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所以訊息爆開時他們簡直嚇壞了。」
滋子點點頭。就算誠子說的不是事實,但畢竟他們在一九九七年就搬到靜岡住,並沒有和阿等接觸的機會,因此木村夫婦可以不列入考慮。
「這是舅舅親口跟我說的。」誠子環視著三個人的臉,「一如剛才達夫說過的,我的父母對於金錢看得很開,就身為女兒的我看來,也確實那麼認為。不只是金錢,對於這世界上任何快樂的、大家所感興趣的、令人流露出慾望的事,他們幾乎都顯得漠不關心。」
一哉舅舅曾經對誠子說:「他們該不會是認為自己沒有資格希求嚮往那種快樂和慾望吧?」
「就連外祖父外祖母賣掉大崎的土地時,舅舅夫婦跑來找母親商量,母親幾乎二話不說就答應了,一副全權交給你們處理、你們怎麼做都好的態度,讓舅舅十分訝異。為什麼那麼不加思考就答應了呢?姐姐真的沒有意見嗎?舅舅還很不安地再三確認。」
舅舅認為那是因為誠子父母的心中隱藏著小茜的重大秘密所致,雖然一直藏在心裡,卻也不敢認定就能永遠瞞住世人,他們其實已經做好隨時被發現的心理準備,到時候就無法照顧父母,也承擔不起任何責任,所以才會表示都交給你們處理,這就是他們的心態吧。
「舅舅還說既然是那種想法……」說到這裡,誠子有些語塞,「為什麼不早點把誠子送給我當養女?是因為那麼做的話就會被問及原因,而他們想不出來有什麼好的理由吧?」
還說最可憐的人是誠子。
「舅媽當時也很生氣地說,雖然發生火災,也不見得屍體就會被發現,既然要隱瞞就繼續隱瞞下去,總有辦法可想。事到如今才自首,不難想象恐怕會害得誠子踏上離婚之途,應該說什麼都要繼續隱瞞下去。」
舅媽的生氣不是沒有道理,滋子心中也一直有著同樣的疑問:為什麼那天晚上土井崎夫婦自首呢?
「那是因為時效……已經過了,已經可以放下心頭重擔的關係吧……」達夫說完這話後,一臉的沉重。
「可是又不是隻有法律的問題。」在一旁的誠子也垂頭喪氣。
「他們心中……應該沒有時效的問題吧?」敏子喃喃自語般開口道,滋子三人都看著她。「誠子的父母應該毫不在意時效吧?我也許不該亂髮表意見,總之我就是這麼覺得。」
滋子深深嘆了一口氣,在沉鬱的氣氛中抬起頭來。
「後來你舅舅夫婦跟你父母有聯絡嗎?」
誠子搖搖頭說:「現在應該沒有了。」
還是害怕造成對方的困擾吧?
「可是我還是這麼認為,岳父和岳母實在沒有必要從誠子身邊逃走。」
「如果處於相同的立場,你會跟誠子見面嗎?」
達夫表情僵硬。
「你這麼說……我就不好回答了。」
「算了,達夫。」誠子輕輕拍著他的手臂。
「你舅舅他們來過北千住的家嗎?」
「偶爾會,像是中元節和新年的時候,但是沒有留下來住過。因為舅舅工作很忙,舅媽還要教插花。」
而且木村夫妻經常搬家也是原因之一。
「你父親請過公司同事、晚輩到家裡玩嗎?」
「沒有,」誠子立刻回答,「我們家從來就沒有客人來過。就連保險公司的業務員,母親也不讓他們進屋裡,有事都在門口解決。」
光聽這些事,感覺不出有什麼特別的含義,但誠子卻是一字一句咬著牙說出。
「父母從來不會讓家裡空著,也不讓別人來家裡,理由可想而知。」
「唯一的例外就是我吧。」達夫手指著自己說,「前畑小姐不是問過誠子,達夫是否注意到什麼異常之處嗎?關於這一點我們討論過了。」
他併攏了腳坐好。
「第一次正式去見土井崎先生的時候……」他對著誠子點了一下頭說,「也就是誠子向父母介紹說‘爸爸媽媽,這是我現在交往的物件,他姓井上,請多指教’的場面。」
達夫就像演戲般比手畫腳敘述當時的情景。
「我很緊張地出門,畢竟跟以前只是送誠子回到家門口就說拜拜不一樣。」
他又是「達夫」又是「我」地根據說話內容改變自稱,語氣像個少年,甚至很孩子氣,而且邊說眼睛邊不停轉動,簡直就像個淘氣的小鬼。
正想接下來他會說些什麼,他卻用同樣淘氣的表情看著滋子發問:「對了,前畑小姐,你們那個時候是什麼樣呢?」
「什麼什麼樣?」
「就是第一次帶著未來的先生到孃家的時候,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滋子有種被乘虛而入的感覺,不經意地轉頭看了一下敏子。敏子一臉微笑地看著她。
「嗯……一樣也是覺得很正式吧。我先生他一身西裝的打扮……」
「通常會一起吃飯吧?」
應該是吧,滋子心想。
「當時前畑小姐的母親做了什麼好菜呢?」
滋子試著回想。一開始先是父親大喊拿啤酒出來,然後母親……
「好像是叫了外賣的壽司吧。」
「哦,壽司嗎?」達夫顯得很興奮。
「因為我母親不太會做菜,只要有客人來總是叫壽司。」
達夫搔抓鼻頭說:「不過常見的情況是岳母會做一桌子的菜招待女婿吧?」
敏子在一旁猛點頭說:「我妹妹那會兒就是這個樣子。」
「沒錯吧?」達夫乘勝追擊。
「我大學時代一起踢足球的朋友中,有一個是名古屋人。一提到名古屋,大家當然會想到炸蝦。」
「是這樣嗎?」敏子認真地反問。
「那是當地名產呀。結果那傢伙的女朋友第一次去他家玩時,他老媽準備大展身手來炸蝦,我朋友笑了,跟他媽說炸蝦對東京的女孩子而言一點都不稀奇,還是做點更精緻特別的菜色吧,不料他老媽卻說這樣就夠了,就是要讓她嚐嚐我們家的炸蝦的味道。」
「達夫,你的前言太長了。」誠子拍拍他的肩膀制止。
「別急,說話本來就要有先後順序嘛。」他反駁說,「我的意思是說,這種場合當然就是家常菜該上場的時候。所謂‘我們家的味道’不是嗎?」
這實在太好笑了,滋子和敏子都忍不住笑出聲。「是,你說得對。」
「可是土井崎家不一樣。」達夫恢復一臉的正經,「我去拜訪的時候,他們夫婦就像是早站在玄關等待似的立刻應門,同時說那我們出發吧。」
「出發?」
「是呀,說是已經在附近的鰻魚飯專賣店訂好了座位。」
換句話說,初次見面的地點安排在外面的餐廳。
「東西很好吃,事後打聽才知道是當地的名店,可是感覺很奇怪吧?我也跟誠子說了,我只是上門露個臉、打聲招呼,請求今後讓我們正式交往,卻彷彿一下子就進入到下聘的階段。」
「露個臉」的說法實在不太準確,但滋子能夠理解他的意思。
結果那一天達夫始終沒有進入土井崎家,在鰻魚飯專賣店就和土井崎夫婦道別了。
「我也跟我父母談過,請他們下一次放輕鬆點。父親什麼都沒說,不過母親就跟前畑小姐說的一樣,笑著辯解說:‘因為我不會做菜嘛,拿不出像樣的菜,而且家裡又很髒亂。’」
距離下一次達夫來訪,中間隔了一個月。
「在那期間,母親一有空就整理家裡。我白天要上班,並沒有親眼看見母親打掃,但是一回到家就會注意到,傢俱擺放的位置變了,櫃子裡面收拾得整齊多了。」
當時也只是想,大概是不想讓達夫來時感覺很髒亂吧。
「然而現在回想,母親應該將某些東西給處理掉了吧。或許當時處理掉的東西也包含姐姐的遺物。」
誠子用力強調「遺物」二字。
達夫接著說:「我第二次去的時候,雖然讓我進到他們家,但一開始的氣氛還是很僵。直到岳父聽說我棋下得不好卻很喜歡下,突然一喜,才卸下心防。」
從此達夫就經常到土井崎家玩。
「你父親喜歡下棋嗎?」滋子問誠子。
「是的。好像每天在工廠都會利用午休時間下。」
「可是他難道沒有感情比較好的棋友會來家裡跟他下棋嗎?」
「沒有,而且父親也幾乎從不出門。」
「我聽說你父親和今井勝男的父親會在居酒屋一起喝酒。他們不會聊些下棋的事嗎?」
「應該不會吧。」誠子回答,「說是一起喝酒,其實也沒有那麼親近。本來我父親就很難得上居酒屋,頂多一個月才兩次。」
「下班後會跟誰一起去喝酒嗎?」
「從來都沒有過。」
他是那種除了迎新送舊、忘年會等活動外,通常一下班就直接回家的人。
「甚至直美她媽媽看到我父親下班準時回家,還開玩笑說簡直就像對過時一樣。」
假日時,土井崎元總是將報紙的日本象棋版面和日本象棋雜誌在身邊攤開,一個人對著棋盤自娛。
「所以說有了下棋的物件,他一定很高興。」敏子說。
達夫立刻嘿嘿嘿地笑說:「我岳父的棋藝很厲害,我想少說也有業餘初段的功力吧。我老是輸給他。」
「所以才更有意思呀。」
常常達夫到土井崎家玩,一進門卻發現向子和誠子出門買東西,只留下土井崎元一人在家。
「我心裡當然就急了,想說該不會誠子忘了跟我有約吧?可是岳父卻很熱情地說誠子只是去附近超市,馬上就回來,我們先下一局棋吧。」
接著沒多久向子和誠子就回家了,偶爾會有這種狀況。
「怎麼又在下棋?我有時也會覺得很不高興,父親簡直是一個人霸佔了達夫。」
「後來……」達夫重新面對著滋子說,「正式下聘後不久,還是之前呢,總之我跟土井崎家已經很熟了。」
那一天向子因為區公所的活動外出,家裡只有土井崎元和誠子在。土井崎元立刻和達夫開盤對弈。
「我當時正在忙著做蛋糕。」
捉對廝殺之際,土井崎元的香菸抽光了,於是站起來說,我出去買個煙就回來。
「我說要去幫他買,岳父卻說不用了,我自己去。達夫你留下來長考吧。你知道什麼是長考嗎?」
「那個不重要啦,達夫。」
土井崎元穿上拖鞋出門,過了不久誠子大呼小叫地過來。
「香草精用完了。」
她也趕緊出門,只剩下達夫一個人看家。
「這時岳母從外面回來了。」
達夫打招呼說:「回來啦,我又來打擾了。」
「她一聽到我說岳父和誠子出去買東西……」
向子的臉色突然大變。
「達夫,你一個人看家嗎?只有你一個人嗎?你一直都在這裡嗎?都做了些什麼事?簡直就像在逼問我一樣。我坐在棋盤前,上面排滿了棋子。由於岳母直逼向前,不知道是上衣的衣襬還是裙子碰到棋子,把棋子給掃落在地上。」
嚇了一跳的達夫連忙道歉說「對不起對不起」,向子看到他狼狽倉皇的樣子,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試圖裝出笑臉想緩和氣氛。
「岳母不停地道歉,說了些誠子怎麼這麼冒失,隨便丟下客人跑出去之類的話。可是我卻注意到當時她的手抖個不停。」
這一段小插曲,達夫當時並沒有跟誠子說過,因為實在難以啟齒。倒是婚後他們要招待朋友來新居玩,誠子提到自己的父母很不喜歡外人來家裡,達夫才頭一次說出:「這麼說起來,以前曾經發生過這樣的事……」
「是我太厚臉皮了嗎?是不是岳母不喜歡婚前我一個人留在誠子孃家呢?」達夫很老實地詢問誠子。
誠子輕輕咬了一下嘴唇後,對滋子說:「有關姐姐離家出走音訊全無的事,我和達夫剛開始交往沒多久就跟他說了,不過這個話題當時也就結束了。」
「嗯,有關姐姐的事……我總覺得好像是個禁忌的話題。」達夫說。
不能碰、不能問、不能談論,說了也沒用。
滋子心中浮現「失蹤者」存在於這個家中的景象。
「於是那個時候我重新提起姐姐的事,以我的方式加以解釋。我說我的父母相信總有一天姐姐會突然回家,所以他們不能讓家裡空著沒人。達夫一個人在家的時候,我母親會有那種態度,是擔心萬一姐姐回家,若不敢出聲而偷偷地探頭探腦,卻看見不認識的人在家,心想原來爸爸媽媽已經搬家了,又悄悄地離去,豈不是很糟糕。」
達夫做出一副思考的樣子抬高下巴,半眯著眼睛。
「我聽了也覺得很有道理。心想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呀,還深深感到岳父岳母真是用心良苦。」說完後嘆了一口氣,「然而事到如今……才知道竟是……」
就算只留下達夫一個人看家,女兒的屍體被發現的可能性還是幾近於零,其實不需要戒心那麼重,反而是做出了那種激動的反應更令人起疑。
偏偏人的身體就是會自然起反應。充滿罪惡感的人,就算沒有人追捕還是會拼命想要逃跑。
既然是誠子的男朋友,就該讓他進家門,但是他們一開始連這個也做不到。當土井崎元發現和達夫之間有著下棋的共同興趣時,不知道有多高興、多安心呀,彼此也因而得以共處。通過和達夫兩人熱情地圍著棋盤、聊日本象棋,土井崎元找到了和未來女婿之間的距離定位,照這樣下去就沒問題……
但是另一方面……滋子不禁又想,土井崎元只是很單純地高興嗎?他們夫妻倆聯手隱瞞了殺死女兒的秘密,將女兒的屍體埋在腳下,從不讓外人來家裡,也不跟鄰居親密往來,沒有親戚朋友,過著放棄人際關係往來的人生。
這時達夫出現了。一個誠懇溫和的好青年,不僅以誠子為重,凡事也會為土井崎夫婦著想,尤其是他也喜歡下棋。
土井崎元甚至不顧女兒埋怨,也要邀請達夫「再來一盤!再下一局!」可見得達夫或許是投射在他過去孤獨人生中的一線曙光吧?同時,對看著丈夫的笑臉聽著兩人愉快對話的向子而言,也是一種救贖吧?
只是……
以前滋子就曾被一起合作過的編輯提醒過,身為一個以事實為本的文字報道工作者,你的想象力太過豐富。其他寫作朋友也曾提出過類似的指摘。
那種旺盛的想象力此刻正在滋子的腦海中描繪出一幕景象。
一個人坐在土井崎家棋盤前長考的達夫,他可能會抓亂自己的頭髮,說不定還自言自語。也可能繞到棋盤對面研究土井崎元的棋局,嘴裡說著:「果然還是誠子的爸爸比較厲害。」
而有一雙眼睛正在觀察達夫。
不知在何時壁櫃的門悄悄地開了,開啟約一個手掌的寬度。壁櫥裡面一片黑暗,黑暗中浮現出一張蒼白的少女的臉,光滑的膝蓋靠在一起。少女身穿初中制服,胸前打著鬆垮的蝴蝶結。她的頭髮染成紅褐色,五官端正,目光卻很黯淡。
少女在觀察著達夫,始終盯著達夫的背影。達夫完全沒察覺有人在看著他,更不知道少女為什麼會坐在那裡,因為他想都沒有想過。
少女開口叫他。
「喂!你是誰?是誠子的男朋友嗎?」
然後幽幽地從壁櫥裡出來。
這不就是會讓土井崎向子激動害怕到忘了基本禮數的恐怖情景嗎?這是根本不可能也不應該發生的事,但對土井崎夫婦來說卻是有可能的,因為他們一直都跟土井崎茜的屍體住在一起。
「我是土井崎茜,住在這裡。」
聲音甜膩誘人。
「我一直都死在這個家裡面。」
「前畑小姐?」
滋子聽見呼喚,好不容易才回過神。其他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
「啊,對不起,我想事情想出神了。」
滋子差點冒出冷汗,趕緊起身說:「我去泡壺茶來。」
假如留意的話,會發現滋子將茶壺裝滿冷水時手正在發抖,一如被土井崎向子傳染了一樣。
「仔細想想,我連誠子孃家是怎麼樣的隔間都不清楚,」達夫對敏子說,「每次去都被帶到起居室,也就是一家人一起吃飯、看電視的地方,另外就是廁所,頂多還有誠子的房間。」
說得也是,誠子在一旁點頭。
「可是我去岳父岳母家玩,總不能老是和誠子兩人關在房間裡,因此多半是待在起居室裡,他們也沒讓我進過其他房間。」
「一般人不都是這樣子嗎?」敏子沉穩地笑說,「有些人跟父母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卻老是跟男女朋友窩在自己的房間裡,我反而覺得那才不像話呢。」
「你說得沒錯。」達夫仍極力主張,「可是現在的小鬼卻都習以為常,甚至還有人實行房間內同居呢。」
誠子若無其事地起身來到廚房內滋子的身邊,輕輕地跟她說:「姐姐是被埋在起居室後面的和室,也就是我父母寢室的地板下面。」
不是起居室。
滋子看著誠子,誠子以安慰的眼神對著她微笑。看來誠子似乎已經察覺到滋子剛才失態的原因。或者她也在想著同樣的事情吧?
「誠子,在事情爆發之前,你曾夢見過姐姐嗎?」
「沒有。」誠子搖搖頭,突然面無表情地說,「如果你是問姐姐有沒有託夢給我的話,那也沒有。」
「那最近呢?」
「有過兩次吧。」
夢中出現一個很像姐姐的少女,穿著制服。不是站得很遠就是背對著自己,始終看不見她的長相。
「我其實不記得姐姐長什麼樣子。今井洗衣店的老闆娘和直美她媽媽都說我和姐姐長得不太像。」
接著她的眼神又變得很淘氣。
「好像出現過喲。」誠子說。
「出現?」
「姐姐的鬼魂,在空地上。聽說附近有人看見過,是直美告訴我的。」
直美還很氣憤地說簡直是鬼扯。
「知道那裡埋過屍體才說鬼魂出現,那根本就不可能是真的嘛。」誠子嘟著嘴說完後,拿起裝有茶杯的托盤回到客廳桌前。
喝過茶暫停一下後,滋子再次檢查餅乾盒裡的東西。
又翻出了許多雜七雜八的東西。幾個裝有布料和紐扣的塑膠袋,根據布料的花色判斷,應該都是女裝。沒有經過護士處理的掛號卡,「橘耳鼻喉科」診所,姓名欄上寫著「土井崎茜」的名字。登記日期是一九八六年七月一日(應該是初診),已經相當破舊了。
「橘醫生是我們家常去看病的醫生。因為我很容易罹患過敏性鼻竇炎,從小學起就一直在那裡看病。」
一九八六年的話,土井崎茜十二歲、誠子六歲。
「你姐姐也有鼻竇炎嗎?」
「我好像有些印象……」誠子微側著頭,「大概是中耳炎,好像很痛,還發燒躺在床上休息。」
「原來如此,這個橘醫生……」
「現在也還在開業看病。」
既然這樣,也可以試著和他聊一下。
一組三個的牆壁掛鉤,用了兩個,只剩下一個掛鉤黏在貼紙上。兩節三號電池、用了一半的黑色絕緣膠帶。購買jr對號座的申購單、郵局劃撥單,都是空白的,紙張都泛黃了。金屬製的舊頂針、圓珠筆帽。小袋的化妝品試用裝,使用期限是「1985.05.31」。兩張報紙家庭版的食譜剪報,都很舊了,沒有標上日期,菜名是「熱炒五彩蔬菜」、「豆腐漢堡」。
「用豆腐增加黏性的漢堡,我母親倒是常做。」
「誠子也會做,跟岳母學的。很好吃喲。」達夫一臉得意地說。
「你母親常會參考這種食譜嗎?」
誠子苦笑說:「她做事沒什麼定性,而且真的很不會做菜,常常會想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要力圖振作而突然去買本書回來,或是熱心收集報紙上的食譜,可惜熱度很快就會冷卻,唯一成為我們家家常料理的就只有這道豆腐漢堡吧。」
一沓寬三釐米、長二十釐米的細長列印紙條,一角用訂書釘固定著,滋子數了一下,共有六張。現在已經很少看到這麼簡單的形式了,上面只印著片假名和數字。
「doizakikoko(土井崎向子)。」滋子出聲念道,「這應該是薪水單吧?」
「我也認為應該是。我母親在許多地方打過工,這應該是其中幾家店給的薪水單吧。」
仔細辨認上面已經模糊褪色的細小數字,發現時間從一九八五年三月起到同年八月為止,每個月的薪水都在六萬元上下。
「回到前面說的,」誠子說,「父親其實反對母親出去工作,母親自己也不是那麼喜歡,她不想家裡空著沒有人在。」
也儘量減少出門次數。
「可是家裡經濟一旦吃緊,實在沒辦法的時候她還是得出去工作,但是她從來不在一個地方服務太久,從沒有在一家店做過一年以上。」
上班後,只要家庭經濟獲得改善便辭職,家計有困難了便又出去打工。這種工作態度,僱用她的老闆自然不會有好臉色,因此才會每次都找不同的差事。
不過土井崎向子不在意,總之她就是不想讓家裡空著。
滋子的想象力又開始作怪了。土井崎夫婦不想只留誠子和小茜兩個人在家,絕對不允許放學後一個人在家的誠子遇到小茜的鬼魂出現。
小茜的鬼魂會悄悄地從地板下竄出來。
其他還有一些商品標籤、沒有被收回的特急車票(熱海到東京)和一張從報紙上剪下來的新型烤箱廣告。最後一個是……
「校徽?」
一枚裝在小袋子裡的徽章。舊舊的袋子顯得白濁,裡面的徽章則跟新的沒有兩樣。這枚直徑一釐米半的深藍色圓形徽章,在兩道金色外環的內側有著設計成圓形字型的「千住南」。
「區立千住南中學。」誠子說,「姐姐就讀的學校,也是我的母校。不過這是姐姐的,我的校徽自己收著。」
一九七四年出生的土井崎茜上中學是在一九八七年的四月。既然這徽章看起來還很新,應該是入學時發的吧?
「你姐姐上學的時候都不別上徽章?」
難道一直都像這樣子收著嗎?
「我們都會別,因為校規有規定。」
「我想也是……」
「可是姐姐一向品行不好,」誠子縮了一下脖子,「可能故意反抗而不肯別吧。」
「一開始就那樣嗎?才剛入學呢。應該還不至於吧?」滋子將徽章放在手掌心上思考。
「總之得去學校問問看。當時的班主任老師應該已經不在了吧?假如誠子能夠同行,應該會比我一個人硬闖要容易得多。」
餅乾盒到此完全清空了。滋子將盒子拿到垃圾桶前,拍了幾下盒底,讓裡面的灰塵掉進垃圾桶裡。
「這裡面的東西大概都是一九八五年到一九八九年的。」
名片和火柴盒則不在此限。
「這些名片……」敏子攤開三張名片說,「一個好像是保險公司的業務員吧,這一張則是燃氣公司營業所的人。」
至於第三張——
「上面印著加藤紙業有限公司總經理加藤宣夫,感覺跟前面兩張的型別很不一樣,老師你覺得呢?」
敏子說得沒錯。前面兩張可能是業務員到土井崎家推銷產品時留下的,或是土井崎夫婦有事找燃氣公司的人來而拿到的,總之拿到名片的方式不難想象,但是加藤紙業加藤宣夫這張就不盡相同了。
「會是你父親工作中認識的人嗎?」敏子問誠子。誠子微側著頭思索。
「假如是的話,就不應該放在這種餅乾盒裡了吧……」
「哦,說得也有道理。」
加藤紙業的地址是在荒川區的宮地町。翻開東京二十三區地圖一看,離北千住不遠,但也不是敦親睦鄰的範圍。
「看來也有拜訪這裡的必要。」
首先得將這些東西列個清單才行。
「老師,像這種鐵盒、罐子之類的東西,我們家也有。」
什麼意思?滋子看著敏子。
「像這些用過的,可能已經沒用了可是捨不得馬上丟掉的東西,總會先收在盒子裡,這些東西多半屬於這一類吧?」
聽她這麼一說,倒也沒錯,所以才會顯得雜七雜八。
「就拿她的掛號卡來說吧,在治療中耳炎期間是必要的,但治好以後就沒有用了,感覺之後也都沒有再用,一直收在這裡面。我也有過類似的情形,比方說在朋友介紹的推拿診所辦的掛號卡。」
後來因為身體無法適應,敏子就沒有再去。
「可是一下子又捨不得丟掉,總是心想萬一下次要去還用得上。」
「是呀,我能理解。」
前畑家裝雜物用的不是餅乾盒或鐵罐,而是電視櫃旁邊的小抽屜。昭二和滋子每次找東西,只要原本放置的地方找不到就會跑去翻那個抽屜。他們常常把東西暫時先放在那裡,之後就忘了物歸原處。
「是呀,尤其是新衣服所附的備用紐扣和布料常常會被如此對待。」達夫也點頭說,「總是先拿下來放著,通常是用不到的,但到了有需要的時候,偏偏想不起來當初收在哪裡了。」
日常生活中常會攢著那一類小東西。
「將同一公司的薪水單整沓一起收放著,感覺也很理所當然。」
儘管沒有用了,卻不會馬上丟掉。
聽了達夫說的這一番話,誠子卻困惑地皺起了眉頭,雖然只是輕輕皺了一下,神情卻顯得不以為然。
「那為什麼裡面會有姐姐的校徽呢?」
「這個嘛……」達夫語塞無法回答。
誠子仍窮追猛打:「校徽難道不重要嗎?不管姐姐別不別,至少我母親對於小孩子上學要用的東西絕對不會不愛惜。我的校徽也是我母親幫我收好,現在才能留在手上呀。還有,高中的校徽也是。結婚的時候,母親將所有值得紀念的東西一併交給了我。」
「這麼說來,的確是很奇怪,這倒是一個疑點。」
滋子來回看著兩人的臉,笑著打圓場:「要一口氣做出結論是不可能的,我們一件一件慢慢調查吧。」
前畑滋子小姐:
我答應你要寫出關於姐姐的記憶及一些事項,可是一旦動筆才發現不是那麼容易。因為那些記憶都是片段式的,拾起一段一段的回憶,感覺有些不是想到中途就覺得毫無意義,或者就是漫無邊際不知如何說起。
我重寫過好幾次,最後還是決定寫信,用這種方式表達比較合適。
首先我要對你答應接受我的委託表示感謝。
當時我說「我想知道姐姐的事」、「我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兩者之中,後一希望至今仍然不變。說不定眾人會說:「發生了什麼事?不就是你姐姐品行不良無法管教,你父母受不了了才殺了她嗎?事實就是這樣,何不乖乖接受呢?」
也許眾人會這樣笑我,認為我很傻吧。假如事情不是發生在我身上,大概我也會持同樣的想法。可是對於現在的我,那卻是一個結。
社會上有很多讓父母傷透腦筋的小孩,有些闖下大禍,甚至鬧上報紙的也難以盡數。
事實上我公司裡的前輩、同事們也有人為兄弟姐妹的事煩惱著。
「我哥哥不去找事情做,整天窩在家裡。」
「我妹妹大概有購物躁鬱症吧,花錢實在很浪費。」
雖然只是小小抱怨的口吻,並非嚴重到找人訴說尋求商量的程度,但仔細想想,儘管程度有別,身為家人一樣都很辛苦。
可是對於那些令人「大傷腦筋」的小孩、兄弟姐妹,大多數人都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共處。或許有些人最後會忍不住而起了衝突,甚至從此一刀兩斷,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會做到這種地步。
我想知道的是,明明只要我父母願意的話應該也還能繼續忍耐,為什麼他們會在那一刻跨越了那條人倫禁忌的底線呢?
姐姐當時十五歲,正處於身心還在成長、不斷變化的年紀。就算當時是不良少女,也許過幾年性情就會穩定了。不管是父親還是母親,為什麼無法等到那個時候呢?這一點我始終想不通。因為想不通,不管如何想象,看到的也只是一片黑暗。
身為女兒的我若說出以下的話,旁人或許會覺得有所偏袒,不過我父母確實都是很能忍耐的人,兩人都很刻苦耐勞,無法忍受隨便馬虎、不守規矩的事。
父親除了固定假日外從不請假,母親就算感冒發燒也會先打掃完家裡才肯躺下休息。我讀小學、中學的時候,來家裡玩的朋友都會很驚訝地說,你們家外面看起來很老舊,進到屋裡卻很乾淨。從生活的各個層面看來,他們都屬於自律甚嚴的父母。
當然也許有人認為,那是因為有殺死女兒這麼大的秘密,他們不得不那麼做。可是在有那個秘密之前,我的父母就是個性老實、生活簡樸的人,與其對別人有所強求或是惡言相向,他們寧可選擇自己默默忍受。
這樣的父母為什麼會無法忍受姐姐呢?除了他們對警方透露的理由外,我覺得另有隱情,卻是百思不得其解。
或許這是我個人毫無根據的妄想,但我就是會這麼想,所以才會希望重新仔細調查整起事件。
可是另外一個希望,也就是我想多知道姐姐的事。我後來想了很多,發現對我而言那個希望並不是那麼真切。事到如今才這麼說,真對不起。
因為我發現,姐姐的事我其實還記得挺清楚。
前畑小姐,我不喜歡我姐姐。說得更清楚點,我其實很怕我姐姐。
六歲的年齡差距,說來很微妙。看似差不多,既有可以同被歸為「少女」的時期,也有分別為「嬰兒」和「小孩」相去甚遠的時期。因此我對姐姐的記憶有深有淺,但缺乏連續性。
只是首先要說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姐姐常常說話很大聲。
姐姐多半不是在生氣就是在抱怨什麼事情。但也不止於此,她有時也會高興地大笑,這種時候她的聲音也很大。作為女生,或許應該說聲音很尖銳。
按照老師的說法,就是「感情起伏激烈,情緒不穩定」吧。實際上姐姐(大概)初中一年級時,老師在家庭聯絡簿上寫過類似的評語,母親曾為此很煩惱。
我上了初中第一次拿家庭聯絡簿回家時,曾經問過母親「姐姐初中時成績如何」,我對此感到好奇。當時姐姐已經「離家出走」了,儘管在我的日常生活中已經感受不到她的陰影,可是既然有姐姐的存在,那種想要跟姐姐比誰比較乖的想法,在我那個年紀已經開始產生了。
母親說「小茜的功課完全不行」,還告訴我「她總是很吵鬧,還被老師說過情緒不穩定」。我還記得母親最後一臉困惑地笑著說「這麼難的詞,你大概聽不懂吧」。
父母從不會主動提起姐姐,可是隻要我想知道、問起姐姐時,他們也不會逃避,而是儘可能簡單地回答我。
比方說像這樣——
「姐姐現在人在哪裡呢?」
「小茜喜歡熱鬧,應該是在東京市區吧。」
「她已經工作了嗎?不知道在做什麼。」
「媽認為可能是在做美髮師吧,小茜說過她想成為美髮師。」
「為什麼姐姐從不寫信或打個電話回家呢?難道已經忘了這個家嗎?」
「大概是還在氣你爸爸和我吧。」
像這樣聊天的時候,我常常會說「姐姐老是在生氣」。
寫這封信時我才想到,父母和我說話的時候,提到姐姐從來不用「你姐姐」或「姐姐」的說法,而是直接稱呼姐姐的名字「小茜」。
在我記憶中,姐姐的確很吵鬧,而且大部分的時候心眼都很壞,所以我很怕我姐姐。我記得她常常不分青紅皂白就打我,我的玩具看上眼就搶走,將飲料(可樂、果汁之類的)潑灑在我正在閱讀的書本上,我一哭出來,她就大罵「吵死人了」。
從小我就覺得姐姐不喜歡我,實際上她確實曾對我說過「你最討厭了,去死吧!」之類的話。那時我才上小學一年級,或者是讀幼兒園而已。
那一次父親很難得地發火打了姐姐,姐姐放聲大哭,還反過來想打父親。我其實不太懂姐姐當時說的那些話的意思,只是看到父親和姐姐之間的激烈爭執,整個人都嚇得縮了起來。
下面的事不是我的記憶,而是最近聽舅舅提起的,我把它寫了下來。順帶一提,舅舅也因為姐姐「離家出走」後家裡不太提起她,因此才從沒說起這件事。
聽說姐姐還是嬰兒的時候,晚上常常哭鬧。當時父母和姐姐住在公司宿舍(好像是位於草加市內),房子很小,左鄰右舍又都是公司的人,人際關係頗難處理,對母親而言那是一段很煩心、很痛苦的時期。再加上姐姐每天一到晚上就開始哭鬧,止都止不住,弄得父親很生氣,母親擔心鄰居有意見,只好大半夜揹著姐姐到外面漫無目的地轉來轉去,直到姐姐不哭了,母親才拖著疲憊的步伐回家,這種狀況是日復一日。
「姐姐常說,比起小茜,真正想放聲大哭的人其實是我呀。」舅舅說。
夜晚哭鬧的事似乎持續了很久,到了上幼兒園,母親還曾跟舅舅訴苦說:「小茜缺乏耐性,動不動就會發脾氣,還是一樣會大哭大鬧。」
舅舅也說姐姐從小是「很怕生的小孩」。固然當時舅舅不太有跟姐姐見面的機會,可是看到姐姐始終無法跟他親近的樣子,心裡還是會有些難過。
倒是身為妹妹的我既不會晚上哭鬧,也不太怕生,我自己當然不知道,根據舅舅他們夫妻的說法,嬰兒時期的我很乖很好帶。
「帶小茜的時候吃了很多苦,但是誠子帶起來很輕鬆,姐姐鬆了一口氣。我自己也結婚成家,算是真正的大人了,也開始懂得欣賞嬰兒的可愛,印象中每到中元節和新年見面的時候,常抱著誠子玩。」
身為妹妹的我是什麼樣的嬰兒,大我六歲的姐姐自然在一旁都看在眼裡,而且肯定也多次聽到「小茜小的時候不是那樣,照顧起來很麻煩」之類的話。
姐姐心裡當然很不是滋味。雖說姐姐只有六歲,但是自我已經開始成型,看到大家都喜歡妹妹,姐姐一定覺得很可恨。尤其老是拿自己毫無印象的舊事來比較,完全沒有反駁的餘地,肯定很生氣,看著妹妹被眾人捧在手心寵愛,姐姐一定很難受吧。
所以我認為姐姐很討厭我,看到我就會不由自主地想捉弄我。
這種事在任何人家都有,也聽許多人說過,因此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另外舅舅還有舅媽也說過,姐姐是那種令人驚為天人的可愛女孩。
「從嬰兒時期就是那樣,到了兩三歲的時候,路過的人常會回過頭來,或是刻意走近讚歎說:‘怎麼會有這麼可愛的小孩呀。’我想姐姐和姐夫也很引以為傲吧。」
父母將貼有姐姐照片的相簿收了起來,但畢竟沒有刻意隱藏。我也翻閱過好幾次,只是每次都揹著父母偷偷地看。假如現在手邊有相簿的話,就能讓前畑小姐看了,真是可惜。
姐姐真的是個美少女,有段時期我還覺得很自卑呢。
前面也提到過,父母從不主動提起姐姐,當然任何方面都不會拿我跟姐姐作比較,可我還是會自卑,還曾經跟母親抱怨說希望自己能長得和姐姐一樣好看,姐姐長得那麼漂亮,究竟是像誰呢?我因為長得像母親而吃虧了之類的。
母親聽了總是一笑,然後說:「小茜應該是像你爸爸的媽媽吧」,也就是父親的生母。沒有人看見過她,就連父親也記不太清楚,所以這個答案很安全,不會穿幫。父親也說「爸爸的媽媽可是村子裡最漂亮的人」。我雖然在意外貌,但畢竟還只是小孩,年紀還小的我覺得父親的說法很好玩,也就跟著一起笑開了。
對了,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照理說舅舅他們家應該還有幾張姐姐的照片才對,關於這一點舅舅還跟我道歉,因為舅舅不像母親,個性十分散漫,加上又常搬家,居然從來都沒有使用相簿好好整理過。照片不是塞在櫃子裡,就是整沓放進盒子裡,現在根本無從找起。舅媽也是不擅長整理的人,聽說連他們自己的結婚照也下落不明。他們說要幫我找,找到了立刻就會通知我,到時就可以讓你看看姐姐的模樣。
接下來又回到我所記得的部分(請原諒我寫得很沒有章法)。因為姐姐很容易生氣、喜歡捉弄我,所以我看見她時總是提心吊膽(寫成文字看起來很確定,其實感覺上要模糊些),不過印象中姐姐有時也會對我很好。
我記得姐姐的手很巧,尤其很會整理頭髮、編辮子,高興的時候還會幫我整理頭髮。
小學時候的我,留著齊眉的劉海,有點像是比較長的馬桶蓋頭。姐姐會將我的頭髮捲起來,紮成小豬尾巴一樣翹起來的辮子,或是用髮夾固定成圓髻,搭配合適的緞帶或頭飾,做出漂亮的髮型。美容院不會為小學生提供這種服務,所以姐姐幫我扎頭髮時,我覺得很高興,到了學校同學們也很羨慕,更讓我得意極了。
每當姐姐幫我弄頭髮時,會要我坐在小圓鏡前面,說「好了,這種髮型怎麼樣?」或是「誠子的頭髮很軟很好編」。本來她心情很好才會幫我弄頭髮,看到我喜歡,就會更高興。
有天晚上洗過澡,睡了一夜再醒來頭髮都散了,我跟姐姐要求說「再幫我編頭髮嘛」,姐姐卻大罵「吵死人了」、「才不要呢」。感覺三次中有兩次會是這種情形,但是隻要姐姐心情還不錯,就會幫我編不一樣的髮型,然後兩人湊在鏡子前讚歎「好可愛喲」。
因為有這樣的記憶,當母親說「小茜可能是在當美髮師」時,我的確信以為真。
實際上,母親也找過舅媽商量說「小茜功課不行,我在想是否不讓她上高中,直接去找個工作」,舅媽立刻建議「當美髮師不錯,小茜一向都打扮得很漂亮,而且看起來對做那樣的事也很有興趣。只是當美髮師得參加考試,而且學習的過程很辛苦,小茜那麼沒有耐性恐怕不行吧。」聽說母親聽到舅媽這麼說後,只低喃了一句「那是很難吧」。
姐姐「離家出走」時十五歲,我九歲。本來生活作息就不太一樣。一天之中,我醒著的時間裡,姐姐很少在家,不是去上學,就是逃課出去玩(回家後會被父母罵)。
我完全不知道姐姐去了哪裡、在外面都跟什麼樣的人一起玩。印象中好幾次家門外有男孩子來找,當時在家的母親為此斥責姐姐,姐姐也生氣地大吵大鬧,至於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就記不得了。關於姐姐的交友狀況,舅舅他們夫妻倆沒有聽父母具體聊起或提出來商量過,頂多只是抱怨幾句而已。
母親就曾說過:「小茜才初中而已,身邊就跟了一堆的蒼蠅。」
姐姐出事的當天,日期確定是一九八九年十二月八日吧?父母都跟警方說那天晚上我不在家,但是問到我去哪裡了,兩人的記憶卻不一致。
遺憾的是我自己的記憶也不是很清晰。畢竟當時我只有九歲,不太可能一個人住宿在外。我查了一下當時的月曆,八號是星期五,那個時候學校週末不會放假,所以很難想象那天晚上我會到舅舅家住。
最近我和直美見面時聊了很多,提到我們還有一個同班的好朋友,她叫做正田櫻,於是直美想起來了。那個時候我們是三年級,小櫻的爸爸出車禍住院了。小櫻是獨生女,跟爸爸兩人一起生活,爸爸住院不在家,讓小櫻覺得很寂寞、很害怕,所以當時小櫻常會找我和直美睡她家。那一夜我和直美大概也是去小櫻家住吧,她家就在附近,隔天一早還可以一起去上學。
小櫻五年級的時候轉學到鄉下,之後我們就失去了聯絡,所以這事無法確認,但我想應該沒有錯。也就是說那天晚上我的確不在家,雖然只是湊巧。如果我在家的話,可能會有不同的結果吧?然而如今多想也是無益。
從小櫻家回來,我大概也沒太察覺到姐姐不在家的事,雖然沒有什麼印象,但我想肯定就是那樣。就我一個小孩子的眼光來看,也不覺得父母的樣子有什麼變化。總之,姐姐不在家,對我而言不算是什麼特別異常的情形。
姐姐離家出走的訊息,是後來聽母親說才知道的,大概是跟警方報案後不久吧。當時母親還說姐姐回來後一定要好好罵她才行。我記得很清楚,起初我還因為從此沒有姐姐幫我梳理頭髮而感覺有些難過,日子久了也習慣了,便漸漸不以為意,就好像打從一開始這個家就沒有姐姐存在一樣。
土井崎誠子的筆記寫到這裡為止,最後還補充說:如果日後想起什麼會繼續寫,但是滋子的視線卻被這最後一句話所深深吸引。
就好像打從一開始這個家就沒有土井崎茜存在一樣。
經常惹麻煩,在學校和家附近的風評很差,一向都被當作問題人物看待的美少女、父母無法管教的不良少女。可是在小她六歲的妹妹記憶中,土井崎茜卻只留下偶爾出現但難以捉摸的溫柔和「常不在家」的深刻印象。
不在的存在感。
隔天早上,和昭二一起吃早餐時,滋子不禁提起了誠子筆記的內容。正當滋子要報告昨天和誠子他們見面的經過時——
「我聽了那些會忍不住難過的。」昭二表現出逃避的態度。看來是上次和少年棒球隊敲西瓜時,不小心看見敏子流淚對他造成很大的衝擊。
「她姐姐常常在外面鬼混是嗎?」昭二一邊嚼著吐司一邊說,「現在的青少年好像非假日不在家吃晚飯也覺得無所謂,他們的父母也都不說什麼。」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說,他們都已經不在乎吃晚飯的時間全家人不聚在一起了。初中生、高中生在外面吃晚餐,大概只能吃些漢堡之類的吧,就算很晚回家也不會受到責罵,反正只要帶著手機、知道人在哪裡,父母就安心了。」
「你是看了什麼雜誌的報道嗎?」
還不只是那樣,昭二強調說:「我們工廠的同事們也常說起,他們說不是自家的小孩,而是孩子的朋友常有這種情形。阿竹家的小孩不是已經讀高二了嗎,每天晚上都和家人一起吃晚餐,卻被同學說很怪,還被問說跟父母吃飯不會覺得很煩嗎。」
土井崎茜十五歲的時候,晚餐時不見人影就是變壞的明確證據,難道現在看待這事的標準已經不同了嗎?
「應該是吧?」昭二一早起來就滿臉不悅,「可是要讓我說的話,那種情形是有問題的,這豈不代表整個生活都亂掉了嗎?不管是現在還是以前,不對的就是不對。」
土井崎茜遇害之後的這十五年間,社會究竟是進步了還是退化了呢?
「不過有一點我覺得很在意。」
滋子一邊倒著咖啡,一邊看著昭二,他還是顯得很不高興。
「誠子她……」說到一半,昭二也注視著滋子。
「什麼?繼續說呀。」
「滋子,你不會生氣吧?」
「我?氣什麼?」
昭二故意慢吞吞地將報紙移到一旁以拖延時間。
「既然是昭二直率的感想,我當然不會生氣。」
滋子不是口頭上敷衍,而是真的很想聽聽他認為誠子怎麼了。
「你不覺得……她有點冷酷無情嗎?」由於這句話實在是令他難以啟齒,昭二的嘴角有些扭曲,最後才近似低喃地說出來。
「冷酷無情?」
「嗯,尤其是對她的姐姐。」
「只因為她不太記得?」
「不是不是,當然不是。」昭二搖搖頭,接著陷入沉思,「不對,不是冷酷無情,應該說是堅強吧?嗯,沒錯,」昭二自說自話地下了結論,「一方面是她必須堅強,同時也因為她本來就很堅強。她是個好孩子吧?」
「是呀。」
「肯定從小時候起,姐姐就是負面教材,她一直以來都認為自己絕對不能變成姐姐那樣。那必然需要很堅強,但是看在我眼裡卻認為那是冷酷無情。嗯,沒錯。」
簡直就是自問自答嘛。
「誠子曾夢到過姐姐的事嗎?」
滋子吃驚地反問:「為什麼要這麼問?」
「為什麼?為什麼呢……」昭二搔著頭,「我只是有點在意她該不會沒有夢到過她姐姐吧。在發生這種事之前,只聽說姐姐離家出走的訊息之後,該不會沒有夢到過吧。」
滋子回答:「她說事情爆發之前沒有夢見過,事發之後則有,只是誠子並不相信土井崎茜的鬼魂出現在老家空地的傳言。」
「是嗎?原來如此,嗯。」昭二又在自言自語。
「我不懂,昭二你到底感覺到了什麼?」
昭二沉默不語,拼命戳著荷包蛋吃。滋子靜靜地等著。
他好不容易心虛地從盤子上抬起頭來說:「放過我吧,我實在不會說明。」
「你試試看嘛,不行,你一定要說給我聽。」
終於,昭二笑了。「是這樣的,假如我處在誠子的立場,我一定會害怕姐姐的鬼魂,也會對動手殺死姐姐的父母感到害怕,只是多少能夠理解父母的心情,心想那也是沒辦法的,如果姐姐繼續學壞,恐怕自己有一天也會受到牽連吧。」
滋子用力點頭。
「可是誠子對於姐姐只是害怕而已。她認為姐姐大概很恨自己,因為她能夠和父母和睦相處、幸福生活。換句話說,沒有事情背後的那些緣由或說明的話,的確是會對姐姐的怨恨感到害怕。」
只是昭二無法對出現鬼魂的傳言一笑置之。
「嗯,姐姐的鬼魂果然出現了,會出現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姐姐對我很生氣吧。換作是我一定會這麼想,當然這種想法很不科學。」
滋子沉吟了一下,柔柔地說:「敏子說人死之後都會成佛,所以小茜絕對不會怨恨誠子的。」
昭二有些語塞,把玩著手上的叉子。「這句話說得好,萩谷女士真是一個好人。」
但他又接著說:「不過那是因為她是第三者,才能夠這麼安慰別人。」
「她是阿等的母親,所以才能那麼說。因為眼前阿等就已成佛陪伴在她的身旁呀。」
「可是土井崎茜和誠子的情形不一樣,這一點誠子應該比誰都清楚。」
滋子託著腮看著自己盤中的荷包蛋,回想起誠子嘟著嘴說「知道那裡埋過屍體才說鬼魂出現,那根本就不可能是真的嘛」時否定的神情。
「說得直接點,我覺得她其實很討厭她姐姐。」昭二說,「土井崎茜在世的時候,她們不就處不來嗎?誠子之所以記不得姐姐的事,不就是因為本來就沒有什麼美好的回憶嗎?姐妹倆歲數相差很大固然是她們處不來的原因之一,但我總覺得在那之外應該還有更令人毛骨悚然的理由吧?對不起,我不該多嘴的。」
一口氣喝完咖啡後,昭二趕緊起身離去。
剩下自己一個人收拾餐桌、準備出門之際,滋子還在思考。誠子的表情、看著遠方的眼神、提及土井崎茜時的語氣、筆記上的用詞,以及,隱藏在那些後面的想法。
活著——存活下來的人今後必須好好活下去,必須自己想方設法找出清算過去的理由和說辭。
土井崎誠子到目前為止,的確很成功地完成了這項作業,她確實很堅強,若要解釋成冷酷無情——也不是不可以。
滋子並非對昭二的指責感到生氣,就算誠子真的冷酷無情也不會改變什麼,只是這件事讓她在前往諾亞出版的途中心情有些沉重。
中午過後,井上達夫來電,急急地為昨天的事道謝後,語氣一變、壓低了聲音說:「是這樣子的……其實有件事沒辦法在誠子面前說……」
「什麼事呢?」滋子刻意語帶輕鬆地問。
「我曾經受過岳父之託,借錢給他,一共有兩次,一次是結婚前,一次是結婚後不久,大概是二月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