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去拜訪過她家,看了很多阿等的畫。」
滋子笑容可掬地聽著。誠子大概是很想找人聊天,熱心地訴說敏子和阿等的事,漸漸地也恢復了精神,不過還是沒有說出她和井上達夫吵架的事。
「我來是報告目前的狀況及拜託你一件事。」
滋子找機會開口這麼說,誠子的表情頓時又蒙上陰影。滋子本來還以為她會很有興趣的,不免有些驚訝,於是當機立斷決定不說出目前所有掌握到的資訊。
「知道什麼了嗎?」
「還不是很明朗,現在還不到可以跟你報告結論的階段,說是要來報告目前狀況,其實就只有這些,真是對不起。」
誠子不斷地眨眼睛,每眨動一次,眼瞳中就浮現不同的情緒。疑惑?安心?擔心?不滿?每一種又都好像不對。
「是因為調查出來的內容都不好,前畑小姐才不跟我說吧?」
滋子搖搖頭。「我如果要耍那種小花招,當初就不會答應接受你的委託了。」
這下子誠子總算真正安了心。
「你最近心情好像很低落。」
「看得出來嗎?」
「臉色很不好。老是一個人悶在屋子裡很無聊吧?偶爾也該出門走走。」
「你要帶著我一起去調查嗎?」
「那可不行。」滋子故意開朗地笑著說,「剛開始說要讓你一起調查,是我的失策。這麼一來,就失去了要我出馬的意義。」
「其實我打算去靜岡一趟。」滋子表明來訪的目的。誠子睜著圓圓的眼睛。
「是要去見木村舅舅和舅媽嗎?」
「嗯,另外也要看看他們有沒有小茜的照片。可不可以麻煩你先打電話通知他們這項調查?」千住的鄰居們也是知道誠子的想法後才肯幫忙,所以要是誠子開口,相信採訪人在靜岡的木村夫婦也會比較順利。
「那當然沒問題。只是我也一起去不是更好嗎?」
滋子反問:「你想一起去嗎?」
如果是以前的誠子肯定當場回答「沒錯」,可是現在的她不一樣,原因是什麼不知道,總之她心中起了變化是千真萬確的。
「……要去嗎?」她小聲說,「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了。」
「你看起來心情很低落。怎麼了?」滋子語氣平和地詢問。
誠子抓著t恤的下襬,始終低著頭。本來就已經很短的t恤被她這麼一扯,下襬變成斜的,露出了她纖細的腰身和光滑的肌膚。
誠子抬起了頭。「萩谷女士沒有說什麼嗎?」
滋子做出驚訝的表情反問:「說什麼?」
「是嗎?原來荻谷敏女士不是那種會跟前畑小姐打小報告的人呀。」誠子旋即又興奮地改口,「那就算了。不過前畑小姐,我終於明白了,萩谷女士真的很愛阿等,即便是現在,一提到阿等,她還是會流淚。可是她說回想起阿等,一點都不會難過,每次想起阿等都讓她覺得很幸福。我們做過那些事、做過這些事,真愉快呀,阿等。她就像在心裡跟阿等說話一樣,說了很多她們母子的往事給我聽。」
誠子飛快地一口氣說完,雙手抱在胸前,縮著身體坐在餐廳的圓凳上。
「我好想跟我的父母見面。」她如此真誠、如此無助,如少女般天真的訴求,讓滋子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最後還是誠子自己又站了起來,她輕輕搖頭說:「對不起,我必須更堅強一點才行。」
滋子也用笑容回應她無邪的笑容。「你已經夠堅強了。」
誠子說:「我會馬上跟靜岡那邊聯絡,舅舅他們一定會幫忙的。他們一定能理解我的心情。」
誠子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再度跟自己確認一樣地低喃。
那個週末的下午一點過後,前畑滋子在靜岡站下車。木村夫婦已經站在新幹線的月臺上等著,彼此立即簡短地自我介紹。出站後,木村夫婦便開車載著滋子回到他們家。
「誠子終究還是沒有一起來呀。」
開車的是木村太太,木村先生坐在副駕駛座上。兩人都戴著銀框眼鏡,穿著整齊的外出服,式樣和顏色十分協調,儼然是一對知性、幸福的中年夫妻檔。
「你不也說還是不要來比較好嗎?」
木村先生以對等的語氣跟他太太說話。
「我以為誠子或許會臨時改變心意跟來。」
車子順暢地穿過大樓林立的市區。這裡的夏日天空果然還是跟東京的不一樣。
「真不好意思,讓你們這麼費心過來接我。」滋子說,「真的沒關係嗎?」
「什麼事情?」
「畢竟我們是頭一次見面。」
固然是有事來訪,但多少還是要有一些戒心吧。然而他們夫妻倆卻微笑回答:「誠子都跟我們說了。」
「你就是那個將網川浩一繩之以法的前畑滋子小姐吧。」
他們說的是九年前的案件。
「又不是我逮捕的。」
「可是最早揭去那個男人偽裝外皮的人是你呀,更何況還是在電視實況轉播的過程中,那可是需要相當大的勇氣和行動力。」
這對夫婦分別是銀行職員和花道老師,兩者都是和人群接觸的職業,因而擁有許多與人相處的經驗。不知道他們說這些話是客氣還是真的,滋子當下只能說聲「謝謝」便不再開口。
「前畑小姐不是第一位。」木村先生看著前方說,「大概有四五個人吧,還是更多呢?」
「包含寫信和打電話來的,應該有十個人吧。」
這是以他們夫婦為視窗表示想要採訪土井崎家的記者和文字工作者的數目。
「我姐姐他們夫妻倆和誠子有高橋律師保護著,高橋律師的態度很強硬,他們才會將目標轉向這裡吧。每次我們都會詢問誠子的意願,在這之前那孩子從來沒答應過。」
「不過聽說這次是誠子主動委託前畑小姐調查的。」
誠子也在等待足以信賴的人。「她希望通過適當的人、以合適的方式查明事實。」
經過十五分鐘的車程,終於抵達木村家。那房子比滋子想象的還要氣派,窗邊的花臺盛開著紅白兩色的花朵。
三人在寬闊的客廳裡對坐。木村太太端出紅茶,窗外可以看見面積不大但修剪得整齊漂亮的草坪。
土井崎茜一定很嚮往這樣的生活,而不是住在東京的老舊小區,住在租來的木造破房子裡。
「聽說令尊的身體不是很好。」
「是呀,他現在住在老人贍養院,我們已經無法看護他了。」
木村太太接著木村先生的話說:「我公公痴呆的狀況越來越嚴重,婆婆也過世了,只剩下我們還知道一些情況……」
「事情爆發之後,你們跟誠子談過嗎?」
夫妻倆對看了一眼。一回到家,兩人就像說好似的將眼鏡都摘下了。
「很難開口呀。」
「因為是令人難以啟齒的內容嗎?」
「老實說,是這樣。」
木村先生嘆了一口氣,伸手請滋子用茶,自己也拿起了茶杯。
「姐姐和姐夫實在不知道該拿小茜怎麼辦,小茜的惡行惡狀,我和內人雖然不是完全知道,但姐姐跟我們商量過幾次,我們也曾經直接和小茜談過,根據所知的部分加以推測,問題的確是相當嚴重……」木村先生的表情有些痛苦地扭曲。
木村太太接著說:「假如小茜真的只是離家出走的話,那麼我們說這些事就沒有什麼關係。但因為發生那種事,就算小茜變壞是事實,說出來感覺好像是在對死者鞭屍,聽起來又好像是在袒護那孩子的父母,不是嗎?」
「的確也是。」
「身為親人,實在做不到呀。」這一次換木村太太嘆氣,「姐姐之所以無法跟誠子見面,一定也是因為這樣的原因吧。過去種種事情,演變成那樣的結果,越說明就越覺得像是在自我辯解,也等於是在不斷貶損小茜的過去。」
「誠子應該也能理解吧,她是個聰明的女孩。」
「因此誠子才會想要找第三者來做這項確認的工作,希望藉助客觀的眼睛來辨明真相。」
事實證明小茜是個名副其實的壞孩子,對她下手的父母實在是被逼得沒有辦法,被逼得走投無路,請原諒他們吧。既然是這樣,也只有原諒他們……
第三者對事實的驗證,可以作為減緩土井崎夫婦和誠子雙方的痛苦的藥方。不管誠子是否這麼想,至少滋子明白誠子的舅舅、舅媽是如此解釋的,他們夫妻倆是站在誠子這一邊的。
「有關小茜的性格和行為,可否就你們所知道的告訴我?」
一開始兩人還有些謙讓,要對方先說,但立刻便恢復原有的默契,彼此補充對方說明不全面的地方。嬰兒時期的小茜、幼兒時期的小茜、小學時的小茜、升入初中在任何人眼中都認為她行為有偏差的小茜。當然其中有很多情形和從土井崎元、誠子、附近鄰居口中聽到的重複,但也有新獲得的資訊:小茜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在班會上被大家點名是「對班級有害的學生」,遭到同學們的圍攻而哭著回家。
「為什麼我會那麼清楚地記得這件事,大概因為那是姐姐第一次跟我商量管教小茜的問題吧。」
當時木村先生還是單身,跟土井崎家的往來不是那麼頻繁,跟小茜的接觸當然也很少。
「我只有在中元節和新春假期見到她,當時只知道她個性很強,不太聽父母的話,但也沒有特別在意,我自己也忙著工作和人際關係。」
「那麼小茜和木村先生親不親近呢?」
「很少見面,還不到親近的程度吧。」
他看了自己的太太一眼,彷彿在徵求同意,然後苦笑說:「這件事誠子也知道,說出來應該沒關係。其實我從年輕的時候起就跟姐夫不是很談得來,他那個人不愛說話,又沒什麼表情,看不出來他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我一向很不擅長跟這種人相處。由於我的態度顯得疏遠,姐夫似乎也有所察覺,自然彼此關係冷淡。不過我和姐姐的感情卻很好,真是不可思議。」
滋子想起了從那個收藏雜物的餅乾盒裡找到的廉價記事簿,土井崎向子寫著弟弟要來拜訪的預定事項。
「一直到我結婚成家後,我們才又開始頻繁來往。」
木村先生指著身旁的妻子。「她和我不一樣,天生是社交專家,和姐夫也相處得很好。」
「更重要的原因,應該是誠子跟我們很親近吧。」木村太太補充,「我們夫妻倆始終生不出小孩,於是就特別疼愛誠子。」
「那你們跟小茜的關係如何呢?」
木村夫婦有些尷尬地苦笑。
「和姐姐一家人來往漸多之初,小茜已經有許多問題,甚至也能看得出來她明顯變壞……」
「我們並不是刻意要那麼做。」木村太太幫腔,「我們自以為公平對待她和誠子,只是也許做得不是很好。」
「畢竟她和誠子差了六歲,就算用同樣的態度對待,搞不好小茜還會因為自己被當成小孩而不高興。」
木村太太對此有不同意見,搖頭說:「不對不對,我不是常跟你說,不能那麼做,應該要相反。小茜就是以為我們只疼愛誠子,所以在鬧彆扭。不只我們這樣,她爸爸媽媽也是。」
「土井崎夫婦也是嗎?」
就是對年紀較小的孩子過分關愛。
「可是對家裡有兄弟姐妹的人,這種情形一點也不稀奇吧?我小時候便常有那種感覺。我是長女,底下有弟弟和妹妹,我常覺得當姐姐很倒霉,老是吃虧。」
大家不都是克服那種情緒長大成人的嗎?木村太太果然是當老師的人,說起話來義正詞嚴。
「可是小茜卻無法順利克服吧?」
「她是個難教的孩子。用現在的說法就是‘不好帶的孩子’。」木村太太直率地說,「當然社會上有很多那樣的小孩,但大部分也都順利地長大成人,偏偏她就是有許多環節不配合,加上家裡環境也不好……」
「土井崎家的環境如何不好呢?」
滋子問得很直接,木村夫婦也不以為意。「該怎麼說呢,他們家的氣氛太陰沉了。」
因為姐夫就是那樣的人。
「我姐姐的個性也不夠活潑,我想他們夫妻倆的感情因此才能維持得不錯,彼此脾性相投嘛。」
「他們家只有誠子最開朗,那孩子是他們家的開心果。」
「小茜不夠開朗嗎?」
木村夫婦幾乎是同時點頭:「她個性剛烈,跟開朗二字有段距離。」
「甚至是相反吧。小茜總是一臉不高興,又很愛抱怨。」
這感覺跟誠子的很類似。
「關於土井崎家的經濟狀況,你們認為小茜是否也覺得不滿?」
木村先生收回下巴,眼睛直盯著滋子看。
「是誰跟你說過這種事嗎?」
滋子微笑以對。木村太太也笑說:「看來你也看出來了。」
我們家沒錢,窮得要命,好討厭,早知道就不應該出生在這種家裡。土井崎向子曾經向弟弟哭訴過小茜當面對她說的這些話。
木村太太一臉正經地說:「姐夫是認真規矩的上班族,不賭博也不玩女人,就是很普通的社會人士。的確,光靠姐夫的薪水無法過寬裕的生活,但是那也要看‘寬裕’的定義是什麼。」
「換句話說,就是跟別人一樣吧,」木村先生說,「我覺得就是一般家庭的狀況。」
「可是那也要看‘一般’的定義是什麼吧。比方說,相比你們夫妻的生活,土井崎家的確就顯得比較拮据吧。」
「哦……嗯……」木村先生有些語塞,「那是因為我們沒有小孩,又是雙薪。」
「小茜對那種事情開始敏感的時期,正好是前所未有的泡沫經濟時代。在沒有社會經驗的小茜眼中,在金融機關服務的木村先生,應該是那個時代的成功者、生活寬裕者的典型代表吧?」
木村先生低吟了一下,眼睛含笑地說:「我任職的不是大型都市銀行,在地方銀行中也是以作風保守出了名,因此不像其他同行隨便都能賺大錢,不過相對地也沒有到處銷售高風險的金融商品,害顧客血本無歸。」
木村先生瞬間語氣變得有些自鳴得意。
「不過前畑小姐,你說得沒錯,小茜確實有過那種誤解,或是說是錯覺吧。」
「比起舅舅,她覺得自己的爸爸很沒用嗎?」
「她倒是沒有開口那麼說過,至少我沒有聽到過。」
「她有沒有表現出嚮往你們夫妻生活的樣子呢?」
木村太太輕輕用手指戳她先生。「那件事說出來沒關係吧?」
然後不等木村先生回答,她輕輕將身體探向滋子說:「時間應該是在小茜剛上初中的時候。剛剛說過,由於我們一直都生不出小孩,有段時期曾經考慮收養一個孩子。」
他們在跟土井崎夫婦商量這件事的時候,大概被小茜聽到了。
「那一天應該是去送禮給小茜,恭喜她上初中了,很難得,小茜居然朝我們走來……」
自己開口說要當舅舅家的養女。
「平常我們去她家玩,她都擺著一副臭臉,也不太打招呼,那一天卻主動上前像是要說悄悄話似的湊近我們。」
木村先生也點頭說:「還說如果舅舅肯收我當養女,我一定會認真讀書。這簡直太令人驚訝了!」
一剎那,滋子的心頭浮現出小茜當時認真的表情和近乎哀求的眼神:我想離開這個家,離開這個非自願出生之地的家,離開不是自己所選擇的父母和境遇,這裡每分每寸都那麼陰沉黯淡,我想換到更明亮寬裕的環境生活,我也想當一個好孩子……
「那你們怎麼回答她的呢?」滋子問。
夫妻倆彼此相視輕輕點頭後,木村先生說:「我們沒有隨便敷衍她,而是覺得這個時機正好,可以好好跟她談談。」
木村先生知道小茜的問題。他無意責備腳踏實地認真工作的姐夫和姐姐,只是感覺由於為人父母的他們沒注意,使得小茜的個性有了偏差。
「我覺得姐夫和姐姐都應該態度嚴正地跟小茜說清楚,就算是一次也好,跟她說你是我們的女兒,你的父母除了我們沒有別人,我們是一家人,我們都很愛你。而且該罵的時候就要罵,糾正她的錯誤。聽到她嫌家裡窮、爸爸的薪水少很丟臉,便應該指出她的想法不對,要告訴她,走上社會有了工作,發揮自己的作用,照顧家庭養育子女,是很辛苦也很重要的事。姐夫可以挺起胸膛說身為父親他沒有什麼丟人的,姐姐也應該表明她尊敬那樣的丈夫,視他為一家之主。這些道理都必須要讓小茜認識清楚才行。」
可是土井崎夫婦從來沒有以那種方式面對過小茜,甚至連抗辯都沒有。
「就是這樣他們才會被小茜看不起,這一點我實在無法忍受。」
木村夫妻倆和小茜對談,一一詢問她為什麼想當養女、對自己的家有什麼不滿。
「小茜因為沒有被問過這樣的問題而感到有點驚訝,但還是比我們想象中要來得誠實地說出了心中的想法。於是我們也試圖告訴她,她的想法有哪些是不對的……」
小茜聽到一半開始不耐煩,不想繼續聽下去。
「她還說舅舅和舅媽根本不理解我的心情。我就說:‘所以你要告訴我們讓我們瞭解呀。’」
結果小茜說,舅舅和舅媽就跟爸爸媽媽一樣。比起我,你們更喜歡誠子吧?如果是誠子,你們就願意收她當養女吧?誠子有多奸詐多厲害,故意讓我看起來比較壞,你們根本都不知道。
那是她氣憤時說出來的話,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小茜眼中妹妹誠子是那個樣子,而這也是她的世界觀的一部分。
「我聽了也越來越怒火高漲。」彷彿事情剛發生似的,木村先生搔搔頭說,「於是我對她說,你逃學、功課不好、變成不良少女,一切都是你自己的責任,跟誠子沒有關係。」
自己不學好,不要怪罪到父母和妹妹身上!被罵之後,小茜哭了出來,那次的談話也終致破裂。
「仔細想想,不管是之前還是之後,我們只有那一次看過小茜哭泣……」
木村先生突然變得很感慨。
「那孩子固然也有她的難處,可是不那樣子跟她說明白,日後要怎麼管教呢,你說不是嗎?」
他不是問妻子,而是徵求滋子的同意。滋子故意假裝沒聽見。
「之後小茜有什麼變化嗎?」
「從此她對我們更是敬而遠之。」木村太太回答,「或者應該說,我們偶爾去他們家時,小茜幾乎很少在家裡。」
「她經常到外面鬼混。」滋子說,「大概真的很不想待在家裡吧。」
「全都是那個孩子的想法有問題啊。」木村先生痛苦呻吟著,「哪有父母會不愛自己的小孩!姐姐姐夫會那麼煩惱,就是因為他們愛小茜。要是真的不關心小茜,就不會為她煩心,隨便她愛怎麼樣就怎麼樣了。」
土井崎夫婦即使煩惱到了極點,也不會動手殺死她吧?
「有人說小茜渴望關愛。」滋子說。
木村先生立刻表示同意。「沒錯,沒錯。可是有人愛著她呀,只是那孩子總是背對著別人的關愛。即便是我們,也不討厭那孩子啊。」
木村太太慢慢地側過頭,表情顯得有些痛苦。「是嗎?我可沒有自信能說得那麼斬釘截鐵。」
「喂!」
「我是嫁進你們家的,和她沒有血緣關係。也許你會覺得我很冷淡,可是就算是親戚,有些人也是彼此無法理解、不能相容的。」
滋子看著木村太太端正的五官。「你不喜歡小茜嗎?」
木村太太毫無懼色地回答:「是的。」
「為什麼?」
她想了一下,簡短地回答:「因為她凡事都有理由……吧。」
「這答案令人費解。」
「會嗎?」她笑說,「現在這種風潮恐怕比當時還要氾濫吧?說什麼我不學好是因為父母不愛我、是因為老師不夠親切、是因為環境不好……根本都是藉口。」
木村先生有點像是打圓場地對滋子說:「我太太是教花道的,有些想法跟古代武士一樣傳統。」
「沒錯,我就是唯一存活在這世界上的古人。」木村太太態度凜然地表示,「任何事情都強調自我,遇到不好的事或麻煩的事便怪罪別人、怪罪社會,這哪裡是堂堂正正的日本人該有的想法呢?這些都是外來思想,以前日本人的生活方式是凡事反求諸己。」
他們夫妻倆開始為日本人論、歷史論爭執,滋子趕緊插話:「小茜似乎認定從家人和親戚那裡得不到關愛,於是開始向外尋求。她有男朋友的事,你們知道嗎?」
「也是不良分子吧?」木村太太說。
「小茜的男人嗎?」木村先生說,「她是我的外甥女,又是十五歲的少女,我實在不想這麼說,可是小茜經常換男朋友卻是不爭的事實。」
由於已經和小茜疏遠,他們沒有親眼目睹小茜有男朋友的事實。
「多半是從姐姐的訴苦抱怨中得知,另外就是……」他望向妻子,而木村太太則是睜大了眼睛等著他接下去。
「我們是聽父母說的。」
還說大概連土井崎夫婦也不知道這些。
「也就是小茜的外祖父外祖母吧?」
「是的,就是我父母。他們在大崎開雜貨店的時候,小茜經常跑去找他們。」
跟先前浦田鴿子說的一樣,小茜會去找她的外祖父外祖母。
木村先生露出前所未有的苦澀表情。
「她是跑去要零用錢。讀小學的時候還不敢自己一個人跑去,上初中後,竟常常帶著不同的男朋友上門。」
小茜從初中一年級的暑假開始,「要錢」要得很兇。
「不知道是小茜想到跟外祖父外祖母拿錢比較容易,還是周遭的朋友、或是男人慫恿的。」
木村夫婦當時並不知道有這種事,直到接了父母同住,聽到父母一點一滴提起才嚇了一大跳。
「起初還算客氣,真的只是去要一點零用錢花花。我父母雖然知道小茜不學好,但想到姐姐他們夫妻倆老是責備她,不免有些同情小茜……畢竟老人總是比較溺愛孫子輩。」
老人家於是給了她一些零用錢,不料小茜食髓知味,越來越貪心,來得更頻繁,金額也越要越多。外祖父外祖母發現不對勁,開始拒絕和責罵她,她便當場耍賴鬧起脾氣。
「我父母還說小茜在店門口大鬧,令他們在鄰居面前感到很不好意思,覺得很丟臉。」
「土井崎夫婦知道嗎?」
「她那樣子實在是太不像話了,於是我母親跟姐姐提起,姐姐好像也很嚴厲地罵過小茜,當然那孩子根本不會聽的。」
畢竟這是小茜的壞事,同時又覺得向子很可憐,因此當時木村先生的父母並沒有讓他們夫妻知道。
「自從外祖父外祖母不太給錢後,小茜便開始帶朋友過來,一大群人來鬧老夫婦開的雜貨店,儘管只是初中生,行為卻幾乎跟威脅恐嚇沒兩樣。」
「像那種時候,她的男朋友也在嗎?」
「我想應該還不到男朋友的程度吧?」木村的嘴角露出苦笑。
「剛才你說過她經常換男朋友。」
「那應該叫做不正當的異性交往。」木村太太嚴厲地指正,「真是太不像話了。」
「沒有固定的物件嗎?」
「一段時間應該會有固定的物件,她只不過是玩玩而已,一時在一起,一時分開,轉眼又在一起,不一定。」
「你的父母提過小茜男朋友的名字嗎?」
什麼名字?夫妻倆詫異地搖搖頭。
「那些小鬼哪懂得禮貌,怎麼會報上名字打招呼。」
小茜的外祖父外祖母只是任他們勒索。
「那種情況一直持續到小茜過世……不對,她離家出走前為止嗎?」
「好像是吧。」
「你父母有沒有提過小茜和男朋友一起騎著摩托車到處跑的事?那是從她初中三年級才開始的。」滋子說,「她的男朋友年紀比她大,當時是高中生,聽說小茜都叫他‘shige’。」
「shige?」
木村夫婦開始確認彼此的記憶。滋子吞著口水靜心等待。
「我沒有聽父母提過這個名字。」木村先生露出可怕的眼神說,「對吧?」
「是呀。」木村太太回答,「可是我曾經聽姐姐說過,小茜初三時有個很喜歡的男朋友。雖然兩人都還只是小孩子,可是這次的物件跟過去不太一樣,讓姐姐很困擾。」
沒錯,就是shige。
「當時沒有提到shige這個名字嗎?其他時候呢?假如對shige這個名字沒有印象,那麼或許是shigeno。」
木村夫婦有些困惑,反過來問滋子:「那個叫shige的是小茜的男朋友嗎?」
「應該是吧。」
「我們聽過這名字嗎?」
「有嗎……」
看來這一次是無法命中紅心了。
「總之小茜好像很喜歡這個男朋友……」木村先生顯得有些難以啟齒,「好像還跟他一起上過賓館。」
「這是土井崎向子女士說的吧?」
既然這樣,他們早就知道了嗎?
「很不像話吧?」木村先生氣憤地說,「於是我跟姐姐說你不阻止他們是不對的,即使要埋伏在賓館門口,也應該制止他們。我還罵姐夫沒用,之前我就那麼認為,可是從來沒說出口。」
土井崎元一有什麼事便會把問題推給向子,說:「孩子的事我不是都交給你處理了嗎?」
「作為一個父親,不是太沒有責任感了嗎?姐夫就是那樣的人。我父母就是知道這一點,所以他們被小茜勒索的時候,才不願意跟姐夫說,反正說了也沒用。」
木村先生還斷言他的父母絕不是對女婿客氣才那麼做的。
「之後有件事,姐夫和姐姐也都不知道。」
木村太太壓低聲音說話,滋子將身體向前探,想聽個仔細。
「小茜離家出走前,大約多久之前呢……總之就是開始喜歡上那個男孩時,那孩子又跑去大崎的外祖母家要錢,而且還不是小數目。」
一開口就要二十萬元。
「問她要那麼多錢幹什麼……」
小茜回答是墮胎需要的費用。
「她一點也不覺羞愧,顯得毫不在乎的樣子。一個初中三年級的女孩呀。」木村太太感嘆連連。
「結果你婆婆給了嗎?」
木村太太用力搖頭:「當時我婆婆堅持說,這種事不能不讓你爸爸媽媽知道,你先回去跟他們商量再說。」
小茜死纏爛打,外祖母就是不答應,最後她很生氣地離去。
「看到小茜離去時的那種態度,我婆婆才意識到剛才小茜說的那些話,可能是為了要錢才編出來的謊言。婆婆覺得她並沒有走投無路的感覺,於是決定暫時先默默地觀望一陣子,之後向子和小茜也都沒有去說什麼,婆婆才想,應該不是真的吧。」
木村夫婦是在母親臥病在床,生命即將走到盡頭時聽說這件事。
「婆婆一直把這件事藏在心裡,心情很沉重,最後才決定說出來。可是婆婆還是交代不能告訴姐夫和姐姐,因為那是小茜說的謊。」木村太太輕輕一笑,「婆婆還說那孩子很會騙人,我真是太好騙了。」
當時小茜已經「離家出走」不見蹤影。
「其實我父母也不能說我姐姐和姐夫什麼。講不好聽點,他們都是老一輩的做法,父親完全不參與孩子的教養,對於孫子輩也一樣。所以有關小茜的問題,也都是我母親在處理。」
小茜的外祖母在過世之前,意識一直都很清楚,她曾經對木村夫婦這麼說過——「我這樣說,你姐姐、姐夫會很可憐,可是我覺得小茜如果從此都不回來最好。」
「當時她認定小茜是離家出走的。」
木村先生浮現思念亡母的神情低喃:「我和內人很能理解母親說這話的意思,就跟她說沒錯,小茜應該從此不會回來了。」
小茜不回來了吧?她將成為跟土井崎家無緣的人生活在他鄉吧?因為她是那麼討厭自己出生的家庭,憎恨父母、怨恨妹妹。
不回來最好。對誰最好呢?滋子自問自答。雖然土井崎夫婦很可憐,但那是為了誠子好嗎?還是為了小茜呢?
「為什麼那孩子會變成那樣呢?母親到了最後還在關心小茜。」
眼見木村先生的眼眶溼了,相對的木村太太則是顯得冷淡平靜。
「我再確認一次。在小茜失去行蹤之前——在那筆二十萬元的事情之後,她還是常去大崎你父母的店裡要錢嗎?」
「是的,沒錯。」
「她會帶一起玩的同伴過去,卻從沒有帶最喜歡的男朋友現身?」
「這我就不清楚了,只是沒有聽我母親說過。」
小茜不讓shige做那種事,她和shige的關係不同於其他夥伴。shige是大人,錢怎麼來怎麼去,都跟過去小茜所交往的不良少年大不相同,因而小茜對他與對其他男友的方式也有所不同。她不讓shige跟其他小鬼一樣去勒索,也不想讓shige看到她勒索別人的樣子。
既然如此,那二十萬元是要做什麼用的呢?要玩樂的話,不管怎麼說,初中生也沒有必要一次拿那麼多的錢,也犯不著說出要墮胎的謊言,只要像過去一樣跟外祖父外祖母要就行了。再說,二十萬元早已超出零用錢的範圍了。
「她說要墮胎的事,準確時間是什麼時候?你們記得嗎?」
夫妻倆又開始確認彼此的記憶,結果還是很模糊。兩人同時表示歉意說:「我們也是聽我母親轉述的……」
唯一能確定的是那是在小茜「離家出走」之前,距離「離家出走」應該沒有太久的時間。
「婆婆說出這件事時還猜測說,小茜要那二十萬元該不會是用來離家出走的吧?」
滋子緩緩地一再點頭。她既然那麼說,就應該是如此吧。
木村太太語氣一轉,反問滋子:「前畑小姐該不會認為姐姐和姐夫會動手殺死小茜,是因為那孩子懷孕了?」
小茜前去要二十萬元的時候也許沒有,可是被殺害時真的懷孕了。因為被父母發覺,雙方起了衝突……
「我想應該不是。」滋子回答。
「為什麼?」木村太太臉色有些難看。木村先生來回看著太太和滋子。
「小茜的遺體是個特殊的案例,幾乎毫髮無損地蠟化了。如果她懷孕的話,解剖就能知道。可是警方的報告中沒有提到這件事。」
原來如此……木村太太突然像洩了氣一樣,靠坐在椅背上。
「雖然我不認為這樣就能說服我。」
「你的心情我理解。」木村先生安慰她,「這種事情,希望能有面面俱到的解釋是不可能的。當時的情況只有姐夫和姐姐知道。不對,搞不好連他們本人到現在也無法合理說明。」
事實並非如此,我便是為了要證明這一點才努力調查的。滋子在心中這麼說。
「對了,找到小茜的照片了嗎?」
木村太太趕緊站起來說:「有有有。不過不是我們家的照片,是我公婆從大崎搬過來時帶來的相簿,我差點忘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