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子決定在六月不要想萩谷敏子的事情,專心過自己的日子。她覺得有必要將這事擱置一段時間。滋子的正職是諾亞出版的文稿員,她只須專心工作,要將那幅「山莊」的畫趕到腦海的一隅並非難事。
這件事滋子並沒有告訴野崎和小惠,就連昭二她也沒說。因為她擔心萬一說了——也就是用自己的言語對別人說明後,原本只是在心中一片模糊的疑問將逐漸呈顯出一個結論來。
阿等的作品目前都在滋子手邊。這是她向萩谷敏子借來的。儘管敏子客氣地表示不用如此規矩行事,滋子還是將借走的東西內容數量標明清楚立下借據。她之所以要借,一方面是打算好好看看這些作品,另一方面則是覺得需要有一段冷卻期。
也許下一次翻開筆記本,再次看到「山莊」的畫時,那個香檳王的酒瓶只是一處單純的蠟筆汙痕而已。既然第一次會看漏了,所以是極有可能的。我一定是看錯了。只因為畫的是「山莊」,我過於驚訝而想太多,所以看錯了。
進入六月的第一個星期,昭二臨時需要出差。從週末起四天三夜,必須到上海一趟。很多前畑鐵工廠的廠商客戶都已經將生產據點移往亞洲,因此基於技術交流、指導和研修等名義,昭二到國外出差的機會也越來越多。
「總公司那邊已經沒有像我們這種熟練的技工了。」昭二習慣將客戶稱為「總公司」,「所以才會來找我們作技術指導!」
忙著收拾行李的昭二一副喜形於色的表情說著話,同時又抱怨再這樣子下去,日本的工業技術一旦外流便糟了,要我們出國指導技術簡直就是幫對手提升實力嘛!
為了送昭二到成田機場,滋子難得地開了車。在出境閘口揮手道別後,突然有種孤苦無依的感覺。
回到家換上家居服,幾乎不作他想地走進了那間作為書房兼書庫的和室。感覺萩谷等就在那裡等著她。重新翻開他的筆記本。滋子跪坐在榻榻米上,大腿上攤開著「山莊」的畫。冒出於地面之上,對著天空伸展的十三隻灰色斷手。香檳酒瓶看起來仍是香檳酒瓶。
滋子嘆了一口氣後,將筆記本放在一旁站了起來。那本用舊的名片簿不知道放哪裡去了。
九年前案件發生時,滋子並未緊盯警方的搜查活動進行採訪,因此沒有什麼機會認識負責辦案的刑警們。
不過到了最後階段,由於結局發展對雙方而言都很意外,於是和當時認識的同年齡段的刑警多少有些交情,告訴她香檳酒瓶的事的也是那名刑警。
對方名叫秋津信吾,是當時隸屬於搜查一科第四組的刑警。拿了對方一張名片後,就一直收放在名片簿裡,所以至今看起來仍乾淨如新,只是經過八年了,對方的地位和職稱很有可能都變了吧?滋子做好可能找不到人的心理準備,試著撥打電話號碼。
結果電話打通了。接電話的人說秋津已升為警官,目前仍在搜查一科,但轉為第三組,現在人在外面。
因為是自己打電話要找秋津,滋子不敢有所要求;不料對方很親切地主動表示:什麼時候才能聯絡到秋津很難說,不如請秋津打電話給你吧。電話那頭應該是位頗受市民愛戴的警察吧。滋子告知自己的手機號碼,並鄭重地道謝後,才掛上電話。
接著心中湧現為時已晚的悔意,不禁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有勇氣和與過去那個案件有直接關聯的人再相見。剛才憑著一股衝動撥了電話聯絡,是對的嗎?
想到什麼就立刻行動,是年輕時就有的毛病,經過了九年,這種毛毛躁躁的個性依然未變,滋子用力拍了一下額頭。
接到秋津刑警的電話,是在隔天下午兩點過後。
「喂……前畑小姐嗎?請問這是前畑滋子小姐的手機吧?」
秋津身材魁梧,個性豁達直爽,總是顯得活力十足。或許有些人會覺得他粗線條,但相對地彼此說話也不用拐彎抹角。儘管他從三十出頭步入四十來歲的不惑壯年,已非昔日的一介刑警,但說話的方式和聲音卻完全沒變。
「是的,我是前畑,好久不見了。」
「真的是好久不見了,你還好嗎?」
「託你的福,馬馬虎虎啦。聽說秋津先生升為警官,真是恭喜呀。」
電話那頭的他豪爽地大笑。
「也不知道出了什麼問題,居然讓我給考上了,不過,我還是原來的我呀。對了,找我有什麼事?」秋津問。
滋子先是為自己突然去電而致歉,並說應該由自己再撥電話去才對。
「其實也不是重要的事,只是想請教秋津先生一些問題,是有關……過去的那樁案子。」
「噢!」秋津驚訝地反問,「時間上很趕嗎?」
「是的,可以的話希望能儘快。」
「你一向做事就很當機立斷。我想起來了,當時你就想直接打破山莊的窗戶玻璃……還是玄關呢?」
「哎喲,請饒了我吧。」滋子縮起了身體。
秋津覺得有趣,又笑了出來。「不過你還真會抓時機,我現在剛好有空。要不我到附近去找你吧?比起電話,還是見面直接說會好些吧?」
的確,他還是當年那個說話直來直去的刑警。
「你現在人在哪裡呢?」
他回說是在秋葉原。
「那就約在上野好嗎?我馬上出門,大約三十分鐘後能到。」
兩人約在車站淺草方向出口的檢票處。滋子準備好後趕緊動身出發。
八年不見的秋津刑警體格、氣色仍如以往,只是看得出來小腹微凸。他站在檢票口前爽朗地揮著手。
再度打過招呼後,滋子突然覺得:咦?好像聞到有股酒味呀。秋津大概是察覺到滋子的疑惑,立刻搔著頭笑說:「剛收拾完一個賬房。」
所謂的賬房指的就是特別搜查總部。
「哦,所以大家就一起舉杯慶祝了?」
「是呀,你沒有看報紙嗎?大約是一個月前吧,在車站前的商住大樓裡發生了入室搶劫殺人案。」
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
「找出兇手了,是被殺害的電器零件公司總經理以前的部屬。」
難怪他今天下午會有時間,真是找對了時機。
這天剛好是週六,到處都是人群。為了找家可以安靜說話的店,兩人從車站開始不斷走著,邊走路的同時彼此報告近況。
秋津在那起連環殺人案畫上休止符後,為了蒐證還繼續展開調查達兩年之久。主要工作幾乎都是對在「山莊」所發現的遺體進行身份確認。滋子記得最後一次跟他聯絡是在兇手被逮捕的兩個月後,可見得在那之後秋津他們仍有很長一段時間被那起命案給牽制著。
「結果還是有一名受害者查不出身份。」
「沒有家人出來指認嗎?」
「也許是有什麼原因吧,也可能本來就是孤孑一身的女子。唉,性別是確定的,但年齡也只能知道大概。」
好不容易結束那件案子,秋津一度離開所屬單位,歷經幾次職務升遷後,又回到警視廳工作四年。目前是三組的副組長。
「所以你馬上就要當科長,底下帶很多部屬呢。」
聽到滋子這麼說,秋津低喃:「誰知道呢,我可不是那塊料,而且到犯罪現場走動比較適合我的本性。」
終於在距離車站頗遠的地方找到一家客人稀落的咖啡廳。秋津認為這種地方比較合適,便推門而入。
也難怪沒什麼客人,等了好久送上來的冰咖啡難喝得跟泥水沒兩樣。但至少冷氣夠涼,店裡也夠安靜。
「這麼說有點失禮,不過我是真的嚇了一跳。」秋津直接切入正題,「我還以為前畑小姐早已經忘記了網川的事,甚至也包括我們的存在。」
滋子點點頭,垂下視線。
「長久以來我也以為是那樣。」
「還記得你作為證人出席那場公審嗎?當時也在總部服務的筱崎刑警也去旁聽了,因為那時你顯得很膽怯的樣子,讓他很擔心。」
「是嗎……真是丟臉。」
「沒有什麼丟臉的,害怕是人之常情。就連我們也覺得恐怖呀。」秋津看著遠方——或者應該說眯著眼睛,露出威嚇的視線,低喃道,「根本就是個怪物!但願今後不會再有那種傢伙出現。」
「我聽說他現在出現很嚴重的拘禁反應。」
「好像真的是很嚴重。」秋津繃著一張臉,「抓到他時居然很狂妄地說離判死刑還要幾十年,所以他還要出書繼續擾亂社會。天底下哪有那麼便宜的事。武兄說那傢伙也是個人,總有一天會因自己所做的事遭到報應的。果然沒錯。」
武兄——滋子想起來了。
「你說的是武上先生吧?」
「沒錯沒錯,他是負責文書業務的,不過現在搜查總部也無需人力處理文書業務了,只要有計算機都能搞定。」
「武上先生好嗎?」
「很好呀,前年退休了。」
九年的歲月果然很長。
「他女兒跟剛才提到的筱崎那傢伙結婚了。外孫也出生了,每天忙著含飴弄孫,搞不好比上班還忙。」
「哦,原來是這樣子呀。」
「老爸當刑警,老公也當刑警,真是太誇張了!我老婆說將來我們女兒絕對不能嫁給刑警,我也有同感。」
就滋子的記憶所及,事件發生時秋津還是單身漢,他現在也有了家室。
「聊這些還真是愉快!」秋津嘴角還帶著笑容,轉而正色道,「不過前畑小姐應該不是要跟我敘舊吧?」
滋子將難喝的冰咖啡推到一邊,思考著該如何開口。一看到秋津,自然想起一件又一件的往事,簡直都快忘記究竟是為了什麼約對方見面。
滋子曾經兩度造訪「山莊」。第一次是破案前(或者應該說是即將破案前)自己一個人前去。第二次則是現場採證結束,開放讓媒體拍攝之後,約是破案兩個月後。對了,滋子打給秋津的最後一通電話就是詢問自己已不再是媒體相關人士,不知能否前去參觀「山莊」。
「沒問題的,也有幾組被害人家屬前去悼念,裡面還設有獻花臺。」
之後滋子和昭二兩人一同造訪「山莊」時,因為秋津事先跟守衛的警察交代過,他們才得以不用跟其他人打照面安靜地參觀。
滋子將鮮花供在獻花臺上,和昭二一起合十祭拜,彼此間不交一語。跟守衛的警察道謝後,坐在昭二駕駛的車上,滋子不禁哭了。不是嗚咽,也不是號啕大哭,而是眼淚默默地不停地泛流。一直到回到東京,淚腺就像出了故障的水龍頭一樣一直分泌淚液。
回想起當時的記憶,感覺比眼前的事情還要鮮明有力,滋子忍不住低喃:「請問……那個‘山莊’……」
「是……」秋津點點頭。
「現在怎麼樣了?」
「已經從地面上消失了,拆掉了。」秋津故意用讓滋子安心的語氣說道,「連地基都挖開,整個清理得一乾二淨,變成了空地。現在,應該長滿了雜草吧!」
「原來是這樣子呀……」
「土地和房子的所有權是在網川的母親名下——啊!調查出這一點的不就是你嗎!」秋津微微一笑。
「母親被自己的兒子網川殺害。繼承人殺害被繼承人時,即喪失繼承權,加上又沒有其他繼承人,那塊土地便收歸國有。只可惜毫無用處,就算拍賣,也沒有買家。聽說受害者的家屬想湊錢買下該地,並提出申請興建慰靈碑,不過因為別墅區管理會的強力反對而作罷。本來家屬之間的意見也很不一致。」
秋津好聲地安慰說:「其實大家都想遺忘,並不是只有你想忘記呀,前畑小姐。」
滋子打起精神抬起頭來,從手提包中掏出了萩谷等的筆記本,翻開那一頁,遞到秋津面前。秋津快速地眨著眼睛。
「這不是小孩子的畫嗎?」
「可以請你過目一下嗎?」
秋津立刻接過筆記本。滋子注視著秋津的臉,而非筆記本,密切關注著秋津的反應。
秋津的臉頰頓時緊繃。
「不好意思……」他突然將筆記本放在桌上,從胸口的口袋裡取出眼鏡盒,拿出一副銀色金屬細框的閱報用眼鏡戴在鼻樑上。
「從去年起我就開始有老花的問題了。」
「我比你更早呢。」
「是嗎?我父親也是很早就有老花眼了。」
稍微閒聊三兩句後,秋津的視線便緊盯著筆記本沒有離開。
「請看左下角的部分,」滋子說,「有一個用黑色蠟筆畫的東西。」
秋津默默點頭後,仔細地看著筆記本。
滋子默數了十下才開口問:「你覺得怎麼樣?」
「我覺得怎麼樣?」秋津重複滋子的問題,接著抬起眼睛說,「看來這應該畫的是‘山莊’吧!」
「果然你也這麼認為。」
「尤其這東西……」秋津的大拇指指著左下角說,「是香檳王的酒瓶呀。」
「所以你還記得?」
「我怎麼可能忘記,那是那些傢伙立下的墓碑呀,簡直就是褻瀆!」
滋子感覺自己的體溫陡然下降。所以我沒有看錯,不是我想太多。
「這是誰畫的?應該不是前畑小姐吧?」
「嗯,不是我畫的。」
秋津的表情突然放鬆了下來。「該不會……是你的小孩畫的吧?」
因為這問題太出乎意外,滋子不禁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讓秋津更睜大了眼睛。
「我說錯了吧?不是嗎?」
「不是呀,對不起,我竟然笑了出來。我沒有小孩,不過我和我老公的感情倒是很美滿。」
「哦,原來是這樣子呀。」
「秋津先生已經當了爸爸吧?只有一個女兒嗎?」
「我有一個女兒和兩個兒子,底下兩個是雙胞胎。」
「所以你得忙著養兒育女,真是辛苦呀。」
聽著滋子的取笑,秋津連忙拭去額頭的汗水。「哎呀,一身的冷汗。快告訴我吧,這到底是誰的作品?」
滋子說明原委,從認識萩谷敏子到發現這筆記本上的畫,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明的同時,也讓秋津看了另一本筆記本。畫有蝙蝠風向儀和灰色肌膚的少女的圖。最後將同樣是跟敏子借來的阿等的生活照攤在桌子上。
秋津慢慢地翻看著筆記本,偶爾視線會轉移到滋子的臉上,安靜地聽滋子說話。說完後,滋子等著。不知道秋津會怎麼說,他會一笑置之,還是潑自己冷水?——超能力?超感應?前畑小姐你是怎麼了?
秋津的嘴角浮現一絲笑意。
「那麼前畑小姐要問我的是什麼事情呢?」
一如從前,他是個謹慎穩妥的人,不會胡亂發表感想。
滋子不禁放鬆緊繃的肩膀,臉上露出苦笑。
「有關這個香檳王酒瓶的事,之後是否曾以什麼形式經媒體報道過?只要有任何可能性,都請你告訴我。」
「也就是說,如果事實確是如此的話,」秋津像在確認說辭般,停了一下才說,「你認為這個名叫阿等的小孩是看過媒體報道才畫出這些畫的假設就能成立了?假如這個孩子有機會通過電視或報紙等媒體知道香檳王酒瓶的存在,於是你就能夠否決他是超能力者的可能性吧?」
兩種說法的意思一樣,滋子點頭承認。
「結果會是如何呢?」秋津故意用輕鬆的語氣說著,抬頭看著咖啡廳微髒的天花板,「可能有也可能沒有吧!」
「電視上報道‘山莊’的內部影像時,並沒有拍攝香檳王酒瓶,這一點我記得很清楚。而且我也沒有印象聽到相關的說法。」
「應該是吧。不過那個案子事後被寫成好幾本書,也拍成了電影和電視劇,你知道吧?」
「我知道,可是我沒有讀過那些書,也沒有看那些電視電影。」
「我也是,我覺得那麼做好像只會讓網川更高興!」
滋子也有同感。只是與其說那麼做會讓網川更高興,她更覺得是在幫網川造勢。
「香檳王酒瓶的資訊還不至於影響到案情的走向,我們警方並沒有刻意隱瞞,只是不想被當作炒作的話題而沒有對外透露倒是真的,也不想告訴被害人家屬。」
滋子能理解警方的心情。
「所以外界還是有知道的可能性?」
秋津盤起手臂,靠在椅背上,盯著滋子的臉看,然後他說:「看來還沒結束。」
「咦?」
「在前畑小姐心中,那件事還在繼續,不是嗎?」
滋子無法回答,而秋津似乎也不期待滋子的回答。
「前畑小姐,你到底想做什麼呢?」
「我……」
「你只是想確定這個叫阿等的小孩是否真的具有特殊能力,不是嗎?」
「是的,那是我的出發點。」
「既然這樣,材料也不必侷限在這東西身上吧。」說話的同時,秋津手指敲著「山莊」這幅畫的邊緣。
「網川的案子,再怎麼說都已經是九年前的事了。像香檳王酒瓶那麼小的資訊如何散佈出去的,如今要查明真相根本不可能。靜下心來思考,我想你應該也能馬上明白。」
「可是……」
「可是你還是被這張圖畫給牽絆住。」秋津制止滋子的發言,繼續說下去,「當你第一眼看到這張畫的瞬間,就被吸引住而看不見其他。我說得沒錯吧?」
這是事實,滋子即便不情願也只能點頭。
「那是因為你被詛咒了,直到現在仍是。」
「哪有什麼詛咒,我……根本就不……那麼認為。」
「我就說吧!正因為你不認為,才說是詛咒。」秋津用力呼了一口氣,輕輕一笑說,「就算是做我們這一行的,偶爾也會長期被某一個案子附身,更何況你是寫文章的人,對於搜查、犯罪完全外行。畢竟體驗過那樣的事情,很難輕易地說結束就結束,甚至還有可能影響今後整個人生。那也沒有什麼關係,」他說,「無法結束的話,也不用強迫自己,就當作是自己的一部分留在心裡吧。這麼一來,覺得再也沒有必要在意的時候自然就會清除乾淨。關於這個案件,就這樣子吧,如何?」
也別無對策了,滋子微微一笑回答:「你說得對。」
「至於要調查阿等的超能力,前畑小姐應該著力的案子是這個。」秋津攤開蝙蝠風向儀的畫,將正面轉向滋子,「這個案子還在進行中,還冒著熱氣呢,不但容易取得細微的線索,尋訪相關人士也比較方便。」
土井崎茜。滋子在心中默唸這個名字。
「阿等為什麼能畫出這幅畫?為什麼要畫?是基於正常的五感體驗所獲得的感受畫出來的嗎,還是不是?我也有些在意。」
「秋津先生知道這個案子嗎?」
「我所知道的就僅止於報道的內容。因為很早就確定時效已過,所以輪不到我們出場。不過通過其他同事,應該可以幫你介紹負責該案的刑警。是千住南警局吧?」
「是的。」
「你願意試試看嗎?還是非得‘山莊’不可呢?」
疑慮一旦消除,對「山莊」的在意程度似乎很快降溫了。的確,從看到「山莊」那張畫的瞬間起,滋子就好像中了某種催眠術一樣。自己也察覺到了這一點,所以才想暫且將阿等與那些畫的事情擱置一段時間,可是在催眠狀態下,恐怕不管擱置多久也無濟於事。
「不!秋津先生說得對,我也想從別的方向進行看看。」
「也不見得就一定會白費工夫喲。」秋津露出笑容說,「一旦找到適當的訪談人選,我會跟你聯絡。土井崎夫婦是否聘請了律師?」
「聽鄰居的說法,好像是有。」
「大概是得想辦法應付媒體吧。這麼一來的話,或許也應該跟他們的律師見面。就算不是調查案子本身,可是若要調查土井崎家和萩谷家是否有什麼關聯,還是得深入瞭解該案才行呀。」
滋子突然覺得胃直往下沉。「難道還是得跟土井崎家的人直接接觸嗎?」
「這麼膽小的說辭真不像出自你呢。」
「老實說,我實在很不想。」
「可光是調查萩谷家那一邊,我想是不夠的。」
「我覺得也許結論其實很簡單。可能只是萩谷敏子女士剛好帶著阿等到土井崎家附近辦事吧。」
「也有可能萩谷敏子女士認識土井崎家的某個人?」
「嗯,或許是吧。」
「如果是這樣,就能解釋蝙蝠風向儀的畫。可是他們總不至於連土井崎茜的屍體被埋葬的事都知道吧,就連左鄰右舍也沒有發現呀。」
沒錯!土井崎茜的死是秘密,只有土井崎夫婦知道。甚至連她的妹妹誠子也被矇在鼓裡。
忽然間滋子心中某個角落開始騷動。
真的是那樣子嗎?土井崎誠子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關於姐姐的事,她的父母是怎麼告訴她的?她從來沒有起過疑心嗎?
「如果只調查一半,還不如不要做的好,前畑小姐。」
滋子被秋津戳到了痛處。
「你乾脆將筆記本還給萩谷敏子女士,跟她說你辦不到,請她另請高明吧。要不然就跟她說調查這種事本來就很困難。阿等搞不好真的擁有一般人所沒有的能力,只要當媽媽的相信就是真的,就足以告慰孩子的在天之靈。」
滋子微笑說:「秋津先生一點都沒有變。」
「哦,是嗎?」
「還是很現實。」
「我要真的現實,豈不早就將這種超能力的可能性踢到一邊了。」
兩人都笑了。
「人是偶爾會做出莫名其妙的事情的生物,」他說,「有時就是會平心靜氣地做出正常精神狀態下做不出來的事。這也算是一種異常能力吧?所以我對於擁有某種特殊能力的現象,一點也不覺得奇怪。科學家的意見或許不一樣吧,還好我只是個刑警而已。」
「而我只是個拿筆寫字的人……」
「但我們做的可都是得跟活生生的人接觸的工作。」秋津以更堅定的語氣表示,「不願意的話就不要做,不必跟誰客氣。可是如果有一點心動,那是因為阿等這孩子觸動了前畑小姐心中的某個點,將你搖醒,這一點請你千萬不要否認。該怎麼說才好呢……嗯……這些都是我的感想,從頭到尾都只是感想,並非建議。」秋津說罷舉起杯子將融化的冰塊連同冰咖啡一口飲盡。
「對了,前畑小姐也戒菸了嗎?」
「哦,是呀,戒掉三年了,秋津先生也是嗎?」
「戒菸進入第六個月,感覺戒得還算挺順利的,只是最近又開始想抽了。」
滋子想起了八年前那個寒徹骨的夜晚在「山莊」相遇時,秋津給她一根菸的往事。
和秋津又走回上野車站後,在車站前分手。之後滋子漫無目的地閒逛了一個小時,回過神來發現身在秋葉原車站附近,於是搭電車回家。
漫步的時候,思緒紛亂,時而變成一張白紙停止運作,時而會浮現生活照中萩谷等的笑容或是描繪在土井崎家大火過後地面上的白色人形。
滋子之前曾經對野崎和小惠說過,答應這項調查是為了幫助萩谷敏子走完「服喪過程」。話說得很好聽,當時的心情的確也很風清月明。
然而現在經過一段時間後回頭再看,不禁覺得那只是冠冕堂皇的說辭。因為那種說法既可以不需介入太深,又顯得對敏子溫柔以待。
實際上卻是不可能的。不論是什麼樣的形式、跟誰有關,只要是接觸到「死亡」這個命題,根本無法保持讓自己不受到傷害的距離,不可能不介入太深。秋津高明地以輕鬆的口吻那麼說,其實是在暗示吧?
電車駛過一個站後,滋子心想,一回到家就要打電話給敏子說自己無法勝任這項調查。電車繼續駛進下一站時,又覺得那麼做的話自己絕對會後悔。思緒反反覆覆。
為什麼我會那麼在意這件事呢?秋津說是因為萩谷等觸動了自己心中的某個點,將自己給搖醒了。那究竟是什麼呢?心中的什麼被喚醒了呢?
走出電車,穿越檢票口。平常總會順道進去購物的超市和商業街,今天只是踩著茫然緩慢的步調過而不入。
遠遠看見前畑鐵工廠的招牌和隱藏在工廠後方的自己的家。
我的家。和昭二兩人共同經營的家,如今已是我獨一無二的「家」了。
停下腳步,滋子抬頭仰望舊木造房子的瓦片屋頂。
不管是美好的還是痛苦的回憶,都同樣被儲存在這片屋頂下。和昭二一起度過的歲月也都收藏在這棟房子裡。
土井崎家的房子應該也是一樣的。不管是土井崎夫婦的、土井崎一家人的或是土井崎姐妹的美好回憶與痛苦回憶。
只不過在那裡,土井崎茜的遺體也常相與共。
那棟半燒燬的房子什麼都知道,將一切都收納在其中。
我想知道。我想知道那棟房子知道的一切。忽然間滋子明白了,那就是自己被觸動的部分。
土井崎一家為什麼選擇那樣的人生?為什麼會發生那種事?為什麼發生那種事情後,可以長期堅守秘密直到刑事案件的成立時效已過?
還有,為什麼萩谷等知道這一切呢?
我想知道,我想解開謎底。我是沒有資格,也沒有權利,而且也犯過同樣的錯,有過慘痛的教訓。可是我就是學不乖!就是因為學不乖,才需要冠冕堂皇的藉口。
滋子之所以開始行動,根本就不是為了萩谷敏子,完全是為了自己。未免太自私任性了。這種愛湊熱鬧的個性實在丟人。為什麼自己會有這麼糟糕的個性呢?
佇立在晚霞滿空的回家路上,滋子閉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氣。
沒辦法,再一次吧!就陪麻煩的前畑滋子再玩一次吧!為了想知道自己被觸動了什麼,得行動起來才行。
那天晚上一個人用過簡單的晚餐後,滋子打電話給萩谷敏子。
敏子剛從超市下班回家。滋子表示有很多事要說,將等對方有空時再打電話聯絡,敏子慌張地表示沒有關係,不用客氣。
「老師,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有,我只是想跟你商量今後的事。萩谷女士——」因為接下來要說的是很正經的事,滋子加重語氣呼喚對方,「你說過想知道阿等留下的那些畫有什麼意義、想知道阿等為什麼要畫那些畫。現在是否依然真的想知道呢?」
一向總是配合滋子說話唯唯諾諾的敏子,也感覺氣氛不太對了吧,稍微停頓了一下才開口:「我若說是的話,老師您……」
「我想正式開始調查阿等的超能力。」
「那真是太好了。」
「可是這麼一來,我就必須從你那裡更詳細地知道許多事情,可能連萩谷女士不想說的事情都會被問到。」
「那是……為什麼呢?」
滋子說明關鍵在於阿等畫的那張疑似涉及土井崎茜命案的畫,那張灰色少女躺在有蝙蝠造型風向儀屋頂下的畫。
「阿等是運用某種特殊能力畫了幅畫,還是因為某種原因知道發生在土井崎家裡的事而畫出那幅畫呢?事實一定是二者之一。」滋子說,「可是阿等已經過世了,我們沒辦法通過實驗或檢查來確定他是否具備特殊能力,我能做的就只有調查後者的可能性——調查阿等有沒有可能早就知道土井崎家裡的狀況。」
敏子聽了立刻提出抗議。「老師,那是不可能的。那件命案爆發的時候,阿等已經過世了。」
「我知道。可是也有可能在事情爆發之前就已經知道呀,畢竟土井崎茜被殺害埋葬是發生在十六前的事。」
「可是老師,我們阿等還是小學生呢。」敏子笑了出來。
滋子義正辭嚴地表示:「他已經快上初中了,跟小學一二年級的小孩大不相同。」
「可是老師,那孩子從來沒有一個人遠行過,都是和我一起出門的。我們只有母子倆一起生活,所以我很清楚,不可能有事情是我不知道,只有阿等知道的。」
「或許那只是你的一廂情願,萩谷女士。」
敏子沒有回答。
「阿等應該也有他自己的世界,他自己的人際關係。那是身為母親的你所不知道的部分。親子之間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滋子可以感受到對方驚慌失措的心情。
「我認為那個部分隱藏了阿等畫那些畫的謎底。為了調查真相,光是觸碰事情表象是不夠的,不僅要花時間和功夫,我剛才也說過,還不得不觸及萩谷女士的隱私。」滋子保持著毅然決然,甚至故意帶點威脅的語氣說道,「這樣也可以嗎?萩谷女士仍然願意交給我調查嗎?」
好長一段時間,聽筒中只傳來敏子靜默的呼吸聲,滋子耐心地等候。
終於,對方小聲地詢問:「老師?」
「我在。」
「我可以……請問土井崎家被殺死的女兒和她的家人,老師也會去調查嗎?」
「應該會吧,因為考慮到他們之中,有人有可能以某種我們不知道的形式和阿等產生關聯呀。當然這只是我的一種假設。」
「那一定……很難受吧?土井崎家的人。」
她果然心地很好,滋子心想。
「應該是吧,不過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老師你不會覺得難過嗎?」
「我不知道。」
對於自己語氣的輕鬆平淡,滋子自己也很驚訝。
「也許聽起來很沒有責任感,但我現在真的不知道。老實跟你說吧,萩谷女士,假如我現在半途而廢拒絕這項調查,我反而會覺得難過。」
雖然有些文不對題,但敏子發出感嘆說:「老師是個熱心工作的人呀!」
滋子笑了。「不,不是那樣的。萩谷女士,我完全沒有想到今後要如何寫出阿等的故事並發表。」
「噢,那老師為什麼要答應呢?」
「我只是想知道,知道阿等的事,知道真相。」
「那麼……請問……」萩谷敏子慎重地選擇字眼,但她說出來的話證明她比世人所想象的,或是她自己所認為的還要聰明許多,「如果我覺得很麻煩,決定不請老師幫忙了,老師還是會繼續調查下去吧?」
「是的。」滋子回答,「所以我收回剛才的問題,我不該問說這樣子你仍願意交給我調查嗎,而是要問你願意協助我嗎?」
意外的是,敏子居然溫柔地笑了。
「我以前讀過老師寫的東西,覺得同樣都是女人,為什麼老師的頭腦那麼好,那麼有勇氣呢!」
「真是不敢當。」
「我其實很佩服老師。」
「那是你太抬舉我了,萩谷女士。」
敏子語氣中帶著笑意,說:「我不懂什麼大道理,但即使老師會認為……我是個愚蠢的母親,我還是想回憶起阿等的一切,希望可以回憶起許多許多關於阿等的事。」
「我瞭解。」滋子默默地在心中回答。
「所以不管什麼理由,只要老師能惦記著我們阿等,我就願意協助老師。我這樣回答可以嗎?可以表明我的心意嗎?」
「足夠了,謝謝你。」
敏子的聲音因為哭泣而嘶啞。「我也很想知道阿等的事,老師。」
敏子現在的視線肯定看著佛龕的方向。
「能夠回憶的,我都想回憶;就算已是事過境遷,若是有我可以知道的事,我也都想知道,但是卻一直無法如願。」敏子又哭又笑地說,「我到現在還經常說起阿等,在超市裡說,路上遇到鄰居也說,總是動不動就自然提起。大家也都肯聽我說。可是老師,那是因為死去的孩子年紀小,大家臉上都寫著同情二字,覺得我好可憐,遇到這種事沒辦法呀。現在大家還能忍受,等到時間一久,在超市裡和鄰里之間我將逐漸成為大家的困擾吧?但老師……我還想繼續回憶阿等的事,我無法停止呀,我永遠都無法停止。」
滋子默默地握緊聽筒聽著敏子訴說。如果能在她身旁,滋子就會伸出雙手輕擁敏子的肩。
「我無法停止對阿等的思念,所以我會協助老師的,請讓我幫忙。」
「萩谷女士。」
「是?」
「謝謝你。如果有一天你覺得無法忍受時,請千萬別客氣,一定要告訴我。這一點我們說好了。」
「好的,我知道,我答應你。」
敏子在電話的另一頭吸鼻子。等到她恢復平靜,滋子才開口說:「萩谷女士,我有很多事情想請教,但現在我要問一個簡單的問題。你是否曾經帶阿等到過土井崎家附近?距離北千住車站走路約二十分鐘的地方。不管是多久之前,你是否曾和阿等到過那一帶?」
敏子幾乎毫不猶豫地回答:「沒有。」
「另外我還要問,你是否認識土井崎家的人呢?過去可曾有過任何形式的接觸或有類似的關係?」
這一次也是立刻回答:「沒有,老師。假如有那回事,我一定會記得。」
「你看到過蝙蝠造型的風向儀嗎?在哪裡都行,就算是在店裡看到也可以。」
「沒有。風向儀那種東西,我連實物都沒有看見過。」
「我知道了。抱歉這麼晚還打電話給你,你請休息吧。」
「老師也是。」說完,敏子先結束通話了電話。
滋子好好洗了個澡。走出浴室擦乾頭髮時,電話鈴聲響了,是昭二打來的。這兩天家裡沒有任何異常狀況,滋子語氣明朗地回答:「一切都好,你那邊怎麼樣?」兩人閒話家常了一會兒。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滋子忙著為正式調查做準備。
首先該做的,是將因為牽扯到萩谷等的問題而造成諾亞出版不論是時間上或形式上的困擾縮至最小範圍。具體而言,就是跟野崎和小惠商量將目前手上的部分工作分攤出去。
兩人都很爽快地答應了,因此滋子一週至少有一天自由從事調查活動的時間。
「我不知道你要幹什麼,但可以感覺到你現在充滿了鬥志。」野崎如此調侃滋子,同時也像是在擔心滋子。
「只要有我能幫得上忙的,我一定會全力以赴。」
小惠不僅幫忙分攤滋子的工作,甚至表示連調查方面也願意出力。
「你省省吧,不要越幫越忙!」
「什麼嘛!為什麼?」
「還要問為什麼,就表示你不夠格。」
「真是對不起,容許我這樣的任性要求。」滋子向二人低頭道歉。
「無所謂啦,只是你可不要調查出興趣來,跑來跟我說要辭職喲。這一點是絕對不準的!」
該叮嚀的叮嚀過後,野崎便不再多問什麼。
接著滋子製作了一張大略的時間表,內容包含從什麼角度切入對萩谷等的調查、首先該做些什麼、調查什麼、跟誰見面等。起初只是想到什麼就寫什麼,寫到一定程度後才開始加以整理。
一邊看著月曆一邊工作,是滋子作為職業婦女同時又身兼家庭主婦而養成的習慣,上班和進行採訪的同時,也必須注意到衣服的換季。
第三項工作則是吸收基礎知識。滋子在網路上鍵入「超感應者」的檢索時,沒想到居然跳出許多頁搜尋結果,其中有些稍微一看就能判斷對自己沒有用處,但對於在這方面完全外行的滋子而言,重要的資訊仍佔大半,她記下之前閱讀的書本所沒有涵蓋到的、可以拿來當做參考文獻的書籍、過期雜誌等,很快就列出了一長串。其中有很容易找到的,也有很難找到的;有些好不容易找到的資料,讀過之後卻又發現離題太遠。
滋子還製作了希望訪談的名單,只有幾個人而已。總體來說,剛接觸這一話題的滋子所獲得的印象是:且不管超感應者的定義如何,對於一般稱為「超能力」的人類所擁有的特殊能力,目前幾乎還沒有全面的科學驗證與研究。
滋子只對出差回來的昭二說明「我比之前更加投入於調查萩谷等的事」。這樣的說明或許太過簡略,但昭二似乎已能理解。只要看到滋子開始將二樓的書庫當作書房使用,裡面堆滿許多新書、雜誌的影印件等,昭二便已明白了。
「你好好加油吧!」他只豁達地拋下一句話。
昭二從上海帶回一件旗袍給滋子當作禮物。是這次一同前去的翻譯小姐根據昭二對滋子的年齡、大概體型和樣貌的描述挑選的。
遺憾的是滋子根本穿不下,讓昭二十分失望。
「不行嗎?我本來以為一定很適合你。」
「對不起。可是昭二,你是不是對我的身材抱有幻想?」
「我哪有呀,我可是很清楚地告訴對方你的三圍數字。」
「那是多少?」
「就是……」昭二嘟嘟囔囔說出來的數字,是滋子十年前的尺寸。
「時間流逝,人生無常呀,昭二!」
然而那畢竟是一件漂亮的衣服,滋子還是鄭重地收進了衣櫥裡,就當作瘦身的目標吧,假如有一天她決心減肥的話。
星期三收到了秋津的通知。
「請拿筆記下來!」他說。在他背後好像有很熱鬧嘈雜的人聲。
首先記下的是千住南警局刑事科的野本刑警。
「她是問訊土井崎夫婦的刑警之一,剛好和我同組的年輕同事跟她在警校是同一期,所以派上用場。」
「那麼野本刑警應該也很年輕囉?」
「三十歲上下。」說完,秋津將話筒拿開,當場對著身邊的人大聲問道:「喂,阿正,你多少歲呀?」
「二十七。」從不遠處傳來比秋津年輕的聲音。
「聽見了吧?」秋津又拿起話筒說話。
「新鮮出爐的呀。」
「菜鳥呀,菜鳥。已經跟對方說過了,只要說好時間對方應該會見你。不過我並沒跟對方講清楚,所以那傢伙若聽到前畑小姐要調查什麼,一定會嚇一跳吧。」
接下來,秋津告訴她土井崎夫婦僱請的律師是事務所位於新橋的高橋雄治,隸屬於第二東京律師會。
「查過名冊後,發現跟我們是同年代的人。看照片感覺應該跟我一樣小腹微凸吧,可憐的是發線往上跑,禿亮亮的。」
「時間流逝,人生無常呀,秋津先生!」
「照你這種說法,中年人的感嘆聽起來也很高雅嘛。」
聽說高橋律師並沒有跟千住南警局的任何人聯絡過,由此可見土井崎夫婦是在警方抽手後為了應付媒體的採訪攻勢才僱請律師的。
「我問了跑警政廳線的記者,聽說高橋是個不好應付的人,你最好要有點心理準備才行。」
滋子將野本刑警和高橋律師的名字寫在調查行事曆的最上方。
然而現在最需要花時間採訪的物件仍然是萩谷敏子,必須先回到起點重新開始。
這一次真的有必要徹頭徹尾瞭解萩谷家的一切,尤其是得問清楚阿等的出生經過。畢竟血緣就等於他的人際關係,要想準確得知阿等是個什麼樣的小孩,這是無法避免的事實。
為了讓敏子做好心理準備,滋子事前先打電話過去說明自己的想法。
「萩谷女士,就我目前所聽到的,有關阿等的父親的事似乎有什麼隱情吧,我感覺你不是很想說出來;還是我誤會了呢?」
「不……」敏子很小聲地回答,「是有些事情。」
「不好意思,接下來我想要問明詳情,當然我絕對不會跟別人說的。」
「那是必要的嗎?我想一定是吧,老師?」
「是的,很有必要。」滋子語氣堅定,這時候絕對不能心軟。
「萩谷女士,你和阿等的戶籍和住民登記證是怎麼報的?」
「我不懂是什麼意思。」
「住民登記證登記的應該是現在居住的地址吧?市政府或是縣政府通常會寄各式通知單之類的過去不是嗎?」
「噢,沒錯。」
「戶籍也是登記在那裡的嗎?還是登記在其他地方?」
「我想大概……是在這裡吧。」敏子的語氣顯得很不自信,「應該沒錯,因為我們母子倆根本不被家裡承認。」
果真有隱情。
「既然這樣——如果不願意也可以不給我看——為了確認你的記憶,可否請你去申請戶籍謄本、除籍謄本和住民登記證?所謂的除籍,除了包含過世之後阿等的戶籍外,也包含你們搬到這裡之前的原籍,裡面應該會有你本人的資料。真的很不好意思,我必須很詳細地知道你的血緣,以及親戚是否有和阿等接觸的可能性,拜託你了。」
「我知道了。」敏子的聲音顯得意志消沉。
「你只要到市政府的櫃檯說要確認過去住過的地方,服務人員就會教你如何填寫申請單。」滋子試著鼓勵她。
重新規劃好工作計劃後的第一次見面,滋子造訪萩谷敏子的住處是在隔週的星期一。關東地區已進入梅雨季節,一手拿傘走出船山車站的滋子,肩上的背包因為放有數字錄音機和筆記本而沉重不少。
敏子的樣子沒有想象中的困惑與不安,反而表現出落落大方的神情迎接滋子。
「需要的檔案我都辦好了,櫃檯的服務小姐人很親切。」
滋子人都還沒坐下,敏子就很高興地展示好幾個印有市政府名稱的信封給滋子看,然後又趕緊忙著衝調冰咖啡。
看見滋子為了避免聽錯而拿出錄音機時,敏子一點都沒有懼色。滋子合十對著阿等的牌位祭拜時,心中默問:你媽媽的心境是否有所轉變了呢?對不起,是我讓你媽媽做這些令她心煩的事,但這還只是剛開始而已呀。
「我之所以不太願意提起自己和阿等的身世,是因為那些事實在很丟人。」敏子微微低著頭,娓娓訴說,「可是我如果老是在乎這些,就失去拜託老師幫忙的意義了。在像老師這種規規矩矩的人眼中看來,我的人生可說徹頭徹尾盡是丟臉的事。事到如今才覺得難為情、試圖隱瞞也於事無補,我甚至覺得還會被阿等笑。」
「我的人生一點都不像你說的那麼規矩,我也犯過很大的錯誤。」
「可是老師你有工作呀,那是對社會很有貢獻的工作。」
對此滋子也有不同的意見,但她決定只是微笑不說話。
「阿等沒有父親,」敏子坐直了身體,雙手放在腿上開始說明,「不,他當然有父親,只是對方不肯承認。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其實老師……我根本不知道他的父親是誰。」
試圖保持鎮定不作驚訝反問或露出訝異神色的滋子,聽到這句話後還是有些動搖。
「你不知道嗎?」
「是的,真是丟臉呀。」敏子不安地扭動粗糙的手,「我的出生地是板橋。父親在那裡經商,可是生意經營得不太順利。在我兩歲還是三歲的時候,為了投靠父親的老家而搬去行德。當時那地方一到夏天還能趁著退潮到海灘挖蛤蜊。父親的老家開著一家小餐廳,我到初中畢業為止,都是在那裡長大的。」
萩谷敏子生於一九五二年。對於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的板橋,滋子完全沒有概念,唯一能想象的是當時肯定不像現在已成為住宅區。
「這是板橋那裡的除籍謄本。」
戶籍上的地址寫法跟登記簿一樣,不太容易辨讀,但滋子還是一眼就注意到敏子有四個兄弟姐妹。有一個哥哥、兩個妹妹和一個弟弟。敏子是五個孩子中的長女。
「大概在哪一帶呢?」
「就在川越街道上,和環七交叉的十字路口不是有座過街天橋嗎?好像就在那附近。我很小就離開了,所以不太記得。」
「當時那裡應該不像現在這樣到處都是住宅吧?」
「是呀,當時還有草原和農田。」
「那你父親是做什麼生意的?」
「什麼生意……好像是燃料方面……」
「燃料?既然是川越街道,應該是類似現在的加油站之類的吧?」
「嗯……」敏子有些為難地側著頭,「對不起,我實在記不得了。因為生意失敗對父親來說是很丟人的事,所以家裡很少提起當時的一切。」
敏子眯起眼睛看著謄本,是老花眼鏡該上場的時候了。
敏子的父親名叫萩谷義一,生於一九三〇年,母親和子,比先生小兩歲。
「我父親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姐姐,但我都不認識。哥哥在南方戰死,聽說連遺骨都沒有送回來。姐姐在戰後不久便病死了,可能是因為營養不良的關係。聽說兩人都很傑出。」敏子苦笑著扭動身體,「哥哥——應該說是我們的伯父,聽說很有學問,我祖父很期待他能成為學者,可是卻被戰爭奪去了生命,也難怪祖父會很難過。我父親在學校的表現很糟糕,常常被罵說:留下你有什麼用!」
彷彿被說的人是自己一樣,敏子難為情地遮住嘴巴。
「祖父一喝醉就常那麼說,後來甚至還跟父親吵架。兩人之間的關係始終不好。」
不過才追溯現年五十三歲的萩谷敏子的上一輩,就已經碰觸到第二次世界大戰所留下的痕跡。別說是戰後,如今提到昭和時代都有種遙遠往昔的錯覺了。
「父親離開行德的家開始自己做生意,或許是對祖父的一種反抗吧?當時應該是抱著以後走著瞧的心態離家出走的吧?當然我是不知道的,這些是事後聽母親和哥哥說的。」
祖父名叫萩谷巖,一看名字就知道是個性很頑固的人。
「不過你父親還真有勇氣,去了完全陌生的地方發展。」
敏子聽了大笑。「是嗎?可是我母親說他是被別人騙的。」
「被騙了?」
「是啊。一個嘴巴很甜的人告訴他說:板橋今後會很有發展。我父親就心動跟著去了。我是不記得了,哥哥說一開始有段時期父親是跟別人一起做生意的。」
「是合夥人嗎?」
「是的。父親只有小學畢業,不懂得記賬,回到老家後,也始終沒有學會。那些工作全部都是我母親在做。我想當時他一個人要從頭開始學做生意,實在太勉強了吧。」
敏子的語氣不帶責備的味道,目光透露出懷念之情。
「戰時我父親好像在軍用工廠工作過,不過他是懶鬼,絕對不是會認真工作的人,整天只幻想如何大賺一筆。越是這樣的人就越容易受騙上當。啊,這也是我母親對我們發牢騷聽來的。」
「你母親叫做和子吧?」
「是的。他們夫妻整天吵架。或許那個年代的父母都是那個樣子吧,被生活逼得喘不過氣來。或許有錢人家就不一樣吧?」
敏子眨了一下眼睛,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哎呀,我說這些一點幫助都沒有。總之我父親回老家後,開始幫忙照顧餐廳的生意。」
在老家的生意還算是成功,為了應付夏天來海灘挖蛤蜊的客人還擺了個小攤。敏子至今仍記得許多客人上門的盛況。
「我大哥——就是叫做松夫的哥哥。」
長子萩谷松夫,一九五一年生。
「很認真地幫忙做生意,不是忙著刨冰,就是幫忙烤魷魚。」
「你也幫家裡做生意嗎?」
「忙的時候就得全家總動員。以前的小孩都很認真工作的呀,老師。」
其實滋子和敏子的年紀只差了一輪,可是光聽兩人的對話,感覺好像敏子年長許多。
雖然心裡不是很情願,但找不到其他營生只好打理老家餐廳的萩谷義一,這一次似乎沒有搞砸生意。
「當時生活很窮,但父母還是撫養我們五個小孩長大成人。」
儘管嘴裡說這些往事對調查沒有幫助,但大概是開啟話匣子了吧,敏子又說了一段往事。萩谷家原本是在木更津打魚營生,祖父萩谷巖移居到行德是在戰爭過後。
「因為很難得到糧食,一開始根本也開不成餐廳,只能算是黑市。家裡進各種貨,用扁擔挑著到東京去賣。至於賣吃的,大約是在朝鮮戰爭開打的時候,那時候社會逐漸安定,生意也跟著景氣起來。因為有生意,便開店了,而且很快地也賣起了酒。」
「有點像是餐廳又像是居酒屋的店嗎?」
「沒錯。」敏子點頭說,「雖然我祖父自己喝掉的比較多。」
「他是借酒壯膽。」敏子邊笑邊補充。
「喝醉後便開始吹噓萩谷家的榮耀,說什麼我們家可不只是打魚的,追溯到更早以前,祖先可是房總的鄉士,也就是當地的武士,還擁有自己的領地。」
「嗯……嗯……」
「據說我們本姓是‘矢作’(yahagi)。到了江戶時代,由於沒有仗好打,才改以捕魚為生;在那個時代,擁有製作武器的姓很危險,所以改姓為hagiya。萩谷的漢字是後來加上去的,而現在的發音hagitani也是錯的。不過這些都是祖父自己說的,並沒有家譜可以佐證,到底可信度有多高也不知道。」
「因為你祖父的性格如此,也難怪他會以長子有學問為傲。」
敏子用力點頭說:「我父親老是被拿來作比較,也真是可憐,畢竟跟死人是沒得比的,任何人都一樣。」
假如萩谷巖開餐廳是在朝鮮戰爭爆發的時候,那就是一九五〇年。義一的長子松夫生於一九五一年,長女敏子生於一九五二年,當時義一與和子兩夫婦住在板橋;換句話說,義一因為不想接手父親餐廳的生意而離家出走,然而自己的生意失敗,只好垂頭喪氣地回家幫忙。
滋子試圖呼叫自己貧乏的現代史知識。一九五〇年應該是——昭和二十五年。是否就是當時的大藏大臣池田勇人說出那句名言「窮人去吃麥子吧」的時候呢?那是日本這個國家還在復興的階段。由於朝鮮戰爭的需求,使得日本經濟自此開始急速發展。
當時已經沒有配給制度了吧?還需要外食券嗎?早知道父母提起當年的舊事時就應該認真聽。剛才聽說「燃料的生意」,自己居然反問「類似現在的加油站嗎」,也未免太扯了。既然是對一般大眾銷售的燃料,以當時來說,應該就是木炭或泥炭吧?不論是大型貨車的出現使得運輸業興起,還是私家車風潮的興起等是更晚以後的社會情勢吧?
滋子感覺眼前浮現出一幅畫面。戰爭結束,百廢待興,一個已經無心再回去捕魚,在持續從事黑市買賣的過程中,發現今後賣吃的生意應該安全無虞的父親,和一個頗具有野心、看準了今後需求量肯定會增加的家用燃料市場而決定放手一搏的兒子,而且這個兒子長期以來屢受被父親看不起的挫折。
然而他的嘗試失敗了。事實上,萩谷義一可能是被比他更聰明狡猾的某人給騙了。每個時代都有所謂的創業詐欺,尤其是在社會煥然一新,今後將欣欣向榮,人們胸懷大志的昭和時代,這社會存在著很多這種順應時勢招搖撞騙的壞蛋!
義一帶著妻兒回到老家,內心肯定充滿了複雜的憤怒與挫敗感吧?
一想到萩谷餐廳賣的那些菜色,就感到既可悲又可笑。儘管事實證明在這片因為前來海水浴場玩和挖掘蛤蜊的遊客眾多而門庭若市的土地上做吃的生意是正確的,甚至又在海邊開了一家路邊攤,但義一是否能夠欣然接受呢?
「這麼一來,你父親反而更覺得在你祖父面前抬不頭來吧?」
敏子用力拍了一下手說:「嗯,正是如此。老師說得沒錯。」
「而和子——我是說你母親則是成天跟你父親吵架……」
「父親在母親面前也抬不起頭來。」敏子收起了笑容,「在板橋做生意失敗,讓我母親吃了很多苦,好像善後都是我母親一手包辦。所以就……您知道的。更何況我母親本來就很強勢,我父親一向也很依賴她。」
滋子忽然想起以前採訪的某個人說過的話:一個人的幸福與否,不是由他本人決定的,而是取決於周遭的人。
儘管眼疾手快卻缺乏經驗、腳步不穩的義一,身邊除了有個性堅強腳踏實地的妻子外,還有生意頭腦雖非一流,卻憑著實幹精神習得經商哲學的父親。義一的一生就夾在他們兩人之間,幸福與否的決定權也從手中被奪走了……
這樣的父母,生育了敏子他們五個兄弟姐妹。滋子一邊看著謄本上的名字和出生年月日,一邊在記事簿上寫下他們現在的年齡。
長子松夫五十四歲
長女敏子五十三歲
次女孝子五十歲
三女光子四十七歲
次子高志四十六歲
滋子打算待會兒再詢問他們的近況以及和敏子之間的往來情形。
「你祖父現在應該已經不在人世了吧?」
不知道為什麼,敏子愣了一下才點頭說:「應該是在一九六五年吧,還是一九六六呢?我們到了行德後大約過了十年,他就腦中風過世,因為太愛喝酒喝過了頭。」
另外她還提到祖母過世是在二〇〇〇年的秋天。
「你祖母算是相當長壽啊。」
「嗯,剛好活到一百歲。」
聽說是敬老節那天收到自治團體送來的祝壽金後就立刻倒下,送進醫院住了幾天便天人永隔。
「因為衰老而壽終正寢。當時鄰居們還很佩服地笑說,該拿的都拿到了才撒手,果真符合她的個性!」
滋子看了一下謄本。「就是這位萩谷千夜嗎?」
「沒錯。過世前四五年身體開始變弱,常常臥病在床,倒是頭腦到臨死前始終都很清楚。」
「是位女家長吧?」
敏子不解地反問:「咦,你說什麼,老師?」
「啊,對不起,女家長就是指掌管家中權力的婦女。」
「哦……」敏子輕輕握著拳抵在嘴上,想了一下說,「說得也是,原來都是祖母一個人在掌管著呀,搞不好真的是那樣。」
滋子從這個動作忽然感覺到敏子所引以為恥的隱情或許就是從這裡發端的,但也許是自己想太多,現在下結論還太早。
在滋子發問之前,敏子曾多次說到祖父萩谷巖的事,卻完全沒有提起萩谷千夜的名字,看來的確是有什麼隱情。萩谷敏子對於不想說的話題似乎有種故意略過不說的習慣(大概她本人也沒有意識到)。
「你父母現在還在嗎?也就是阿等的外祖父外祖母。」
因為話題提到了過去,要想拉回到現在來,滋子故意說出阿等的名字。只是「外祖父外祖母」的字眼讓敏子做出驚訝的反應。
「哦,不,他們兩人都已經不在了。」
兩人應該都只是七十出頭的年紀。
「他們兩人都去得早。我父親五十五歲就過世了,母親呢……」敏子仰頭數著指頭,然後才回答,「應該是五十八歲吧。才剛做完父親的第七次忌日後就死了。」
「也是因為生病嗎?」
「嗯,癌症,和我父親一樣。父親是胃癌,母親是子宮癌。換作是現在的話,早點檢查出來就能治好,而且也有藥,或許還有救。」
萩谷義一死於一九八五年,和子死於一九九一年。
「家裡的生意由大哥繼承,也就是松夫。應該說大哥從高中一畢業就在家裡幫忙,幾年下來生意做得比父親還起勁。甚至我母親還經常徵詢大哥的意見。父親過世的時候,大哥也有家室了,自然就接手了。」
「現在也是嗎?」
「是的。」敏子雖然馬上回答,但表情一瞬間顯得僵硬,「生意做得很大。昭和四十五年左右,東京近郊興起一陣住宅地開發熱,行德一帶也不例外。大哥應該也是對時代的變動十分敏感的人吧。他說繼續經營居酒屋、海邊小店,發展很有限。還說到時候海邊會被填地,附近都會變成住宅區。」
「頗具慧眼嘛。啊,我是說他的眼光很銳利。」
「哦……是嗎?」
敏子應該聽懂了那句話,卻有些答非所問,令滋子覺得她話中有所隱瞞。
「於是我們就搬家了,搬到浦安。」
在昭和四十七年,也就是一九七二年。那年義一四十二歲、松夫二十一歲,高中畢業後才過了三年。
「是因為聽了你大哥的意見嗎?」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