毯下面,看不見。她對父親的舉動也完全沒有回應。

「我們並不是怪人,真的。」

大松則之笑吟吟地說道,表達了安撫亙的用心。剛才我竟恐懼失態至此啊——亙幾乎想咬舌自盡了。

「我帶妹妹出來散步,順便來看看大樓的情況。現狀如此,自然有很多問題:丟垃圾呀、野貓野狗出沒呀,等等。」

「原來是這樣,對不起啦。」

因為實在太不好意思,亙深深地低頭致歉,以避免視線與社長或則之,甚至阿克相遇。真想就這麼不跟人打照面,直接向後轉逃回家去。

「這麼晚出來散步?」

阿克不知道亙的心思,提出了這樣的疑問。未等亙捅他一下,暗示他別冒傻氣之前,大松社長已回答了問題。

「哦……我女兒情況不大好,人太多時帶她外出的話,她不高興的。」

「是這樣……晚上的確很安靜。」

阿克未加思索便認可了,但亙看見大松父子悄悄碰了一下視線,有點被掐了一把似的神情。

大松香織是個漂亮的姑娘。當被周圍的人指點著,評價為「真漂亮」時,擁有這「漂亮」的心,一定無比自豪、高興得不得了吧。被誇獎者也許會害羞地說:「哎呀,我也不至於那麼漂亮呀。」她就是這種程度的「漂亮」。

亙迄今十一年的人生中,第一次遇見如此美麗的姑娘。也是第一次見到如此像玩具娃娃的女孩子。不說話,不笑。對外界完全沒有反應。視線虛幻,只有兩眼眨動。雖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但這扇窗戶是玩具娃娃的家的窗戶。

「香織念初中一年級,」則之向妹妹俯一俯身,說道,「是你們學姐了吧?你們念幾年級?」

一瞬間,亙想答「六年級」。因為亙和阿克都是小個子,若自稱「初中生」,這謊言是過不了關的。不過,他好想被看成大人,即便大一年也好。

然而,死心眼的阿克答了:

「五年級。是城東的學生。」

「念城東第一小學?噢噢,是這樣。那你們也是幽靈探險隊的啦?」

則之笑起來。大松社長也笑了。壯實的社長笑得肚皮直晃,連他擱著手的香織的輪椅也一起搖晃起來。香織的腦袋搖搖晃晃。

「您說探險隊……」

「有傳言說,這大廈裡出了幽靈,對吧?為了證實這一點,孩子們深夜裡跑到這附近,或者鑽進大廈裡。你們不是頭一批啦。城東第一小學的家長會批評我們啦,說這樣很危險,我們得好好管起來。」

「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大松父子思索著。則之答道:「有半個月了吧。」

亙失望了:早就被人佔先了啊。

「我們也是來調查實情的。」

「幽靈探險隊來拍照啦。叫什麼‘靈異照片’?」

則之點點頭:「帶著拍立得相機哩。」

「我們可不是鬧著玩的,真是來確認幽靈正身的。」

「哦,對啦!」阿克突然拍著手喊了起來,「幽靈探險隊那些傢伙,應該是六年級學生吧?不是聽說他們曾把幽靈的照片送到電視臺了嗎?」

「對對,就是那回事。」則之帶著幾分苦笑猛點頭,「那個領頭的——叫什麼名字,那個態度惡劣的小子。」

「是石岡吧?石岡健兒。」

「沒錯!你很清楚呀,是朋友嗎?」

「不認識。不過我老爸和他老爸是垂釣夥伴。聽我老爸說,他老爸說石岡君他們要在電視臺的靈異照片欄目露面什麼的。哈,我說得亂七八糟的,聽明白了嗎?」

石岡健兒和他的幾個夥伴,是六年級的搗亂分子。他們原先屬於要重點注意的學生,從四年級下學期起不斷弄出事端,現在已成了整個城東第一小學的難題。

石岡一夥原來就不明白為何上學。他們不聽課,隨意進出教室。遲到、早退、無故缺勤是家常便飯,還鬧事妨礙老師上課。偷竊文具用品,搞破壞,欺負班上同學,勒索金錢。雖身為小學生,幾乎與為非作歹的高中生無異。

只是,可悲的是,這種程度的問題少年,近來每個年級都有一兩個。石岡他們鬧事超越了本年級,一下子成為「全國級」人物,是在去年暑假校園開放時,他把停放在學校正門旁的校長私家車發動起來,駕車在校園裡轉悠,到處追逐來玩的低年級同學,致使三人受傷。

事件的翌日,校方在學校禮堂緊急召開家長會,校長在說明事件經過的同時,幾乎頭抵在講臺上謝罪道歉。謝罪的意思是,無論停放多麼短暫的時間,自己在那麼個地方把車鑰匙留在車上,確是輕率大意的行為。

據說那天校長是因為在家裡使用的眼鏡壞了,來取放在校長室抽屜裡的備用眼鏡。要緊事僅此而已,而且已急急忙忙向前趕。具諷刺意味的是,他是在赴什麼教育委員會召開的會議途中。

雖然是六年級學生引發的事件,但五年級受傷者中也有亙的同班同學,所以邦子也出席了家長會。她氣呼呼地回到家裡。

「校長為何要那樣子謝罪?不覺得奇怪嗎?」母親很不滿。

「什麼‘是我停車不當’?這不是問題所在,而是擅自開跑了車的孩子不對!」

不過,據說在家長會上,追究校長責任的意見佔絕對優勢。

「說什麼‘孩子就是愛瞎鬧的,大人不留神就是不對’。這很不正常嘛。根本不是那麼回事。有人指出來嘛,身為小學生,卻會駕駛汽車,很不得了的啊。這社會簡直就是不可救藥。」

也許是因為受傷的三個學生僅僅是擦傷而已吧,事件沒有再擴大。當然沒有驚動警方,也沒有見報,校長保住了職位。這麼一折騰,反倒助長了石岡他們的氣焰,他們越發瞧不起校方了。

就是這麼一幫傢伙。亙覺得奇怪:石岡和靈異照片?怎麼看都扯不到一起。

「那些六年級學生一開始就是以在電視臺的靈異照片節目露面為目的。」

「我也有這種感覺,」則之答道,他斜眼望一下大廈,「還說如果拍不到好照片,搗鼓搗鼓也行。」

「好過分啊,那些傢伙也是在這裡遇上大松先生你們嗎?」

「噢。不過,當時不光是孩子們,還有兩個大人在一起。」

「那些大人該不是電視臺的人吧?」大松社長抱起胳膊。

「有可能哩。」則之點點頭,「和我們碰面的時候,也許是時機不對吧,他們一副保護人的面孔,應該就是電視臺的人吧。」

亙扭頭轉向阿克道:「這方面的情況沒聽大叔提起過嗎?」

阿克晃晃腦袋:「沒聽說。不過,說是定下要上電視的,很了不起的樣子。」

「看過那個節目?」則之問道。

「沒看過。最近,石岡的大叔也沒來我家——哎,我家是開小酒館的嘛。」阿克顯示一下招攬生意式的笑容,「說來那個節目不是流產了吧?我老爸也不提了。」

「要不就是以後才播吧。」

「哦,有可能。電視節目嘛,挺費時間的吧?一定是的。」

風颳過來,藍色防水布吧嗒吧嗒響。眾人一瞬間怔住了。

「怎麼連我們也嚇一跳啊。」

則之笑著說道。他這才發現,眾人都仰望著大廈。

「我們最清楚了,這裡不可能有什麼幽靈出沒的。可竟然連我父親也是那種表情哩。」

大松社長難為情地抹抹前額。做那樣的動作,也就很明白他已經謝頂了。

「沒錯,跟什麼幽靈比起來,活人可怕得多吧。」

這是隨口說的話,至少在亙聽來是那樣的。大人不同於小孩子,他們就愛說這種話,教訓那些怕神怕鬼的小孩子。

可是,說話的大松社長也好,聽見這話的則之也好,卻像做了丟臉的事似的,隨即垂下了視線。

「哎,該回家了吧。」

則之繞到香織輪椅後面,開啟制動器。車輪吱地響起來。

「對啦,你們也上車吧。我送你們到家。」

「我們沒關係,就那邊。」

「那可不行,大人要負責任的。好啦,快上車,快上車。」

最終,亙和阿克都被塞進客貨車裡。在車裡,亙挨著香織坐,香織的輪椅整個固定在座位上。她的頭髮散發著洗髮水的香氣。在汽車裡嗅女孩子頭髮味兒,少算也早了五年的樣子,但與其因此吃驚,不如說是為之心痛。香織一動不動,不言不笑,只像人偶似的坐著。而她的頭髮卻如此芬芳。她美麗的臉龐,乳白光滑的肌膚,修長的手足,反更添其辛酸。

因「小村」近,先送了阿克,然後前往亙的公寓樓。

「我在附近下車就行了。」

駕車的大松社長笑道:「車停近了,聲音太大,會暴露你半夜離家的事情,對吧?」

亙道出心中不安:「我爸總是很晚回家,說不準要在公寓大門口碰上呢……」

「可是,你悄悄潛入家中,誤把你當成小偷不是很麻煩嗎?」

結果,亙在大樓入口前的路邊下了車。公寓樓前連人影也不見一個。整棟建築物沉睡於靜謐中。目送著亙跑到電梯前,大松父子的大型客貨車才閃亮一下車頭燈,悄然離去。

翌日。

「沒有露餡嗎?」

第一節課剛下課,阿克就趕緊湊過來。

「不會是回家時阿姨還沒睡,訓了你一個晚上吧?」

亙搖搖頭。他躡手躡腳地回到家裡,母親竟然還趴在桌上酣睡,父親還沒回家。

「嘿,太棒了不是?可是,你為什麼還是一臉沒睡好的樣子呢?」

「你睡得好嗎?」

「一回去就睡了。」

「你那是什麼神經呀。」

阿克眼睛瞪得圓圓的:「你沒睡好,是有什麼不對勁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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