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梅雨有些反覆無常。以為還會繼續下卻突然放晴,使得天氣變得又悶又熱。
做完對萩谷敏子的長時間訪談後,滋子又馬不停蹄地前往放學後的船山市立櫻花小學,目的是為了拜會阿等五六年級時的班主任伊藤老師。
滋子事先打過電話跟對方約好時間,儘管已經表明身份,但見面的氣氛一開始便很緊張。
伊藤老師一如敏子所形容的,第一眼給人的印象就是很精明幹練的女教師,年紀約四十五歲左右吧。她穿著夏季上衣和長褲,腳上則是運動鞋,一頭乾淨利落的短髮,薄薄的薄唇開啟後,蹦出了連珠炮般的話語。「請問有何貴幹?」「調查的目的是什麼?」「萩谷女士同意嗎?」
不管滋子如何說明,對方就是反覆問著同樣的問題,顯然是把滋子當作可疑人物對待。
假如一開口就提到「超感應」等話題,恐怕只會打亂這次訪談,因此滋子改稱說「受到萩谷敏子女士的委託寫一篇有關阿等的文章,於是來這裡請教有關阿等在校時的情況」。照理說這樣的說法並不奇怪,不知道為什麼伊藤老師的態度顯得很強硬,甚至擺出厭惡的臉色想讓滋子萌生退意。
「事關學生的隱私權,身為老師,我是不能隨便洩露資訊的。」
最終因對方堅持這一點,滋子敗陣了。
走出辦公室來到走廊上時,滋子搔了搔頭。萩谷敏子不是說過「伊藤老師說過阿等是問題學生,曾經很嚴厲地責罵過他」嗎?暫且不管是什麼樣的問題學生,伊藤老師和萩谷敏子間的關係絕對不怎麼圓融。她那種毫無理由的戒備,或許就是源於此吧。早知道就應該採用迂迴婉轉的策略。我該不會受到池魚之殃了吧?
滋子走到職員室,很有禮貌地點頭詢問可否跟美工課的老師見面。負責接待的女職員一聽到萩谷等的名字,似乎馬上就知道是誰。「啊,就是那個車禍過世的學生吧。」
「是的。你還記得他呀。」
學生那麼多,職員平常也不直接和小朋友接觸,她卻對阿等有印象。
女職員微笑說:「萩谷同學很會畫畫。作品常常被張貼在走廊和學生會館呢。」
她還說,美工課的花田早苗老師正在二樓的美工教室指導學生。
滋子爬上了樓梯。
花田老師很年輕,看起來只有二十三四歲。長得很漂亮,一雙明亮的大眼睛,身材如少女般纖細,與其說是畫者,更像是模特兒。
大概內線電話已經知會過她,花田老師站在美工教室門口等著滋子。教室裡約有十名學生,大家很認真地在素描簿上作畫,沒有人聊天或是東張西望,只聽見鉛筆滑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孩子們的呼吸聲。
「再過三十分鐘就結束了。」花田老師說話的聲音也很輕柔。
「我可以等。他們都好認真喲。」
今天的素描主題似乎是放在窗邊的蘋果和香蕉。
為了不影響孩子們專心作畫,滋子來到準備室等候。從窗戶望出去,可以看見教室後面的側門和校園。書架上排列著可能也是素描題材的物品,有造型奇特的花瓶、可愛的木雕人偶等,還有好幾本畫冊。這是個坐南朝北的房間,室內的氣氛因為東西雜亂更顯得溫暖,一個人坐在其間,心情倒也很自在。
過了一陣子終於聽見隔壁教室孩子們的說話聲。
「老師,再見。」
花田老師探頭進來,邀請滋子到教室裡面去。滋子坐在剛才某位小朋友坐過的位置,突然間視野整個低了下來。那是小學生專用的課桌椅。
「我有些驚訝。還以為這種年紀的小朋友應該注意力還不夠集中,看來真是不能小看他們。」
花田老師笑著搖搖頭。「上課的時候可就不是這個樣子了。」
美術社並非強制性的課外活動,喜歡畫畫、做手工的學生們,每週一次聚集在這裡從事創作活動。
「來參加的都是喜歡美工的孩子,大家都很用心學習。這就是和上課不同的地方。」
「上課會很吵鬧嗎?」
「要安撫學生可是很費工夫的,」花田老師又補充說,「尤其我又是新來的菜鳥。」
滋子對她說明來意。雖然理由跟對伊藤老師說的一樣,對方卻拿出了萩谷等所有的作品給滋子看,還讚美了一番。
「見過其他的老師了嗎?」
聽到這麼一問,滋子不禁苦笑說:「剛才已拜會了伊藤老師……」
滋子說明被拒經過後,花田老師的口吻變得有點像是幫對方說好話。
「伊藤老師是很會指導學生的優秀老師。從她那裡我也學到不少東西。」
「聽說她的資歷很深。」
「是呀,她經驗豐富,教學認真,的確是很值得信賴的老師,只可惜像她那樣的老師,在現今的學校環境裡反而處境艱難。」
她說現在家長之中,常有人為一些小事而對老師的指導不滿或感覺自己的孩子權益受損時,就不分青紅皂白地(換句話說,只聽信孩子的一面之詞)跑來學校抗議。而且還越過當事者,直接跑去找校長或教育委員會告狀。
「伊藤老師的確對於學童的指導——包含在學校生活時的身心教養方面很嚴厲。我認為那些當然都屬於教育的一部分,家長若是不能理解問題就大了。」
據說發生過幾次嚴重的衝突。現在真可謂是老師難為的時代。
「難怪她會對我這樣的人表現出戒備的態度。」
滋子遞上名片。花田老師拿在手上端詳了好一陣子才抬起頭來。
「不好意思,前畑小姐的名字和人我有些印象。請問你是不是——採訪過那個連環殺人命案呢?」
滋子十分驚訝。類似的情況過去也有過好幾次,自己也不是完全沒有料想到,但意外的是花田老師這麼年輕,滋子因牽扯到網川浩一的案件而在媒體上曝光時,她應該還只是初中生或高中生吧。
「你說得沒錯。只是你怎麼會知道?」滋子乖乖地承認。
「果然沒錯。」花田老師點頭說,「當然我並不是當年就知道那個案子,而是最近剛好看了該事件的紀錄片,但不是記得很清楚。」
「電影嗎?」
看到滋子蹙眉的樣子,花田老師趕緊補充說明:「是獨立製片的作品,沒有公開放映,幾乎沒有什麼人知道。我學生時代的朋友有很多從事影像方面的工作,所以我才有機會看到那樣的作品。」
那部紀錄片採用了當時的哪些畫面呢?是如何剪接呈現的呢?
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別人要如何詮釋,我也無可奈何。儘管早已做好心理準備,心情依然難以平靜。
「標題是《死亡山莊》,放映時間約九十分鐘。」
提到網川的案子,世人採用的一般說法是「連環綁架殺人案」。因為那正是一樁如字面所示的極端案件,而且也很難用其他的說法來涵蓋。畢竟受害人數太多,無法冠上特定的被害人姓名或屬性。如果用「網川浩一案」,則又忽略了以錯綜複雜的方式參與作案的共犯的存在。
滋子知道也有少數人以「死亡山莊事件」來稱呼。該紀錄片應該是承襲此種看法吧。
「怎麼樣,你有什麼感想?」滋子態度平靜地詢問。這個問題也包含了花田老師是否願意和與該案有關聯的前畑滋子一起坐下來面對面接受採訪。
花田老師用纖細修長的手指捂著嘴巴,想了一下。用老套的比喻,她的手指有如玉蔥般柔美。她應該很受到學生的喜愛吧?還好她是小學老師,要是初中或高中老師就危險了。至於為什麼危險、有什麼危險就不用說了。
「很可怕,」這位未經世故的女老師說話方式像小女孩一樣的天真無邪,「讓人覺得這世界上……怎麼會有那麼可怕的畫面!」
「可怕的畫面?」
「就是山莊的外貌。紀錄片開頭和結尾時的畫面。尤其是最後一幕,從山莊的特寫開始,鏡頭逐漸往後拉,直到那個三角形屋頂消失在別墅區的山林裡。」
滋子可以想象那個畫面。
「時間大約是五六月吧,那座山莊沉睡在溫煦陽光下的綠色山景中,電影就這樣結束了。可是觀眾眼前的山莊影像卻無法消失,感覺一直存在於那裡。我真的可以感覺到,直到畫面變暗、開始播放工作人員名單,我還是覺得它清晰可見。」
「你覺得那樣子……很可怕嗎?」
眨了幾下眼睛後,花田老師才點點頭,似乎想用修長的睫毛蕩去眼前浮現的景象。
「我有個大學學長曾經想以該案件為靈感創作畢業作品,採用將照片融入日本畫的嶄新手法。那座山莊也是他取材的物件之一。」
然而花了十個月構思,傷透腦筋,結果還是畫不出來。
「他說根本無法作畫,一般人絕對沒辦法畫出來,於是他留級了。當時我曾問過那位學長整個案子的詳細經過——案發當時學長已經是高中生了,我才知道竟是那麼駭人聽聞的事件,但還是無法理解學長畫不出來的原因……」
看完《死亡山莊》,才終於恍然大悟。
「如果學長想畫的是那種景象,當然他是畫不出來的。因為那是不能入畫的,不是一般人該畫的風景。」花田老師語氣強烈地說完後,直視著滋子的眼睛問,「那個姓網川的兇手懂畫畫嗎?」
至今從來沒有人問過滋子這個問題。
「不……我想不懂吧。他喜不喜歡欣賞畫,我是不知道,但至少他應該沒有想成為畫家的志向。」
聽到滋子表示網川習慣為被害人拍照或攝像時,花田老師黑色眼瞳的焦點頓時變得十分銳利。
「哦……原來如此,他採用那種做法呀。我一直覺得那個男人內心有一種對藝術扭曲的嚮往,這點令我感到害怕。」她的雙手僵硬地交纏在一起。
滋子從手提包中取出了萩谷等的筆記本。
才剛見面就切入話題重點,毫不勉強,完全是順勢而為。滋子打算開門見山地對這位老師攤牌。
「老師,請看這幅畫。」滋子翻開阿等所畫的「山莊」。
花田老師睜大了眼睛,美麗的臉頰線條立刻緊繃起來。
「前畑小姐,這是……」
滋子制止她說下去,反問一句:「老師聽說過超感應者這個名詞嗎?」
接著開始慢慢地說明。在展示那張有蝙蝠造型風向儀的房子的畫時,也拿出了有關土井崎家案件的相關報道照片。滋子說到一半時,花田老師開始輕輕搖頭,最後終於忍不住打斷了滋子。
「請等一下!不,關於超感應者的能力,我不是很清楚。那種特異或者該說是超能力吧,是否真實存在,我則是抱持懷疑的態度。因為……」她笑了一下繼續說,「這個世界總是有一些人的某種感覺特別強吧?能注意到別人沒有注意的,看見別人看不見的,聽到其他人聽不到的聲音,體驗到其他人無法體驗的感受。我認為指的應該是有這種能力的人們。」
「是的,我懂。」
「我自己在畫畫,所以對那樣的人感同身受。畢竟藝術家之中有很多那型別的人。或許可以說那是一種‘才能’吧。」
她的意思是說:即使不用超能力的說法,還是可以解釋那些現象。
「他們比其他人感覺敏銳,在多重巧合下,看起來就像是擁有不可思議的能力一樣。」
滋子聽了笑說:「的確是很符合教育家身份的說法,充滿理性且安全穩當。」
「太過保守了嗎?」花田老師難為情地說,「我的確認為有所謂的異能者存在。許多藝術家已經證明了這一點。只是他們絕對不是違反物理法則的存在,也不可能是。因此那種誇張地移動、破壞東西的超能力,我認為是作假。所謂的超感應者應該也是類似的情形吧?」
滋子表示同意。「說得也是。能力的種類不一樣嘛。說穿了超感應就是能夠讀取‘殘留’在物體上的記憶、讀取人心——雖然很難說是記憶還是意識——的能力,也許可說是透視或遠距離感應吧。最近倒是流行運用這種能力來說出失蹤者的所在、搜尋命案的兇手與尚未被發現的被害人遺體等,這也算是那種能力的實際應用吧。但其實許多大肆宣傳號稱成功的案例中,仔細檢驗後仍能發現許多猜錯的反證。」
花田老師聳了一下纖瘦的肩膀說:「我就說吧。」
「至少在我目前所調查得知的範圍內是如此,今後或許會有未知的例項出現也說不定。」
「你是說萩谷同學可能是後者嗎?」說完後花田老師靜靜地看著有蝙蝠風向儀的房子的那幅畫。「小孩子的直覺是很敏銳的。」
她的語氣充滿自信。滋子可以感受到那是出於經驗的印證,眼前不禁浮現這位年輕老師日常接觸孩子們的創作時,時而驚訝時而感動的種種畫面。
「萩谷同學也是一樣。他的感覺尤其敏銳,因此才能畫得那麼好。當然他的繪畫技巧本來就很高。所以說,前畑小姐……」花田老師將有蝙蝠風向儀的房子的畫和山莊的畫並列放置,雙手放在兩邊,慢慢地搖搖頭,「我實在無法相信。這一定是有什麼問題。萩谷同學不會畫出這種東西的。那孩子的表現力已經超越小學生的程度。他的作品早就脫離這種幼兒畫的階段了。先不提任何超能力的事,我壓根就不相信那孩子會畫出這種畫來。」
滋子聽了很高興,差點就要拍打自己的大腿。
「這就是我想要問的。」
萩谷等畫出了他自己所謂的「正常的圖畫」和「不正常的圖畫」。
花田老師聽了之後目瞪口呆。
「你是說他能分別畫出這兩種不同型別嗎?」
「根據他母親敏子女士的說法,是的。而且聽說他還拜託母親將這件事當做母子倆之間的秘密。」
花田老師動作有些粗魯地拿起畫有帶蝙蝠風向儀的房屋的圖畫,仔細端詳。
「老師剛才說過他的繪畫技巧很高明。即便像我這種外行人,只看過幾張他在學校裡的作品也能看得出來。因此有沒有可能他是故意畫得這麼差呢?」
美麗的老師沒有馬上回答滋子的提問,反而露出類似牙疼的表情。
「老師你可以嗎?故意畫出技巧拙劣的畫。」
「我想是……可以吧。」花田老師抬起視線說,「可是萩谷同學有什麼必要那麼做呢?」
滋子自然地高舉雙手說:「我不知道。到底是必要,還是必然所致,現在我也搞不清楚,所以才會來請教老師。」
滋子又問萩谷等有沒有不擅長畫的東西。「他的素描功力很好吧。眼前擺個東西,他只要仔細觀察,不管什麼題材他都很擅長嗎?有沒有差別呢?」
「你的意思是……」
「就是靜物畫得很好,可是風景畫就稍微差一點之類的。」
花田老師身體往後靠在小學生用的小椅背上,盤起手臂思考。「就萩谷同學而言,他沒有那種傾向。不管是在教室畫蘋果,還是在校園裡畫學校附近的場景都畫得一樣出色。遠近比例剛好,也抓得到物體的質感。」
「他的人物畫怎麼樣呢?」
出現在「不正常的圖畫」中手腳如木棒般的人物和他留存在素描簿中的自畫像,兩者簡直是天差地別。
花田老師聽了哈哈大笑說:「小學生本來就都不擅長人物畫的。因為孩子們人物畫的物件多半是父母。孩子本身並沒有意識到自己不擅長人物畫,當你要求他們畫爸爸媽媽時,他們會很高興地作畫。有時候要到家長會時見到家長本人才會發現有些小孩很能抓住父母的特徵。」
滋子想起了萩谷等畫的萩谷敏子。
「所以不是技巧的問題……該怎麼說好呢?」花田老師右手握拳抵在嘴上想了一下才回答,「這些孩子不是仍處於尚未完全跟父母分離的年紀嗎?當然,他們的自我已經萌芽了,也在日漸成長當中。然而在第二性徵出現之前,兒童還不能算是成熟的個體,總是和父母有著連帶感,父母也一樣。因此作為圖畫題材,無法從很客觀的角度觀察清楚。我這樣說,你可以理解嗎?」花田老師揮動著手對著空氣描繪,「每到母親節或父親節,百貨公司、市公所不是常常會有以‘我的爸爸、媽媽’為題的兒童畫展嗎,你參觀過嗎?」
「嗯,看過。」
「既然能被拿到那些地方展出,應該算是很有個性,畫得不錯的作品了。但還是有一種共性吧,或者說是模式?固然是因為用的顏料工具相同,可是你不覺得好像都顯得很扁平嗎?」
這麼說來,好像是吧。滋子心想。
「即便是很會素描的孩子,一旦畫的是自己的爸爸媽媽,就會變成那樣。不只是技巧不夠純熟的關係,而是本來就無法畫得跟畫蘋果、香蕉、附近的屋頂一樣好。因為他們還沒有人我的區別。即使是那些表現力高於實際年齡的孩子,只要無法突破平面模式畫出父母,就表示他們還無法跟父母完全脫離。」
滋子稍微探出身子問:「是因為感情投入的關係嗎?」
「嗯……」年輕老師低吟了一聲,「不只是那樣。當然感情的因素也有,也因此才能夠從兒童畫中推測出家庭內部的狀況、發現問題等等,極端一點的案例還可以從中看出遭受虐待、棄養的可能性。不過我要說的不是這個。」
真是會賣關子。
「對於小學階段的兒童而言,只能說是父母還沒有完全存在於‘外面的世界’吧。人如果不能把自己從物件物之中抽離,就無法畫成畫。因為無法冷靜觀察。所謂的優秀畫家,指的是能夠將抽離的自我重新放回世界內部,卻又不被世界所吞沒而能繼續作畫的人。啊,對不起!」花田老師子舉起一隻手遮著臉,忍不住笑了出來,「我說的話太過抽象了吧?」
「不是的,是我這個學生太笨,我才該說對不起呀。」
滋子也跟著大笑。兩人的笑聲響徹教室。
「不過我漸漸也聽懂了一些。阿等畫他的母親雖然也畫得很好,但就像老師說的一樣,仍不出‘我的母親’畫展的扁平模式。」
至少欠缺一般素描畫的細緻性,其原因並非在於表現的技巧不足,而是界線問題。畢竟自己的媽媽不是蘋果。
「沒錯。那種安詳溫暖的繪畫模式顯示出小朋友的自我還完全包含在父母的自我之中,也因此父親節、母親節所展示的作品才能夠撫慰觀賞者的心靈,因為它觸及了所有疲憊的成人內心潛在的迴歸母親胎中的願望。」
儘管過去沒有想過這些,但滋子逐漸能夠理解。她突然想到:原來昭二每次看到兒童畫會動容,不完全是因為自己沒有孩子的寂寞感,而是圖畫所散發的溫暖使他回憶起和已故父母間的種種羈絆。
「相反的,要求將來想成為畫家的初中生、高中生畫自己父母的肖像,則多半會顯得不願意,不想畫。硬要他們畫的話,也許繪畫技巧成熟了,畫出來的效果卻很嚇人。」
花田老師開始當老師在小學任教只有兩年的歷史,但在學生時代就已經擔任過繪畫教室的助教,她此刻談的是當時的經驗。
「所謂的青少年時期,我們只要回想自己的從前就能明白,可說是人生中自我最強烈的時期。為了從父母的自我中脫逃,總是表現出尖銳的態度。換句話說,這個時期又顯得過度脫離,或者說是觀察的角度過於客觀。」
當時她在大學指導教授開設在家裡的繪畫教室擔任助教,學生是大人和小孩各半。她說教小孩畫畫比較好玩也比較刺激。
「我的老師讓那些初中生、高中生畫下形貌可怕的父母肖像後,曾經這麼說:請好好儲存這些畫,這些畫展現了你們年輕的靈魂目前所認識的世界的樣貌。希望有一天你們能夠成為帶著一抹含羞的笑容和深厚的情感重新審視這些畫的大人。」
滋子微笑著詢問:「跟後來有沒有成為畫家無關嗎?」
花田老師也微笑地點頭回答:「是的。每個人都是在一邊繪畫一邊生活著,不管手上是否握著畫筆。」
這也是滋子從來沒有過的想法——每個人都在畫自己。
「我們有些離題了……」花田老師挺直了背重新坐好。
「前畑小姐懷疑的事,我多少也能理解。前畑小姐是否認為萩谷同學可能對某種題材或畫法不擅長,畫到那種東西時,他就會說是‘不正常的圖畫’?」
「應該是吧,沒錯。」
「也就是說因為不擅長而畫得不好,風格變得很幼稚了?」
「是的。比方說他很擅長畫出當場看到的東西;可是一旦拿走東西,事後憑記憶、想象就畫不好了。有沒有這種可能性呢?」
花田老師當場予以否定。「不可能。而且他這些畫也絕對不是畫得不好喲。」
滋子不懂,不是很明顯畫得很幼稚嗎?可是花田老師卻充滿自信地繼續說下去:「並非畫得不好。顏色塗得很勻,線條也都畫得很適當。人物頭和手腳的比例也都很均衡。雖然幾乎沒有遠近感,物體的大小也畫得不準確,可是畫的是什麼都看得出來。房子就是房子,樹就是樹,車子就是車子。沒有任何東西是畫得讓人分辨不出來的,所以絕對不能說是畫得不好。」
「那麼這些畫有哪裡是‘不正常’的呢?」
「你看不出來嗎?」花田老師睜大眼睛看著滋子。
這麼說來,她倒是一次都沒問過我「你的小孩都畫些什麼樣的畫呢」。難道她知道我沒有小孩嗎?
無視於滋子內心的疑惑,花田老師接著說明:「萩谷同學所謂‘不正常的圖畫’,指的是這些畫都退化了。」
「退化?」滋子重複這個字眼加以確認。
「沒錯。這些畫退回到了幼兒園小朋友的水平,也就是剛才我所說的幼兒畫,沒錯,這就是我認為的正確答案。」
答案從一開始就呈現在眼前。
「而且就幼兒園小朋友的作品而言,這些畫的技巧很好。一開始看到這些畫的時候,如果你說是萩谷同學在幼兒園時期畫的,我應該一點也不會覺得奇怪吧。」
這一次換成滋子盤起手臂思考。「為什麼你會那麼想呢?」
「我不知道,」花田老師搖搖頭,「我只是就常理來判斷,完全只是根據我一介菜鳥老師的常識性想法。」
她慎重地說出這句話後,接下來的語氣卻很堅定:「小孩子感覺害怕的時候,遇到自己無法解決、無法理解的事情時,就會變小變幼稚,試圖藉此逃避現實。」
離開櫻花小學,在回家路上看見一家文具店,滋子走進去買了一本素描簿和一盒s2鉛筆。
回到家後,先做好晚餐準備,然後仔細地削鉛筆,攤開全新的素描簿。一開始先素描家裡的東西。醬油瓶、拖鞋、裝飾在窗臺上插滿假花的花瓶,看到什麼就畫什麼。不管畫什麼都畫不像,連自己都覺得好笑。
畢竟過了好幾十年和素描毫無關係的生活,畫不好也是應該的。滋子邊笑邊畫下手邊的東西。
昭二一身疲憊回到家時,滋子正好在畫他的肖像。
「這是什麼,外星人嗎?」昭二越過滋子的肩膀探頭偷看時說道。
「這是昭二呀!」
接下來可熱鬧了。昭二不斷地抗議,又是笑又是生氣、又忙著照鏡子比對。滋子看他那樣子也覺得好笑,最後昭二乾脆拿起鉛筆對著素描簿作畫,不到五分鐘他將畫好的那一頁攤開給滋子看。
「這是滋子。」
畫的是長頭髮的人物塗鴉。
「我不做晚飯給你吃了!」
「別,別,不要急嘛,我重畫就是了!」
重畫幾遍都一樣,兩個人都沒有繪畫天分,簡直是無藥可救了。最後兩人還是和樂地一起喝啤酒與清酒。
「畫圖比想象中難呀。」昭二看著自己肥短的手指感嘆說,「滋子的臉,我可是很熟悉的,可是要畫出來,卻又完全搞不定了。」
「心裡知道,跟要表現出心裡知道的,是兩碼子事喲。」
「又在說大道理了。」
滋子提起了白天和花田老師見面的事。起初昭二感興趣的不是訪談內容,而是花田老師年輕、纖細、貌美的事實,滋子生氣地不准他開第二瓶啤酒。
「退化這種事呀……」昭二表示他也有過經驗,「那是小學四年級還是五年級的時候。我們家附近有隻野狗四處亂晃——應該說有很多鄰居看見那隻野狗在附近走來走去吧。」
據說是只又瘦又醜的癩皮狗,嘴裡還吐著白沫。
「該不會是有狂犬病吧?」
「對吧,你也那麼認為吧?很可怕吧?」
後來鬧到街坊鄰居組成了巡邏隊到處搜尋,但是後來還是沒有找到那隻野狗。
「不知道是大家看錯了,還是真的有那隻狗,只是已經跑到其他地方去了。總之過了三天這件事才算塵埃落定。我就是在那期間又開始尿床,因為實在是太害怕了。」
滋子斜著眼看著丈夫嚴肅的表情。
「那才不叫退化呢!」
兩人又是一陣吵鬧。滋子以同意昭二開第二瓶啤酒當做道歉,自己則開了檸檬沙瓦來喝。
「我小時候的尿床問題在上小學前就突然好了。所以那個時候又開始尿床,我媽自然很擔心。」
滋子對著佛龕大喊:「媽!昭二說的這些事,是真的嗎?」
「喂!你喝醉了喲。我就說你喝得太快了。啤酒或沙瓦,只能喝一種。」
昭二拿走啤酒罐。滋子將杯子裡剩的酒一飲而盡。
「昭二,你並不討厭狗呀,為什麼會那麼害怕呢?」
「那可不是一般的狗。狂犬病呀!就算是現在我也會害怕,假如真遇上的話。」
「說得也是……」
滋子突然變得老實起來,引得昭二探頭過來關切:「幹嗎呀?身體不舒服嗎?」
「我說……昭二呀……」滋子真的醉了,一手撐在桌面上,一手揮舞著問,「我們在一起也有十年了吧?」
邊嚼著最愛吃的香煎培根色拉,昭二很認真地糾正說:「其中還包括分居期。」
「又沒有分居多久。」
「那倒也是。」
「有沒有什麼時候是我不說,你也能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的呢?」
昭二邊吃著色拉,訝異地眯起眼睛看著滋子,然後反問:「你有嗎?」
「有呀!」滋子打了一個嗝,「我覺得有。」
不知道為什麼昭二表情有些僵硬。「什麼時候?」
「就是昭二有事瞞著我的時候。」
「我從來就沒有任何事情瞞著你!」
「騙人!」
滋子放聲大笑。昭二真的開始擔心起她了。
「看來真的醉得厲害!」
此外,她打嗝打個不停。
「人家是真心在問你,你會察覺我的心事嗎?比方說我白天遇到不高興的事或是寫的文章被人稱讚。」
「只要工作上受到讚賞,你不是一向馬上就會說出來嗎?」
說得也是,滋子常因太高興而無法不跟別人分享。
「遇到挫折的時候就會變得沉默,我這個人。」
「不過那種時候,你的心情也會寫在臉上,看得出來。」
我還真是單純。
「昭二為了公司的事煩惱時,就算想隱瞞,我也大概都知道,至少我如此認為。」
昭二放下飯碗,表情頗為認真地問:「最近我有嗎?」
「沒有。心情應該不錯吧?」
「嗯,託你的福。」
滋子為他的杯子斟滿啤酒。
「其他的事就不知道了。假如昭二搞外遇,我會知道嗎?」
「要試試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