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幻覺

「只是看法因人而異,每個家長都有自己的見解。」

「那麼自殺的說法是從家長口中說出來的?」

「話也不是這麼說啦。」

含糊其辭的說法,很不像目前為止所認識的宮田醫生。

「阿等和幾個班主任老師——川崎老師、伊藤老師處不好是事實。不管實情如何,他來這裡接受輔導、生活在單親家庭也是事實,綜合這些因素,也難怪會產生那樣的臆測。」

還好敏子不知道這件事。

「同時謠言也提到了‘藍天會’的事。」

大概是阿等曾跟同學提起過吧,和他要好的同學應該知道「藍天會」的存在。

「可是沒有其他同學跟他一起參加過活動,不瞭解實情,偏偏卻有些人誤解了‘藍天會’。」

「難聽一點的說法,他們認為那是‘問題兒童’的聚會吧?」

宮田醫生點頭說:「也就是他們認為阿等的情況已經嚴重到需要參加那種團體,就這樣在不斷的惡性迴圈下最後牽扯出自殺的說法。」

這是典型的謠言成型模式,將首尾胡亂串在一起,越滾越大。

「他的班主任伊藤老師對於那種謠言難道沒有幫忙澄清嗎?」

「很難吧。」說完這句話,宮田醫生露出苦笑,「就我的觀察,她是那種傳統的老師。說難聽點,就是習慣高高在上看人,她無法容忍自己的風評受到一點損傷。不,我說得太過分了,」宮田醫生摸了一下鼻子,「總之伊藤老師並不懂得如何機動應對這種狀況。」

「那他三、四年級時的班主任川崎老師怎麼樣呢?」

宮田醫生的眼神一變,反問:「什麼怎麼樣?」

「他怎麼看阿等過世這件事呢?」

「這個我不知道,因為川崎老師已經不在櫻花小學任教了。」

聽說是去年調到其他學校了,所以他當然不會知道。然而滋子並不放棄,因為剛才提到川崎老師的名字,宮田醫生的神色有些不太對勁。

是川崎老師促使阿等來兒童諮詢所的,他並不喜歡阿等,始終無法和阿等圓融相處。他也可能是阿等「看」到某些事情的物件。

繼續追問下去或許能發現什麼。宮田醫生好像知道些什麼,他似乎知道滋子和敏子都不知道的事實,一些不欲人知的秘密。

可是醫生只是低頭看著手錶。

「哎呀,這麼晚了。說到這裡應該可以了吧?」

滋子只好先撤兵。她鄭重地道過謝,告別了宮田醫生,心中懷著疑惑。

滋子事前已經寫了一份煞有介事的企劃書和採訪請求書郵寄給「藍天會」,考慮到第一印象將會影響到往後的順利與否,她認為與其直接登門造訪,還是按照正常程式走比較保險。

照理說,滋子應該直接回諾亞出版,下午好好地從事本職的工作才對……

儘管臨時起意這麼做有些不懷好意,儘管成功機率只有百分之五十,卻是能夠消除心中有關川崎老師的疑慮最快的方法。因此,滋子的腳步邁向了櫻花小學。

來到學校附近先打電話到辦公室找花田老師。雖然算準了是午休時間,對方卻遲遲不接聽。唉,應該是不想接吧?想到企圖利用對方的情感,不免覺得自己很壞,滋子對著手機苦笑。

好不容易聽見花田老師的應答,可想而知,不是很親切就是了。

「嗯……上課時間快到了,請問有什麼事嗎?」

滋子迅速說明來意,總算跟對方約定十五分鐘的見面時間。

滋子先去吃已經晚了的午餐打發時間,然後直接前往美工課教室。由於必須通過大門的對講機請裡面幫忙開門,滋子謊稱是美術社團學生的家長跟花田老師約好了見面,對方沒有多問什麼便開了門。

伊藤老師後來怎麼做不知道,但花田老師肯定對於自己和滋子見面聊過萩谷等的事三緘其口。儘管當今社會對於和已婚人士的戀愛不再大驚小怪,但老師畢竟有老師的立場,如坐針氈的她當然不願意多一項讓前輩得以指責她的口實。

即使長得再怎麼漂亮,心情一不好就立刻減色許多。花田老師的美貌只剩下第一次見面時的一半,或許那是因為滋子看她的「眼光」有所改變的緣故。

滋子並不想古板地認定外遇是絕對不被允許的行為,只是覺得花田老師的說法有點令人生氣。不單因為她是老師,就是作為一個普通人,她也給人一種自私自利、高高在上的感覺。就是因為這樣,滋子看她的眼光有所改變了吧。

「你不是說不會再來了嗎?」

花田老師表現出很困擾、很不安的樣子。滋子則是很客氣地保持微笑。

「事情辦完後我立刻告辭,我剛好想到一件事想請教你。」滋子單刀直入地問,「你知道川崎老師吧?聽說他去年被調到其他學校了。」

「是的。」花田老師點頭承認。

「他是萩谷等三年級和四年級時的班主任老師。」

「好像是,那個時候我還沒來這裡教書。」她有點耍脾氣似的轉過頭去。

「可是你們有一年是這所學校的同事呀。」

「那又怎麼樣呢?」花田老師眼神銳利。滋子從她緊縮的瞳孔深處看到了一種警訊。

果然沒錯!花田老師知道什麼。滋子原本認為就算川崎老師出了什麼問題,很有可能也已經被學校的高層「和諧」掉了,抱著只有百分之五十的機率使出這張牌,看來是打對了。

「不好意思,佔用你的時間,我就直說了。川崎老師應該是出了什麼不好的事才被調去其他學校吧?我已經掌握到足以如此推斷的證據。」

兩人面對面站著,滋子可以明確感受到花田老師從頭到腳全身都僵直了,就像是人偶一樣。

「我什麼都不知道。」她只是微微牽動嘴角這麼說。

「哦,你不知道嗎?」滋子故意裝出很驚訝的樣子反問。

「是的,前畑小姐你有什麼證據嗎?是誰亂說那種事的?」

「不,沒有人亂說,只不過……」

漂亮的人生氣了還是很漂亮,然而不敢直接表現出生氣的懦弱,讓花田老師的臉給人一種固執又不可愛的感覺。

就在滋子始終瞪著她看時,她的眼瞳深處閃過了另一種光芒,一種恍然大悟的光芒。

「是萩谷同學嗎?」

滋子故意不搭腔。花田老師果然上當了,臉色馬上一沉。「沒錯吧?阿等畫了什麼吧?他留下圖畫對吧?我說得沒錯吧?」

這下子我贏了。滋子故意無視她一連串的質問。

「這樣子呀,所以你不知道川崎老師的事。那好吧,」滋子輕輕嘆了一口氣後,轉身準備走人,「佔用你的時間,真是對不起。」

「咦?」

「既然老師不知道那就沒辦法了,」滋子鞠個躬,往美工課教室門口走去,「我會去找教務主任和校長問清楚的。」

花田老師愣了瞬間後,立即追了上來。這下已是不容她辯解,只能完全聽命於我了。

「慢點,請你等一下。」

滋子停步,慢慢轉過頭去。花田老師驚恐的目光不斷游移。

「我……那個……」

滋子笑著安撫對方:「沒事的,老師。我不會跟教務主任或校長亂說什麼。不論是阿等發現你私人的感情問題的事,還是畫成圖畫的事,以及阿等透露給其他同學的可能性等等,我都不會說出口。」

一旦決定要做的話,人其實可以做出很過分的舉動,滋子心中不斷跟對方說抱歉,卻依然毫不放鬆地繼續威脅:「畢竟我從來都沒有打算要暴露櫻花小學黑暗的醜聞。」

言下之意要做的話也不是不可能。我這個人真是壞心呀。

花田老師淪陷了,瘦弱的肩膀頓時垮了下來。「我也只是聽到謠傳,這件事沒有對所有教職員釋出正式的通知,因為傳出去不太好聽。」

滋子緩緩地點頭催促對方說下去。

「川崎老師……被懷疑曾經對幾名女學童有猥褻行為。」

原來是這麼回事!滋子隱隱約約感覺到川崎老師有什麼問題,果真如此的話,不是體罰就是這一類的醜聞,滋子早就算準了。

花田老師看著腳下,身體開始微微顫抖。

「川崎老師自我辯解說一切都是誤會,因為既沒有目擊者也沒有證人,而那名聲稱受害的女學童,說法也前後不一致,搞不好是編造的,而且她又是很難教的學生……所以不知道是否真的發生過那種事,只是……」

「只是?」滋子忍不住語氣嚴厲地反問,花田老師嚇得抖動得更厲害。

「聽說川崎老師在以前的學校也有過類似的嫌疑,和家長起過糾紛……」

滋子很想抱著頭好好想一想,現在已經不是接近白色的灰色了,而是濃度無限加深的灰色。

「所以這一次又是同樣用調職的方式處理了?」

「大概是吧。」

把問題老師丟過來丟過去,學校的這種做法就像是抽鬼牌一樣,滋子不禁怒火中燒。難道說維持學校的體面總是排在第一位,保護學生則在其次嗎?

滋子的推測——或者應該說是想象,竟然猜中了最壞的可能。阿等「看見」了川崎老師醜陋的陰暗面,所以才會在他的課堂上恍神發呆。以阿等的年齡來說,可能還搞不清楚他「看見」的是什麼,不知道在發生些什麼事,可是他知道那是不應該發生的事,知道那是異常的狀況吧?他的好奇心一定會被挑起,同時又覺得很害怕吧?老師在做什麼?為什麼要摸女生的那個地方?

阿等沒有留下描繪這種場景的圖畫。就算他能夠畫出屍體或是殘缺的手,卻無法畫出這種場景。

他是畫不出來還是不想畫呢?或許現在的小孩比滋子想象的要早熟許多,可能已經具備一定的性知識了,也因此他才不畫出來吧?不對,他畫了,只是不想讓母親敏子看見,藏在母親看不到的地方,或是畫好扔掉了。就和將刊登色情照片的雜誌藏在父母看不到的地方是同樣的道理。

回過神來,滋子發現花田老師正大睜著眼睛看著自己。或許是滋子的表情糾結得很厲害,嚇壞了她吧。

「聽完你說的,我完全瞭解了。」

「關於這件事……」

「我當然不會跟任何人說是從老師這裡聽來的。」

花田老師喪氣地垂下頭。

「根本就是鴕鳥心態嘛,」滋子說,「掩耳盜鈴,避人耳目。你的他也是被調走,川崎老師也是被調走。」

「可是我們……」

「啊,說得也是,當然你們的行為不算是犯罪,不能混為一談,真是太失禮了。」

「謝謝你的回答。」簡短道謝後,滋子快步走出美工課教室,經過走廊、走下樓梯往大門走去。上課時間,校園內十分安靜。

她好想打破這片安靜大聲咆哮,她實在是氣壞了。當今的學校根本就稱不上是淨土。什麼淨土嘛,早就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了!眼不見為淨——腦海中浮現這句話。說得好,古人是對的,人活在世上,有些事情還是不知道比較好。可是有些事情既然知道了就不能放任不管呀,不是嗎?

滋子太過生氣,幾乎無法思考,她一來到馬路上便打電話給兒童諮詢所。宮田醫生一接聽,滋子顧不得語氣慌亂便說:「我剛剛已經到櫻花小學確認過川崎老師的事了。」

大概是察覺到了滋子的怒氣,宮田醫生沒有答話。

「其實他是個問題很嚴重的老師,醫生你知道嗎?」

對方聲音疲憊地回答一聲「嗯」後解釋:「到底有沒有發生那種事件,我不清楚,川崎老師應該也沒有承認。」

「他怎麼可能承認,因為他知道只要假裝沒事,學校就會袒護他。」

電話那頭傳來宮田醫生沉重的咳嗽聲。

「前畑小姐,」他喚滋子的語氣變了,就好像斥責壞孩子的老師一樣,「你到底有什麼打算?想要做什麼呢?」

「什麼做什麼?」

「你是要舉發還是要爆料?我不覺得你有資格這麼做。」

「那我倒要問你,」滋子也反唇相譏,「舉發對兒童的性侵害犯罪,需要什麼樣的資格?有那種規定嗎?」

宮田醫生嘆了一口氣說:「真是不像話。」

那正是我想說的話!

「萩谷等為什麼會在川崎老師的課堂上發呆,為什麼跟老師處不好,他應該跟醫生說過他個人的理由吧?」

電話裡一片沉默,那是事實勝於雄辯的沉默。

「應該有吧。」滋子說。她心跳激烈,連肋骨也跟著震動,那股震動傳到了手指。滋子怒氣勃然。

宮田醫生慎重地選擇字句回答:「他說過他們彼此合不來。」

「哼,他還是小學生,這種世故的說法似乎不太像是他會說的吧?」

「那孩子本來就比較早熟。」

滋子握緊了手機。

「宮田醫生,阿等是否跟你談過老師的事?他是不是說過:我不喜歡川崎老師是因為老師有些舉動很奇怪,川崎老師會偷偷對女生做不好的事之類的。」

滋子的腦中清楚地浮現出那些光景,她可以看見阿等困惑的表情,害怕顫抖的嘴角,可以看見他不知該怎麼說才好,猶豫迷惘地縮著身體的樣子。

宮田醫生髮出比剛才更為深長的嘆息後說:「我們的確有過那樣的談話。」

他用力強調說:「只有一次。」

「如果是真的,算是很嚴重的事,因此我很認真地聽他說,沒有劈頭就罵他或是馬上否決他。身為教育者,我深知老師教導孩子的責任重大,也有那樣的自覺。你怎麼會知道那些事?什麼時候看到的?那種事發生過幾次?當時我很仔細地問他,儘可能用最溫和的態度和言語跟他談話,為了不讓萩谷同學害怕退縮,我很慎重地處理這件事。」

「他是怎麼說明的?」

宮田醫生輕輕地發出一聲冷笑說道:「他沒有說明。他無法具體說明是在什麼時候、何種情況下目擊川崎老師做出那種行為。他也不知道受侵害的女學童長什麼樣子。問他女學童穿什麼樣的衣服,他也說不出所以然來,只知道對方的學年比他低。」

「可是他說他看到了吧?」

「前畑小姐,你有小孩嗎?」

為什麼要問這種事!

「沒有。」

「那或許你不知道吧。你聽好了,小孩子常常會把幻想和現實搞混,自以為是的想象和現實中發生的事,在他們腦子裡可以很自然地並列在一起。他們的世界還很小,所見有限,因此需要用想象來彌補。這是為了讓大腦發達的必要過程,如果不能正確發展,小孩子便無法成長。」

「你想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

宮田醫生重佔上風。不只是他這麼認為,因為他說的確實是事實,更讓滋子覺得可恨。是呀,沒錯,我是沒有生養過小孩,自己的童年時代又已經距離現在太遠,所以我不懂現在的小孩子。

「萩谷同學的確很討厭川崎老師。至於為什麼討厭,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原因何在。就像剛才你所說的,彼此合不來的概念應該還不存在於小學生的頭腦裡。萩谷同學為了解釋清楚自己內心的糾葛不安,無論如何必須在川崎老師身上找出‘被討厭的理由’,於是他那麼做了,基於這樣的理由他憑藉想象進行了編造。」

「請等一下……」

宮田醫生沒有等她,聲音已恢復自信。

「當然他不是故意的,他是在無意識中那麼做的,而且又有很多模板可以參考。很遺憾的是現在有關學校老師的醜聞經常發生,每一次都被大肆報道。萩谷同學看到了那些報道,自然會心想,如果自己討厭的川崎老師就是做那種壞事的老師該有多好,這麼一來就可以讓被川崎老師討厭的自己正當化,心情也會跟著變輕鬆。」

即便是大人也會這麼做吧?不是常見一些人明明只是小事卻要故意誇大,做出中傷別人的舉動嗎?滋子被連番攻擊,只能咬著牙忍受。

「所以我……」宮田醫生深呼吸一口氣後,語氣緩和地說,「我讓萩谷同學把他想說的話都說出來後,才開始諄諄教誨。我跟他說:不能沒有證據就隨便指責、誣陷他人,我知道你很討厭川崎老師,那絕對不是一件壞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好惡,那是很自然的,不必硬要找出理由。」

阿等乖乖地聽從了,還道歉說:「我以後不再說這種話了,對不起。」

滋子先將手機拿開,用力吸氣吐氣——我得剋制住內心的激動,保持冷靜才行——然後才說:「醫生,當時阿等有沒有畫畫給你看呢?」

彷彿被將了一軍似的,宮田醫生反問一聲:「啊?」

「他有沒有當場畫畫?他有沒有說:‘我看到的是這種情形,川崎老師做了這種事。’」

實際上宮田醫生大約只沉默了兩三秒鐘,滋子卻覺得過了好久。「請老實回答我,醫生。」

「他是畫了。」

我就說吧,不可能沒有。

「他一向很會畫畫吧?」

「是的,可是那張畫卻看不出是在畫什麼。萩谷同學畫畫的時候,心情好像很混亂,還流了一身的冷汗。」

滋子閉上了眼睛,因為心痛而鼻子發酸。

「他畫得很不好吧,醫生。因為那是他無法充分理解的事情,雖然知道那是不對的行為,不!就是因為知道是不對的,所以無法重現那畫面。他一定很害怕,也覺得很羞恥吧?」

「大概是吧。應該覺得很羞恥,即便是想象的畫面也……」

「那不是想象!你錯了,醫生。」

宮田醫生的聲音中頭一次出現怒氣。「不然你認為呢?他什麼時候在哪裡目擊到那種事了?不管我怎麼問,他就是無法回答清楚呀。」

因為阿等不是當場目擊到的。

還是說出來吧。不得不說了。

「阿等看到的不是現實的畫面。」

「那他看到了什麼?」

「是記憶。是幻象。」滋子回答。

「前畑小姐……」宮本醫生的聲音中沒有了怒氣,「你是說阿等產生了幻覺嗎?」

「不是幻覺,而是幻視,阿等具有看見別人記憶的能力。不只是川崎老師的事情,還有其他的例項,也有他留下來的畫,我現在調查的是這件事。」

一口氣說完後,滋子劇烈的心跳終於緩和了下來,這時耳中才聽見路上駛過的汽車的轟隆聲和樹葉摩擦的沙沙聲。

「真是令人受不了。」宮田醫生冷冷地表示。滋子可以感受到醫生彷彿就站在眼前將她狠狠甩開。

「我還以為你是很正經的人,根本是在浪費我的時間!我們之間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宮田醫生說完便結束通話電話。

滋子聽著電話中嘟嘟嘟的聲音,愣了好一陣子,然後才慢慢地按結束鍵,將手機收好。她抬起頭來,似乎正在等著溼熱的風吹亂自己的頭髮。

我跨越過來了,盧比孔河。

我相信了,所以完全跨過河站在對岸。

我相信阿等是有特殊能力的人。

只有一條路可走,不用再多想了,不需再迷惘。否定阿等具有「看見」他人記憶的能力,只會讓很多事情無法解釋清楚。

阿等看得見。他看見了。儘管無法理解,卻看見了影像。即使知識不夠充足,飛進眼簾的景象他也不得不接受。

就連那張「山莊」的畫上的場景也是像這樣闖入阿等的眼睛裡。他是在哪裡遭遇的?什麼時候的事情?是在敏子帶著他出去逛街的時候嗎?在車站前的混亂街頭?還是一個人走在上學放學的途中呢?

阿等是否馬上就能理解那是怎麼一回事?那些深印在腦海裡的影像、那些每天和他一起生活的大人的臉,阿等是否也曾忍不住回想過?他們是誰?刑警?採訪記者?電視記者?也有可能是被害人的家屬。也可能跟花田老師一樣,只是剛好看到紀錄片電影知道「山莊」的存在,和事件毫無關係的年輕人也說不定。當時阿等是懷著怎樣的心情來看待眼裡的記憶影像呢?

恐懼、好奇、厭惡。最糟的情況是——扭曲的憧憬。

人性最陰暗的慾望,想偷偷隱藏起來的黑暗秘密,人世間的邪惡,不欲人知的憎恨或渴望。

隔著馬路,滋子抬頭仰望櫻花小學的灰色教室。

「對不起。」滋子低喃,「繞了很遠的路,可是我明白了,我終於明白了。」

前畑滋子相信你所看到的,也相信你看得到。

在你短暫的人生中,那些你必須與之和平共處的不可思議的景象,我將全部接收,並且追尋它們的軌跡。

萩谷等,你是從誰的記憶裡看到了土井崎茜,看到了她乾枯蠟化的屍體,看到她被埋在自己家的地板下呢?又是在哪裡和明確知道土井崎茜死亡情形的人接觸的呢?

查出那個人的存在,是誠子的願望,也和弄清楚土井崎茜死亡的真相有關。

斷章4

從肩上背的塑膠提袋裡傳來游泳池的氣味,都是因為那溼溼的泳衣和毛巾。我討厭這種味道,也討厭游泳教室,說不定比補習更討厭呢。

日曬強烈的道路上,少女一個人邊走邊跳。因為覺得無聊,很快就停下腳步,嘟起了嘴巴。盛夏烈日下,濃黑短小的陰影,少女不高興的表情隱藏在陰影之中。

在游泳池裡,少女討厭自己一個人被排除在外,而大家卻高興地玩在一起的樣子。在補習班裡,討厭難得的暑假必須上課的自己,也討厭老是喊著用功讀書的老師。討厭那個提議「我們一起上學一起放學吧」的笨蛋同學。我才不像你是笨蛋,我跟你不一樣,我只是不愛讀書。就算用功讀書,好處都被妹妹佔了。爸爸媽媽只會稱讚妹妹。我才不想讀書呢。

今天終於在游泳池裡和米琪吵架了,米琪還說要跟我絕交。何必說得那麼大聲嘛,我到底是哪裡做錯了呢?我只是說米琪很可愛,所以老師對她比較好,我又沒有說錯。為什麼大家老是對我生氣,說我騙人呢?

少女今天又走過那條不該走的路,如今這已成了她的習慣。而且還停在那個被禁止靠近的四方形房子門口。門窗都緊閉著,窗戶外面還加裝了鐵欄杆。

在那之後少女也看見過好幾次那位阿姨走出那棟四方形的房子,也看到過她從外面回來。她總是騎著腳踏車,手提包總是放在籃子裡。

對面法山派報處的拉門有時開著有時關著。開著的時候可以看見站在裡面工作的人們。不過派報處那個胖女人之後就都沒有再跟少女說話。少女也學乖了,只要看見胖女人在店裡,她就趕緊走過去,免得胖女人又說什麼就太麻煩了。

少女也遇到過好幾次那個戴著好醜的眼鏡、學習珠算的男孩。對方一看見少女就像逃難般地背對著少女跑走,可是一旦跑了一段距離後,又會回過頭安靜地看著少女。當少女發覺時,他又會嚇一跳似的轉身就跑,真是奇怪的傢伙。

少女停下腳步,一如平常地抬頭仰望四方形房子。每天都是同樣的景觀,從沒有發生過異常的事。媽媽規定不能走過這裡,簡直就像是愚蠢的謊言一樣。為什麼大家都很害怕這棟房子呢?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少女不懂的事情實在好多。她覺得好無聊好生氣,無論什麼事情都像在跟她作對似的。

少女低著頭,用力嘟起了嘴巴。

法山派報處的拉門今天是關著的。因為天氣太悶熱吧,面對著馬路,一臺笨重破舊的冷氣室外機轟隆隆地作響。

少女的頭上傳來了細微的聲響。

是什麼呢?少女抬起頭看。

四方形房子二樓右側的窗戶,開啟了一點點,大約只有十釐米,剛好跟鐵欄杆的欄間距一樣。

剛剛才開啟的吧,所以才會發出聲音?

少女眼睛眨都不眨地注視著那十釐米寬的縫隙。她現在站的位置離四方形房子太近,反而看不清楚。少女仰著頭、挺著胸慢慢地往後退,一直退到馬路中間。

窗戶內側的窗簾在搖晃。厚重的窗簾有著亂七八糟的顏色和看不出來的圖案,少女覺得醜死了。

窗簾繼續搖晃著,不是風的緣故,今天的風沒有那麼大。

有人站在窗戶邊。少女屏住了呼吸。

白色的手指出現在窗簾的邊緣,將窗簾往旁邊一推。少女嚇了一跳,也覺得有點害怕,一時間還以為看到鬼,緊附在窗簾上的冤死鬼。

不對,那的確是人的手指。

指甲很長,塗著顏色,關節扭曲,緊緊抓著窗簾。

白色手指突然從窗簾旁邊消失,接著又出現在鐵欄杆之間,慢慢地,整隻手伸了出來,手上好像捏著什麼東西。白色手指在半空中張開,有東西從手中掉了下來,落在少女前面的路上,稍微滾動了一下。

少女心想:是垃圾,居然從窗戶亂丟垃圾。

少女抬頭看著窗戶。十釐米的縫隙。垂放下來的窗簾。

那隻手又從鐵欄杆之間伸出來,對著垃圾掉落的方向指了幾下。

少女吃驚地張開嘴巴,看著手的動作。

難道是要我去撿起來嗎?

感覺很不舒服呢,從窗戶亂丟垃圾,卻要路過的人撿起來,這是不應該有的行為吧?

那隻手不斷指著垃圾,不斷重複同樣的動作,突然又趕緊收回去,窗簾搖晃得很厲害,啪的一聲,窗戶關了起來。

四方形房子又恢復原樣。

剛剛是怎麼一回事?

這是少女頭一次看見四方形房子有動靜。每天經過都會仔細看,期待會有什麼事情發生,結果竟然是亂丟垃圾。簡直比觀察牽牛花的成長過程還要無聊嘛。

叭叭叭!才一聽見喇叭聲響,身旁馬上駛過一輛小卡車,司機看著少女。少女趕緊躲到路邊,往四方形房子靠過去。

小卡車開過去後,車子帶動的風又吹得剛才那個掉落的垃圾開始翻滾,看上去應該是紙屑之類的東西。

誰要撿呀。少女故意視而不見地走開,就在經過紙屑時,因為她的動作揚起了風,紙屑又開始翻滾。這一次方向改變了,少女發現上面有個熟悉的圖案。

那是香菸盒子!

不知道為什麼要故意把香菸盒子拆開來丟掉,而不是將一整盒揉成一團,拆成這樣實在太小片了。

少女慢慢地一步一步向前走,撿起了紙屑。

果然沒錯,這種厚紙跟爸爸吸的香菸的盒子是一樣的。儘管媽媽要爸爸戒菸,爸爸還是戒不掉,老是跑到陽臺上吸菸。媽媽不在家的時候,爸爸就會偷偷躲在家裡吸,少女都知道。每次都不准我做這個不准我做那個,可是爸爸自己卻戒不了煙。

這是雲雀牌的香菸盒。爸爸吸的是紅色包裝,這個是綠色的。

紙很厚,並非皺巴巴的,只是稍微折了幾下。少女攤開了紙片。

上面寫著字。

少女光滑的額頭泛起了皺紋。好醜的字喲。好像不是用鉛筆或圓珠筆寫的。會是蠟筆嗎?感覺一碰手就會沾黑。

上面有平假名和漢字。

少女還不太會念漢字,她也常常因為這個捱罵。不但四年級教的她不會,就連三年級、二年級學過的漢字她也多半認不得。

媽媽常常突然地就生氣罵人。你是不是上課都沒有專心聽老師講?去給我在練習簿上抄寫,每個字都寫一百遍。

可是不會念的就是不會念,不會寫的就是不會寫,跟老師說不會,老師也不肯教我,一到考試全都被打叉。以前教的就已經不會了,以後還會學更多的漢字,不會念不會寫的漢字越積越多跟山一樣,最後少女連看到教科書都覺得心煩。

可是平假名多少還念得出來。

「×我」,少女發出聲音念出上面的字。橫寫的字歪七扭八,一共寫了兩行,上面一行就是這些字。

「×我」,上面的漢字是什麼呢?形狀好奇怪喲。

下面一行是:請叫××。

少女突然有了答案。對了,這是一封信吧?所以才會寫著「請讀」。

少女不禁微微一笑,稍稍後退,站在那扇窗戶下面。窗戶緊關著。

後面的法山派報處傳來拉門拉開的聲音,那個胖女人正手忙腳亂地推著腳踏車出來。

少女將撿起的信塞進裙子口袋裡,趕緊一溜煙跑開。在確定胖女人離她夠遠之前,少女拼命跑著,始終不敢回頭張望。

在回家路上,少女停下拿出紙片來看,還是隻認得「×我」和「請叫××」。

那棟房子裡面是不是有跟我一樣年紀的小學生呢?這種寫信遊戲,三年級的時候少女所在的班上早就流行過了。每天到學校就能見面的朋友之間會互相寫信,到了四年級後互發電子郵件的人增多,大家就不寫信了……

不論是三年級時的寫信遊戲還是現在成為主流的電子郵件遊戲,都沒有人要跟少女一起玩。那時候曾和米琪互發過一陣子的信,米琪的來信不僅有圖,字也寫得很多,可是少女的不一樣,被米琪批評無趣後,遊戲便告結束。至於電子郵件,少女連如何收發都不知道,而且媽媽也說那種東西不會也沒關係。

搞不好四方形房子裡頭有和我一樣的小朋友希望找個人一起玩寫信遊戲。那個小朋友可能生病了無法上學,所以很寂寞吧。

可是……慢點。剛剛從窗戶伸出來的手,好像不是小朋友的手,雖然只是看到一眼……可是明明不是,因為那隻手的指甲塗了顏色嘛。

什麼嘛,原來不是玩寫信遊戲。少女的興致頓時消失無蹤。

不過也無所謂,這可是我從大家都害怕,甚至還令米琪嚇得哭出來的那棟四方形房子裡得到的寶藏。那些常玩電玩的同學,老是這麼說:過了這一關,就能拿到這個寶藏。媽媽最討厭電玩了,都不讓我玩。

回到家,少女考慮很久後,將紙片收放在書包的內側口袋裡。因為媽媽會檢查書桌的抽屜,但不會檢查書包。

話又說回來,這些漢字該怎麼念呢?尤其是「請叫」後面的兩個漢字,總覺得那形狀好像在哪裡看到過……

十二月二十三日是天皇生日,放假一天。

日本七福神之一,形象是頭戴黑頭巾,左肩背布袋,右手持木槌,腳踩米袋。

rubicon,羅馬共和國時代山南高盧與義大利的分界線。西元前四十九年愷撒率部下過河前,昭告全軍將士:「骰子已經擲下」。意為破釜沉舟。

「請叫」和「請讀」的日文都是よんでくたさ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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