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家名叫「鴿巢」的店,位於一棟屋齡二十年以上,外牆塗著灰色塗料的兩層樓房的一樓。
走進北千住車站附近的商業街,約莫在中間右轉,進入一條彎彎曲曲的小巷,「鴿巢」就隱身在這條巷子內,周遭還掛了許多小酒吧、餐飲店的招牌。
「鴿巢」的店門上掛著「準備中」的木牌,門內是陰暗的琥珀色色調。直美開口往店內喊:「你好!有人在嗎?」
「來了。」應答的聲音比剛才在電話中聽到的要明亮有力。應答者接電話時大概才剛起床吧?
「啊,是前畑小姐吧?」
一個女人穿著類似雨衣的鮮紅色連衣裙,側著頭站在糖褐色吧檯內。
「請進來坐呀。」
滋子帶頭走進去,後面跟著直美、勝男。店內狹窄,只長型吧檯前有幾個座位。女人背後的酒架上,各種形狀的酒瓶在間接照明的投射下閃閃發亮。
「我是浦田鴿子。」
自稱初中時代和土井崎茜是「不良少女夥伴」的女人,笑著利落地將名片遞給他們三人。
「所以你的店名才會叫做‘鴿巢’?」
「沒錯。」
浦田鴿子濃妝豔抹,臉上細細描繪出特殊的眉形,眼影也塗得很厚,一頭短髮像刺蝟般直立,身材不錯,長得也很漂亮,怎麼看都像是從事這一行的女人。
她點起煙來一邊吞雲吐霧,一邊侃侃而談:「小茜呀,真是令人懷念的名字。我和小茜初中一年級開始同班,很快就成為好朋友。我們身上帶有某種相同的味道,彼此可以感覺得出來。」
「你說味道?」
滋子一問,鴿子立刻笑了出來。
「就是壞學生的味道啦。我的功課總是跟不上,小學時學到除法以後就不行了。」
對她們而言,一旦跟不上進度,學校就成為只會帶來痛苦的地方,自然整天想要逃學,很快地也會發現學校外面有很多好玩的事物。
浦田提到當時還有另一名少女,在眾人的眼中也把她當成是她們的一員。事實上她們三人也的確要好過一陣子,不過那個女孩初二讀到一半就離開了。
「那女孩雖然也不學好,但跟我們不同,是個千金小姐。後來就只剩下我和小茜,我們一起做了許多壞事。」
由於對方說得很直率,滋子不免要發問以確認:「你知道小茜遇害的事情吧?」
「我當然知道。」鴿子促狹地回答,然後用力將香菸在菸灰缸裡摁熄。「小茜果然是被她父母殺害的。」
在一旁默默喝著烏龍茶的直美聽了嚇一跳。
「你說果然,難道你以前就這麼認為嗎?」勝男問。
鴿子用掂量對方有多少斤兩的眼神盯著勝男看。
「難道還會有別的想法嗎?」
「你跟其他人提過這事嗎?」滋子緊張地問道。
鴿子又點了一根香菸,吸了一口才將一聲冷笑隨著白煙一起吐出。「怎麼可能!我是個壞學生,有誰會相信我。小茜的父母那麼古板正經,大家一定只相信他們的說法。」接著又補充一句,「他們家就是因為父母太過古板,才落得這種慘況。」
「所幸我父母沒那麼古板,我今天才能夠擁有這麼一家店。」她環視著整個店,無言中彷彿訴說著這家店是她努力打拼所建立的安身之處。
「你的店真不錯。」滋子由衷地說。
這不是恭維。這家店的裝潢雖然不是很高階,一坐下來卻令人感覺很舒服、心情平靜。
「謝謝,不過光是付房租就很累人了,喜歡的話常來吧。」
「嗯,我也會來的。」勝男的語氣很認真。
直美卻顯得有些失望地不發一語。
「我雖然也很想跟你們多聊聊,但是我還要做生意,你們也沒空整天坐在這裡吧。你們來找我究竟是什麼事呢?是要問小茜以前交往的物件嗎?」
鴿子表示她知道那個人。
「那個人好像是青高還是中高的混混吧,當時那些傢伙常常在車站對面的電玩中心或咖啡廳鬼混,小茜和我就是在那裡被搭訕的。」
所謂的青高、中高,仔細一問都在今井太太提過的幾所高中之列。
「那時候大概是我們初一的暑假吧。在我們眼中,不過是大兩三歲的高中生感覺已經很像大人了,因此跟他們走在一起之後,只覺得學校的同學跟小朋友沒兩樣,簡直是刺激又好玩得不得了。現在想想當時做的都是壞孩子才會做的事,只是那個時候不這麼覺得。」
大家混在一起的時候,什麼壞事都幹過。
「玩樂的錢不夠用,要偷要搶也無所謂。甚至還闖過空門,把一家店給偷個精光,印象中那是一間舶來品店。」
直美低喃說:「我初中的時候也曾反抗過父母,稍微變壞過……」
鴿子斜眼看著她,吐了一口煙說:「看你現在這麼乖巧的樣子,當初應該也壞不到哪裡去吧。」
「我也不知道……」
「無所謂啦。現在自傲地吹噓以前自己有多壞,豈不是很愚蠢嗎?」
鴿子對著滋子笑,滋子也微笑以對,直美的表情反而更僵硬了。
「我雖然很愉快地過著壞學生的日子,可是剛升上初三的時候,被那群傢伙欺負了,心裡開始覺得很害怕,發覺他們根本不知天高地厚。」
「出了什麼事嗎?」滋子問。
鴿子抬頭看著天花板。
「當時若真要提告的話,應該可以鬧得很大吧,不過算了,不提我的事了。」
滋子點點頭。「那小茜呢……」
「小茜沒有離開他們,她跟他們已經是一夥的了,感覺她也和我保持著距離,當然不是很明顯。我也很小心地處理和大夥的關係,怕抽腿太快反而危險。」
的確如此,可以想象。
「所以我不是第一時間得知小茜離家出走的訊息。我跟小茜不一樣,還想讀高中,加上父母又很囉唆,總之我是死馬當活馬醫,拼命讀書,也去補習,最後總算是蒙上一所學校,不過是很爛的就是了。」
「所以說你當時在忙著準備考試的情況下自然也就無法常跟小茜聯絡,也不可能每天碰面囉?」
「我想是那樣子。」鴿子按著胸口說,「可是那些傢伙就不一樣了,小茜在外面和他們鬼混的時間應該比在家還長。」
沒錯,小茜是經常不在家。
「他們聚集的場所就是你剛才說的那些店嗎?」
「有時也會在同伴的家裡鬼混。有的人家根本不管小孩的,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都一樣。」
「小茜她……」鴿子說到一半不知道該如何接下去,「算是他們的偶像吧,就跟明星一樣。她的確是個美少女,這你應該知道吧?」
「是的,我聽說了。」
「他們之中有個帶頭的壞學生。不過跟暴走族不一樣,上下關係不是那麼明顯,但還是有帶頭的人。你懂嗎?」
「我懂。」勝男很認真地回答,鴿子投給他嫣然一笑。
「小茜成了他的女人。那傢伙家裡很有錢,啊,剛才說的聚集場所就是他家。」
「你還記得他的名字嗎?」
「這個嘛……」鴿子隔著吧檯拍拍滋子的手,顯得彼此好像很熟,「我不記得了,你說的名字,應該是指他的全名吧?不行,我就是想不起來,只記得大家都叫他shige、shige的。」
「哎呀,」滋子笑了出來,「我也常被那麼叫呢。因為我叫做滋子。」
「大概就是同樣從名字簡化而來的暱稱吧,我想那傢伙的名字大概是叫shigeo。」
「他是不是染了一頭紅髮?」
鴿子的表情就像提了重物一般,皺著一張臉說:「嗯……不過染頭髮的不是隻有shige一個人。」
「他們是不是常一起騎著摩托車到處跑?」
「嗯。可是也不是隻有shige那麼做。他們不單只是騎摩托車,他們也會偷車,當然是無照駕駛。」
鴿子手指夾著點燃的香菸,盤起了手臂說:「仔細想想,我好像從來沒有問過那些傢伙的名字,只要知道外號就夠了,其他人應該也跟我一樣吧。」
「可是那個叫做shige的少年家成為聚集地點,你應該也去過吧?難道沒有注意過門牌上的姓名嗎?」
「嗯……」鴿子沉吟了一下說,「我真的不知道,不好意思。」
「我才不好意思,都已經是十六年前的事了,也難怪記不住嘛。」
「照片呢?」直美突然開口說,「有沒有那個時候拍的照片?」
鴿子睜大抹著濃重眼影的眼睛看著直美。「要我找的話,我可以去找找看,只不過……」她嘆了一口氣緊接著說,「我剛才也說過了,我是因為出了事而跟他們漸行漸遠,小茜的失蹤正好成為當時的我脫離他們的一個絕佳藉口。我上了高中後,便和他們毫無瓜葛。雖不表示我就從此成為品行端正的高中女生,但是我能不再跟他們往來,我父母也鬆了一口氣。」
總之沒有留下當時的東西。
「結果我高中讀了兩年便踏入這一行。姑且不論好壞,這一行可不是裝成熟的小孩玩辦家家酒,而是真正的成人的世界,我也因此變得早熟——那是因為我很幸運地遇到好的媽媽桑罵我,要我早點長大,於是我開始對小時候做的那些事引以為恥。我說這些你們恐怕很難理解吧?」
「我懂。」勝男跳出來說,被直美瞪了一眼後又縮回脖子改口,「我想我懂吧。」
鴿子很高興地笑著說:「謝謝。」
「我聽某個認識小茜的人說小茜是很想趕快變成大人。」滋子說。
「那個人應該就是我媽吧?」勝男忍不住插嘴。
鴿子覺得勝男很可愛似的看著他,然後馬上又一臉正經地面對滋子。
「可是我覺得應該不只是那樣子而已。一開始的確是那樣子,但是後來小茜變了。」
最後一句聽起來像是被甩過一記皮鞭般痛苦。
「是因為認識了shige嗎?」
「嗯,小茜自從成為他的女人後,就完全改變了。」鴿子說。今井太太也說過他們兩人成天黏在一起鬼混。
「小茜也變得不知天高地厚。」鴿子低喃,手指間的香菸眼看就快要燒到盡頭,「我只能這麼形容。對不起,我頭腦不好,找不到其他字眼。」
勝男安慰說「沒關係」,又再度吃了直美一記白眼。
「所謂的不知天高地厚,」滋子也試著尋找適當的字眼,「是說她不知道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嗎?」
鴿子的香菸落下很長的菸灰。她一邊用抹布擦掉吧檯上的菸灰,一邊陷入沉思,然後低頭盯著吧檯回答:「不管shige說什麼她都照做,完全只聽shige的吩咐。」
「shige他愛我。」小茜常對鴿子這麼說。
「他們之間哪有什麼愛情嘛,兩人都還只是小孩子。可是她自己什麼都不懂,一本正經地對待shige。」
「難道你不認為他們之間真的有愛情嗎?」直美直率地反問。
鴿子忍不住大笑說:「算了吧,那個年紀的男生哪有什麼真愛,只不過想上女生,就是那麼簡單。」
「可是小茜認為那就是愛情。」
「那是因為她對愛情太過飢渴了。」鴿子一針見血地說,「她常說父母對她很冷淡,只疼愛妹妹。」
直美嘟著嘴巴想反駁什麼,勝男悄悄制止了她。
「她和妹妹的年紀確實是有些差距,會這麼想也不是沒理由的。」說到這裡,鴿子突然眼睛一亮,睜大了眼睛,「對了,你們去見過小茜的外祖父外祖母了嗎?我想他們應該很清楚小茜當時的情況。小茜常常揹著父母跑去找他們要零用錢花。」
這是滋子頭一次聽說。「你是說木村夫婦嗎?也就是她的外祖父外祖母?」
「我不知道他們的名字,只知道他們經營一家店。」
「沒錯,到一九九七年為止,他們在大崎經營一家雜貨店。」
「那就是他們沒錯了。」
滋子從誠子那裡得知的是她們的外祖母已經過世,外祖父年事已高且溝通困難。
「鴿巢」的店門被推開,好像有客人上門。「咦,媽媽桑還沒營業嗎?」有人含混地出聲問道。
「哎呀,不好意思,請稍等一下。」
滋子示意勝男和直美準備離去。
「下次我以客人的身份自己來找你。」
滋子很快說完這句話。鴿子像共犯一樣地對她點點頭。
後來滋子一個人留在「鴿巢」喝酒,她發現上門的客人少得可憐。鴿子對她說「工作日就是這樣」,一點也不以為意。對著滋子一個人,她喝得很多,也說得很起勁。偶爾會有一兩個應該是常客的人探頭進來,看見鴿子喝得那麼痛快,立刻表示下次再來便又掩門而去。
時針指向晚上十點的時候,滋子打電話給昭二,幾乎是用命令的語氣要昭二過來一起喝酒。剛回到家的昭二一方面為滋子不在家而著急,同時又空著肚子,起初不免怒氣大作,等到他從滋子的話中得知她好像一個人在一家陌生的店裡喝得有些微醺了,只好不太情願地開車過來。
「啊!來了來了,這個是我老公。」
昭二聽到自己居然被說是「這個」,差點又要動怒,可是一聽到鴿子嬌聲嬌語說「好個大帥哥呀」,頓時怒氣全消,馬上又恢復他在人前好好先生的模樣。由於店內只有喝醉的媽媽桑和自己的妻子,昭二隻敢喝一杯啤酒,並擔負起照顧兩個女人的重責大任。
昭二夫妻倆一起離開「鴿巢」是在半夜十二點過後,鴿子似乎還意猶未盡。
「我說你呀。」昭二對滋子兇了一聲,深吸一口氣,同時啟動引擎。
滋子先發制人地彎腰道歉說:「是,我知道錯了,對不起。」頭低得幾乎要碰到儀表板。
「你這個醉鬼。」
「是,我是醉鬼。」
「坐好,繫上安全帶。」
「遵命。」
一路上幾乎都是昭二不停地在抱怨,滋子則在一旁不斷地合十說「對不起」。
到了半路,昭二終於問:「你是去問事情的吧?那家店的媽媽桑是小茜的同學嗎?」
「啊,原來你知道呀?」
「這點小事,我從你的話中還聽不出來嗎,有沒有問出什麼有用的資訊?」
滋子靠著椅背,凝視著車窗外掠過的街頭夜色,只簡單地回答一聲「嗯」。
她的聲音不是很開朗,似乎不全是因為酒精的關係。昭二覺得情況不太妙,斜眼窺探滋子的表情。
「你還好吧?」
「應該吧。」
「聽到什麼不愉快的事嗎?所以才會喝那麼多酒吧。」昭二一邊斥責一邊分析。
車子遇到紅燈停了下來,十字路口沒有行人,周遭也沒有其他車子經過,街上看似一片寧靜,舉目四望則會發現周圍人家的視窗亮著燈火。
「……是常有的情形。」滋子的聲音小得幾乎快被引擎聲給淹沒,「小茜墮落的過程,可說是一般女孩子學壞的典型。」
滋子提起了小茜有男朋友的事。當聽到對方也叫做「shige」時,昭二忿忿然地說:「真是令人不快的湊巧呀。」
居然是shige在追查shige!
綠燈亮了,車子開動的瞬間,後面追上來的一輛腳踏車從他們眼前橫穿而過。昭二吃驚地大喊一聲「好危險呀」,騎腳踏車的人頭也不回地直接騎上對面的人行道揚長而去。
腳踏車上是一對年輕情侶,男的騎車,女的坐在後面環抱著他的腰。在路燈照射下,看得出兩人都染著醒目的褐色頭髮,女的——應該說是女生,穿著小背心、迷你裙,裸露的雙手、肩膀、腰際和大腿呈現性感的白皙。
由於昭二也看到了,所以絕對不是滋子的幻覺。
「晚上不回家跑出來夜遊的年輕人,哪個時代都有呀。」
「他們應該是高中生吧,假如還在讀書的話。」
「這些小鬼這種時間還在路上幹什麼。」昭二的語氣越來越像是在抱怨。
「其實直美他們在的時候,我想問的事就已經大概問完了,只是有件事,無論如何都想弄清楚。」
必須利用直美和勝男不在的時候。
「那個媽媽桑之所以脫離shige的團伙,是因為出了某件事讓她感到害怕。可是她沒有明說,而我想知道真相。」
「有必要追究到那麼深入嗎?」
「我想弄清楚後才能知道shige和小茜所做的壞事,最壞能壞到什麼程度。」
比偷竊、喝酒抽菸、深夜不歸、無照駕駛、不正當異性交往還壞的壞事。鴿子說當時若去報案的話會鬧開來的壞事,究竟是指什麼?
只剩兩人一起喝酒的時候,鴿子說出來了。其實她似乎也察覺到滋子想知道。雖然她說得不是很具體,但滋子已充分了解。
昭二看著前方,表情扭曲地說:「我大概也能猜得出來,你不要說。」
「我知道。」
兩人陷入沉默。過了一會兒滋子才開口說:「小茜是那個團體裡的偶像,又是shige的女人,說話很有分量。」
昭二隻應了一聲:「嗯。」
「大家都很聽小茜的,想贏得她的歡心。小茜和那個媽媽桑固然是好朋友,可是那個年紀的女孩難免會吵架的,不是嗎?」
於是她很自然地跟其他人抱怨起小茜,說來也不能算是說小茜的壞話,至少本人沒有那個意思。可是話傳來傳去,傳到了小茜耳裡。據說那個時候兩人之間本來就已經開始有些不和,鴿子敢對團伙內的女王表達不滿,也使得她和靠shige關係坐大的小茜之間在許多場合難以相處。
「因此被藉機報復。」
昭二也忍不住低聲說:「小茜不是自己動手而是叫團伙裡的男生做的吧?」
滋子低聲回答:「沒錯,是她唆使的。」
「真是太爛了!」昭二低聲咒罵,「這小鬼!」這是他頭一次沒有直呼小茜的名字。
鴿子說,發生「那件事」的整個過程,小茜都在一旁笑著看,所以與其說她是痛苦悲傷,不如說是打從心底害怕比較貼切。
「我這麼說也許一點幫助都沒有,」昭二說,「還好那是十五六年前的事,至少事情就那樣結束了。換做是現在的小鬼,還會做得更過分,那個媽媽桑搞不好會被凌遲致死也不足為奇,最近不是常聽到年輕人做出這種殘酷行為的新聞嗎?」
「現在的社會已經變得這麼可怕了嗎?」
「假如單就不好的部分來看的話。但也不是全部都這樣啦。」昭二辯護道,「那個媽媽桑居然能脫離他們。」
「她自己也很慶幸。」
「只是現在的人生過得也不是很輕鬆就是了,她的店看起來很冷清。」
「大概經營得很辛苦吧。」滋子感慨地說。
「對了,滋子……」
「什麼事?」
「家裡的電話錄音有通來自高橋律師事務所的留言,對方說明天上午十點請你去事務所一趟。」
滋子聽了猛然坐直身體。「這種事怎麼不早點說呢。麻煩到便利商店停一下,我得買解酒液。」
「順便買我的便當。」昭二一臉不高興地說,「我連晚餐都還沒好好地吃呢。」
隔天一早,滋子的頭因為宿醉而嗡嗡作響。不管她怎麼努力就是忍不住一臉痛苦,但是一見到高橋律師,她立刻就忘了不適,因為律師臉上的表情糾結得好像他也在為偏頭痛受苦一樣。
「你這個人呀……」高橋律師開口就這麼說,「不知道該說是狗屎運還是什麼。」
滋子為了想解讀高橋律師的意思,望向如小鳥般的多田尋求幫助,他似乎也顯得有些興奮。
「我猜對了嗎?」滋子說。原本在腦袋裡作亂的宿醉小鬼,這下跑到心臟去作怪了,她的心臟狂跳不已,感覺有些呼吸困難。
高橋律師一大早便顯得怒氣衝衝。「你該不會因此而沾沾自喜吧?」
「我哪敢,這不是值得高興的事。」
高橋律師露出怪異的目光瞪著滋子,寬廣的額頭上反射著天花板上日光燈的光。
「土井崎元先生……」多田開口說到一半,看到他舅舅可怕的表情又閉上了嘴巴。
「他表示願意跟你見面。」律師接著說完。
滋子不禁喘了一口氣。
「應該馬上就會到了。他說很想早點見到你,特地一早趕過來。」
「真是太感謝了。」
高橋律師看見滋子低頭道謝,不屑地甩手說:「少來這一套,我不是為了讓你高興才幫忙安排的。」
在一旁的多田露出勸慰的眼神。
「土井崎先生不是來這裡接受你的獨家專訪,而是希望你停止調查才跑這一趟的。我曾阻止過他,可是他說既然這件事是因為誠子拜託你調查而起,他必須親自出面說明,否則前畑小姐是不會死心的。」
滋子在心中承認:真是不好意思,他說得的確沒錯。
「今天我也會在場。我得把話先說清楚,在這裡說的一切絕對不能讓誠子小姐知道,你可以答應嗎?」
「可以。」
「聽完土井崎先生的說明後,你可以停止這項調查吧?」
「這要看誠子小姐……」
「要找理由的話,要多少有多少。你就跟她說以前的事已經無從查起不就可以了嗎?還是要我幫你想嗎?」
就在滋子不知如何反駁之際,門鈴響了。
儘管滋子想象過對方會是什麼樣的人,但卻沒什麼概念。仔細想想,上次在這裡第一次見到誠子也是一樣。沒有預設什麼想法,就算有,一看到本人,原有的想象也立刻煙消雲散。
土井崎元身材不高,五官端正。畢竟他是一對漂亮姐妹的父親,五官長得好看也理所當然。一般說來,女兒總是長得像父親。
他穿著樸素的西裝、繫著花紋簡單的領帶。據說他先前工作時是不用穿西裝上班的。今天對他而言,確實是需要給人「正式的」印象,所以才作如此打扮吧。這個國家有百分九十的男人認為所謂的正式服裝就是穿西裝、打領帶,他完全實踐了這一觀念。
從他開口自我介紹聽來,聲音比起同年代的男性顯得高亢了些。他出生於一九五〇年,所以應該有五十五歲了。滿頭的白髮修整得很短。
「我叫前畑滋子。」
滋子感覺好像別人在自我介紹,完全聽不出是自己的聲音。她在心裡不斷地問自己,究竟有多久沒有像現在這麼緊張、心情如此激動了呢?九年前那個案件的尾聲,在面臨對決的時候,自己是否也曾這樣呢?
土井崎元在高橋律師勸坐之前,始終都站著。他看起來就像不是自願,而且是沒有得到任何說明之下被帶到這裡,不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事,顯得有些困惑的樣子。即使多田利落地送上茶水,土井埼元的視線仍一直朝下。
「這段時間我不接聽任何電話。」
高橋律師簡短跟多田作出指示後便在土井崎元身旁坐下。多田回答一聲「是」便退下。
室內只有空調輕輕作響。
「謝謝你答應見我。」滋子沒有多想,很自然地脫口而出,「無禮地提出跟你見面的要求,真是抱歉。」
土井崎元聽到滋子賠罪,頭垂得更低,雙手輕輕疊放在腿上。
「我……」
高橋律師制止滋子說:「有關你的觀點和到目前為止的經過,我都已經跟土井崎先生說明過了。」
「是嗎,那麼我就長話短說。」即便已是採訪老手的滋子,一時間也不知從何說起,「我該從哪裡問起呢?對不起,請容我想一下。」
她這才想到拿出記事簿,手還有些顫抖。我這樣豈不顯得很外行嗎?滋子在心中斥責自己。
「我是不是該出示身份證件?」土井崎先生對著高橋律師發問。
「沒有必要,請不必擔心。」
「可是……」土井崎元看著滋子,「律師雖然知道是我本人,這位小姐卻不知道呀。」
滋子猛然驚覺到:這個人好認真,幾乎可說是小心翼翼。原來我在進逼著他。
土井崎元從上衣口袋裡掏出皮夾,取出駕照放在滋子面前。
「不好意思。」
滋子將駕照拿了起來,在高橋律師的怒視之下開始檢查。駕照上的確就是眼前這個人的照片,有效期限截至明年春天,地址仍是北千住的家。
「本來內人也說要來。」滋子退還駕照後,土井崎元一邊收下一邊說,「但是她現在躺在床上。」
「她身體不舒服嗎?」
「因為知道你在四處調查,受到刺激而病倒了。」高橋律師語氣嚴厲地插嘴,「尤其得知居然是誠子小姐委託你調查,讓土井崎女士非常難過。」
滋子將目光轉向土井崎元,誠子的父親依然低著頭。
「誠子現在過得很好。」滋子說。
這一點他們夫妻也知道,我會跟他們報告,不用你多事——滋子以餘光看著律師,感覺律師彷彿就要說出這番話。
「她是個漂亮的女孩,長得很像父親。」
仔細一看,父女倆鼻子一帶真的很像。
土井崎元的嘴角稍稍鬆動,他那張五官和誠子很像的臉龐也慢慢浮現出不曾在誠子臉上出現過的痛苦,同時他抬起了頭。
「可不可以請你停止我女兒委託的調查呢?我今天來就是為了提出這一請求。」說完又深深一鞠躬,並非只是低下頭而已,「女兒的心情,我和內人都能理解。誠子對我們生氣是應該的,也難怪她想知道得更清楚些,可是我還是拜託你不要再繼續追查下去了。」
「土井崎先生,你不必那麼謙卑。」高橋律師勸慰對方說,「這本來就是你們家的私事,就算是受到誠子小姐的委託,但她們並沒有正式簽約,前畑小姐是沒有任何權利過問的。」
在無法用權利義務的概念來釐清情感時,律師的責任就是死盯著權利義務的歸向爭取利益。儘管滋子很清楚這一點,此刻卻不由得厭惡起眼前的律師。
然而土井崎元似乎沒有將高橋律師的話聽進去,他盯著桌上的一點,動也不動,自無力地張合著的嘴巴里流瀉出平板的聲音。
「如果我們只是一味地要求你不要再繼續調查下去,要求你不要告訴誠子任何事,我想也是沒用的吧。因此我願意將一切都說出來,請原諒我過去的隱瞞。」
土井崎元從沙發上站起來,深深鞠躬致歉,先是對高橋律師,然後對著滋子。
高橋律師伸出雙手撐住他的身體。
「不要這樣,我和前畑小姐都無權接受你的道歉。」
律師的語氣沉穩而有力,但是土井崎元的眼神依然空洞,他不是目光渙散,而是專心盯著只有他才能看見的東西,他內心的某種東西。
滋子明白了,自己確實是在進逼著眼前的這個人,可是現在他想說話,他想一吐為快,內心充滿著這樣的衝動。
滋子不假思索地直接詢問:「你和你太太因為小茜的事被人勒索了吧?」
土井崎元喪氣地慢慢眨了兩下眼睛,低下頭回答:「是的。」
高橋律師一臉不悅地吐了一口氣。
「對不起,先前沒跟律師坦承這件事。」土井崎元又再次道歉。律師默默地搖搖頭,緩緩做了一次深呼吸之後才輕輕拍著他的肩膀,安慰說:「我才要說對不起,你一定很難受吧。」
土井崎元嘴角微微上揚,或許是想要苦笑吧。
「不,律師,是我自作自受。」
土井崎元的心情似乎更加低落,肩膀垂得更低,放在腿上的雙手也開始顫抖了起來,嚴重到幾乎無法交握。
「沒辦法,我和內人都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事,我們別無選擇。」說到這裡,他痛苦地用雙手掩住了臉。
就像整個房間裡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呼吸一樣,四周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滋子沒有中斷,繼續說下去,「可以的話,請容我說出我的推測,如果不對的話,再請你指正,我想這樣你可能比較容易說出口。」
土井崎元透過指縫,小聲地回答:「好,我知道了。」
「那個人在小茜過世後,就馬上威脅你們了吧?」
「你說得沒錯。」
「從那時候開始到你們夫婦向警方自首為止,對方一直在勒索你們?」
土井崎元低垂的頭用力點了兩下。
「你們四處跟人借錢,雖然金額不是很高,也是因為這個緣故吧?」
「我們不斷付那種錢,以至於家裡的經濟越來越吃緊了。」
「可是你們仍然答應對方的要求。」
土井崎元說:「我們別無選擇呀。」這是他第三次這麼說了。
滋子直接切入核心問:「那個人應該就是小茜當時交往的物件吧?」
滋子看見土井崎元的肩膀頓時僵住了。高橋律師瞪大了眼睛。「前畑小姐,你有什麼證據那麼說?」
滋子緊盯著土井崎元繼續說:「就在昨天,我訪問到小茜初中時期交情很好的一名女性,她叫浦田鴿子。直到三年級開始和小茜疏離之前,她們是一起玩的好朋友。」
「你還記得嗎?」滋子試著問。
小茜的父親這才挺起身子,一手掩著臉,閉上了眼睛,在滋子的目光下,他說:「我聽女兒提起過這個朋友的名字……」
「是嗎?浦田小姐目前在北千住車站附近經營一家小酒吧。她還記得跟小茜是好朋友那段時期的事。」
由於這些都是滋子昨天才知道的內容,沒有寫在請高橋律師幫忙的信上,因此她簡短地說明。
「為了避免誤會,我必須說清楚。這些事情是因為我表明了誠子小姐想要知道姐姐的過去,對方才說出來的,否則身為外人的我無論如何也無從調查起。願意開口的人都是因為體諒誠子小姐的心情。話又說回來,重提這些舊事,對誠子小姐不見得是好事,大家也都說最好不要這麼做。」
土井崎元仍無法睜開眼睛,低聲說:「謝謝。」
「附近鄰居至今應該還是很驚訝,大家都沒有任何懷疑,深信小茜是離家出走的。我想那是因為他們知道小茜平常的行為,以及你們因她而起的痛心與煩惱。」
土井崎元更加用力閉緊眼睛,用力咬住的嘴巴,幾乎看不到嘴唇。
「因此我猜想……」滋子為了避免說得太快,深呼吸一口氣後才接著說,「在那種情況下,有誰會懷疑小茜的離家出走呢?小茜丟下自己跑去別的地方、一句話都沒有說就消失無蹤,那是不可能的。會有誰深信小茜離家出走的說法是騙人的呢?有這種‘資格’的人會是誰?」
除了小茜「全心全意」愛上的男朋友之外還會有誰?
「他應該也沒有什麼具體的證據,因為沒有機會找到。他只是有一種感覺,或者說是直覺比較恰當吧?」
滋子問高橋律師。就在高橋律師板著一張臉準備開口時,土井崎元低吟道:「他說要把事情鬧大。」
瞬間,滋子和律師雙雙倒抽了一口氣,彼此對看了一眼後,又一起轉向土井崎元。他依然頑固地閉著眼睛,彷彿不這麼做,就沒有勇氣面對身處此地的自己。
他的嘴巴卻不由自主地開始說明:「那傢伙來到家裡的時候,我們還沒有報警,那是在我動手殺了小茜的隔天。他說答應小茜要來接她一起出去,這種事在那之前也常有。小茜不管什麼時間,只要對方一叫,隨時都會跟著出去,就算是半夜也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我和內人都罵過她,小茜就是不聽。那傢伙的態度也彷彿小茜這樣是天經地義的。」
土井崎元一口氣吐露出心事,就像是溺水般地喘息。
「那傢伙打從一開始就看扁我們。」
土井崎元睜開眼睛,眼白充滿了血絲,直盯著桌子。不過在他眼中看見的應該是另外的東西。
「那個傢伙就是小茜叫他‘shige’的少年吧?」
「沒錯。」土井崎元點頭。他眼中死盯著的的確是「shige」的臉,語氣就像是指著眼前說「那傢伙就在那裡」。
「知道他的名字嗎?」問話的人是高橋律師。
「律師,我不知道。」土井崎元就像突然崩潰一般地笑了起來,「很好笑吧?我居然不知道,彼此交手了這麼久。」
對方的確是叫「shigeno」,但不知道全名。
「那個名字還是好不容易才從小茜口中問出來的。我曾經逼問過小茜——和你交往的是高中生吧?他叫什麼名字?是哪所高中的學生?小茜很生氣回答,是誰有什麼關係?我高興跟誰在一起就跟誰在一起,問那麼多幹嗎?小茜一臉兇惡地反問我。我說我要去那孩子家理論,說你們家的兒子老是跑來找我女兒,造成我們的困擾。沒想到她聽了大笑說,你才不敢呢,要做就去做呀,像你這種膽小鬼才不敢呢!shige比你強多了。我也被女兒給看扁了。但也是沒辦法的事,她說的是真的,我的確沒有那種勇氣。儘管小茜的生活步調完全亂了,但是當時我們完全管不住。不管我們怎麼罵、或是哭著勸說她,說什麼都沒有用,她就是聽不進去。你們一定會覺得我們是一對沒用的父母吧,事實上也是如此。」
滋子突然看著自己的手,發現雙手抖得很厲害。我才真的是沒用。
「剛才說到那個叫shige的少年,他在小茜過世的隔天跟平常一樣來家裡接她出去玩。」高橋律師將話題轉回來,「當時他大吵大鬧了嗎?」
「沒有,當天他被我們打發回去了,我記得是騙他說小茜有事去親戚家了。」
沒想到隔天shige又來了。小茜回來了嗎?還沒有。她去哪裡了?是不是你們把小茜給送到哪裡去了?把小茜交出來!
「當時他就一副想鬧事的樣子,我和內人實在是嚇壞了。」
土井崎元笑著看著滋子,彷彿一旦開始笑就再也止不住,自嘲的嘴角讓他的表情看起來很悽慘。
「我們真是沒用,那樣一個小孩都比我們有膽量。別看他一副不學好的樣子,直覺卻很敏銳,大概是自己壞事做盡,才會對別人不欲人知的陰暗面特別敏感吧,他完全看穿了我和內人的心虛害怕。」
一開始shige懷疑土井崎夫婦為了不讓小茜跟他接近,故意將小茜送到別的地方,於是不停地纏著他們想要問出小茜的下落。土井崎夫婦拼命地防守,他們很擔心謊話騙得過附近的鄰居,卻騙不過這個少年。
「現在回想,當時實在很愚蠢。我和內人商量後,決定報警申請搜尋失蹤人口,本以為那麼做之後,那傢伙應該就會相信了,我們以為拿著搜尋申請當後盾,堅持小茜是離家出走、不知道人在何處,那傢伙就不會繼續上門吵了。於是那個週末一結束,我們立刻就去報警。當天到了很晚,shige又找上門來,土井崎元依計行事。結果適得其反。」
土井崎元大概是因為回想往事太痛苦,整個身體縮成一團。
「那傢伙說小茜不可能不跟我說一聲就離家出走,而且他好像已經知道了什麼,神情篤定得令我們害怕,他說不可能會有那種蠢事。」
然後shige使出了致命的一擊。
「你們對小茜做了什麼?」
「起初shige只是放手一搏,但我們夫妻動手殺死了自己的小孩,精神已經十分緊繃,到了只要用針一刺,所有的神經就會應聲斷裂的程度。內人馬上就哭了出來,怎麼都勸不住。shige瘋狂地指責我們,說要報警、要把事情鬧大。」
那時住在同一個屋簷下還是小學生的誠子正在睡覺,土井崎夫婦手足無措。shige雖然大吵大鬧,但另一方面卻也充分顯露出他的狡猾。如果此時鬧得太兇,畢竟夜深了,左鄰右舍恐怕會發現不對勁,為了不讓那種事情發生,shige用心控制住事態的發展,土井崎元完全看在眼裡。
「當時你難道不認為警方不會聽信那小鬼說的話嗎?」
對於高橋律師的質問,土井崎元只是搖頭。
「以土井崎先生當時的狀態,大概無法做出那種判斷吧?」滋子說,「而且就算shige是不良少年,這種情況下警方還是很有可能相信他的說法。假如警方想的跟我一樣,認為小茜不可能丟下男友就此離開,那麼shige的說法的確很具有說服力。」
就算警方只是半信半疑,為了謹慎起見,勢必來到土井崎家訊問,到時候會怎樣呢?他們夫妻肯定撐不了五分鐘吧。
「於是我低頭拜託他。」
一如當時的光景重現,土井崎元顯得態度卑微。
「小茜還有個妹妹,她妹妹太可憐了,請不要報警,不要說出來,不要把事情鬧大。我拼命磕頭拜託他。」
勝負當下立知。你們把小茜怎麼了?遺體藏在哪裡?在shige的逼問下,土井崎夫婦只有從實招來,就在一個年僅十五六歲的少年面前全盤托出。
「那傢伙當時還說就算我不說出去,事情遲早還是會爆發的,我要為小茜報仇,我決定要報警,還當場做出準備離去的動作,我們只好完全聽他擺佈。」
「他當場就開口要錢了嗎?」高橋律師問。
土井崎元氣喘如牛,一手擦拭著臉,臉上隨即又冒出了冷汗。
「沒有,那一天他說要和夥伴商量便離去了,跑來要錢是在隔天晚上。」
「要多少?」
土井崎元用力吞下口水,只見喉結上下移動。「一百萬。」
「他說要和夥伴商量嗎?他當時真的和其他人說過嗎?」
「不知道。」他搖搖頭,「那個時候我不清楚,可是之後過了很久,除了那傢伙外沒有其他人來要錢,我才開始懷疑應該是沒有別人知道。」
原來他想獨吞。高橋律師一臉嚴峻地點頭。
滋子還是不解,不禁開口問:「小茜是shige的女朋友,也是大家的偶像,她突然消失不見,其他夥伴應該也無法接受吧?」
土井崎元看著滋子,眼神就跟剛來的時候一樣,變得空洞茫然,彷彿剛才充斥現場的悲憤、悔恨、自嘲等情緒都被那虛無空洞給吞噬了。
「大概都被那傢伙的花言巧語給說服了吧。」回答的聲音也很平板,「畢竟小茜是他的女人。」
滋子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但還來不及弄清楚又在心中消失了。
「難道你沒有質問他是怎麼跟同伴們說的嗎?」
「因為沒有其他人找上門來,我們就沒有注意,何況也沒有餘力去管了。」
他回答得很遲緩,彷彿虛無已經充滿他整個身體,並且開始操縱著他,「總之當時我和內人以為只要給了他那一百萬,這種事就不會持續太久。我們總認為被發現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難道不是嗎?就算再怎麼壞,威脅勒索我們的也不過是個高中生呀。」
他的表情無比驚恐,好像事情才發生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