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幻覺

滋子打電話給萩谷敏子報告誠子的事,並且提議下一次若誠子再跟她聯絡,會邀約兩人到家裡坐坐,介紹她們認識。敏子聽到這樣的提議,又是一陣狼狽倉皇,最後還是答應了。

「我這麼說似乎有點奇怪,可是該怎麼說呢,老師,你好像把事情越搞越大了。」

「說得也是。」滋子笑說,「那之後,跟你大哥好好談過了嗎?」

萩谷松夫曾經說過要帶敏子再來談判。

「關於這一點,我大哥的態度好像轉變了,他也不再罵我了。」

松夫跑來諾亞出版理論的第三天,曾到敏子的住處說要看阿等的那幅畫。滋子影印好後已將原畫歸還,現在那些畫由敏子保管。

「我雖然不太會說明,但還是把到目前為止發生的事說了一遍。松夫大哥仔細地看阿等的畫,看了好久。一張一張地翻,邊看邊想,顯得很感動的樣子。」

很感動……嗎?

「那麼你大哥對於阿等的能力有沒有說什麼呢?比方說,這種能力是你祖母傳給他的之類。」

「哦,他是說果然有咱們家的血統,但是祖母沒有這種能力。而且祖母是不是真的有神力,也沒有人知道。現在回想,當時以為她說中的事,好像也只是湊巧的吧。」

大哥還一邊說著「我不懂……」,眼睛始終盯著阿等的畫。

說不定萩谷松夫也從阿等的畫中「發現」了什麼?這種沒有馬上說出某些實情的情形,之前在櫻花小學的花田老師身上就已經驗證過。

總之原先最大的阻力來源萩谷松夫態度能夠軟化已是謝天謝地了,何況又已經和土井崎誠子聯絡上,滋子覺得眼前似乎有了亮光。雖不能說從此一片光明,至少已向前跨了一步。

儘管當初早已做好心理準備,但像這樣花時間調查這麼多事,多少也開始影響到滋子在諾亞出版的工作,因此這一週滋子不得不熬通宵加班。

清晨回到家,在下午上班之前先小睡一下,中午蓬鬆著一頭亂髮吃著既非早餐也不能說是午餐的飯。電視裡播映著輕鬆的資訊節目,好像是在報道最近地方上的居民活動。

如何對付烏鴉亂咬垃圾、地方保安巡邏體制、訪問獨居老人的義工……滋子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一邊洗碗,然後準備出門。這時電視上開始了兒童會的話題。由於兒童人數減少,許多地方的兒童會活動力因而降低。然而在少子化的時代背景下,不是更應該重新正視兒童會的功能嗎?可以幫助孩子們超越學年障礙,建立縱向的人際關係……

滋子突然想起來了。

敏子家擺在佛龕上的阿等的照片,好像是去爬山時拍的。當時滋子問說是去遠足嗎,敏子是怎麼回答的?好像是說去爬高尾山時拍的吧。

對了,就是「藍天會」。

當時還以為是地方上的兒童會,然而敏子說是「登山社團」,而且還一副很不想明說的樣子。從她回答的方式,滋子感覺和問起阿等父親時一樣,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只是當時問過之後就忘了……

假如阿等參加登山社團的話,應該去過很多地方才對,而且社團的成員很有可能並不限於同一學區的小朋友和家長。「藍天會」不就是能增加小學生阿等與生活圈以外的其他地區人士接觸的機會嗎?

滋子很幸運地立即和敏子聯絡上了,她一開口就問:「‘藍天會’是一個什麼樣的團體?」

這股開門見山的氣勢似乎嚇到了敏子。

「老師,‘藍天會’怎麼了?」

「以前問你的時候,感覺你好像不太願意說清楚,應該不是我想太多了吧?」

「唉……」敏子發出了一聲嘆息,「對不起,事到如今我也沒有什麼好隱瞞的。不過當時我是真的很難啟齒,其實是阿等去的那個……兒童諮詢所要我們參加的……」

櫻花小學三年級的暑假結束,阿等的班主任老師建議敏子帶阿等去兒童諮詢所看看,因為他發現阿等的學習狀況很不穩定,上課時經常會眼神渙散地發呆。

「哦,原來是這樣呀。當時的班主任老師是……」滋子趕緊翻開記事簿,上面寫的是川崎老師,旁邊還標註:三十歲出頭的男老師。

「他是一位很會帶學生、風評很好的老師,但就是跟阿等處不來。」敏子彷彿想起什麼來似的嘆了一口氣,「於是我就帶阿等去兒童諮詢所,還去了好幾次。」

負責面談的是一位不到五十歲的宮田醫生,滋子的記事本上也寫了這項資訊。

「面談之後還做了心理測驗。」

結果宮田醫生說沒有什麼問題。

「還說偶爾上課發呆、注意力不集中,是這個年紀的兒童常有的情形,屬於成長過程中的暫時現象。但也有可能是一種潛藏的內科方面的疾病造成的,最好到醫院檢查一下。於是我們也去做了檢查,同樣沒有任何問題。阿等只是體格低於標準,但是很健康。我們回學校後跟老師做了報告,但還是沒有改善。」

「還是跟川崎老師處不好嗎?」

「是的。老師說阿等跟去諮詢所之前完全沒有改變,甚至還變本加厲。我也常常被叫去學校捱罵。即便阿等是個孩子也會有所感覺吧。」

「跟老師的關係更加惡劣嗎?」

「沒錯。」當年的困惑又重新想起,敏子語氣沉重,「我一個人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才好,最後還是得求助於兒童諮詢所,川崎老師也這麼要求我。」

滋子覺得身為班主任的川崎老師根本是在逃避責任,一開始就認定所有問題都出在阿等身上。

「結果呢,宮田醫生實在人很好又體貼,他說以後不管有沒有事,我和阿等隨時都可以去找他。他說只要跟他聊聊天、吐吐苦水,心情也會輕鬆許多吧。於是阿等變得跟宮田醫生很親近,兩人好像朋友一樣,阿等下課後經常去找他。」

這種情形一直持續到阿等升上四年級。

「四年級的班主任老師是跟著原班級升上來的,沒有換。不過阿等跟宮田醫生談了很多,多少也懂事了,很少再和川崎老師起衝突,我這才放心。」

升上五年級時,重新分班也換了班主任老師。新的班主任老師就是那位伊藤老師,於是阿等又被當作問題學生看待。

「和川崎老師不一樣的是,伊藤老師本來就以嚴厲出名,不只是學生,就連家長也很怕她。因此被老師兇的也不是隻有阿等一個人,我也儘量不去冒犯她,彼此相安無事就好。」

話雖如此,還是很勞心費神呀。

「讓小孩上學讀書,還真是辛苦呀。」滋子有感而發。

但敏子聽了笑說:「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啦,老師。只是我們這樣子聊天,聽起來比較誇張罷了。」

「只不過……」敏子壓低了聲音,「也許是我猜錯了。我覺得伊藤老師之所以對阿等不好,是因為川崎老師跟她說了些什麼。打從一開始我就覺得她看阿等的眼神不對勁,四月的家庭訪問時,該怎麼說呢……氣氛就已經很緊張了。我當時就想,伊藤老師會不會對阿等的偏見太深了?」

的確很有可能。如果在老師彼此之間交換資訊時,聽說萩谷等是個不受教的學生,儘管伊藤老師教學經驗豐富,多少還是會產生先入為主的想法吧?或許再加上單親家庭的因素,更加深了她的偏見。

老師也是人,不可能是完美的,和學生之間也有合不合得來的問題。既然學校是由老師在主導運營,自然就不可能盡如學生和家長之意了。

可是滋子心中開始不安地騷動。那個川崎老師,為什麼會如此地針對阿等呢?即便兒童諮詢所的專家也感覺不出阿等有任何問題。其中是不是有特別的原因?

阿等……是不是看到了川崎老師的什麼問題,就像他看到花田老師的問題一樣,甚至是更加清晰的事態呢?所以他才會分心恍神,上課經常發呆?

不行,又跑出「先入為主」的念頭了。滋子趕緊甩甩頭,重新握好聽筒。

「阿等一直都會去兒童諮詢所,那孩子也有自己的心事吧,有些事他可能不想對我說,因此常常去跟宮田醫生說話,吐吐苦水。」

「到他出車禍為止,一直都會去那裡嗎?」

「是的。宮田醫生在阿等過世後,也曾來給他上過香。」

兩人果然建立了親密的感情。

「對了,老師,有關‘藍天會’的事……」難得敏子主動回到原來的話題,「告訴我們‘藍天會’這個團體的,就是諮詢所的宮田醫生。他說有這個會,問我們有沒有興趣參加。」

滋子在記事簿摘記的同時,身上冷汗直冒——差點就漏掉兒童諮詢所這條線索。自從吃了伊藤老師的閉門羹,又被花田老師那麼一攪和,還以為教過阿等的老師和學校這條線索已經是山窮水盡了。滋子甚至認為在阿等就讀的學校這個範圍內應該不存在和千住土井崎家有關聯的線索。

可是兒童諮詢所就不一樣了,更何況又跟「藍天會」扯上關係,搞不好關鍵人物就是宮田醫生。要不是剛睡醒時隨意收看那個電視節目,差點就要忽視這重要線索了。

「‘藍天會’是為了小朋友而設的義工團體,」敏子說明,「他們聚集小朋友舉辦集會、登山等各種活動。雖然需繳納費用,但運營委員們都是義務幫忙的。」

「既然是義工團體,就不是由縣或市等公家單位主辦的囉?」

「沒錯,它是民間組織。」

「就好像大型的兒童會一樣嗎?」

「嗯,是的,我想應該沒錯。只是和地方的兒童會不一樣,它的小朋友來自各個不同的地方。」

滋子的心跳得很厲害。

「你說來自不同的地方,也就是說參加‘藍天會’的小朋友並不限於船山市,範圍還可能更廣嗎?」

「是的,沒錯。雖然來自千葉縣的學校的很多,但也有從東京和橫濱來的小朋友。說起來,他們還有自己的網站。」敏子說。

「我待會兒就去上網檢索。那麼是宮田醫生問你們要不要參加的嗎?」

「是的。一開始醫生是跟阿等說的,我聽阿等跟我說後,又跑去問醫生詳細的情形。因為阿等想要去,我就跟對方聯絡。」

「宮田醫生自身也跟‘藍天會’的活動有關係嗎?比方說他也是運營委員之一嗎?」

敏子想了一下。「不……我想他應該不是吧。醫生是聽其他去兒童諮詢所的小朋友提起的。」

詳細情況敏子已記不太清楚了,總之由於阿等顯得很有興趣,她想讓他去參加也無妨。

「我知道了,那就下次再聯絡。」

滋子一結束通話電話,便衝到計算機前面,不到十分鐘,就找到了想要的資訊。

「跨越學校的藩籬,增進孩子們的交流。」網頁上,在「藍天會」的標誌下寫著這麼一行文字。

該會成立於二〇〇一年四月,辦公室地點在千葉縣千葉市金川町,旁邊還附註「金川有機材工業股份有限公司總務部內」。

發起人有五人,網頁上列出了他們的名字和職稱,全部都是以千葉縣為根據地的企業經營者。身為發起人之首的金川一男排名列十位運營委員之首,是該會會長,網頁上有他的大頭照,是一位有著慈祥笑容、滿頭白髮的老先生,年紀大約七十歲左右。他同時也是辦公室所在的金川有機材工業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

讀完金川會長執筆的「設立宗旨」和運營委員輪流撰寫的「本週藍天」活動報告,滋子已大致瞭解該會。

首先,「藍天會」是在金川一男的呼籲下成立的組織。

說到有機材公司,主要業務是製造合成樹脂等化工產品。上網檢索該公司的網頁,資料顯示去年的年營業額高達一百二十六億元。一如大部分製造業,該公司生產據點多移往海外,但總公司仍在千葉市。

金川一男白手起家,現在高居董事長的職位,表示總經理一職已交棒給繼承人了吧?想必他本來就對教育很有興趣,或是看到現在兒童的成長狀況感到痛心,總之趁著他從企業經營的最前線退下來的機會,為了社會,為了兒童,他決定要做些什麼,於是開始招攬志同道合的人組成運營委員會,正式開始活動是在二〇〇二年四月。

金川會長寫道:在趨於少子化的現代社會中,現在的小孩從小就被當成「小大人」對待,儘管被豐富的資訊所包圍,卻缺乏成長期所必需的與同齡孩子的情感交流。由於獨生子女增加,家長花費的教育資金也跟著增加,然而卻都是用在名為「英才教育」的各種課外進修課程、升學補習班,形成了諷刺性的現象。升學考試的壓力也因而越來越大,孩子們過得既孤獨又忙碌。再加上地方社會的崩解,不同年齡的孩子聚集交流的機會銳減,使得孩子們無法通過學習和遊戲體會應給予年少者的關心與愛護,且無法以年長者為模範學習經營人際關係的技巧。

「藍天會」乃基於這種社會現況,以幼兒園學童、小學生為物件,為提供孩子們聚集的場所而設立。在許多贊同該會宗旨的父母支援下,追求「親子共同和諧、明朗、快樂生活」的目標,跳脫學校的藩籬,摸索新的教育形式,為孩子們提供更光明的未來。由此看來,將該會形容為「大型的兒童會」,倒也沒有說錯。

具體舉辦的活動,大約是三個月一次的音樂會、到近郊登山健行、參觀各種設施等。秋天還有文化節,會有孩子們表演的舞臺劇和繪畫展。辦公室所在的金川總公司裡還設有兒童專用的圖書室,提供給附近兒童自由利用。

想來要推廣這種活動,最重要的是要有一個「有氣度」的人吧?要提供場地,必須有地方,要有固定的地點則需要花錢,而首都的地價和租金都很貴。由於「藍天會」的創辦人在創立時便提供了場地,所以才能前後只花了四年就有今天的規模。敏子說運營委員是「義務幫忙」,就算不是每位都那麼做,但金川會長很有可能不僅義務幫忙還自掏腰包。

滋子心想,他應該是一位慈善家吧。

這些資訊都可以在首頁上看得到,可是當滋子想要瀏覽個別的活動、報告和冠上活動名稱的「照片園地」(裡面應該貼有活動時拍的照片吧)時,螢幕上顯示需要鍵入會員號碼。

滋子又打電話給萩谷敏子詢問阿等的會員號碼。

「我正在看他們的網頁。」

「做得很不錯吧,老師。」

「的確是,令人印象深刻。實際參加的感覺怎麼樣呢?阿等一共參加過幾次活動呢?」

「沒有多少次啦。」敏子回答,顯得有些心虛的樣子,「雖說參加費用不是很多……頂多四五千元吧,可是我實在沒有太多餘裕呀。」

包含那次登高尾山,敏子讓阿等參加了三次登山活動、一次‘藍天會’負責售票的音樂會。第一次是在五年級的暑假,到千葉的鋸山之行,接著是同年十一月中旬的音樂會,然後是去年八月,六年級夏天的高尾山之旅和十一月的千葉牧場行。

「阿等還和參加活動認識的朋友互發電子郵件呢。我們家沒有計算機,也沒有幫阿等買手機,他都是用學校的計算機收發郵件。」

「這些事都是阿等告訴你的嗎?」

「是的。」

「阿等玩得很快樂嗎?看他佛龕上的照片,笑得很開心呢。」

「是呀,他好像玩得很高興。」

「參加的人很多嗎?」

「這個嘛……好像是暑假和春假的活動參加的人最多吧。不過就我所知道的,小朋友大概是二十人到三十人左右。有些家長會跟去,但也不是每次都去,高年級的小朋友通常都直接交給‘藍天會’帶。」

除了年費五千元以外,沒有其他特別的限制,也從來不要求買什麼東西。

「每個月會寄會報過來,上面有會長、委員、會員家長和小朋友寫的文章。但也沒有規定每個人都要寫,我就從來都沒寫過,阿等也是。」

活動通知會另外寄來,想參加就報名,只要繳納規定的費用就行了。

「所以一般會員都覺得很輕鬆,只要覺得活動有趣,報名參加就行了。」

「會務完全由這位發起人和運營委員們處理嗎?」

「哎呀,老師,一般發起人都是掛名啦,」敏子覺得很好笑,「他們都是公司的大老闆,忙得很呀。」

「啊,說得也是。」

不可能是本人親自出馬呀。

「感覺每一位運營委員都只是贊助而已,只有金川先生不一樣,他幾乎每次都會出席。」

「他是會長嘛,也是運營委員長。」

因為他是發起人才那麼熱心吧?

「辦公室有專門的——也就是在‘藍天會’工作的人嗎?」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不好意思。」

「你沒去過辦公室嗎?」

敏子回答了「沒有」後,馬上又高聲說道:「不對,我去過。去年年底我帶阿等去他們的圖書室,當時去打了聲招呼,圖書室的樓上就是辦公室。」

工作人員只有兩名女性。

「可是老師,我想她們應該只是辦事人員吧,活動還是由運營委員們處理。」

運營委員大概是從會員小朋友的父母當中,以自薦和推薦的方式選出來的。

原來如此,我大概瞭解了,也難怪敏子會說當一般會員比較輕鬆。

「阿等為什麼想去那裡的圖書室呢?」

在那之前阿等只參加過活動。為什麼到了去年年底,會突然有此舉動?

敏子回答:「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他說只是想去看看是什麼樣的圖書室,於是我們就利用二十三日的假日去參觀。」

「那地方很大嗎?」

「挺大的。有好多桌子,家住附近的會員小朋友就算不去看書,也會在那裡寫功課,裡面還放了好幾臺計算機。」

「藍天會」的辦公室和圖書室都設在金川有機材的總公司大樓裡面。

「他們有好幾棟大樓,那只是其中的一棟,很漂亮,就跟飯店的大廳一樣。」

既然是總公司就有保安管理吧?願意提供給跟企業經營毫無關係的外人,也就是一般會員們使用,的確是很大方。可見得金川會長成立「藍天會」絕非只是嘴巴上說說,而是決意好好經營。

有機材製造業的年營業額約一百三十億元的話,應該算是大公司了。有這麼大的企業做後盾,加上發起人的意志堅定、會員的熱情參與,自然活動也會舉辦得積極有勁。這就是「藍天會」。阿等和敏子要想走出生活圈,接觸外面的世界,建立新的人際關係,大概沒有比參加該會更適合的了。

輸入阿等的會員號碼後,便可以開啟頁面。網頁上並沒有因身故而取消會籍的手續。滋子先開啟了「照片園地」,首先看到的是聖誕節時的照片,好像是在圖書室裡舉行的。畫面上有聖誕老公公,孩子們都戴著紅帽子。接著是最近的活動「賞花散步會」,繼續往下看,也看到了阿等參加的健行活動和音樂會等照片。

一如敏子所說,小朋友人數最多的時候約三十人,照片裡也有很多大人。每張照片都充滿動感,人人滿面笑容,都很快樂的樣子,顯得很有活力。

聚集到這裡的人之中,可能有誰和土井崎家有所關聯吧?

或許是因為找到線索而情緒高昂,滋子一到達諾亞出版來不及為遲到道歉,就趕忙向野崎和小惠報告「藍天會」的事。

小惠讚歎地說:「居然有那種團體,好像很好玩。」

「沒問題吧?該不會和什麼邪教或老鼠會有所關聯?」現實派的野崎揚起眉毛反問,「這年頭什麼怪事都有,很難說,你還是小心點。話又說回來——」野崎抓了一下頭,「敏子明明知道滋子拼命想通過阿等的交友關係或者說是小朋友的人際關係來找出和土井崎家有關聯的可能性,為什麼她沒有早點提起這件事呢?」

「因為連我也忘記有這條線索呀,彼此彼此啦。」接著滋子趕忙對兩人打躬作揖地拜託,「對不起,這個星期我可以請假嗎?」

野崎嘆了一口氣說:「好啦,你就是想去調查那個‘藍天會’吧。」

「嗯,」滋子點頭說,「不過在那之前,我還要先去兒童諮詢所。」

和兒童諮詢所的宮田醫生接觸時,滋子打算借用中午那個電視節目的基本概念。

她決定先不提阿等和他的特殊能力,而是以採訪「藍天會」的名義前來,謊稱因為覺得該會以超越年齡、學校藩籬,促進兒童間交流的宗旨和活動很有意義,打算寫成文章在雜誌上報道。

阿等去的那個兒童諮詢所位於船山市兒童福利中心的二樓。整棟大樓有五層,貼著橘色瓷磚的外牆很漂亮,看起來比其他地區的兒童福利中心要新穎多了。

大樓裡面還有可容納一百二十名觀眾的小型表演廳、兒童圖書室及以市內兒童和家長為物件的文化教室。門口的公佈欄上貼有這個星期六將舉辦「摺紙教室」的通知,表演廳則是預定舉辦鋼琴報告會。

一樓的空間完全被兒童圖書室所佔領,裡面有許多大型窗戶,百葉式窗簾也拉了上去,內部一覽無遺。由於是工作日的上午,書架之間和閱覽區裡看不見小朋友的蹤影。繫著色彩繽紛的圍裙的女職員推著裝滿書本的推車在走道上走動。手寫標示「繪本區」的低矮書架旁邊,一位年輕母親手上拿著繪本正在講故事給走路蹣跚的幼兒聽。

像這樣的環境,也難怪即便是要去感覺會令人正襟危坐的兒童諮詢所,阿等也毫無抗拒地自己一個人前來。他只要假裝是來圖書室,再偷偷爬上二樓就好了,也可以來借書的時候順便去找宮田醫生。

二樓的兒童諮詢所設有幾個辦公室、會議室和諮詢用的包廂,船山市教育委員會聯絡會的辦公室也設在這裡。滋子順著指示從走廊向左轉進諮詢所裡。

由於事前已經打過電話預約,很快便找到對方。滋子沒有被帶進包廂,而是被帶進經過走廊時看到的一間小會議室。

電話中感覺對方是溫文細緻的人,因為他的語氣輕柔溫和,有安撫人心的作用。然而宮田醫生本人卻是完全相反,他個子不高,身體很結實,而且一臉濃密的毛髮。他沒有穿西裝,而是襯衫搭配長褲,腳上穿著運動鞋。

兩人交換名片後,滋子馬上開口問:「請原諒我準備不夠充分,我想先請教的是,醫生屬於市政府的職員嗎?」

「嗯,是的。」跟電話中一樣,聲音很柔和,「我是船山市教育委員會學校教育諮詢會的一員。」

「算是臨床心理師或心理諮詢師……」

「不,都不是。」宮田醫生一笑,有些突出的大眼睛便半掩了起來,活像是大黑財神一樣,「不過這個諮詢所裡也有臨床心理師。我本來是小學老師,以五年任期被借調到教育諮詢會服務。」

換句話說,他是以資深教師的身份擔任兒童諮詢所的諮詢人員。「所以您也擁有許多教育學生的經驗了?」

「可以這麼說。」

「那真是太好了。我希望能夠多聽取有實際教學經驗的老師的意見,可是學校的門檻實在太高了……」滋子正在鬼扯之際,女職員送茶水進來後又退出。

「電話中,你說要訪問有關‘藍天會’的事。」

「是的。目的是提供在學校的框架下很難做到的兒童縱向交流,而且還超越地域的界限,我想應該可說是跳脫過去的兒童會的一種新形式吧。」

宮田醫生看著放在手邊的滋子名片問:「這篇報道會在哪份雜誌上發表呢?」

「不好意思,我還沒有決定呢。這項採訪源於我個人的興趣,我打算寫好後才投稿。」

不過,滋子還是報上了幾本臨時翻閱過的教育雜誌的名稱。

「哦,原來如此。」宮田醫生緩緩地點頭,兩道濃眉也跟著上下移動,「你是從萩谷敏子女士那裡聽說我的事嗎?」

「是的。我因為撰寫單親家庭現況的報道而認識萩谷女士,從她那裡得知了阿等和‘藍天會’的事。」

雖然是信口開河,可是必要的時候如果沒有這點本事就無法從事報道寫作了。

「阿等的事真是令人遺憾。」宮田醫生的濃眉大眼頓時蒙上一層陰影,「那孩子出車禍的時候,我剛好到大阪參加研修,回來後接到學校的通知才知道的。之後我去跟他母親表示哀悼之意,心情很難過。」

滋子可以感受到對方不是嘴裡說說,而是真的很悲傷。

「我想你應該聽萩谷女士說過,阿等常來這裡玩。」

「我聽說他和你就像朋友一樣。」

宮田醫生點點頭,然後一臉懷想往事的樣子眯起了眼睛。

「儘管心裡明白他已經過世了,但因為沒有看到遺體,總是缺乏真實感。常常覺得他會突然冒出來跟我打招呼,實在是令人難過。」

現場陷入寂寞的沉默之中,滋子決定暫時先不說話。

「你知不知道,」宮田醫生抬起頭問,「阿等的葬禮上,他的父親有沒有出席呢?」

這個問題可得老實回答了。滋子搖搖頭說:「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他母親什麼都沒有說嗎?」

「是的。」

原來對方也在刺探。滋子不知道宮田醫生對阿等的身世知道多少,醫生也不知道滋子知道多少。對方如果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事,彼此都想問出來。

宮田醫生率先往前跨了一步。「阿等曾經告訴我說他不知道他的父親在哪裡。為了瞭解他的家庭環境,我曾問過他母親有關阿等生父的事,但只得到兩人無緣結婚,不知道對方目前人在哪裡的答覆。」

很像是萩谷敏子的作風,口風很緊。

「阿等很想他的父親吧?」滋子不禁開口問,連忙又補充說,「我個人從他的樣子是沒有那種感覺,只是想到他有可能會對醫生吐露心事。他之所以對‘藍天會’有興趣,我想是因為和母親相依為命的生活有些寂寞的關係吧?」

宮田醫生看著牆壁稍微思考了一下。「嗯……」他說,「也許是吧。他或許想要有些變化,想要有熱鬧的感覺吧?」

「聽說他在學校功課普普通通,不過從與他母親和美工課老師的訪談中,可以感覺到阿等應該是很聰明的孩子,你覺得呢?」

宮田醫生眼睛一亮,用力點頭說:「他的頭腦很好,遺憾的是沒有反映在學業上面,像他那種敏銳的感受力,通常都發生在個性老成的孩子身上。」

「老成的孩子……」

「是的,他很體諒他的母親,甚至有時可以看得出來是他在支撐著母親。」

滋子想起了照片中阿等弱小的身影。

「像他那樣的孩子往往比較容易蒙主寵召呀……哎呀,對不起……」宮田醫生打起精神說,「應該談‘藍天會’才對。你要去該會採訪嗎?」

「是的,接下來的行程就是。事實上我才剛著手,大概看了一下該會的網頁。」

「是一個成立方式很有趣的團體,先前好像沒有類似的例子。」

「沒有嗎?」

「因為沒有人肯資助吧。該會的會長……好像是金川先生,現在經濟這麼不景氣,你覺得會有很多這樣的有心人嗎?」

宮田醫生很感慨地說完後,表情有些嚴肅,語氣也變了。「我想先請問你。該不會你的採訪——是因為‘藍天會’有什麼問題吧?」

滋子驚訝地反問:「它有問題嗎?」

宮田醫生身體稍稍往後一退,連忙否認:「不,不是的。我不知道,也沒聽說過他們有什麼不好的風評,只是小心起見問問而已。」

滋子意有所指地看著宮田醫生,宮田醫生並沒有將目光避開。

「請你不要往壞處想。只是就像我剛才所說,這個團體是前所未有的,在運營的過程中很有可能會發生些許衝突,或是內部產生分歧,所以我才會那麼問。」

滋子點點頭,不再追問。

「的確,介紹該會給萩谷女士的人是我,」宮田醫生緩緩地撥出一口氣後接著說,「可是我自己和該會並沒有任何關係,我只是風聞他們的好評。」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知道的?」

「大約兩年前。」

是聽縣內其他兒童諮詢所的同事說的。

「那個同事正好也輔導一個跟阿等一樣出自單親家庭的小孩。那孩子很容易陷入沉思,不太會交朋友,因此也不太想上學。他接受建議去了‘藍天會’後,變得很快樂,他在那裡交了朋友,個性漸漸開朗,也逐漸能適應學校生活。」

之後也聽到地方上的老師們提起該會,也讀過教育雜誌上的相關報道。

「我記得曾影印那些雜誌報道給萩谷女士看過,上面有該會辦公室的電話號碼。」

宮田醫生和那位最早告訴他「藍天會」的同事是好朋友,他相信對方的人品,也很信賴對方身為教育者的能力。

「我是因為相信他的推薦而介紹給萩谷女士,但我也只是抱著可以參考的心態,並非強力推銷。沒想到下一次阿等來這裡的時候,居然跟我說:醫生,你可以參加他們的活動看看。看到他們的動作那麼快,我也嚇了一跳。他的母親不像是對那種活動很積極的人。」

滋子也點頭同意。「因為阿等說他很想參加。」

宮田醫生從那個時候開始收集有關「藍天會」的詳細資料。

「畢竟我也有責任,所以就去請教那位同事。」

同事所輔導的那個男孩也是「藍天會」的會員,情況還不錯。只是他發現了一項新的事實。

「當時成為會員的小朋友之中——人數大概是三十二三人吧,約七成左右都是各發起人所經營公司裡的員工的小孩,尤其以金川有機材最多。同事所輔導的那位小孩的父親也是那家公司的員工。」

滋子拍了一下大腿。「哦,也可以說是要底下員工配合參加董事長的社會福利事業?」

「應該是吧。」宮田醫生還是顯得一臉嚴肅,「但因有雜誌介紹,漸漸地在縣內的知名度提高了,非員工體系的會員人數也慢慢增加。」

後來宮田醫生還親自造訪「藍天會」。

「不只是為了阿等,也為了今後的業務,我想多瞭解一點,‘藍天會’究竟是以什麼方式讓許多無法適應學校生活的小朋友參加的?他們對那些小朋友提供了什麼樣的指導?我很直接地問了許多問題。」

「藍天會」的答覆至少沒有讓宮田醫生更加不安。

「運營委員雖是小朋友會員的家長,畢竟都不是專業的教育家,對於有拒絕上學等問題的小朋友,非專業指導反而會產生不良影響。不過‘藍天會’並非那樣的團體,一如它的成立宗旨,就像是擴大版的兒童會一樣,只是提供讓小朋友交流的場所而已。」

因此宮田醫生暫且安心了。

「阿等最早參加的是登山活動吧?」

「是的,是在他五年級那年的夏天,參加了鋸山之行活動。回來後他立刻跑來跟我報告,說很好玩,也認識了朋友,還互相通訊,因此我更加安心了。不過我也交代他說如果有令人不愉快的事發生,一定要告訴我,但是從來沒聽他提起過。」

聽到一半時,滋子開始記筆記。宮田醫生說完後,眼睛一直看著滋子振筆疾書的手。

「我知道了,謝謝你。」滋子停筆抬起頭,對著醫生點頭微笑說,「阿等似乎很期待參加‘藍天會’的活動,我聽他母親談了很多。」

不知道為什麼宮田醫生表情僵硬,一種剛才沒有的刺探神色從眼瞳裡浮現出來。

「萩谷女士是怎麼跟你說有關學校老師和阿等之間的關係的呢?也就是阿等為什麼來這裡接受輔導的原因。」

滋子將敏子告訴她的重複一遍,但宮田醫生的臉依然緊繃。

「其他還說了什麼嗎?」

滋子輕輕眨了眨眼睛。「醫生是否有所指呢?」

宮田醫生盤起手臂想了一下,然後又再一次確認:「你真的只是要問有關‘藍天會’的事,而不是阿等的事?你會去該會採訪吧?」

「沒錯。」

雖然之前的採訪理由是編造的,但會去採訪「藍天會」是真的。該不會被看穿了吧?

「醫生,難道有其他原因嗎?」滋子放手一搏地問。

她理解宮田醫生的猶豫。對方說是寫作者,又說跟萩谷敏子很熟,但自己是否該跟這個叫前畑滋子的人說出真相呢?說好還是不好呢?

「所以他母親沒有聽說囉?」宮田醫生低喃,然後好像揹著很重的東西一樣聳動肩膀後看著滋子,眼神很沉重。

「我們只在這裡說,請不要跟萩谷女士提起。」

「好的。」滋子探出身體。

「櫻花小學流傳著阿等會不會是自殺的謠言。」

這實在太出人意表,滋子被這話嚇得整個人都僵直了。

「可是他只是……小學生呀?」

「六年級已經算是要進入青春期了,而且過去也不是沒有類似的例項。」

或許是吧,可是……

「問題是阿等有必須自殺的理由嗎?假如有那種徵兆,你應該事先會發覺吧?」

宮田醫生沒有點頭,而是皺起了眉頭。

「這一點我也很自責,我個人並不認為是自殺,當然也可能是因為我不願意那麼想。」

他顯得有些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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