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童年舊事

「藍天會」很快就來函回覆答應接受採訪,在印有該會名稱的信封裡,附有大量帶彩色照片的精美簡介。

回函的署名是「藍天會」辦公室主任荒井馨,字寫得很漂亮。從姓名無法看出性別,但就字型判斷對方應該是女性。

荒井主任一目瞭然地列出幾個方便接受採訪的時間,從七月中旬到八月底之間。信上還寫著金川會長也很歡迎這次採訪,對於有機會宣傳「藍天會」的活動深表謝意。

滋子打電話給荒井主任。一如猜測,接電話的是位女性,語速有些快,往往滋子還沒說出來對方已經先提了,充滿著善意的熱忱。

滋子表示也想了解小朋友們參加活動的狀況,但是在那之前想先了解該會的運作方式,因此希望能分兩次進行採訪。荒井主任高興地答應了,還說辦公室的採訪明天就可以進行。

活動部分選擇了小朋友們進入暑假的第一個節目「朗誦讀書會」。聽說金川會長也選了一本繪本要在小朋友面前朗誦。

「不是念出來就好了,我們還會加上幻燈片,配音樂,以各種方式來輔助演出。」荒井主任興趣盎然地說明,「朗誦讀書會是小朋友最喜歡的一項活動,尤其是在暑假期間舉辦的讀書會,我們會挑選有點可怕的故事。」

「夏天果然還是最適合聽怪談、鬼故事嗎?」滋子笑著反問。

荒井主任也笑嘻嘻地回答:「沒錯沒錯。我認為在孩子們心靈還很柔軟的時候,先接觸這類恐怖故事是很重要的。當然不是很陰森殘酷的內容或殺人事件,而是恐怖故事。通過好的作品,讓孩子們認識人世間黑暗的一面和可怕的人性,有助於他們的成長。而現在的學校教育已經做不到這一點了。」她說,「假如老師上課講鬼故事什麼的,馬上就會有家長跑去抗議,說怎麼可以浪費上課時間,用編造出來的故事嚇學生,這種老師有問題等等。真是搞不清楚狀況呢。」

要是認真聽下去的話,對方肯定還能繼續說下去。滋子因為工作的關係,自以為已經習慣聽陌生人說話,也能借此來判斷一個人。顯然荒井主任十分贊同金川會長成立「藍天會」的宗旨,也很熱心於打理會務,從她說話的熱情可知道絕非是表面功夫。

「我可不可以在活動的時候直接採訪金川會長呢?我會盡可能縮短時間,不造成貴會的困擾。」

「我想應該沒問題,我會先跟會長確認後再答覆你。」荒井主任信心十足地回答,「會長一向都很忙,很難有機會見到他,你剛好抓到採訪的好時機呢。」

由於荒井主任親切詳盡地說明了路線,隔天下午兩點滋子沒有迷路即來到了「金川有機材工業」。要前往「藍天會」辦公室和圖書室,不用經過正門,而是走西邊的側門。

金川有機材佔地很廣,周遭圍著一大圈圍牆。荒井主任也說:「雖然離車站很近,但沿著圍牆到西邊側門,還是得走一段時間。」

可以看見在這道比滋子還高的圍牆裡面的一些建築:有六層樓高的鋼筋水泥大樓、石棉瓦屋頂的廠房,還有兩間倉庫。停車場好像也在圍牆裡面,到處都貼有「p」的標誌。

經過通往西邊側門的轉角時,正好看見兩名小學女生從對面穿越紅綠燈過馬路而來。她們揹著書包,各自提著可愛的布制提袋,大概是三年級的學生吧?

看來她們是要去圖書室,太好了,就跟在她們後面吧。小女孩走在滋子前面,邊走邊跳,嘰嘰喳喳地談笑。

西邊側門厚重的鐵門右手邊設有嚴陣以待的警衛室,鐵門旁邊掛著「金川有機材股份有限公司員工出入口」的牌子。另外一塊則寫著:藍天會辦公室、圖書室入口在此,小朋友請大聲問好。漢字還清楚地標著假名。

走在前面的兩個小女孩一進到門裡面,便對著站在警衛室前,身著制服的警衛鞠躬道「午安」。那名身穿淺藍色襯衫、黑長褲,凸起的肚子上繫著粗皮帶,上面掛著警棍,怎麼看都像是保安人員的嚴肅警衛也回應說「午安」,臉上露出了笑容。

「要去圖書室嗎?讓我看你們的識別證。」

小女孩們分別從手提袋和裙子口袋裡拿出粉紅色的卡片。警衛看過之後說:「嗯,可以了。請慢走。」

他微笑著目送她們離去。

圍牆內側乍看之下有一片類似公園的風景。建築和建築之間盡是綠地,穿插在其間的步道也不是單調的水泥路,而是鋪上了漂亮的瓷磚。小女孩們跑步似的直奔那棟六層樓建築旁的三層巧克力色建築,也就是辦公室和圖書室所在的大樓。

滋子也向警衛問好,並說明和荒井主任有約,警衛立刻打電話確認,很快便結束了通話。「請進,就是那棟巧克力色的建築。主任會在門口等候。」

他可能是退休的警察吧,頭髮花白,聲音充滿滄桑,有點年紀了。

「謝謝你。這裡的景色好漂亮呀。」

警衛點頭說:「是在董事長成立了小朋友的組織後才整理得這麼漂亮的。」

「剛才的小女孩也是‘藍天會’的會員嗎?」

「不是,她們只是來圖書室的。這裡也開放供本地的小朋友使用。」

「對小朋友來說,一定很高興,不過在這裡當警衛應該很辛苦吧?」

警衛笑說:「不會呀。來這裡的小朋友都很有禮貌,我只是提醒他們不要迷路跑進公司或研究所而已。」

滋子道過謝,踏上剛才那兩個小女孩走過的路。在巧克力色建築的自動門前,站著一位穿著整齊套裝的女性,一看到滋子就鞠躬致意,露出滿面笑容。

荒井馨主任大約五十歲上下,身材高挑,腿很長,頭髮很傳統地挽在腦後,薄施脂粉,顯得很有氣質。

「勞你專程跑一趟。」

交換名片後,滋子跟著荒井主任走進了自動門裡。以粉彩係為主的大廳裡,入口處設有服務檯,沙發椅隨處擺放,牆上裝飾著許多小朋友的畫作。

「這是五月野餐會後大家畫的。啊,還有賞花會時的作品。」

「小朋友們經常畫畫嗎?」

「我們也有畫圖和素描的活動。」

辦公室主任指著右邊的樓梯說:「二樓有遊戲間,朗誦會也是在那裡舉行。只要是小朋友喜歡的活動,我們都會籌備。有很多小朋友喜歡畫畫,畫好了我們就貼出來,大家都很高興。」

萩谷等是否也畫過跟「藍天會」有關的圖畫呢?如果有,在這裡應該會很受矚目吧?滋子停下腳步,仔細地凝視著牆上的每一幅畫作。色調豐富、構圖均衡,每張都畫得很好。只是感覺好像每張畫都很相似,難道是滋子的錯覺?

「怎麼了?要不要先整個繞一圈,參觀一下呢?」

滋子說好。一樓是大廳和圖書室,二樓是遊戲間和辦公室,三樓是金川會長的辦公室和會議室。

大廳和圖書室原則上是有所區隔,但沒有設門。高度只到滋子腰部的隔斷,其實是書架。環視四周,發現所有書架都是統一高度。

「這種高度比較方便小朋友拿取,我們工作人員也可一目瞭然地掌握狀況。」辦公室主任說明。

「為了讓小朋友來到這裡可以自由行動,我們設計成讓他們可以自由活動的空間,因此就必須注意到不能有死角,讓工作人員難以管理。」

目的是為了預防小朋友之間的爭吵與意外事故。

圖書室所使用的桌椅都比較低矮,桌角等細節也都是圓弧設計。服務檯裡面坐著一位年輕女性,正在操作計算機。現場有十個左右的小朋友,女生比較多,有的在翻閱書本,有的坐在桌子前寫字。剛才看到的那兩個小女孩則是對坐在窗邊的桌前,攤開練習簿和教科書。

「她們放學後來這裡寫功課的吧?」滋子問。

辦公室主任點頭說:「現在很多小學生的母親都有全職工作,小朋友一個人回家肯定很寂寞。」

「聽說不是會員也可以利用圖書室,是嗎?」

「是的。住得遠的孩子可能不行,但這附近的小學生、初中生則是把這裡當做公共圖書館在使用呢。」

一般的公共圖書館裡會有孩子們不認識的大人。由於近年來經常發生以小孩子為目標的犯罪事件,神經緊繃的父母們認為「藍天會」的圖書室可以讓他們安心,因此對這兒的評價頗高。

「這裡有警衛,而且本來就是辦公場所,安全沒有問題,不會有閒雜人等跑進來。」

二樓的遊戲間裡有四五名小學生,有的在玩拼圖,有的在畫圖,還有一個在玩黏土,神情很專注的樣子。這裡也有一名女性工作人員坐在角落的辦公桌前。她看見滋子點頭致意後回了禮。

在進入辦公室前,先大致看了一下三樓,但是沒能進金川會長的辦公室。

「這是會長來這裡的時候使用的房間。書庫裡面也有會長的一部分藏書。」

或許是這個因素,使得三樓比起一、二樓要陰暗許多。

會議室裡空蕩蕩的,角落擺著一個蓋著白布的機器和兩個疊在一起的紙箱,似乎是朗讀會使用的機器和服裝、道具等東西。

「不好意思,亂七八糟的。」辦公室主任笑說。

這裡的面積比滋子想象的大很多,也很整齊,沒有一般辦公室常見的雜亂。傢俱、辦公用品的選用與擺設也都經過設計,流露出一流企業秘書辦公室的高雅氛圍,讓滋子有些意外。

辦公室裡有一位看起來比荒井主任還要年長的男性,雖是脫去了外套,卻還是很整齊的西裝打扮。對方看見滋子在辦公室主任的引導下走來,立刻起身相迎。

「敝姓田無,今天辛苦你了。」

桌上攤開著賬簿類的本子,還有整沓的發票,計算機螢幕上也是數字和表格。

「他負責我們的會計業務,這裡的錢都歸他管呢。」

辦公室主任將滋子帶到窗邊的會客區。同樣是會客區,諾亞出版的是老舊破沙發和茶几,跟這裡簡直是天壤之別。滋子有些誠惶誠恐地坐上觸感柔和的皮革沙發。

窗外可以望見隔壁的六層樓建築、倉庫和石棉瓦屋頂的廠房。庭園風格的廠區裡,仔細一看,到處圍有欄杆。剛才警衛說的「提醒他們不要迷路跑進公司或研究所」,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所謂的研究所,是否就是那棟石棉瓦屋頂的建築呢?

辦公室主任親自為滋子端來咖啡,並坐在滋子對面的位置。滋子取出收到的簡介和筆記本。

「這地方真的很棒。」滋子率直地說出自己的想法,「到處都整理得很乾淨漂亮。假如我小時候有這種地方,我一定會整天待在這裡,簡直就像身在天堂一樣。」

滋子不是拍馬屁也沒有故意誇張,因為這裡真的很高階。用「高階」來形容為小朋友而設立的場所似乎不太恰當,但確實就是那樣,充滿豪奢感。至少在滋子的感覺中,這裡的裝置好像不太適合小朋友。

一開口就說這種事絕非良策,滋子決定先把這話題擱在一旁。

辦公室主任開懷大笑說:「謝謝你,會員們也都覺得不錯。他們認為孩子們能在這種環境讀書、遊戲很理想。」

「畢竟不是每個家庭都有能力打造這樣的環境吧。這裡的辦公室也裝潢得很漂亮,你們難道不會擔心嗎,萬一小朋友弄髒傢俱或打壞什麼的?我小時候動作總是很粗魯,不禁會有這樣的顧慮。」

辦公室主任輕輕擺手說:「那倒是不會。小朋友沒有重要的事是不能進這裡的。‘藍天會’有一些規定,這是其中之一。」

原來如此!滋子點頭說:「原來這裡會教小朋友要守規矩。」

「你說得沒錯。現在的學校幾乎都已經不教了呀。」

滋子小時候,學生們就是喊著「老師老師……」直接跑進教職員辦公室了。的確,在那種環境裡是不能擺放這麼漂亮的傢俱的。

高階一詞所散發的不協調感似乎又更加濃厚了。

「我應該先說明‘藍天會’成立的宗旨和運營模式吧?」

滋子聽著荒井主任大略的說明,儘管是已在網頁和簡介上看到的內容,滋子還是很認真地記筆記。

終於談到了具體的運營成效。

「目前加入會員的小朋友有多少呢?」

辦公室主任不用看資料,立即回答:「一百二十三人。」

根據萩谷敏子的說法,敏子和阿等出席過的活動中,頂多只有二三十個小朋友參加,差別太懸殊了。

「這麼多的會員都會來這裡集合、參加活動嗎?光是招呼他們就很辛苦吧?」

「不會不會,」辦公室主任搖頭說,「使用這裡的設施和來參加活動的小朋友……怎麼說呢……大約不到半數吧。並不是所有會員都很熱心,有一半家庭只是訂閱會報而已。」

「真是可惜呀。」滋子說。

「畢竟父母也有千百種嘛。」辦公室主任笑著回應,「此外你可能也知道,由於‘藍天會’沒有限定特殊的入會條件,所以遠地的小朋友也能成為會員。也難怪他們無法使用這裡了。」

「要來的話,只能趁著有活動的機會囉。」

「沒錯。啊,你看過我們的網頁嗎?」

「我看過了,內容很充實。」

辦公室主任微微側著頭說:「可是無法看到全部的內容吧?」

的確是。「照片園地」只要輸入阿等的會員號碼就進得去,但還是有一些沒有開放的單元。

「畢竟會員是小朋友,得嚴守資訊,所以採用鎖碼的系統。」

「那是當然。」

「上面有會員小朋友和家長可各自使用的佈告欄和聊天室,交流討論很熱鬧、很活潑。我們辦公室也在討論今後得在網路上多加把勁了,同時也可吸引更多會員。」

滋子熱心地點頭、記筆記。

「請問是不是可以告訴我你們的密碼?我想了解交流的情況。」

辦公室主任保持著笑容想了一下。不對,應該說只是做出思考的樣子。

「這個嘛……恐怕不太方便。過去我們並沒有提供給來採訪的人,不好意思。」

滋子立刻放棄說:「我瞭解了。那麼,運營規模這麼大的組織,而且活動這麼多,辦公室裡的人應該很忙吧?請問你們有多少人力呢?」

「包含我一共三人。」

也就是說萩谷敏子的觀察沒有錯。

辦公室主任輕輕將手貼在胸前,苦笑著說:「說是辦公室主任,只是名稱好聽而已。不過會長就是要我掛上這個頭銜。」

除了負責會計財務的田無先生外,還有一位森小姐。

「她今天有事外出。森小姐主要負責行政工作,網站也由她管理,當然這裡的活動她也要幫忙。」

「這麼一來……剛才在圖書室和遊戲室看到的女性工作人員呢?」

「哦,她們是工讀生。我們按照天數和工作時段分成不同的班,主要人力來源是大學生。我們在幾所大學都貼出了招聘廣告。」

多半是教育學院的學生。

「整體而言……嗯,沒錯,工讀生的人數較多,大約有十人吧。」辦公室主任抬頭看著天花板想了一下才慢慢回答,但馬上又微笑著看著滋子說,「不過並不影響我們的運作。辦公室的工作主要是發行會報、管理網站和一些瑣碎的聯絡工作,還不至於忙到得加班。」

滋子也微笑點頭回應。

「本來我們三個人都是金川有機材工業的職員,是以外調形式來這裡服務的。」

荒井主任來自秘書科、森小姐是總務科、田無先生則是作為會計科長退休後,在金川會長的邀請下於「藍天會」設立初期以約聘方式到此任職。

「比起業務繁忙的總公司,這裡就跟前畑小姐剛才說的一樣,簡直就像是天堂。而且孩子們又很可愛,在這裡工作讓我也吸收了不少活力。」

總公司的字眼很自然地從荒井主任口中說出。儘管列名了好幾位發起人,但那只是表面,「藍天會」肯定是在金川會長一個人的意願下成立和運作的。

「辦活動的時候,運營委員們也都會出力協助。應該說運營委員才是主體,我們只是從旁協助。」

「我在網頁上看過。委員們都是會員小朋友的家長吧?」

「是的。他們很贊同本會的宗旨,尤其有些爸爸和媽媽都是義務幫忙。辦活動的時候,特別是野餐會和露營,總是人手不足,於是運營委員就幫我們號召義工加入,從親戚朋友或是公司同事中招攬,所以也會有單身卻很喜歡小孩的年輕人來幫忙。」

荒井主任一副「請以這點作為‘藍天會’宣傳重點」的語氣,滋子表面上點頭稱是,內心裡卻想這下可麻煩了。

那個知道土井崎家的秘密,擁有這樣的記憶而被阿等「看到」的人應該是成人。畢竟土井崎茜被殺是十六年前的事情了,就時間上的可能性來看,將阿等平常接觸的同齡孩子們排除在外應該沒有錯。因此滋子本來以為只要調查「藍天會」的相關經營人士、和阿等同時參加過活動的會員家長就夠了。假如每一次活動都在運營委員的動員下,有外界的人通過各種關係進來,那就另當別論了。很有可能該會沒有任何某人何時義務幫忙的正式記錄,畢竟義工不用支付薪水或津貼,沒有記錄的必要。

真糟糕!滋子在心中自言自語。

「這麼一來的話,其實是有很多人在幫忙會務的運作了?」滋子問。

荒井主任用力點頭說:「實在很感激大家,他們都是能夠理解並贊同本會宗旨的人。」

「請問有會員名冊嗎?」問完後,滋子趕緊笑著補充,「當然,我會嚴守個人資訊。只是會員之中可能有人願意接受我的採訪,如果有聯絡資訊,我想詢問他們的意願再去個別拜訪。」

「那倒是沒有必要,前畑小姐。要採訪會員的話,本會可以安排。過去的採訪也都是這麼處理的,一點也不麻煩,請不必客氣。」

荒井主任的眼睛閃閃發亮,似乎正在思索誰比較適合。看她這麼主動的樣子,應該是不會把名冊交出來了。

滋子根本無意挖掘出「藍天會」黑暗的一面——假設真有其事的話。的確,對於這裡的高階感難以認同,但那也是滋子個人喜好的問題。滋子對於「藍天會」的活動並無微辭,她只想找出和土井崎家有關聯的某人。

而且她對那個某人也不抱任何的懷疑。那個人知道土井崎茜的死,卻守口如瓶,其動機大概是為了保護土井崎家的其他人吧?另外還有一個更小的可能性,滋子不是沒有想到過,那個某人雖然目擊到土井崎茜的死,但自己卻完全沒有意識到。儘管他留下了記憶被阿等「看見」,但其實某人本人完全不知道該記憶的嚴重性。

可是……看著荒井主任熱情地訴說「藍天會」舉辦的活動和趣事,滋子邊點頭回應,心中卻在想著——假如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眼前這個人,她應該很難接受吧?她一定會理解成滋子是要栽贓給「藍天會」吧?儘管已過刑事案的時效,但土井崎茜被殺害是事實,完全是一樁貨真價實的殺人命案。一旦嗅出該命案和「藍天會」可能有什麼關聯,辦公室主任肯定會將自己趕出去吧?甚至,除了生氣外,還會難過地哭出來。

她是虔誠的信徒,不管外人再怎麼有條理地說明,只要是跟教義有違,都只會產生負面效果。

畢竟,說什麼這世上存在可以「看見」別人記憶的能力,反而會越是強調就越讓人起疑。可是因為這種顧慮而刻意隱瞞繼續調查「藍天會」也不會有什麼結果。既然遲早得向對方公開所有的事情和調查的目的以請求協助,不如直搗黃龍。只有找教祖,找金川會長說明一切吧。滋子決定孤注一擲,利用朗誦會的訪談放手一搏。

兩個小時的訪談快結束時,滋子確認了下次見面的時間,並提出以下疑問:「貴會剛成立時的會員,以金川有機材的員工佔大多數,現在這種情況是否改變了呢?」

辦公室主任語氣明朗地回答「是的」,眼中卻浮現些許躊躇。真是個老實人。「除此之外,還有與金川有機材工業共同發起的其他發起人旗下員工作為藍天會的基礎會員。」

「既然有各種職業的家長聚集到貴會,其中應該也有學校的老師吧?」

「老師……是的,的確是有。」

「真是太好了。或許也有任職警界和媒體界的家長吧?」

辦公室主任眨了眨眼睛反問:「你是說警察嗎?」

滋子笑說:「以前我有段時期曾經調查過社會事件,當時常聽到刑警和報社的記者說,平時工作太忙沒有時間和自己的小孩相處,難得有時間了,卻又因為平常的溝通太少,不知道該如何跟小孩相處。簡而言之,就是一些父親發的牢騷啦。」

哦,原來如此。辦公室主任也笑了。

「下次再聽到這種牢騷,我乾脆建議他們不如來參加‘藍天會’吧。」

「那倒是不錯,拜託你了。只是目前……本會並沒有從事那方面工作的家長。」荒井主任微側著頭回答。

離開之際,滋子當著送她到辦公室門口的主任的面,再一次走進遊戲室和圖書室跟工讀的女孩們打招呼、遞上名片。她想如果有人產生興趣願意跟她聯絡就太好了。

剛才之所以問辦公室主任那些問題,是因為滋子想到說不定會員們的家長之中有九年前接觸過連環殺人案的刑警或記者,阿等看到了他們的「記憶」才畫出「山莊」的畫。也或許是拍電影的人,比方說拍攝《死亡山莊》的工作人員。

那個人知道那裡有香檳酒瓶存在。

唉,事情哪有那麼簡單。

不如認真地拜託秋津幫忙帶著兒子一起成為會員吧?這也許是個不錯的主意。

下一週的假日是「海洋日」(七月二十一日),滋子邀請土井崎誠子和萩谷敏子到家裡玩。難得放假在家的昭二一聽到這個計劃,立刻倉皇地逃往高爾夫練習場。

一向都很準時的敏子先到了。滋子正在向她報告訪問「藍天會」的情形時,聽見門口停車的聲音,滋子連忙前去迎接,正好看見誠子從白色跑車的副駕駛座走下來。

「你好。打擾了。」

一名身材高大、頭髮蓬鬆的年輕男子自駕駛席開門而出。滋子與他隔著車頂四目相接時,對方趕緊點頭致意。

「他是達夫。」誠子有些害羞地介紹。

井上達夫也有些尷尬地縮著頭。

「原來一起來了呀,」滋子大方地笑著迎接,「很高興能跟你見面。家裡很亂,請進。」

天氣熱得讓人渾身發軟,大概因為梅雨季節才結束,天空湛藍。滋子送上冰涼的咖啡,彼此自我介紹過後,主人直接切入正題,將阿等的作品——躺在有蝙蝠風向儀房子裡的灰色少女那幅畫,放在桌子上。

「首先請看這個。」

敏子、達夫和誠子的神情都顯得緊張僵硬。誠子伸出手輕輕地碰了一下那幅圖,指尖微微顫抖。

滋子開始說明,從剛開始調查到目前的狀況。有關川崎老師的部分,今天是頭一次跟敏子提起,敏子驚訝得差點失手打翻冰咖啡杯。

滋子說完後,房間裡只聽見前畑家的冷氣機吐著涼氣而發出的嗡嗡聲。

「該怎麼說呢……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打破沉默的是井上達夫。他直盯著阿等的畫,說到一半時開始以手掌輕撫身旁誠子的背,安慰著她。過了一會兒那隻手又像是拭汗似的掠過鼻子下方。

「光聽這些,會覺得根本是不值得認真看待的靈異故事,可是都是真的吧?」

這句問話沒有特定物件,不過他的視線最終落在敏子臉上。

敏子凝視著土井崎誠子。誠子眼睛睜大,似乎連瞳孔也跟著放大一般。

「對不起……」敏子小聲地道歉。

土井崎誠子抬起了眼睛,彷彿在這之前她整個人都跌進了那幅圖畫之中——她自己變成了那個灰色少女,此時因敏子的說話聲而回歸現實。

「都是因為我拜託前畑小姐去調查,才害得土井崎小姐回想起難過的往事。」

聽到敏子越來越細微的呢喃,誠子臉上浮現柔和的表情說:「沒有的事。我……我其實很高興,真的。我想姐姐應該也是同樣的心情。」

「高興?」敏子眨動著開始溼潤的眼睛驚訝地反問。

誠子點點頭。她今天穿著白色短袖襯衫和格子裙,好像高中女生。

「是的。假如沒有這幅畫,假如萩谷女士沒有留意到這幅畫,我就無法跟前畑小姐見面,姐姐的事也會被一直掩藏起來。」

「阿等……」誠子雙手捧著畫低喃,一如在呼喚阿等一般,「我聽前畑小姐說他是個很可愛的孩子。」

滋子拿出阿等的照片,誠子和達夫一起湊過來看。

「哇,真的好可愛呀。」誠子興奮地笑說,「直美家的友友和朋朋長得也很可愛,可是他更可愛,長大後一定是個帥哥。」

誠子說完後才有點驚嚇地倒抽了一口氣。「對不起……請你節哀順變。」

敏子沉默地深深一鞠躬。

眼下滋子只有一件事無法提起,就是在櫻花小學裡流傳阿等可能是自殺的謠言。滋子決定今後也絕對不提這件事。

「還有一幅畫。」

這一次拿出的是「山莊」的畫。滋子簡單扼要地說明。

「真的。這一定是真的。」達夫像是中了邪似的呢喃。

誠子微笑著看著他說:「達夫你怎麼從剛才到現在就只有這句話。」

「看到這些,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話好說了嘛。」

滋子接著報告訪問「藍天會」的事,和她認為被「看見」記憶的人可能是通過該會活動和阿等接觸的假設。

「要證明這一點,恐怕得花點時間。假如金川會長很好說話,願意幫忙的話,就會順利許多。」

「偏偏就是有些人打從心裡不相信這種事情,斥為無稽之談。」誠子顯得很擔心,修剪得整齊漂亮的眉毛微微蹙起,「話又說回來,我也不喜歡那種馬上就認同有超能力、靈異現象的人。那種壓根就完全否定,和全盤相信的人,我覺得都一樣。」接著誠子又突然獨自笑了起來。

「怎麼了?」達夫在意地問。

「我還是說出來吧,之前擔心說了會讓達夫不高興所以都沒說,但現在應該沒關係了。」

事情爆發後,達夫老家,也就是井上家,便有許多靈媒、號稱是宗教大師的人上門。

「跑來說什麼你們家媳婦會遭被殺害的姐姐附身,應該要作法除掉才行。放著不管的話,土井崎茜的怨恨將會給井上家帶來災難。」

誠子臉上帶著笑,達夫則是驚訝地睜大眼睛。

「真的嗎?誠子,你怎麼會知道?」

「你媽跟我說的呀。」

達夫大睜的眼睛裡浮現怒色。

「他們說姐姐很恨我,當然也很恨我的父母,所以才會對我們作祟。」

這個話題第三者很難做出反應,但由於誠子輕鬆地笑著,讓滋子有種得救的感覺。敏子應該也是一樣,她微笑著看著誠子和達夫對話。

「那不是一般的街頭靈媒。說別人是街頭靈媒也有些怪,總之我媽從很久以前就和那種人有接觸。」

誠子驚訝地表示:我都不知道呢。

「我媽就是有那種喜好。」達夫看著滋子她們,語帶辯解地縮著脖子說明,「我們家雖然不是很有錢,但也算是地方上的名流。因為擁有山林和土地,常會有許多江湖術士上門來。我媽很容易聽信那些人的話,又很喜歡算命。」

這也是當初達夫母親反對兩人結婚的理由之一。

「我們的婚事也曾經被卜出兇卦,還說什麼令郎如果一定要結婚的話,只能住在一起,絕對不能入籍。真是夠無聊。」

誠子似乎沒聽說過這件事,發出愛嬌的驚叫,問:「真的嗎?」

「跑來破壞我們婚事的算命師,是我叔叔認識的人。至於是怎麼認識的我不清楚,只是我立刻就想到他這麼做的理由了。你知道,叔叔就是那種人嘛,只要我不結婚,將來要繼承遺產的時候,他就有機會說嘴不是嗎?說什麼達夫不可靠,長年都在東京上班,老家的資產最好還是交給住在家鄉的人比較安全。他就是想利用這種方式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所以才會在一旁插嘴,破壞我們的婚事。」

最後達夫對著誠子說明:「叔叔就是那種貪得無厭的人。」誠子似乎也心知肚明,點頭表示同意。

這時敏子突然主動開口說:「我的祖母也是靠靈異能力幫人家算命。」

兩個年輕人同時吃驚地望向敏子,一副剛才說錯話的表情。不過敏子笑著說:「有的人覺得很準。但仔細再想想,是否真的被她說中,現在我們也搞不清楚了。總之我們家因為祖母的‘神諭’出了不少麻煩。」

有關萩谷家的內情和阿等的身世,滋子語帶保留地只向誠子說明過敏子是單親媽媽,由於和孃家斷絕關係,阿等幾乎毫無可能從母親一系獲知土井崎家的資訊,不料敏子自己卻說溜了嘴。

「那麼你祖母……」

「已經過世了,活了一百歲。」

敏子的語氣很柔和。這麼想來滋子倒是從沒聽過她對萩谷千夜口出惡言。

「說不定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擁有神眼,可以看到別人身上發生的事情……」

「阿等不就是嗎?」達夫滿懷信心地表示,「他跟那些纏著我媽的江湖術士不一樣,他是貨真價實的。」

「謝謝。」敏子喜悅地低聲道謝,「那是因為阿等還是個孩子。如果他長大了仍然具有那種能力,我不希望他成為那種會跑去跟別人說長道短的人。」

所有人都噤口不言,誠子靜靜地凝視著敏子。

敏子想了一下後繼續說:「這跟一個人的心地有關係,而非講道理與否的問題。因此,有時候也許是在救人,可是若居心不良的話,敢說出口的人就是贏家,被說的人就算嘴上說不相信,心裡多少還是會在意的。像那樣任意踐踏別人的心,不就像穿著鞋走進別人家一樣嗎?」

達夫低著頭,咬緊牙根回答:「嗯。」

敏子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嘴角微微露出笑容說:「我現在就能感覺阿等在這附近。如果要說那就是一種靈異的話,也許是吧。但老實說我根本一點都不在乎。阿等就是阿等,他永遠是我的小孩,只要我活著,他就活在我的心裡。」

敏子猛然抬起頭望向始終凝視著自己的誠子說:「你姐姐一定不會怨恨身為妹妹的你,相反,她現在應該很高興才對,因為你想知道姐姐的過去。」

「是呀。」誠子回答。

敏子點頭說:「人死之後都會成佛,你姐姐一定也成佛了,在天上守護著你。或許有些人會很生氣地說,這是活著的人自以為是的想法,我卻深信不疑,是阿等讓我這麼相信的。」

滋子睜大眼睛看著敏子的側臉。

「你父母的痛苦,像我這樣的人是不懂的,也無法理解,對不起。」敏子低頭致歉後說,「可是我想你父母之所以痛苦悲傷,不是因為被你姐姐怨恨,而是不得不殺害你姐姐的這項事實。那是真的很難過、很痛苦的責罰。你的父母不是不想認為你姐姐已經成佛,而是不能,恐怕他們今後也沒有辦法那麼想吧。那真的是很痛苦的責罰,可是絕對不是你姐姐陰魂不散地在作祟。」

不知從何時起,誠子的眼眶中盈滿淚水。

「那些告訴你婆婆要幫你作法除穢的人或許真的能看見靈異現象、真的會算命吧,可是我覺得他們根本不懂得別人的心情,假如他們真的稍微理解不管以什麼形式失去血親的人的內心,就不會說出那些話了。」

誠子終於忍不住掩面哭泣,並開始翻找放在腿邊的手提包,大概是在找手帕吧,然而淚水模糊了視線,怎麼也找不到。達夫趕緊從旁遞上自己的手帕,誠子拿到後立刻蓋在臉上。

「我也是一個讓阿等怨恨毫不足惜的母親,」淚眼潸潸的敏子繼續說,「假如我多注意一點的話,阿等現在應該還活得好好的。那孩子只活了十二個年頭就撒手人寰,完全是我的錯,假如能代替的話,我願意馬上用自己的生命換回他。可是阿等並不希望我那麼做。」敏子斬釘截鐵地說,「失去他後,那孩子應該仍希望我好好活下去吧。不是我教他那麼想,而是那孩子天性就是那樣,每一個小孩子都是上天所賜予的。」

「你姐姐也是。」敏子含著眼淚補充,「可是到了地上卻發生許多事,就算是上天賜予的孩子也會被毀壞扭曲,真是悲哀。」

有好一陣子,前畑家的客廳充滿了莊嚴肅穆的氣氛。誠子擦拭眼淚,敏子吸著鼻子。

「嗯……」紅著眼眶的達夫開口說,「謝謝你。」

敏子默默地微笑以對。沒有人說話,現場又恢復了沉默,於是達夫又開口說:「我並不是誠子的先生。」

他抓著頭,顯得有些困惑。

「原則上我們離婚了,所以該算是她的前男友,不對,該說是前夫吧?可是我們又開始交往了,所以算是情侶?」

達夫好像遇到什麼大問題無法解決似的看著誠子求救,誠子一手按著眼角不禁笑嗔道:「達夫你真是的。」

她伸手拍了達夫背部一下,達夫臉上浮現尷尬的笑容。逗得敏子也笑說:「所以你們的感情還是很好囉,真是令人羨慕。」

看著這三人彼此勉勵的開朗笑容,滋子茫然地心想:人真是堅強!

還好昭二不在家,看到這種場面他那個愛哭鬼肯定也會跟著落淚,不過還真想讓他看看這一幕。

「前畑小姐,」誠子打起精神抬起頭來,將達夫拿在手上的大紙袋放在腿上說,「我做了你交代的功課。」

滋子曾經拜託她找出家裡跟土井崎茜有關的東西,並就記憶所及寫下有關土井崎茜的往事。

「這是我寫的東西。」她拿出一本活頁筆記本說,「還有,這是在租借的倉庫中找到的可能和姐姐有關的東西。」

那是一個薄餅乾盒,扁平的長方形,長約二十釐米,寬約三十釐米不到。盒子已經很舊了,表面的圖案已經褪去,盒身周遭因為膠帶的關係留下一圈汙痕。

「就是這些,」誠子的語氣顯得很失望,「只有這麼多了,其他找不到任何東西,就連一本相簿都沒有。」

可能是火災時被燒燬了,但也有可能是土井崎夫婦在搬離北千住的家時帶走了。

「大概是不想讓我看到吧。」誠子低聲地解釋,「火災發生前,我記得有一個很少使用的衣櫃,裡頭至少有一半空間收著姐姐的舊襯衫、毛衣。」

「可是衣服類的東西應該幫不上什麼忙吧。」達夫說。

「說得也是……」

滋子調整好坐姿俯視著餅乾盒,沒有馬上開啟來看,手心微微冒汗。

「我和前畑小姐見過面後,跑去找了直美和勝男。」誠子說完後,對著滋子一笑。

「去之前很緊張,去了之後才發現根本沒什麼。直美很高興,今井洗衣店的勝男還小小哭了一會兒。」

哎呀呀,三個人的角色不全都反過來了嗎?滋子彷彿看見了那情景。

「我們聊了很多往事,也跟他們正式說明拜託前畑小姐調查姐姐的事了。」

「直美和勝男一定很驚訝吧?」

「勝男一開始不是很贊成,不過直美說如果這麼做我的心情可以恢復平靜那就去做吧。聽到直美那麼說,勝男才答應的。」

誠子笑著補充說:「他們兩人從前就是這樣,一搭一唱的。」

誠子還拜託他們就記憶所及,將那附近可能記得姐姐的人都告訴她。聽說直美的父母和勝男的母親也都答應幫忙。

果然誠子本人的意願比什麼都強、都有用。

「那些鄰居的名字我都寫下來了。去拜訪這些人時,也請讓我同行,我想那樣會比較順利。」

那真是求之不得。不過滋子也提醒她:「那就麻煩你了,但是必須要在你的心情不受影響的狀況下。」

「沒錯沒錯。」達夫在一旁呼應。

誠子語氣開朗地回答:「好啦好啦。我問了直美,她說我父母搬離北千住的家時,父親自己開了一輛小卡車,應該是跟別人借來的吧,兩個人自己把行李搬上車子。」

聽說帶走的東西不是很多,傢俱和電器幾乎都留在原處(又是水漬又是菸灰的,恐怕也都不能用了),只拿走幾個紙箱、用繩子捆在一起的鞋盒、腳踏車,和一個手提式防火保險箱。

殘存的土井崎茜的遺物和相簿應該也包含在那些行李之中。

「防火保險箱裡的東西,我大概知道有哪些,就是一些保單、那棟房子的租賃契約和印鑑等。先前我看母親整理收拾過。」

也就是說是些跟土井崎茜沒有關係的東西。

「我也曾經想要跟父母聯絡,我跟母親要過手機號碼,我想拜託他們,如果他們帶走了什麼,至少讓我看一下。」

誠子的這番話讓其他三人十分緊張。

「不過最後我還是沒有這麼做,實在太難了,而且搞不好會壞了事。」

「壞事?」達夫問。

「萬一我父母知道我在調查姐姐的事,搞不好又會從現在住的地方逃走。這一次就肯定完全……」誠子低喃。

只見達夫一臉的失落,敏子也難過地皺起了眉頭。

「所以前畑小姐,除非到了非得問我父母不可的地步,這張牌應該可以收著不用吧?」

滋子點頭,再次對誠子的堅強讚歎不已。她可以將自己的感受和這個委託案切割,以客觀的態度面對,就好像局外人一樣。這樣也好。滋子是調查員,誠子是助手,那委託人……對了,就是土井崎茜。

「好,我們開啟來看看吧。」

達夫像個小孩似的用力吞了一下口水,萩谷敏子有些害怕地眼光低垂。

幾乎整個生鏽的餅乾盒蓋不是很好開。

開啟後,裡面卻是令人失望的景象。

盒子裡雜七雜八地放了許多東西,滋子一個一個拿出來檢視。寫過的記事簿、名片三張、削得很短的紅色鉛筆、沒有用過的火柴盒十個——有摺疊式的,也有紙盒式的,上面都印有商店的名稱。一個小金屬環,不知是什麼東西的零件,以及橡皮套。

「這是套在椅腳上用來防滑的。」敏子說。的確沒錯,而且有用過的痕跡。

行動式收音機的使用說明書,卻不見收音機。大型書店年終致贈的小型行事曆兼通訊簿。

「一九八九年。」滋子不禁念出聲。

誠子點點頭。

那一年的十二月八日,土井崎茜被殺害了。

滋子快速翻閱了一下,通訊簿上面寫有幾組電話號碼,只有數字,沒有人名。行事曆的部分也寫有幾個凌亂的文字,字跡很潦草,不太容易辨讀。

「方南町……四點。」滋子又唸了出來。

「這是我母親的字。」誠子說,「當時我舅舅,也就是母親的弟弟住在那裡。」

誠子說可能是寫下來約好要去那裡吧。

正好!滋子停下手,將自己的記事簿在桌上的空位攤開。

「接下來我要問的也許有些偏離主題,可以先請教你父母兩邊的親戚關係嗎?」

誠子的父親土井崎元來自山梨縣甲府市,至今老家仍在那裡。

「我父親是三兄弟中的老大,排行第二的叔叔在日本農業公會上班,職位應該做到很高吧。最小的叔叔則是在種葡萄,擁有自己的葡萄園。」

「親戚間的來往很密切嗎?」

誠子搖搖頭回答:「他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我父親的母親很早就過世了,祖父娶了繼室,所以……」

對土井崎元來說,那個家應該住得不是很自在吧。

「於是你父親雖然身為長子,卻跑到東京生活。」

「是的。我從來沒去過父親的老家。我有堂兄弟姐妹,但也從來沒見過面。」

土井崎元在當地高中一畢業便來到東京,任職於總公司位於三田的造紙公司。入社時的職務是倉庫管理,工作不久後取得資格,轉為操作升降機的技師。

「倉庫是在埼玉縣的草加。一直到這件事爆發申請退休為止,父親一直在同一個地方工作。」

滋子想起今井洗衣店的人曾經說過:土井崎先生雖然是上班族,但從事的卻是用不著穿西裝的工作。

「大約是三年前吧,父親的爸爸,也就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祖父過世了。難得老家還記得通知父親,結果只父親一個人去參加喪禮。」

「你母親沒有一起去嗎?」

「是的。她說要一起去……事實上我也……」

可是土井崎元拒絕了妻子和女兒的請求。

他說去也只是徒增不愉快而已,算了吧,別去。

「既然擁有葡萄園,老家應該有一些土地吧?繼承的問題怎麼處理呢?」

誠子看著達夫說:「父親沒有詳細說明,只說繼承的事跟他沒有關係,因為他早已經離家了……」

祖父葬禮後半個月,誠子曾見過一位自稱是甲府土井崎家代理人的律師來到家裡,父親在對方取出的檔案上簽名蓋章。

「可能是放棄繼承的協議吧?還是遺產分割協議呢?」滋子問。

誠子不停地點頭說:「沒錯,就是協議書,父親當時說了。」

父親說,沒辦法呀,山林和土地如果分割了,他們就沒辦法過日子了。

感覺父親的心情並沒有受到影響。

「岳父和岳母本來就不是慾望很重的人嘛。」達夫盤著手臂,認同地低喃。

「原來如此。他們對於金錢看得很開囉?」滋子問。

達夫的神情顯得有些困擾,摸著脖子回答:「我父母……哎呀,你們也知道的嘛,有錢人總是比較令人討厭吧,我這麼說,前畑小姐可能不明白,總之有錢人的所作所為很討人厭,就各種層面而言……」

當時達夫的父母對婚事面露難色,就算不明說,土井崎夫婦似乎也感受到了,有一次他們對達夫這麼說:「不是說誠子嫁到你們家,就代表我們貪圖井上家的財產,我們絕對沒有那種想法。請千萬讓你的父母明白。」

「我實在覺得很沒有面子。」

敏子對誠子說:「你父母很想成全你和達夫的婚事呀。」

誠子微微睜大眼睛,小聲回答一句「是的」。

「真是一對好父母。」

誠子又回答一聲「是的」,聲音更小了。

「啊!不過……」誠子似乎想排除心中的騷動,大聲說道,「律師回去後,大約過了兩個月吧,有一筆錢匯來了,一百萬元。我母親很高興地拿存摺給我看。她說:‘這是誠子的祖父留給我們的錢。’還說要給我結婚用。」

是往生者的存款或是一部分的保險金吧?看來土井崎元也不是完全沒有獲得遺產。

「難得有這麼一筆錢,我還勸他們兩人不如安排一趟溫泉旅行,結果他們還是哪裡都沒有去。」

實際上那筆錢也的確在誠子和達夫結婚時用掉了。

「你父親和老家的來往就只有那麼一次嗎?撿骨和週年忌的時候呢?」

「他們都沒有通知,父親只參加了喪禮,但是每年還跟叔叔們有賀年卡往來。對了,」誠子點頭說,「那些賀年卡也找不到了。我母親做事很仔細,總是將最近三年的賀年卡都裝在一個盒子裡,大概是被火燒掉了吧。」

那麼土井崎向子的親戚關係呢?

「母親生於東京,孃家在大崎。」

向子是長女,有一個小她三歲的弟弟。

「母親的父母是開雜貨店的。家和店面都很小,只靠夫妻兩人就可以打理生意。」

誠子倒是去過好幾次外祖父母的家。

「不過沒有和姐姐一起去的記憶,總是我和母親兩人一起去,父親也很少出入外祖父母家。」

誠子說外祖父母也經常來他們在北千住的家玩。

「我有印象的是五歲以後的事吧?記憶很模糊……開始有清楚的記憶是在上小學後兩三年,當時姐姐已經十四五歲,而且那個時候……」

外祖父母因為開店的關係,只能利用週末假日來訪。

「他們來的時候,姐姐很少在家裡,外祖母常常很不高興地說,小茜又跑出去玩了嗎?」

搞得氣氛很不好。

「一舅……啊,我都是那麼叫他的。」誠子微微一笑說,「舅舅叫做木村一哉。他和我母親不一樣,是大學畢業。雖是東京人,不知道為什麼卻到地方銀行服務,有時在東京分行,有時在神奈川,經常調職。大約是一九九七年吧,總算回到總行所在的靜岡,算是高升。」

之後舅舅就算有變動,也都是在靜岡縣,安定了許多。

「因此他在那裡蓋了自己的房子,還把外祖父母接過去住。」

大崎的老家和土地當時便賣掉了。

「舅舅常笑說可惜了,假如是在經濟景氣的時候賣出,價錢至少有五倍。」

其實在一九八八年到一九九〇年之間,向子位於大崎的孃家的房屋和土地常有人前來問津,只是她的父母就是不肯答應。

「雖然只是小小商業街的一員,但是很早以前就住在一起的左鄰右舍們很團結,彼此呼籲共同抵制炒地皮的建商,堅持不肯賣出。」

「哦……」達夫低吟說,「只是這樣的結果是好還是壞呢,很難說呀。」

「當然是好。」誠子說,「就算拿到一大筆錢,失去了店面,外祖父和外祖母也就失去了生活的意義。」

滋子問:「他們搬到靜岡和兒子一起住,你母親沒有反對嗎?」

「沒有,她甚至還覺得很高興。」

「賣掉土地的錢……」

「母親好像也拿到了一點,但我想金額不多,應該多半拿去幫舅舅蓋房子了吧。」

達夫將頭偏向滋子的方向說:「看吧,他們真的對金錢很不執著。」

「說得也是。」

「畢竟舅舅把外祖父和外祖母接過去奉養了嘛,而且那個時候外祖母渾身都是毛病,經常上醫院,外祖父也是……那個病名該怎麼說呢,是痴呆症嗎?」

「嗯,沒錯。」

「所以舅媽照顧他們很辛苦。外祖父母搬到靜岡不到一年,醫生就宣佈無法在家看護,他們被送進專門的贍養院,而且還花了不少錢。」

木村夫婦沒有小孩,所以誠子沒有表兄弟姐妹。

「外祖母去年夏天因膽囊癌過世了。外祖父痴呆的問題也更加嚴重,聽說現在連一舅都認不得了。那還算好,」誠子幽幽地說,「至少外祖父和外祖母並不知道我父母和姐姐的事。」

敏子默默地在一旁緩緩點了一下頭。

「和舅舅他們夫妻倆,從今年四月以後有聯絡嗎?」

這個問題很敏感,滋子故意問得輕鬆自然。

「事情爆發後,舅舅舅媽也很擔心,還來看過我,我們現在也常電話聯絡。我父母從警局回家後,好像去靜岡找過他們一次。」

「原來如此……」

「可是我已經下定決心絕對不去依賴舅舅他們。」誠子的語氣堅決強烈,「一旦被人知道我們和舅舅家的親戚關係,舅舅的處境會變得很艱難,那就太對不起他了,畢竟銀行是很保守的行業。」

木村太太,也就是誠子的舅媽,聽說是教花道的老師。

「他們搬過去後舅媽在當地開了插花教室,有很多學生。萬一有了不好的風聲,也會造成舅媽的困擾,那是絕對不可以的,絕對不可以讓任何人知道。」

誠子不只是隨意說說而已,這句話說得擲地有聲,瘦弱的肩膀也用力挺起,彷彿已決定承受看不見的重擔似的。

「你舅舅他們完全不知道你姐姐的事嗎?」

誠子直視滋子的眼睛回答:「是的。」

「他們始終以為你姐姐離家出走後沒有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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