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事件

千住南警局刑事科的野本刑警居然是名女性,而且很年輕,只有二十七歲,這讓滋子更加吃驚,感覺警察組織也興起了改革的風潮。

電話中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過於幹練。

「是的,這件事總廳的秋津警官跟我提過……」這句話也顯露了她對滋子的戒心。

「看你什麼時候方便,我過去拜訪你。」

對於滋子如此提議,對方指定的見面地點是京成關屋車站前的咖啡廳,並且詳細說明了位置所在。

時間約得有點晚,晚上七點,但這樣反而好,滋子可以做完手邊的工作再過去。

那天是星期二。下班前滋子說待會兒要去跟女刑警見面時,小惠顯得很驚訝。

「好像電視劇喲,原來現實人生還真的有這種事。」

「的確是有,我也很訝異呢。」

「我也一起去不行嗎?人家很感興趣呢。」

「你不要去妨礙滋子的工作。」

被野崎這麼罵了一聲後,小惠只有吐舌頭做鬼臉。

「感覺對方不太好對付,今天我先去探探情況吧。恐怕我想探問的事情,對方都不會透露。」

「那你加油吧。」

滋子比約定的時間提早二十分鐘到,不料野本刑警早已先來等候。滋子連忙上前打招呼、遞名片。咖啡廳裡沒什麼客人,一個像是店長的男人站在櫃檯後頭專心地看著棒球轉播。

「我是野本希惠。」對方從座位上站起來,恭謹地鞠躬自我介紹。或許是她一身素色套裝的關係,若說是正在求職的畢業生也說得過去。一頭長髮在頸背紮成一束,臉上沒有化妝,眼睛明亮水靈,是個很適合用英氣來形容的女孩。

她並非空手而來,旁邊的椅子上放有一個大資料袋。雖然只是很普通的牛皮紙袋,但裡面想必裝的是調查資料吧。滋子不禁暗自期待對方能夠提供協助,若真能如此,可就要對秋津的威望感謝萬分了。

「我知道前畑小姐。」等到點好的咖啡送上桌時,對方如此開口。

「是聽秋津先生說的吧?」

「不,我看過那個案件的報道。」

野本刑警臉上沒有笑容,視線像用尺牽引過來一樣筆直地注視著滋子。若單看她的表情,絕對不會認為她態度友善,滋子內心做好了應戰的準備。

「我也看了那個最後引發網川自白的新聞特別節目,那可說是決定性的瞬間。」

這話不像是稱讚,也不像是挖苦,總之是平鋪直敘,不帶任何情緒的語氣。

「謝謝。不過那樣的經驗可是令人不想再嘗試。」

對於滋子的話,野本刑警仍舊不動聲色。

「的確應該是很難受。」對方的語氣很堅定。

「野本刑警當時還是學生吧?」

「是的,我當時是高中生,因此對那個案件的印象特別深刻。」

她的眼中隱含著刺探,雖然只流露出一點點。「被害人之中有個叫做日高千秋的高中女生吧?她當時十七歲。」

怎麼可能忘記。滋子用力點頭說:「那個女孩被兇手們利用後慘遭殺害。」

野本刑警也點頭回應,稍稍垂下了視線。「也許是我沒有注意到,前畑小姐似乎並沒有把該案的來龍去脈整理出來發表吧……」

「是的,我沒寫。」滋子深呼吸一口氣後,換成她直視著野本刑警,「我什麼都寫不出來,今後也不打算寫。我被那個案子給打敗了,就是這麼一回事。」

野本刑警的視線向上一挑,看著滋子。「你說被打敗了?」

「是的,我被打敗了。」

接下來對方當然會問為什麼。滋子已做好準備,眼睛眨都不眨地等著。不料對方卻提出一個令人意外的問題。

「是被案件本身而不是被兇手打敗?」對方睜大了眼睛,似乎覺得很不可思議。

「是的,的確如此。」

電視轉播裡似乎有人擊出全壘打,傳來一陣吵鬧。店長伸手調小了音量。

滋子嚐了一口咖啡,沒料到竟然很香醇,心情也因此放鬆了一些。她微笑著說:「我想我應該是打敗了兇手,雖然是意料之外。」

野本刑警的表情更加僵硬。

「可是我卻被整個案件給打敗了。那起案件的重大性、恐怖程度之深……我個人的願望——說出來不怕你誤會,那個案件其實具備了當時身為犯罪報道文學寫作者的我所期待的各種要素。我任意編寫案情,胡亂發揮,最後自取滅亡。」

這番話過去不斷在滋子心中盤桓,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此刻卻很自然地說出口。

「如果你看過那個新聞特別節目,應該還記得,我曾經指責兇手不過是個有樣學樣的模仿犯,但其實真正的模仿犯是我自己。是我受到鼓動兇手犯下那些罪行的衝動所誘惑,而成為跟隨在後的模仿犯。」

野本刑警一動也不動地說:「我想應該不是隻有前畑小姐一個人那樣。」

「我們大家也都一樣。」對方又低喃道。

「我們大家」指的是誰?滋子凝視著對方,想從這位年輕女刑警的臉上讀出答案。但野本刑警突然像是想甩開什麼似的,長長撥出一口氣後,抬起眼睛改變語氣說:「不好意思,我太冒犯了。我們要談的是有關土井崎茜的案子才對。首先我必須確認的是,你的目的何在、想知道什麼樣的事情。」

說完後她輕輕一笑,但眼神中並沒有笑意。「我是個菜鳥。分派到刑事科還不到半年,當然也還沒有任何表現,對於要接受採訪感覺很不習慣。換句話說,我就是個乳臭未乾的黃毛丫頭。」

滋子聽了大笑。她是打從心裡覺得有趣,也不禁羨慕起對方的年輕。

「秋津警官知道我,是因為他的一名部下是我的朋友。」

「是的,我聽說了。好像你們是警校的同期吧?」

「是的。他和我不一樣,是一名很優秀的警察。他出面拜託我這事,還建議我不要讓上面知道我和前畑小姐見面。他說上面不會樂見這種事,尤其跟外面的媒體接觸,以我的資歷還太早。」

野本刑警輕輕碰了一下放在身旁椅子上的資料袋。

「這些不是警局的辦案調查資料,我沒有辦法拿出那樣的東西。這些只是我個人做的備忘和記錄的檔案。」

儘管如此,分量卻也不少。

「土井崎案件是我個人接觸的第一件命案。儘管已經過了追溯時效,和一般命案的調查方式不一樣,但對我而言仍是很寶貴的經驗。只不過……」彷彿在選擇適當的字眼,她停頓了一下才說,「我之所以能參與對土井崎夫婦的訊問,是因為上司認為這樣他們夫婦比較容易開口。」

「容易開口?」

「或者應該說比較容易開口吐實吧。」她只有嘴角現出一抹笑容,「我二十七歲。土井崎茜如果還活著的話應該是三十一歲,她還有個妹妹。」

「叫做誠子吧?」

野本刑警迅速地眨動眼睛。「你知道?」

「只是知道名字和年齡,我還沒有見過她本人。」

在這一瞬間,野本刑警的眼瞳又開始刺探性地閃動,她點頭說:「是嗎?總之我在訊問室裡就像個道具一樣。因為上司認為有個和死去的土井崎茜或她妹妹年紀相近的女刑警列席,便能對土井崎夫婦動之以情,或者說令他們卸下心防,使問訊進行得更順利。」

「實際上有用嗎?」滋子單刀直入地問。

野本刑警不為所動地回答:「我不知道有沒有用,土井崎夫婦一開始就毫不隱瞞地全盤托出,我想他們本來就是為了自首才去警局的。」

話雖如此,但也有人一旦進入訊問室便態度轉變,甚至後悔不該前來自首,是以她的上司才會先下手為強,使出這一招。

「事情就是這樣,所以我不知道能幫到前畑小姐什麼忙,甚至懷疑該不該幫忙。」

事實上,恐怕來自總廳秋津刑警的請求讓她感受到很大的壓力吧,儘管如此她也不是那種上司要求就隨便開口的人。

店裡依然沒有其他客人,專心收看轉播的店長似乎沒有認真做生意的打算。由於滋子環視了一下店裡,野本刑警彷彿猜透她的心思解釋道:「這裡是我想要一個人想事情的時候會來的地方,警局的其他人都不知道,你不用顧慮太多。」

「這地方不錯。咖啡很好喝。」

「從店裡的情形和氣氛完全看不出來吧?因為總是沒什麼客人,還真令人擔心是不是經營得下去呢。」

滋子從手提包裡拿出採訪用的記事簿和阿等的筆記本,是畫有帶蝙蝠風向儀房屋的那本。滋子沒有開啟,直接放在桌上。

「可能會需要一些時間,你可以久留嗎?」

「沒關係,你請說。」

在對方催促下,滋子開始說明。從萩谷敏子的來訪到目前的調查狀況,省略的只有萩谷家的歷史和隱情。說完後,滋子感覺自己表現得很戲劇性,便攤開了筆記本讓對方看。

野本刑警睜著清澄的眼眸仔細地看著那幅畫良久。

「阿等畫這張圖時,曾經對他母親說過,‘畫中的女孩無法從房子裡出來,所以很悲傷’。」

野本刑警雙眼始終看著阿等的畫,她問道:「請容我確認清楚。萩谷等畫這張畫,真的是在土井崎家命案爆發之前嗎?」

「那是確定的。那件事被報道出來時,阿等已經不在人世了。」

野本刑警迅速地轉向資料袋,取出一本檔案開始翻頁。為了不讓滋子看到內容,她將檔案豎起來。

滋子出聲呼喚店長,要求續杯。店長立刻走過來,拿起空杯子,並對野本刑警說:「今天是摩卡特調咖啡。」她只從檔案中稍微抬起眼睛點了一下頭,店長便心滿意足地離去,回到櫃檯後面的固定位置。

她好不容易合上了檔案。

「關於蝙蝠風向儀……我完全不知道,現況調查表裡也沒有記錄。」

「那是因為跟案子本身沒有直接關係吧。」

「你確定那棟房子上面有那東西嗎?」

「有的,而且誠子的好朋友也能作證是他親手做的。同時我還查到那棟房子被拆掉時,誠子也有意要留下那東西。」

女刑警手裡拿著檔案,緊閉著嘴巴,眯起眼睛,剛送上來的續杯咖啡冒著熱氣。

「所以說……有人知道土井崎茜的事情了?」

她果然作出合理的判斷,完全不考慮「第三隻眼」,而直接認為另有其他人知道實情。

「你是說那個人告訴了阿等,或是製造出讓阿等也知道的機會嗎?」

「除此之外,想不出來還有任何可能了。」

滋子探身向前。「那麼我想請教你。土井崎夫婦有沒有作出類似的供述?他們夫妻倆殺害女兒,埋在住家地板下的事被某人得知,或是他們曾告訴過別人?」

這一次野本刑警沒有翻開檔案,甚至沒看一眼資料袋。因為答案很明確。她慢慢地、大幅度地搖搖頭。

「沒有。」

「訊問的人不曾問過嗎?」

「不,問了。一旦發現有第三者知道事實,我們也必須找到那個人問訊並展開調查,因此當然會確認。」

滋子豎起手指。

「這麼一來有三種可能性,」她彎下手指說,「第一,土井崎夫婦說謊。第二,在他們夫妻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其他人獲知隱情,或是被探出口風。」

野本刑警微微地側著頭問:「只有兩個呀,還有第三種可能嗎?」

滋子彎下第三根手指。「就是阿等真的具有某種超能力。」

刑警笑了。「這一點先不列入考慮吧。對這點我不予置評,前畑小姐應該也不會期待我會對這種說法有所驗證吧。」

說到「我」這個字眼時,野本刑警輕拍著自己的胸口。滋子也笑著承認說:「你說得沒錯。」

「有沒有可能土井崎夫婦過去曾對其他人說過殺害女兒的事;但自首的時候,擔心造成那個人的困擾而故意隱瞞不說呢?」

「有可能。」女刑警點頭說,「那應該是最有可能的假設。」

「假如有人知道事情的真相——換句話說,土井崎夫婦是為了保護那個人——那個人會被問罪嗎?」

「不會。土井崎夫婦也很清楚這一點。在訊問的時候,我們也詳細說明過。」

「既然不會造成對方的困擾……」

「但只能說不算犯罪,至於世人會如何看待就另當別論了。有可能會被說得很難聽,也很有可能被媒體追得到處跑,也難怪土井崎夫婦會有所顧慮。」

原來如此。遭到了年輕刑警的指正,滋子覺得有些難為情。怎麼可以忘了還有世人的眼光這回事呢?

「就第二種來說,或許應該有那種不是很明確知道事實真相,但隱約抱有懷疑的第三者吧?」

土井崎茜並非失蹤,可能是被殺害了。兇手會不會是她的父母?也許在土井崎家附近有人起了這樣的懷疑,然而由於缺乏證據,所以沒有報警,就這樣過了十六年。

但是日積月累,那個第三者無法承受獨自心存疑惑的壓力,在某種情況下對其他人說出了自己的懷疑。後來又因為某種關係又扯上了萩谷等……

「附近鄰居呢?」滋子問,「應該不可能完全不知道吧?」

野本刑警想了一下。「大家都很驚訝。」

「難道都沒有人作出‘果然不出我所料’的反應或是爆料‘其實我早就懷疑他們了’之類的嗎?」

女刑警露出苦笑,同時趁著摩卡咖啡還沒涼之前啜飲幾口。

「多少有吧。有是有,但都只能說是‘馬後炮’,頂多只能算是驚訝之餘的附會說辭吧。」

「也就是感覺不出來有案發之前的懷疑囉?」

「沒錯。所以呢,我必須再一次宣告,這個案子就刑事部分而言,已經過了時效,我們無法像處理一般命案那樣調查得很詳盡。而且因為不構成刑事案件,除非必要,否則我們只要弄清楚整起案子的情況,工作就算是完成了。」

「我瞭解。」滋子點點頭如此表示。

「反而是新聞記者和電視臺的人對於附近鄰居、之前的學校、土井崎茜的朋友及同學的說法,比我們警方更熱心地調查。更重要的是……」她放下咖啡杯,「去問土井崎夫婦本人不是更清楚嗎?」

例如:你們有沒有告訴過其他人?還是早已被別人發現了?有沒有感覺被人懷疑呢?

接著滋子輕聲地問:「那麼誠子呢?」

野本刑警原本已經稍稍放鬆的表情頓時又變得緊繃起來。

「她什麼都不知道。」

「誠子應訊的時候,你也在場嗎?」

一時間,野本刑警眼中浮現出一抹自我厭惡的痛苦。

「我在場。同樣也是基於有同齡女性在場會比較容易開口的考慮。令我感覺很難過。」她輕聲補充。

「我聽誠子的朋友說,當時她新婚才三個月。」

野本刑警的眼神飄忽,然後停留在咖啡杯杯沿一帶。

「詳細情形我也不清楚。聽說後來好像馬上就離婚了。」

噢!滋子不禁發出一聲驚呼,並嘆了一口氣。

「真是可憐。」女刑警低喃,「前畑小姐會跟她見面嗎?」

「我是有此打算。當然前提是如果她願意見我的話,還有土井崎夫婦也是。」

「採訪之後會寫出來吧?」

一開始那種刺探的氣氛又回來了。刺探、懷疑——還帶有些許指責的目光。

「我不會寫。」滋子態度堅定地回答,「我不是為了寫書或報道而進行這項調查,完全只是想知道有關阿等的能力的真相。」

野本刑警似乎無法接受這個答案,眼瞳的顏色越顯黯然。「我無法理解。」

「怎麼說呢?」

「想知道是因為想寫吧?既然知道了,不就是要寫嗎?那是前畑小姐的工作呀。」

「工作……」滋子低喃著重複道,「也許是吧。不過,這次調查絕對不是工作的緣故。」

對方也許以為滋子只是在說笑罷了,她避開了滋子的目光。

「我是個菜鳥,並沒有什麼看人的能力,可是當時土井崎誠子的震驚與悲傷,我認為是真的,直到現在我還是相信。有關她父母的事、發生在她姐姐身上的悲劇,她完全不知道。」

她始終以為,一如父母告訴她的,姐姐是離家出走,毫不懷疑。有時她也會擔心地想:姐姐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回來。同時也會顧慮到父母的感受。

然而姐姐竟然不是被外人而是被父母親手殺死,而且屍體就埋在自己生活的房子下面,就在自己的腳下。她從沒有想過會是這種情況,又如何能想象得到呢?

「在訊問室裡,她提起了幾段有關土井崎茜的回憶。」

「當然我是不能跟你說的。」女刑警趕緊補上一句,「聽完之後,我更相信自己的判斷。她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那語氣聽起來就像是在安慰和守護此際不在現場的土井崎誠子一樣。

「對不起,我並不是刻意要懷疑誠子。」儘管這聽起來像是辯解,但滋子還是必須如此強調。

「土井崎誠子是加害人的親人,也是被害人的親人,她自己也是被害人,這是我的想法。」

加害人的親人、被害人的親人,自己也是被害人。滋子每說一句,野本刑警就點一次頭,一如蓋章一樣。

「那次跟她見面,我才目睹到人生由外向內毀壞的瞬間。」

由外向內毀壞的人生。毀壞的瞬間。

「然而,所謂的犯罪就是如此,必然會造成這種毀壞。我因為明白這個道理,才來當警察,可是自以為明白跟真正的明白,完全是兩回事。從這點來看,我還只是菜鳥。」最後一句帶有明顯的自嘲。

「沒有人一開始就是老鳥,」滋子說,「這是以前我的學長告訴我的,算是借花獻佛了。」

野本刑警輕輕聳了一下肩膀笑了。「這樣應該差不多了,說不定我還說太多了呢。」

滋子合上記事簿,深深一鞠躬。「請原諒我的無理要求,謝謝你的協助。」

滋子拿起賬單,女刑警立刻表示不行,滋子回應說:「畢竟是我佔用了你的時間。」

野本刑警抱著資料袋,站了起來。滋子原以為她已經走過自己身邊時,腳步聲又轉了回來。

她再度坐在對面的位置,漂亮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滋子靜止不動。

野本刑警開口說:「我還是決定要說,因為這是我來這裡的目的。」

目的?

「假如只是受秋津警官拜託,我是不會來的,我會找藉口拒絕,甚至臨陣脫逃。老實說,來之前我覺得很不安……」

「是……」

「可是我想來看看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我想用我自己的眼睛確認。」

「確認我……」

她堅定地點頭。雙手捧著資料袋的她,認真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女學生般的老實、純潔、真摯而又笨拙。

「前畑小姐,我對你很生氣。」

然而,她的語氣卻相反地透露出比憤怒更深切的訴求。「因為你沒有寫下網川的事,讓我很生氣。」

滋子挺直身體重新坐好,看著野本刑警的眼睛。裝潢落伍的咖啡廳裡,在低矮天花板上的老舊日光燈照射下,她的眼瞳有如黑曜石般閃亮。

「一開始你提到了日高千秋的事。」

「是的,沒錯。」

「我以為你可能連千秋同學這個人都忘了,所以我一開始便先問到她。」

「為什麼你會那麼想呢?」滋子問,不是以請求赦免的罪人的口吻,而比較像是聽取法官判決的受審人一般。雖然不該是這種姿態,但野本刑警的用詞、表情迫使滋子不得不如此對應。她說對滋子感到生氣,其實應該是對自己本身的憤怒吧,滋子從她的話語中感到對方希望獲得解脫的渴求。

「都是因為你不肯寫出來呀。」女刑警說話的模樣就像生氣的小孩,「我才不在乎網川的事,一點都不想多瞭解他,可是我希望你寫出那些被害女性們的故事。由你,由前畑小姐你來撰寫。你和那起案子有關係,也讓它落幕,加上也是女性,我希望由和那些被害者同為女性的你來寫出她們的故事。難道你不覺得自己有這個責任嗎?」

然而滋子卻選擇了逃避。

「日高千秋同學和我年紀差不多,」野本刑警接著說,「當時還是女高中生、不知天高地厚的我知道她在那起案件中扮演的角色、知道她被如何操控、知道她被利用完後慘遭殺害的經過,打從心底對她感到輕蔑,覺得怎麼會有這麼愚蠢的女孩,聽信兇手的花言巧語,要她做什麼就做什麼——兇手說了什麼話把她騙到手的呢?好像自稱是攝影師,正在找模特兒吧。」

「是的,你說得沒錯。」

野本刑警握緊拳頭,看著桌面。

「就這一點來看,不也顯得日高太過輕率了嗎?腦袋空空,眼裡只看到怎樣才能好玩、輕鬆地過日子,因此才會受騙上當。我甚至認為她有那種下場是活該。」

有這種想法的並非只有女高中生野本希惠,當時整個社會幾乎是全面性地對受害的女性表示同情,只有對日高千秋不同。雖說她是被利用,但畢竟還是烙上了幫兇的印記。直到最後的最後,日高千秋都無法剝除那個烙印。

「我很討厭她,卻又忘不了她。」野本刑警說,「她的愚蠢、輕率,還有不幸的死亡方式,都讓我無法忘懷。所以我才希望你寫出她的故事。我希望你能告訴我她也是被害人之一,她的死絕對不應該受到輕蔑也絕非毫無價值。而這隻有你才能做得到。」

因為當時前畑滋子也是被兇手網川浩一利用的人之一。這一點不用野本希惠明說,滋子也很明白。沒錯,這項事實滋子自己又何嘗有過一天能夠忘記。

「但是我沒寫。」滋子說。

「你的確沒寫。」

語氣就像鼓起勇氣指責父母的小孩一樣,野本刑警責備著滋子。「我真的很生氣。就是因為我一直對你逃避責任的行為感到憤怒,所以意外接到這次見面的要求時,我更生氣了。逃避那麼重大的案件,前畑滋子如今又想寫什麼東西呢?居然還以別的犯罪案件為題材,她到底想幹什麼?」

棄日高千秋不顧的前畑滋子,想對土井崎茜做什麼?她又以為自己能做什麼呢?

「我就是這樣的人,」滋子說完,再一次低下頭,「始終在逃避過去的陰影。我也覺得很抱歉,時間過了這麼久。」

兩人陷入沉默,一種逐漸聚集、飄浮在半空中的悲傷情感在兩人之間緩緩成形。

球賽轉播結束了,店長望向她們。

野本刑警用力推開椅子,發出聲響,站了起來。「我要說的就是這些。不好意思,告辭了。」

直到她推開門離去,滋子始終保持原有的坐姿。之後才到櫃檯結賬,走出店外。

滋子的心中盤桓著許多沒有說出口、說不出口和想說卻不能說的事。內心的糾結讓她身體發熱,無端加快了腳步,於是她刻意放慢速度。

有些事她沒有對野本刑警說。例如阿等畫下了「山莊」,以及那張畫如何引發滋子心中的騷動。

有些事她無法對野本刑警說。例如她並沒有忘記日高千秋,還有人們加諸她身上的罪,那些罪滋子自己也揹負著。

有些事她不能對野本刑警說。例如九年前還是高中生的你,其實在日高千秋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愚蠢、看到了自己的輕率,也看到了自己的死亡。你比任何人都為千秋生氣,也應該為千秋哭泣過,也許你自己沒有發覺。

所以你才會成為警察。不是嗎?

遠遠看見車站的燈火,手提包裡的手機開始作響,一看螢幕顯示,是昭二打來的。

「滋子,你現在人在哪裡?你說過今天晚上會晚點回家嗎?」

「啊,對不起對不起。」滋子笑著跟昭二道歉,突然覺得好想見到丈夫,於是她說,「我馬上回去,你等我。我會飛回去,人家好想看到昭二喲。」

「什麼呀!」話機裡傳來昭二不以為然的聲音。

精明幹練的高橋雄治律師以他那好聽的男中音、很事務性的口吻接聽滋子的來電。從他的聲音中聽不出對於滋子的請求是驚訝、嘲笑還是不置可否。

或許是事前寫的信奏效,抑或是高橋律師已經很習慣應付對土井崎家一案感興趣而要求見面的採訪者?

見面時間約定一週後的下午兩點。高橋律師表示之後要出庭,請務必準時,而且只有三十分鐘,這樣也可以嗎?

滋子很高興地答應了。

一般來說,從事律師這一行的,越是有才幹就越不喜歡長時間會面,最好能夠速戰速決。該如何利用那三十分鐘的時間好好打動高橋律師的心,讓他在土井崎夫婦和誠子面前能更正面地介紹自己呢——基於這樣的想法,滋子打算擬出完美的作戰計劃。

由於時間還很充裕,滋子想再去拜訪萩谷敏子一趟。

她將掛在前畑鐵工廠辦公室牆上阿等的畫拍下來,照片中她和昭二站在畫的兩旁。她想將照片拿給敏子看,而且距離上次訪談已有些時日,說不定之後敏子又想起了什麼,她也想聊聊。

就在此時,敏子打電話過來。響起的雖是手機,卻是滋子人在諾亞出版上班的時間。

「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呀,我才想要打電話給你呢。」

滋子接聽的語氣愉快明朗,但立刻就察覺電話那頭氣氛不尋常。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敏子顯得驚惶失措,聲音中含淚:「對不起,老師,真的很對不起!」

「你冷靜點,有話慢慢說。」

「大哥他……他……」

是萩谷松夫。

「剛剛離開我家,跑去找老師了。他要去老師的公司。」

滋子看了一眼辦公室,野崎和小惠都坐在位置上辦公。

滋子壓低聲音說:「你大哥要來找我嗎?」

「他很生氣,我怕他要去大吵大鬧呀,老師。」

敏子因為太過慌亂,顯得口齒不清,聽起來像是在說「大腦大那」。

「你大哥為什麼生氣呢?」

不久前敏子表示滋子想要跟他見面時,被他痛罵了一頓,說為何要找陌生人來調查阿等的事,你是在搞什麼鬼?只不過當時他生氣的物件是自己的妹妹敏子,而不是滋子。

「是這樣子的……大哥對於老師的事——上次我提起老師想跟他見面的請求時,他對老師的事什麼都不知道。大哥對時事不太感興趣,電視也只看財經節目,又不太讀書,他是個滿腦子都是生意經的人,所以真的很失禮,他不認識……」

「沒關係,沒關係的,」滋子溫柔地打斷她,「我一點都不在意那種事。然後呢?」

「所以,上次他只要我趕快罷手。後來也不知道出了什麼錯,有人……我想大概是武子大嫂吧,對大哥提起老師的事,說是上過電視的有名作家,而且還跟以前的連環殺人案有關係。結果……」

今天早上萩谷松夫先是去了敏子的住處,剛好在她要出門去超市上班時攔到她,劈頭就質問她:你到底在幹什麼?你找來調查阿等的那個人是什麼來歷,你知道嗎?

「於是我又再詳細地說明一遍。我還說老師為了阿等很辛苦很認真地四處調查。可是大哥一味生氣,指責我要讓家醜外揚。」

雖然對於擔心到真的哭出來的敏子感到很抱歉,但滋子差點笑出來。

萩谷松夫肯定氣得臉色發青吧。敏子這傢伙竟然連萩谷家內部的事情都全盤托出,而且對方又是靠寫作維生的人,不知道會被寫得有多不堪。也難怪他會緊張。光是阿等出生的秘密,就已經是不想讓世人知道的過往了,更何況萩谷一家人的行動多半受控於女家長千夜的「神諭」,這對於身為企業家的他來說,是絕對不想被外人知道的事吧。

「他說,你不叫停的話,我就直接去跟對方談判。他就去找老師了……」

「看來你大哥是誤會了。沒關係啦,假如他來了,我會好好跟他解釋。調查阿等的事,我完全沒有要在任何地方發表的打算,況且敏子也不希望我那麼做,這是我們彼此之間的共識呀。」

「大哥氣得臉紅脖子粗。」敏子吸著鼻子啜泣,「他平常個性很穩重,氣成這樣誰也制止不了。老師,我們該怎麼辦?」

「放心放心,沒事的。」滋子忙著安撫敏子的同時,先是野崎發覺不對勁,他的舉止也引起小惠的注意,兩人來到滋子座位旁。等滋子一掛上電話——

「怎麼了,有麻煩嗎?」野崎問。

小惠的眼神充滿了不安。

滋子向他們說明情況。不知道萩谷松夫怎麼來,就算是飛車過來,也還有時間。

「儘管說是要來大吵大鬧,對方不是年過五十的老頭嗎,沒什麼好怕的啦。」

野崎故意學黑道捲舌說話,說完後自己也笑了。但小惠卻蹲在滋子身旁詢問:「我們是不是報警比較好?」

看到她擔心地扯著衣袖,野崎大笑說:「別傻了,你還在讀幼兒園嗎?」

「可是……」

「為了這種小事報警,警察也會覺得困擾的。真要害怕的話,你去別的地方躲著。」

「我怎麼可以自己一個人逃跑。」

「既然這樣就坐下來好好工作。」

諾亞出版的門鈴響起是在四十分鐘之後。滋子立刻站了起來。野崎故意裝作不知情,繼續操作計算機;小惠則身體僵硬,停下了手上的工作。

一開啟門,滋子正好和門外的人正面相對,兩人視線撞擊在一起。原來萩谷松夫的身高和滋子差不多。

他穿著做工精良的鐵灰色西裝,繫著洋紅色條紋領帶;肩膀寬闊,體格壯碩,頭髮剪得很短,不少已經發白。與其說是位多方經營超市、餐廳的企業家,看起來更像是地方上建築公司的老闆。但是滋子所認識的,也只有幫她孃家改建房子的那位建築公司老闆而已,那個人才三十出頭,可見得自己的想法有點不倫不類,不過她就是有這種感覺。大概是萩谷松夫給她的印象不像是僱用很多員工、做生意的大老闆,而是他會親自到現場工作的感覺吧。

對方漲紅著一張臉,皮膚白皙。這一點萩谷松夫和敏子很像,還有從鼻子的線條、下巴的形狀也可以看出是一家人。

「請問這裡是諾亞出版有限公司嗎?」

就他這個年紀的男性來說,這樣的說話聲音顯得有些輕快高亢。

「是的。」滋子儘量放慢語速,「不好意思,請問是萩谷松夫先生嗎?」

面對一臉驚訝的對方,滋子很有禮貌地自我介紹。

「我從敏子女士那裡得知您要過來的訊息,請進。」

滋子後退一步邀請萩谷先生進入室內。對方猶豫片刻後還是走了進來。小惠一定覺得很詫異吧?滋子和萩谷先生彼此就像是初次見面的生意人一樣,首先交換名片,接著滋子請對方坐上會客椅。萩谷先生並沒有馬上坐下,他先是環視整個辦公室,有點在意野崎和小惠兩人。

「這裡是編輯製作公司,主要業務是幫簽約公司製作廣告雜誌和免費報。」

萩谷先生沒有看滋子,而是看著雜亂堆積的稿樣、原稿、打樣等紙張、紙箱之後才回過頭來點頭說:「我大概知道,我們公司也請人制作過免費報。」

「原來如此。我是這裡的員工,敏子女士和阿等的事,是我私下承接的工作,跟其他同事沒有關係,這一點請您理解。」

野崎依然裝作不知情的樣子,但這時偷偷從計算機螢幕前抬起眼睛瞄了他們的方向一眼。「你好。」他傻傻地故作自然地同萩谷先生打招呼。

「不好意思,上班時來打擾。」

野崎又繼續敲起了鍵盤,裝作若無其事。

「啊,我來泡茶。」

彎著腰的小惠因為和萩谷先生四目相接,連忙轉身消失在茶水間裡。

「不好意思,麻煩你了。」滋子對著她的背影喊道。

「請坐。」再一次勸坐後,萩谷先生才坐下。從他臀部只淺淺靠在邊緣的坐法,可以看出他很不自在。

「這裡不是你的公司嗎?」終於,他看著滋子的臉問。

「我是負責寫稿的員工,並非經營者。」

萩谷先生皺著眉頭仔細看著滋子給他的名片,上面只印著「文字工作者前畑滋子」。那是開始調查阿等的事之後才印的新名片。

小惠捧著裝有兩個咖啡杯的托盤過來,動作顯得很緊張。滋子暗自苦笑心想:這傢伙得好好加強訓練,要勇敢點才行。

「請用。」小惠送上咖啡時,萩谷先生向她點頭致意,但還是漲紅著臉。不知道是因為氣憤還是本來就紅光滿面。交談一陣子後自然就會明瞭吧。

「你說敏子打來過電話,所以你應該知道我來這裡的原因吧?」

萩谷先生果然還是在意野崎和小惠在一旁,壓低了聲音說話。

「是的,我聽說了。」

「我……還以為這裡是你的工作室。」

滋子微微一笑說:「我沒有自己的工作室。在敏子女士前來找我之前,我也沒有自己創業過。」

萩谷先生吃驚地挑高一邊的眉毛。而儘管一邊的眉毛上下動作,雙眉依然是緊皺著。

「你沒有自己的工作室嗎?」

「是的,我在這裡任職。」

「可是前畑小姐,你不是在這領域很有名嗎?」

「九年前發生那起連環殺人案時,有一段時間的確如此,但現在不一樣。」

萩谷先生伸出手在空中比畫出一個半圓形。

「你不是幫很多雜誌寫稿、出過書也上過電視嗎……」

「那也是九年前的那段時期而已。我是寫過一些那起案件的相關報道,可是並沒有出書。」

萩谷先生睜大了眼睛,驚訝的表情和敏子一模一樣。

「你沒有出書嗎?」

「是的。」

對方很困惑,一副「這跟我聽說的不一樣」的表情。他正在腦中重新整理事前獲知的資訊——他發現太早下判斷的部分與現況不一致。滋子有點不懷好意地看著眼前的這出獨角戲。

「可是敏子和阿等的事你會寫成書吧?」

「我沒有那個打算,我和敏子女士之間也沒有如此約定。」

萩谷先生更加錯亂了,語氣顯得益發尖銳。

「那怎麼可能?不然你幹嗎要調查阿等的事,還跑來探聽我們家的事?我聽敏子說了,那傢伙居然這麼大嘴巴都說了出去……」他不悅地斥責道。

這個長兄果然很兇,溫和的敏子一經這麼責罵,難怪會哭喪著臉。

滋子忍著笑,還是保持笑容可掬的親切態度,畢竟維持目前的態勢是很重要的,她勸萩谷先生用咖啡。

「可以的話,請容我說明。」滋子如此開場後,從接到那位引介的編輯的來電,以及萩谷敏子前來諾亞出版找她說起,遣詞用字儘可能婉轉客氣。

萩谷先生沒有打斷滋子,但仍然迫不及待地等她話告一段落便追問:「那麼是敏子主動提出的?」語氣中難掩高漲的怒氣。

「她來找我商量。」

看來換種說法,萩谷先生就比較不以為忤。

「那麼敏子付給你多少錢?」

滋子嚇了一跳。被這麼一問,她才猛然想到兩人之間倒是從沒有提到錢的事。

萩谷先生粗魯地從上衣口袋裡掏出記事本,是那種一側附有小型鉛筆的記事本,準備要寫上金額。

「究竟付了多少錢?那傢伙是從哪裡籌錢給你的?」

「不,錢的事……」

萩谷先生沒有聽見。「她付多少,我加倍給你。包括到目前的實際花費、手續費和賠償你損失的部分,一共是多少?」

滋子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儘管面貌相似,身為企業家的大哥和沒見過世面——或者說被教養成沒見過世面的長女,這對兄妹的思考方式竟然完全不一樣。

滋子的笑臉似乎惹得萩谷先生更不高興。他不但眉頭鎖得更緊,眼角也微微抽動。

「請原諒我笑了出來。」

「無所謂,你一定覺得很有趣吧?畢竟跑到別人家裡東問西問,不管什麼樣的人家總是可以挖出一兩件好玩的事。你就是靠這個吃飯的!」荻谷先生最後還丟下這麼一句,看來已經氣到極點火冒三丈了。滋子趕緊剋制住笑意,恢復嚴肅的表情。

「我絕對不是抱著這種想法來調查阿等的事,相信敏子女士也不會有這樣的念頭。的確,日前我問了許多有關萩谷家人的事,包含阿等的身世,不過那是基於為了解開阿等留下來的畫中的秘密而採取的行動。當然我也絕對不會對外人透露,這一點希望您能理解。」

萩谷先生的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巴在他四方形的臉上大大地寫著「誰會相信你說的鬼話」,就像是福神遊戲一樣。

「我沒有跟敏子女士收費,老實說,直到現在為止,我也不覺得有這個必要。」

萩谷先生的眼珠子都快蹦出來了。

「可是你不是靠這個吃飯嗎?」

萩谷先生似乎對文字報道工作有著根深蒂固的誤會,報道跟混口飯吃根本就是兩碼事。

「對我而言,這件事不是工作。」

「不然是什麼?好玩嗎?」

對方居然連這種話都說出來了。可是如果別人要這麼看她也無可奈何。滋子好整以暇地回答:「當然不是因為好玩,那樣的話實在太不莊重了。」

萩谷先生聽到「太不莊重」時猛點頭,彷彿在說:原來你也是懂道理的嘛。

「我從敏子女士那裡得知萩谷先生是個成功的企業家。」

對方有些退縮。「嗯……還好啦。」

「應該會有一些想開店或開公司的年輕人跑來找事業成功的萩谷先生討教吧?那個時候,您會給對方建議吧?」

萩谷先生沒有回答,但眼角又開始抽動。

「那不是工作,也不是生意,當然也不是為了好玩吧?我所做的事也是一樣的。畢竟就調查事情而言,至少我比敏子女士更為專業。」

說完之後,滋子發現比喻得真糟,不禁冒了一身的冷汗。這種說法說不定對本來就對文字寫作抱有偏見的萩谷先生是一種侮辱:居然拿你所做的事來跟我的事業相提並論。

萩谷先生雙眼彷彿掉進異物般不斷地眨動,然後他嘆了一口氣。「這麼說你是不肯罷手了?」

語氣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困惑。

「敏子真是個笨蛋,她根本不瞭解這個社會。阿等過世,我知道她很難過,我也知道她常常想起阿等,任何小事情都讓她鑽牛角尖。可憐呀,她都快要精神崩潰了。可是因為這樣就找人調查,也做得太過頭了吧?」

做得太過頭了吧——對方用了徵求同意的口吻,意思是說:前畑小姐,你不像敏子是笨蛋,所以你可以理解我的意思吧?

「我這樣說好像是反駁身為親人的您,但敏子女士絕對不是愚笨的人,我也不覺得她的精神狀況有問題,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些什麼。」

「那她知道我們的困擾嗎?你一定會說她知道,究竟你有什麼權利……」萩谷先生怒氣沸騰到連話都說不下去,臉漲得更紅。

小惠轉頭看向他們,野崎依然擺出事不關己的姿態。

「我會盡可能不造成你們的困擾。」

「怎麼可能會不困擾。」

「我絕對不會對外透露的。只要敏子女士知道她想知道的事就夠了。」

萩谷先生不客氣地質問:「你就是說這些好聽的話欺騙了敏子,你究竟有什麼企圖?」

一時間,整個辦公室陷入沉默。野崎停止敲打鍵盤,小惠甚至屏住了氣,僵在那裡。

滋子靜靜地坐著,感覺有一個拼命想忍住笑意的自己和覺得十分悲傷的自己同時坐在那裡,兩個自己重疊為一。假如現在有人幫滋子拍照的話,即使攝影技巧再好,恐怕也會拍出手抖動得很厲害的照片吧?因為被拍攝的她就是如此。

「您知道阿等很會畫畫嗎?」

萩谷先生低垂著頭,神情痛苦,眼睛看著雙腿之間的骯髒地面,不發一語。

「他很有天分,那些都是很精彩的作品。」隨後萩谷先生仍低垂著頭,用疼惜的語氣回答。

「在那些作品之中,有一些不可思議的畫,不像是阿等會畫的畫。敏子女士希望能解開那些畫的謎。我被敏子女士的心意所感動,同時我自己也很想解開那些謎。一如您所說的,或許也因為從事我這種工作的人本來就好奇心比較強吧。可是我絕對沒有欺騙敏子女士的意思,我也沒有什麼企圖。」滋子說。

然而,語言終究是空泛的,假如不能取信於對方,無法傳遞心意,就只是沒有意義的聲音而已。

萩谷先生咕噥地說道:「現在再做些什麼,也無法讓阿等回來。」

滋子點頭說:「您說得沒錯,可是敏子女士會留下回憶。」

萩谷先生抬起頭,漲紅的臉色消退了一些。「她想要留下回憶,現在擁有的不就足夠了嗎?」

「那要視敏子女士的心情而定。這麼說或許很失禮,但一如我不能干預這種事情,我想萩谷先生也無權說什麼吧。」

滋子舉起右手撫了撫面頰時,萩谷先生凝視著她的右手。滋子右手小指上戴著一個金色的寬戒指。

「真是會給我找麻煩!」

「對不起。」

「發現什麼確切的證據了嗎?」

「現在什麼都不能說。」

「那你不就是免費服務嗎?」

「誰教我那麼好奇呢。」滋子微笑說,「下次可否請您看看引發敏子女士這些行為的阿等的畫呢?我想那會比我們任何口頭的說明都更有效果。拜託您了。」

滋子還來不及行禮,萩谷先生便站起來,並說下次會帶敏子過來。

「我會叫敏子來請你罷手的,打擾了。」

萩谷先生走出去後,野崎又開始敲響鍵盤。滋子笑著對小惠說:「讓你擔心了,不好意思。」

小惠回給她一個微笑。

那一天趁著前畑鐵工廠已經過了下班時間,滋子利用辦公室的彩色影印機將萩谷等筆記本中的所有作品都影印下來。她想,往後還要多次出示給別人看吧,若是每次都將原畫帶來帶去,恐怕會造成損傷,甚至有遺失的可能。

滋子一邊影印,一邊思考這些「退化」之畫的含義。或許阿等並不樂意畫這些畫;也或許為了消除「頭昏腦漲」的感覺,除了畫出來別無他法。

這些在腦海中翻騰的影像,阿等比誰都要感到討厭、害怕也說不定。也可能因為不想讓別人知道這些討厭的事,才會拜託母親保密。

思考、想象,然後苦笑。最後滋子告誡自己:不可以這樣。

一邊假設「也許可能」,一邊直接開始想象阿等的心情。就像上次在家裡喝醉跟昭二開玩笑一樣,其實自己心裡早已那麼想了:假如能看見別人心裡想什麼,應該很可怕吧?

滋子認為自己得堅守中立的立場,她認為這個原則沒有改變過,只是她的心朝向哪一方呢?該不會已經朝向「阿等是超感應者」這一結論了吧?

不行,不行。

萩谷等是不是超感應者?野本刑警明確表現出「找我確認這種事很荒謬」的態度。秋津則指出滋子的錯誤,認為若要為找出事情真相而進行調查,目標不應該是「山莊」。這個建議雖讓已經偏離軌道的滋子迴歸正途,但是對於阿等是否具有超能力,他沒有表示自己的意見,看到那張「山莊」的畫,他也只是驚訝地說了句「這是誰在玩什麼把戲」而已。

這就是成熟的態度,既不肯定也不否定。而超能力這個議題,就這樣繼續存在於肯定與否定的夾縫之間。

假如阿等還活著,雖然這是無意義的假設,但滋子卻不禁這麼想。假如可以直接見到那孩子,可以直接問那孩子的話……你的眼睛能看到什麼?可以看到別人心裡想的事嗎?可以看見別人心裡的東西、那些東西的來歷,可以看見附著在某些東西上的記憶嗎?那是什麼樣的感覺?是以什麼樣的方式看見的呢?

你是在路上擦身而過的陌生人的腦海中看見那座「山莊」的影像的嗎?你是從在車站月臺上排隊的某個人的腦海中看見那個有蝙蝠造型風向儀的房子屋頂的嗎?你看到了在那棟房子地板下躺著一個灰色肌膚的女孩嗎?她長什麼樣子?你怎麼知道她的心情很悲傷呢?

滋子想問阿等,聽他說明,滋子想知道所有的答案,但那已經不可能了。

滋子試圖將自己的想法硬是往「合理」的方向扭轉過去:是誰將裝有蝙蝠風向儀的土井崎家暗藏的秘密告訴了萩谷等呢?

找出那個「誰」就是我的工作。即便熱心地四處打聽卻無所斬獲,也不能就此認同阿等是超感應者,只能說是「沒有找到」。

接到船山市立櫻花小學的花田老師來電時,滋子正像這樣,在心中整理著自己幾乎要承認阿等是超感應者這樣的「先入為主」的想法。

「請問是前畑小姐嗎?日前我們見過面。」

聽到對方甜美的聲音,滋子腦海中立刻浮現她年輕美麗的身影和修長白皙的手指。

「是呀,承蒙你抽空見我,謝謝,讓我學到了重要的一課。」滋子微笑著回答。

她說這些話並非客氣。花田老師的意見的確很有幫助,激發了滋子「先入為主」的想法。

她今天為何打電話來呢?是又想起阿等的什麼事嗎?還是要向我介紹對阿等的事多所熟悉的人呢?

「請問……你現在方便接聽電話嗎?」

滋子人在諾亞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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