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三隻眼

第二天滋子比平常更早出門,直接前往大宅文庫。那裡儲存著全日本出版的各種雜誌,是很珍貴的資料庫。這年頭在網路上幾乎什麼都查得到,可是要查閱拉頁照片的話,還是親自造訪大宅最有收穫。

滋子目標明確,因此沒花多少時間。找出她要的拉頁照片,請求幫忙影印到取件,前後不足一個小時。

滋子的心臟跳動得有些快。今天是五月常見的舒爽豔陽天,滲出汗水是因為她心情高漲的關係。

有兩份雜誌刊登了滋子要找的照片。一張是彩色的,一張是黑白的,兩張都拍攝到被燒得半毀的土井崎家片瓦無傷的屋頂正面和架設在三角形立面頂端的風向儀——蝙蝠風向儀清晰可見。顏色是紫色的,的確跟蝙蝠俠的標誌很像。

彩色照片上標著「長期離家」的標題,黑白照片的標題則是「時效到期前的沉默」。

一踏進諾亞出版的辦公室,滋子發現小惠已經先到了,正一臉睏意地用抹布擦桌子。

「小惠。」

「啊,早呀。」

滋子一言不發地將影印的照片攤開來給她看。小惠先是單手接下,旋即又改成以雙手的食指和拇指夾住紙張,於是滋子只好接過她手上的抹布。

「果然有。」

「嗯。」

「這真的是土井崎夫婦的家嗎?」

看來小惠也查閱過該案的報道。

「是的,她們沒有搞錯。」

滋子雙手合十對著用眼神詢問「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的小惠,拜託說:「對不起,今天可以讓我休息一天嗎?」

「當然可以,問題是我說了算數嗎?」

還好滋子負責的業務已經告一段落,這個星期正好空出手來。

「我想去一趟北千住,訪問一下附近鄰居。」

「土井崎他們一家人……」

「應該已經不住在那裡了吧。」

「說得也是,怎麼可能待得住。」

「假如鄰居們還都記得這個蝙蝠風向儀,那就百分之百沒錯了。」

「什麼?你只是為了再次確認嗎?」

「為了謹慎起見呀。」

兩人說話之際,野崎剛好來了,滋子便將影印的照片也拿給他看。

「真是拿你沒辦法,公司可是沒有帶薪假的福利哦。」

「知道啦,不好意思。」

為了搭乘千代田線,滋子來到御茶水車站。轉車途中,一邊看著手錶一邊打手機。由於要找的人是個夜貓子,她也沒把握上午這個時間對方是否已經起床。

果不其然,對方的聲音聽來剛睡醒。

「嗯……我是引田。」

引田是滋子到諾亞出版工作後認識的朋友,是一名對家庭雜貨很內行的女性文字工作者。

「咦?前畑呀,早啊。」

滋子先為擾人睡眠致歉,然後以「不好意思,有點突然」為開場白,直接切入正題。

「你知道風向儀吧?那種東西一般在家居超市裡都有吧?」

「嗯,有些傢俱店也會賣,上網也買得到。diy的組合材料,種類也很多。」

「那其中有沒有不是公雞而是蝙蝠造型的呢?」

「蝙蝠?」

「跟蝙蝠俠標誌很像的形狀。」

神志依然不太清醒的對方不禁大笑反問:「你要買那種東西嗎?」

「不是啦,我只是想知道,蝙蝠造型的風向儀是否曾經流行過?」

對方似乎正在將計算機開機。

「嗯……這個嘛……蝙蝠造型恐怕……就我個人好像沒看到過,似乎也沒聽說過曾流行那種東西。」

「如果是組合材料包,就可能會有嗎?」

「嗯……很難說。畢竟蝙蝠不能說是很可愛的動物。」

「那倒也是。」

「應該是完全自制的吧……另外很有可能是跟蝙蝠俠有關的商品。」

也就是說,可能是作為漫畫或電影的周邊商品在市面上銷售的。在這種情況下,應該是流行於蝙蝠俠的粉絲間吧。

「要我幫你調查嗎?」

「可以嗎?太好了。」

「那是我的工作嘛,而且平常又很受到諾亞出版的照顧。」

「事實上這是我私人的業務。」

「那你下次請我吃飯就ok囉。」

滋子答應後結束通話電話,一想到對方被吵醒幫忙打聽奇怪的事,邊打哈欠邊問「蝙蝠造型的風向儀」的表情,就覺得好笑。

在北千住下車後,滋子先在車站裡的書報攤買了份地圖,大致瀏覽了一下,卻沒找到千住鳥居町,大概是很小的區域吧。倒是有座千住神社,附近有「千住宮元町」,就是不見「鳥居町」。既然是隸屬千住南警局的轄區,應該是在足立區南部沒錯,可是……

沒辦法,只好從皮包裡掏出眼鏡,坐在長椅上細看。

不是「老花眼」,這種症狀現在被叫做「熟齡視力衰退」,其實還不都是一樣。滋子不到四十歲便感覺到了這種徵兆,而今閱讀較小字型時,老花眼鏡已成必需品了。氣人的是大她三歲的昭二卻完全沒有這種跡象。

有了!足立市場——準確說,是在東京市中央批發市場足立市場的西邊。比起和千代田線可以轉乘的jr,或許離京成線的千住大橋站更近一點。臨時起意就是會出這樣的錯!

東京市內這種大型公交總站站前的熱鬧情況幾乎大同小異。就連設定在顯眼處的大型消費性金融廣告牌也一模一樣。

然而走出車站,林立在狹窄的道路兩旁的商店、嶄新的公寓大樓和老舊的獨棟建築相間的街頭景象,又讓滋子覺得很親切。就跟她所居住的葛飾區一樣,十足的東京老街風景。穿梭在住宅區裡的小街巷道,擦身而過的是以腳踏車載送貨物的人們、腳踏車加裝安全座椅載著身穿幼兒園制服孩童的年輕媽媽。鐵皮屋內傳出鏘鏘作響的金屬聲。一整片由灰轉黑的石磚圍牆裡面,茂密的樹木顯得很擁擠。嬌豔的新葉和隔著一條單行道、對面人家玄關前擺放的繽紛盆栽相呼應。

沿途出現幾所中小學校,學生上學放學必經的步道塗上了綠色油漆。聽說以前的人造訪陌生地方時,總是以寺廟、神社為參照,現在則改成了學校。這是因為學校有操場,空間寬闊,特別顯眼的緣故。

慢慢走了約三十分鐘,終於發現「千住鳥居町」的住戶標示牌。淡綠色的標示牌固定在塗著灰漿的住宅牆角上。旁邊有一間小小的稻荷神社,大概「鳥居」指的就是這間神社。

接下來也不用費心找了。只要一抬起眼睛,就能看到前方大約只容一輛小型車——大一點的廂型車可能有些困難——通過的小巷,兩旁是成排的顏色形狀各式各樣新舊不一的住宅,其間卻赫然有一塊彷彿被清空的土地。

那裡就是被燒燬的房舍遺址。

滋子放慢腳步,屏住呼吸向前靠近。

據說被燒燬的面積為一百六十平方米,但眼前這塊土地的面積應該更大一些。已看不到半毀的房屋,一切都被剷除移平,地面已清理過了。

空地呈橫向的長方形,左手邊的邊緣部分約有三十度的傾斜。原先這裡蓋有五棟房子,不知道是如何配置的,有點像是拼圖一樣。這在傳統住宅區倒也很常見。

三十度傾斜邊緣的隔壁,是棟樓高三層、外牆塗成巧克力色的輕質混凝土房屋,感覺屋齡尚新。因為土地界線是傾斜的,而房屋蓋得方方正正,旁邊有些餘裕,有兩輛腳踏車停靠在牆邊。

整好的空地似乎還沒有進行過動土儀式。乾燥的地面已開始長出雜草,到處散落著易拉罐、便利商店塑膠袋等垃圾。埋設燃氣管線的位置立有紅色木樁的標示。

從剛才到現在,始終沒有看見有人走過這條小巷。家家戶戶的陽臺、二樓曬衣場上,繽紛地掛滿了正在晾曬的衣物。

遠方傳來轟隆隆的聲響,滋子回頭一看,只見剛才走來的橫向街道上,快遞員正推著推車經過。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挨家挨戶按門鈴似乎太誇張。這一區的前方,越過沒有紅綠燈的馬路另一頭可以看見洗衣店的招牌,它的對面好像是美容院。兩處都是一般路人不會進入的店面,但要打聽訊息還是店家比較容易下手。

滋子正要跨出步伐時,那棟輕質混凝土房屋的門開了。只見大門全開啟,卻不見有人出來,又過了一會兒,才看見一輛特大號的嬰兒車露出半個車身,以為前輪正要越過門檻時,不料一名身材矮小、滿頭白髮的男人從推車旁邊的縫隙擠出來。

男人繞到嬰兒車前面,雙手一抓向上抬起。嬰兒車「咔嚓咔嚓」地不停晃動,就是不過門檻。男人只好用力抬起推車,身體往旁邊一傾,滋子這才看見嬰兒車上乘客的臉。

那是對雙胞胎,大概還不到一歲。儘管車子晃動得很厲害,雙胞胎卻始終不哭不鬧,乖巧地大睜著眼睛。

「嗨喲!」

總算看見整輛嬰兒車了。

「那我出門了。」滿頭白髮的男人對著家裡打聲招呼並關上門,這時才注意到滋子的存在。

滋子微笑點頭致意,男人也點頭回禮,臉上立刻浮現笑容。

「啊,不好意思,請按門鈴吧。」他指著門說,「我太太在家。」

對方大概是誤會了吧,滋子根本搞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

「是……請問……」

「超過十公斤的話,我們也可以幫忙送的,但是要到傍晚才行。」

不知道嬰兒車上是哪一個寶寶發出了「車車」的聲音。男人俯身探望。

「乖乖乖,就要走了。我們去看車車。」

滋子看著男子剛才走出的那扇門,在對講機旁邊貼著一小張手寫的紙條。

小牧米店營業中請按門鈴

原來是米店。

「請問是小牧米店的老闆嗎?」

俯身探望嬰兒車的男人身體沒動,只是抬起頭來說:「是的,歡迎光臨。」

「不好意思,我不是來買米的。」

姓小牧的男子有些吃驚。他雖是滿頭白髮,面貌看起來卻很年輕,應該只有五十出頭吧。

「有關隔壁發生的火災……」

小牧先生連眨了幾次眼睛後,才直起身體,仔細盯著滋子的臉看。

「火災?你跟他們認識嗎?」

他口中的他們,應該指的是「房子被燒燬的五戶人家」吧。

滋子覺得沒有必要說謊,於是率直地回答:「不是,我是想問有關土井崎家的事……」

小牧先生一聽立刻垮下了臉。「哦,原來是記者呀。」

又是你們!真受不了!還想知道什麼?他的臉上交雜了各種情緒。

「不管是誰我都無可奉告。我正要帶外孫去散步,不好意思。」

小牧先生——或者應該稱呼他小牧外公吧——儘管對這個不速之客頗感不屑,還是很客氣地點了一下頭,然後推著嬰兒車快步離去。車上孩子們咕噥著「阿公」和「車車」之類的兒語。

「我想問您一個奇怪的問題……」滋子沒有匆忙地追上去,而是大聲詢問,「請問您記不記得土井崎家的屋頂上是否裝有造型很特別的風向儀?」

嬰兒推車停了下來。這一次小牧先生臉上很明顯地露出詫異的表情。

「咦,你說什麼?」

滋子走上前,指著空地說:「土井崎家的屋頂上好像裝有一個不是公雞造型而是蝙蝠形狀的風向儀。我在照片上看到過,請問您記得嗎?」

車上的可愛乘客們高興地手舞足蹈。一不注意,右邊娃娃的襪子脫落了,滋子趕緊彎身拾起。

「好可愛的小襪襪喲。」她一邊笑著跟娃娃說話,一邊幫忙穿上。

純白色的棉襪,襪頭部分縫著毛線球。雙胞胎同時睜大了眼睛,吃驚地看著滋子的臉,臉頰紅通通的。

「你是哪裡來的記者?」

滋子抬頭一看,面對的是一張嚴肅的臉。

滋子依然面帶笑容地回答:「我不是記者。這是我個人的調查,並非要報道土井崎茜遇害的事件。我只是想了解那個少見的風向儀才來這裡的。」

小牧老先生與其說是觀察,更像是要嗅出滋子的身份一樣,從頭到腳端詳著滋子,然後才低喃了一句:「風向儀呀,你調查那東西幹什麼?」

滋子翻找皮包,找到了卡包。要用的不是諾亞出版的名片,而是很久以前印的、最近已不再使用的「文字工作者前畑滋子」的個人名片。她印象中在公交車卡後面還塞有兩三張。

有了!邊角都磨圓了,感覺很舊,但還算乾淨。滋子遞上名片,小牧老先生動作熟練地收下,大概平時常遇到這樣的事。

「原來是文字工作者呀。」

「我不是在調查社會事件,因此不是要問命案的事,而是有關風向儀……」

突然間小牧家的門開了,滋子的說明因此中斷。屋裡走出一名身穿牛仔褲和t恤的年輕女子,她動作敏捷地東張西望,一看見小牧老先生便趕上來,大喊說:「哎呀,外公!帽子!」

女子手上抓著白色的東西。

「忘了帶帽子吧。不是說一定要戴上的嗎?都說過好幾次了……」對方發現滋子的存在,立刻停住不說了。驚訝的表情和老先生一模一樣。

應該是小牧家的女兒,雙胞胎的母親吧。一旦有了孫子輩,家人之間的稱謂便開始以小孩為中心。因此小牧老先生肯定是叫自己的妻子「外婆」,自己的女兒「媽媽」或「媽咪」。

「媽媽」的名字是酒井直美。

「酒井」是夫姓,她是小牧家的長女。她說自己的老公跟她一起住在孃家。

看到父親因為記者採訪而一臉不高興,直美趕緊上前打圓場。她迅速幫雙胞胎戴上帽子後,滿臉笑容地說:「外公去散步,好嗎?」

看到父親一臉不太認同的模樣離去後,她才重新面對滋子。

滋子再一次說明來意。瘦瘦的直美皮膚微黑,手臂的肌肉頗為結實。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很聰明活潑。

「發生那件事的時候,來採訪的人實在多得嚇人,我父母也因而血壓升高,十分困擾。所以只要一聽到有人來採訪就心生戒備。」

「這也難怪,事到如今又老調重彈,真是不好意思。」

直美笑著說:「不過這麼奇怪的採訪倒是第一次。為什麼你想了解土井崎家屋頂上的風向儀呢?」

該說實話嗎?滋子有些猶豫,但還是覺得不妥。一開口就提到超能力之類的話題,恐怕會嚇壞這位親切的年輕媽媽,反而讓事情變得不好收拾。

「在媒體爭相報道該事件時,我曾在雜誌的拉頁照片上看到那個風向儀。平時我常寫有關家庭雜貨的報道和廣告,所以頗感興趣。不知道哪裡有賣,或者是進口貨?今天是為了其他事情來到這附近,想著剛好可以問問附近鄰居,或許能知道些什麼……」

直美雙手交握在胸前,緩緩地點頭說:「哦,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呀。」語氣依然親切,臉上也仍帶著笑容,但感覺就是不太相信滋子的說法。

「那不是一般市面上買得到的東西。」

「你的意思是說……」

「那是自己做的,學校的手工課作品。啊!不是小茜做的啦,是她妹妹的朋友做的。」

滋子按捺住驚訝,重重地點頭說:「哦,原來如此,難怪不是公雞造型而是蝙蝠。」

「就是說嘛。土井崎叔叔問是不是模仿蝙蝠俠的標誌做的,說做得真好,所以才會一直放在屋頂上。」說完又補充道,「不過已經丟掉了。火災後的現場都已經收拾乾淨了。」

「聽說這場火災很嚴重。」

「我都快嚇死了,好可怕!」原本交握在胸前的手轉去撫摸手肘,直美望著空地說,「還好我們家位於上風處才沒有事。牆壁也沒燒焦。當時我們拼命地灑水。」

「土井崎家的位置大概在哪裡?」

直美瞄了滋子一眼,指出了方位。

「就在正中央靠路邊。裡面靠角落的那一戶是起火的人家,也因此包括土井崎家靠這邊的兩戶人家才沒有全被燒燬。」

從這裡看過去,靠近起火人家的二樓住屋,塗灰漿的牆面都被燻黑了。後面那一棟房子的外牆感覺還很新,但瓷磚碎裂脫落,大概是因為大火的熱氣所致吧?

「鄰近都是木造房子,所以很危險吧?」

「就是說嘛。」直美做出輕撫胸口的動作,「我們家改建的時候,建築公司的人就說了,隔壁是木造的,一旦失火很危險。本來我們家是要蓋三層的木造房子,可是擔心失火,才改成這種形式的防火建築。」

「原來是這樣子呀,很好的建議嘛。當然能夠不發生火災是最好的了。」

直美的鼻頭皺了一下,表情顯得很可愛。

「起火的人家姓山野,只有一個獨居老人,年紀快九十了。起火應該是睡前抽菸所致。附近鄰居都很擔心有一天會出事,果然就出事了。」

還好沒有人死亡或受重傷。大概是因為左鄰右舍都出來幫忙,救出了山野老先生等人吧。

「所以說就只有這五間老舊的木造房屋聚集在此?」

「沒錯,這些都是出租的房子。」

「哦,那另有房主囉?」

「沒錯沒錯,是個有錢人,但不住在這裡。」直美皺起了眉頭,顯出氣憤的神情。

「好像是住在千葉吧,對這裡根本沒有感情,即使聽說房子老舊、屋頂壞了漏雨也不來管。這是害怕一旦動手修理,房子住得舒適,房客就不肯搬出去了,所以才會放任不管。」

她的語氣很嚴厲。

「發生這種事後,房主也沒有來跟鄰居們打聲招呼。畢竟山野爺爺已經老年痴呆了,其他住戶也都年紀大了,我們因為心存同情所以沒有多說什麼,可是身為房主至少出面道個歉,不會少塊肉吧!」

一口氣說完後,直美彷彿才想到滋子似乎不是該聽這些話的物件。

「唉,反正事情都過去了,就算了。」她彷彿自圓其說地做了個結語。

「燒燬的房子拆除時,風向儀也一起被清理掉了吧?」滋子問。

「應該是吧,留下來也沒有什麼意義呀。啊……對了……」直美突然閉上嘴,重新又盤起手臂看著滋子問道,「你是說你姓前畑嗎?」

「是的。」

「你真的是來調查風向儀的嗎?真的不是來調查誠子的嗎?」

「誠子?」滋子很自然地如此反問,卻遇上直美嚴厲的眼神。

「別裝蒜了,難道不是嗎?我先說清楚,我們家根本不知道誠子現在人在哪裡,也不知道她是否跟她的父母住在一起。你就算想騙我們也是沒用的,因為從我們這裡是什麼也問不出來的。」

滋子總算明白對方生氣的原因。那個叫誠子的人大概是土井崎茜的妹妹吧。

「也難怪你會不太相信,但是我真的對土井崎家的事沒有興趣。」

「所以你只想要知道那個奇怪的風向儀就夠了是嗎?天底下哪有這麼蠢的事!」

滋子氣定神閒地微笑。「浪費你的時間,真是不好意思。」她很有禮貌地鞠了躬,正準備離去時,直美叫住了她。

「幫誠子做那個風向儀的朋友就住在附近。那邊不是有個洗衣店的招牌嗎?」

直美伸出手指示方向,就是剛才看到的那個招牌。

「就是他們家的兒子,你不妨去問問看,他應該知道得更多吧。」最後還故意加重語氣補了一句,「假如你真的想知道有關風向儀的事。」

滋子再一次點頭道謝,往洗衣店的方向走去。過了一會兒便聽見後面傳來關門的聲音。

看來酒井直美並非是真的親切地受訪,而是想要正面擊退滋子。關於土井崎茜的事件,就刑事案件來說,光是過了時效這一點就足以吸引媒體的興趣,更何況還有其他足以喧騰的話題。父母殺死親生女兒、將屍體埋在家裡,以及妹妹的存在。

警方沒有追究真相,更使得土井崎一家成為最好的取材物件。滋子可以想見排山倒海而來的採訪攻勢,因此他們必得學著如何好好隱藏行蹤。不管怎麼說,老家是不能再住人了,但不死心的媒體改變方式、用盡手段去接近附近住戶,可能也造成了鄰居們的困擾。

滋子倒也不是要為採訪記者、媒體說話,然而發生這種事件時,的確會有主動爆料的鄰居。大概是因為突然得到社會關注,不禁興奮了起來吧。這種資訊來源對媒體而言是再好不過的了。

另一方面,卻也有人引以為苦,例如案件的關係人或親友。他們為事件而震驚,為心中暗藏的秘密感到困擾,同時也認為拿別人的不幸作為誘餌,引誘媒體上鉤的行為會遭到報應。這是另外一種人。

酒井直美就屬於後者。也許她和「誠子」是同學,以年齡來看不無可能。兩人可能是一起上學的兒時玩伴吧。

招牌上寫著「今井洗衣店」。在連鎖化、加盟化日漸普及的洗衣業界中,像這種獨立的店家幾乎已瀕臨絕種。將兩層樓住家的一樓作為店面,大片的玻璃窗裡面,吊掛著一整排襯衫。店門口是一張白色熨衣臺,銀色熨斗架在底座上。

這也是表面塗灰漿的屋子,從側面看起來是傾斜的瓦片屋頂,只有從正面看過來是像一般大樓一樣的平面屋頂。在東京市內,即便是老小區,這型別的店面也已經相當少見。

店面出入口是鋁製拉門,玻璃上直接以紅黃兩色顏料寫著「週六是優惠日」、「襯衫水洗一律一百元」、「電話一通服務到家」等促銷標語。

「請問有人在嗎?」滋子一邊打招呼一邊拉開鋁門。店裡傳出「在,請等一下」的女聲應答。

交付送洗衣物的櫃檯年代久遠,已經泛黃發亮。等候期間,滋子一手靠在櫃檯上,一手將背在肩膀上的包移到手臂上。

直到看見店牆上掛的大時鐘,滋子才注意到:啊,原來是午餐時間了,店家正在吃飯。

「來了來了,真是不好意思,讓你等這麼久。」

一名看來五十歲上下的肥胖女性急急忙忙地走出來,繫著圍裙,胸口和肚子顯得圓嘟嘟的,頭髮削成利落的短髮,還噴上亮閃閃的紅色髮膠,十分醒目。

「你好!」滋子打完招呼後便切入正題,「剛才米店的小牧小姐介紹我來的……」

正擔心對方可能不相信,同時自己也覺得調查的內容很奇怪,才準備遞上名片時,聽見裡面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媽,你讓開!我來應付她!」

一聽見粗重的嗓門,紅色髮膠的婦人趕緊讓到一旁。

「砰砰砰」絕非只是形容之詞,實際上滋子真的聽到砰然聲響。當看到對方體格時也就自然明白了。

滋子和一個身高一米九〇,體重百多公斤的巨漢隔著櫃檯相望。一時之間目瞪口呆。

對方五官還算端正,可惜突出的下巴和一雙小眼睛實在很難跟英俊二字扯上關係。不過剪著五分平頭,倒是很適合他。畢竟除了平頭,也很難想象還有什麼髮型適合這巨漢。

「聽說你是記者?」巨漢張開厚實的雙唇問道。

一開口,本來就很小的眼睛更是眯到不能再眯,視線直接射穿滋子,呼吸也濃濁粗沉。

「聽說你在追蹤誠子的下落?不要太過分了。」

巨漢探出身子,雙手重重地搭在櫃檯上,看起來就像是檯面長出了樹幹似的。

滋子本能地身體往後退,但腳步沒有移動。

「我想你誤會了,我沒有。」滋子察覺到自己的語氣還很平靜,也就鎮定了起來,「我來這裡不是為了調查土井崎家人的下落。土井崎家……」

「少囉唆!」巨漢氣勢驚人。他沒有怒吼,就他而言只不過是將肺活量調「大」一些而已。

但也已經夠嚇人了。好笑的是,比起滋子,站在一旁頂著一頭紅色髮膠的母親更為吃驚。

「哎喲,拜託,勝男,你這是在幹什麼?突然間大聲說話。真是不好意思呀,小姐。」

看到她對滋子道歉,巨漢兒子立刻對著自己的母親怒吼。「幹嗎對她那麼客氣!媽,這傢伙是媒體派來的。她是來調查誠子的事,居然還厚顏無恥地鬼扯一番。」

「不……不是那樣的。」滋子攤開雙手,高舉在胸前,就像是棄械投降一樣。「我已經說了這是個誤會。我來這裡是想調查有關土井崎家屋頂上裝飾的那個風向儀。小牧小姐告訴我說那個蝙蝠造型的風向儀是這家店的兒子做的。」

「你編的那些鬼話,誰會相信呀,不要太瞧不起人了。」

一股熱氣隨著罵聲往臉上撲來,是對方的鼻息。

「勝男你……」母親用力拍打了一下兒子粗壯的臂膀。「像你這樣破口大罵,人家怎麼跟你說話呢?為什麼你的脾氣就是這麼急躁!」

令人驚訝的是,母親的反擊奏效了。名叫勝男的巨漢瞬間退縮了。

「幹嗎呀,媽,幹嗎對我生氣呢?」

勝男母親乘勝追擊。「誰叫你發脾氣,所以我只好對你生氣囉。笨蛋!我跟你說呀,對著女人大吼大叫,就不是男子漢該做的事!」

「可是我對這傢伙……」

跟香腸一樣粗的手指對著滋子的臉指過來,勝男母親一把拍開了那根手指。

「不可以對別人指手指,沒有禮貌。」

看得目瞪口呆的滋子不禁笑了出來,勝男母親也跟著難為情地笑了。

「真是不好意思,這孩子就是隻長身體,不長腦子。動不動就發脾氣。沒教好他,真是不好意思呀。」

巨漢撅著嘴在一旁鬧脾氣,懾於母親的威力不敢造次。

這時他好像看到了什麼,小眼睛猛然睜大。「啊,直美。」

滋子趕緊回頭。原來酒井直美就躲在拉門後面。因為是玻璃門,在彩色促銷文字的另一邊,她蜷曲的身體一覽無遺。

「唉……」她一邊嘆氣一邊現身,然後雙手叉腰說,「勝男你真是沒用。午安,伯母。」

她苦笑著跟勝男母親打過招呼,接著斜眼看著滋子問:「前畑小姐,你真的是來調查風向儀的事嗎?真的真的真……的……只是為了那個東西嗎?」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滋子明白了。直美在告訴滋子不妨到今井洗衣店探問後,立即打電話通知了他們說馬上會有記者過去追問誠子的下落。可能她也要求勝男說:你就大聲點說話,嚇走對方。

「是呀,我真的就只是要知道這件事。」

因為實在是太好笑了,滋子笑得一發不可收拾。一臉被打敗的表情的直美,瞪著兒子滿臉怒氣的母親,以及一臉困擾不知道如何是好的巨漢,這三人的組合實在是太可愛了。

收拾好餐桌(母子倆正在吃的是中華涼麵),勝男母親泡了一杯咖啡給滋子。不是速溶包,味道很香。

「謝謝。」

這處廚房兼餐廳雖然狹窄又有點雜亂,卻很舒適,鋪著令人懷念的樹脂地板,還有幾把紅色塑膠凳。

「對不起,剛才做得太過火了。」

直美一雙大眼睛骨碌碌地轉著。她的表情與其說是個年輕媽媽,不如說像是高中生。

「我說你呀!我又不是你的看門狗,不要老是教唆我做壞事。」勝男一臉不高興。

直美不當回事地笑說:「那也沒辦法呀,誰叫我真的覺得這個人很奇怪。」

「對不起。」滋子縮著身體道歉,「難怪你會誤會。不過根據我的觀察,你們的確因為有關土井崎一家人的採訪吃足了苦頭。」

勝男從擱在餐桌上的煙盒中拿出了一根香菸點上,是希望牌的無濾嘴香菸。

「說到苦頭,還真是不少呀。」

「真是氣死人了,沒完沒了。」

「我可以理解。」

勝男母親指著他們兩人說:「這兩個孩子從小學到初中一直都跟誠子在一起。因為彼此住得近,感情很好。」

「三個人就像是串在一起的粽子,老是在一起。」

果然猜得沒錯。

「難怪會那麼關心土井崎茜的妹妹。」

直美顯得很意外地側著頭問:「前畑小姐,你真的不知道誠子的名字嗎?」

「是的,因為沒有被報道出來呀。」

哎呀!直美睜大了眼睛。「所以你果然不是要調查誠子的事哦。」

勝男眼露兇光。「看吧,都是你胡亂下的判斷。」

「她叫誠子,誠懇的誠,誠子這名字很好聽吧?」勝男母親說,「就像她的名字一樣,誠子是個好孩子,誠實乖巧,頭腦又好,從頭到腳跟她姐姐完全不一樣。」

勝男用手肘抵了一下母親。「媽,不要說那些有的沒的。」

「有什麼關係嘛。」態度軟化的直美幫腔說,「反正都是事實。」

「也給我一根。」直美向勝男要煙抽,勝男不給。

「你不是還要喂朋朋和友友吃母奶嗎,不行啦。」

「所以我們家裡才會禁止吸菸呀,給我一根又有什麼關係。還有,勝男,不要說吃奶餵奶的,感覺好色喲。」

勝男害羞地紅了臉。直美動作利落地夾起了香菸,讓勝男幫她點燃後用力吸了一口。

「那個風向儀是小學五年級的手工課上勝男做的。當時的要求是用錫板或塑膠板做東西。」

「五年級嗎?金井先生的手好巧呀。」

滋子的讚美讓勝男臉上浮現另一種羞赧的表情。

「真的做得很好,連老師也讚不絕口。風吹了,真的會轉動。其他同學做的實在都不能看。」

「可是我老爸卻很不滿意。」勝男低著頭,害羞地笑說,「我很得意地帶回家來,卻被罵了個狗血淋頭,害我失望極了。」

「為什麼呢?」

「就因為他做的是‘蝙蝠俠’呀。對吧,伯母?」

直美的話讓勝男母親笑了出來。

「沒錯沒錯。他爸生氣地罵說,學校的手工課上怎麼可以做漫畫裡面的東西,氣得要他把那東西丟掉。」

「勝男很難過,正準備丟掉時,誠子說,給我放在我們家吧。假如放在我們家屋頂上,勝男也能夠每天看到。因為這條路是我們每天上學都要走的。」

「很乖巧吧?」勝男母親說,「誠子就是那樣的好女孩。」

「我還記得土井崎伯伯跟中町的油漆店借來梯子,自己爬上屋頂去裝。他還很高興地說,好會轉呀,做得真好。勝男聽了也很高興。」

閒聊中出現的「土井崎伯伯」的字眼影響了現場的氣氛,三個人同時閉上了嘴巴。

「你們三個是好朋友,好棒的回憶。」滋子說,「之後那個蝙蝠風向儀就一直留在土井崎家的屋頂上嗎?」

勝男點頭說:「我其實都快忘記了,只有偶爾經過時才會注意到那個風向儀還在屋頂上。大概是因為要特地上去拿下來太麻煩了,才會一直留在上面的吧。」

「有十年了吧,還是更久?」

「你多少歲了呢?今年二十五吧,所以應該是十四年。」

土井崎茜十六年前被殺害時是十五歲,假如還活著,今年是三十一歲,所以應該和勝男是同學的妹妹誠子相差六歲。

簡單的心算又引發滋子其他的想法。姐姐被偷偷殺害的當時,小姐姐六歲的誠子是九歲,讀小學三年級。風向儀放到屋頂上是在兩年後,換句話說,土井崎元特意跑去跟油漆店借梯子,將女兒好友完成的手工作品裝飾在屋頂上的那個時候,土井崎家的屋頂下、房屋地基的泥土裡,已經埋有土井崎茜的屍體。

「拆掉燒燬的房屋時,拆除工人幫我將風向儀取了下來,」勝男接著說,「因為長期的風吹雨打,早已經破爛不堪。雖然是錫板做的,但一碰就像泥土一樣散落,只好丟掉了。」

「原來如此……不過那個拆除工人倒是很親切。」

不知道為什麼,勝男突然和直美對看了一眼後顯得很是垂頭喪氣。直美摁熄香菸說:「拆除工人是上個月月底來的,說是土井崎家派律師去,表示誠子希望能取回屋頂上的風向儀。」

聽說是誠子想要保留個值得紀念的東西。

一個紀念和好友之間共有回憶的東西。而那樣的東西不在房子裡,在房子外面。

「她該不會想從此不見我們了吧?那是不可能的。」

「別胡說!」勝男小聲斥責。

「誠子不會回這裡了,因為有許多人會指指點點。」

「就是說嘛。」直美點點頭,故作堅強地笑說,「事情鬧得正凶的時候,許多記者和媒體整天纏著我們,要借用我們的畢業紀念冊。」

那是常有的事。可是……

「不是要借土崎井茜的,而是誠子的嗎?」

「嗯,當然小茜姐的同學也被糾纏不清,所以才會有照片被刊登出來,不是嗎?」

滋子翻閱報道時沒有看到那些照片。她還以為是被害人未成年的緣故,沒想到還是有媒體刊登了出來。

「大概是對誠子也有興趣吧。姐姐被父母殺害埋葬,她卻一無所知地住在那間房子裡,和父母相處甚歡。不免會想知道妹妹到底是什麼樣的小孩,長什麼樣子。」

「他們也來過我家,不過被我拒絕了。」勝男母親說,「我還對他們灑了鹽巴。」

「偏偏還是有借給他們的笨蛋。」直美的眼光又變得銳利,「勝男好好地教訓了那傢伙!」

滋子嚇出冷汗,腦海中浮現出店門口那把巨大的熨斗。

「你應該是赤手空拳教訓他的吧?」

「是呀,不然要用什麼!」

「說得也是。」

儘管同學之中許多人長大後外出工作,但仍有一半留在當地,大部分是留下來繼承家業。聽說遭到教訓的同學是居酒屋店主的兒子,當時勝男是直接跑進居酒屋打人。

「差點鬧到警察來抓人,你實在做得太過火了,勝男。」

你可別忘了慫恿這巨漢攻擊我的就是你本人呀!滋子在內心自言自語。算了,既然肯告訴我這麼多,就一筆勾銷吧。

「謝謝你們,讓我知道這麼多關於風向儀的事。」

滋子道謝時,額頭幾乎快貼近桌面。一抬起頭來,看見直美凝視著她。

「可是……」她嘟著嘴問,「可是可是可是……雖然是老調重彈,但我還是無法釋懷。前畑小姐,你真的是為了那個風向儀專程跑來這裡調查的嗎?我真的很在意,不能告訴我真相嗎?還是我不應該問呢?」

勝男母親沒有說話。勝男拿出香菸點燃,眼睛則來回看著直美和滋子的臉。

滋子有些猶豫。基於長年的工作經驗,她當然可以說出一些合理的謊言搪塞,可是要她說謊欺騙眼前的這些人,她卻覺得百般不願意。

就告訴他們吧,相信這些人不會取笑萩谷敏子對阿等的思念。

「事實上如果我一開始就明說,恐怕反而會更難取信於你們……」

滋子說出了原委。在說明的過程中,圍坐在餐桌旁的其他三人眼睛越睜越大。

「哇,超能力。」直美嘆息道。

「我知道那是什麼。」勝男用力搖頭說,「我看過電視,有一個來自美國的特異人士,發現了水庫底下的屍體。」

「電視上演的都是騙人的,我要說幾次你才會明白?」勝男母親立刻開口制止。

「那孩子……是叫做阿等嗎?是否還有其他類似的情況發生?有沒有已經確定的?身為母親,就算再怎麼小的線索也希望能牢牢抓緊吧。」

直美的眼神變得很認真。就算還很年輕,她畢竟也是一位母親。

「我不知道。就她給我看的資料,能跟實際事件扯上關係的,就只有屋頂上有蝙蝠風向儀的房屋的圖畫而已。如果調查得仔細點,或許有可能發現其他事情吧……」

「那就幫她調查。有什麼關係呢,既然對那位母親而言是確定的事實?」

「是呀,我會努力的。」

滋子起身告辭,轉身往店門口走去時,發現門框上掛著一幅遺照。照片上是一臉頑固的方頭大臉、剪著三分平頭的男人。

「喔,這是我老爸。」勝男說,「已經過世三年了,死的時候還不到六十歲。因為很愛喝酒,腦中風猝死的。」

以勝男的身高而言,不用抬頭就能看清楚門框上的遺照。

「以前老爸也常和土井崎伯伯一起喝酒。」

「你們兩家人的交情很好吧?」

「嗯。只不過土井崎伯伯的酒量不太好。」

「簡直可以說是沒有酒量吧。」直美也說。

四個人沒有理由地同時看著遺照。

勝男眨著一雙小眼睛低喃:「不知道老爸還活著的話會怎麼想。」

他母親和直美都沒有說話。

「可能早就發現土井崎家發生的事吧?畢竟他是做生意的,很有看人的眼光。」

勝男母親用力拍了一下兒子的背,卻發出不同於動作的低沉嗓音說:「你爸爸也有不知道的事,這種事誰也不知道,人世間就是會有這樣的事。」

勝男乖乖地點頭稱是。

滋子和直美一同離去。在抵達小牧家門口前,彷彿是害怕沉默一般,行進的同時直美快速地說道:「我老公是上班族,我爸爸也說過米店的生意到了他這一代就結束。其實我並沒有必要回來,只是一聽說老家要改建,我還是回來了。」

滋子聽了點點頭。

「因為我想,又能跟勝男和誠子做鄰居也不錯。我爸媽也認為跟我老公一起還貸款大家可以比較輕鬆。生了友友和朋朋後,我真的覺得回來是對的,一個人帶小孩太辛苦了。」

友友和朋朋應該是那對雙胞胎吧?

「誠子曾經笑著對我說過:你這樣子真好,我也想跟你一樣。但我們家是租來的房子,要想蓋兩代同堂的房子,除非是嫁給很有出息的男人,否則很難吧。我搬回家來住的時候,誠子還是單身,住在家裡。」

也就是說,事情發生時她已經結婚了?

「誠子結婚了嗎?」

直美頓時閉上了嘴巴,然後才回答:「發生火災的時候,她才新婚三個月。」

誠子曾經抱著直美的雙胞胎說她也想趕快生小孩。

「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但願她能跟先生處好。」

到了家門口後,直美沒有馬上進去,而是站在那兒望著那塊空地,眼瞳中充滿了問號。

「我已經聯絡不到她了。發生事情後……對了,一直到這個月月初,她的手機都還能打通,只是她都不接,可是現在已經不通了。不知道她還好嗎?」

誠子是否仍跟丈夫在一起?她的父母住在哪裡?和誠子關係如何?

空地什麼都沒有回答。

對家庭雜貨很熟的引田來電是在兩天後的晚上。

「我調查過了。風向儀本來就不是流行的東西,更何況是蝙蝠這樣奇怪的造型,果然在市面上不太常見。」

「是嗎,也許吧。畢竟很少在街頭看到嘛。」

「也有接受訂製的業者,訂製產品通常都是用在別墅上。比較常見的是根據業主姓名的英文縮寫所設計的造型。做成蝙蝠……實在很不尋常。」

滋子也跟著對方一起笑了出來。

「蝙蝠俠的周邊商品之中也沒有風向儀,至少日本沒有進口。就算有,也可能是個人出國旅行時,在好萊塢的雜貨店買回來的禮物吧。而且很可能是未經授權生產的商品。」

滋子道過謝掛上電話後,拿出了萩谷敏子留下的阿等的筆記本。電視上正在播映nhk的九點新聞。昭二還沒有回家。

她將筆記本放在桌上,再一次攤開畫有帶蝙蝠風向儀房屋的那幅畫。在客廳白燦燦的燈光下,感覺比起第一次看到的色調要柔和些。

阿等畫的屋子是平房。拉頁照片中真實的土井崎家則是怎麼看都是兩層的樓房。阿等的畫中,木造房子、瓦片屋頂和風向儀的裝設位置都很正確,可是房子的基本形狀卻差異甚大。

拜引田的幫忙,已經確定蝙蝠風向儀並非流行商品,但也不能證明除了土井崎家以外就不存在類似的風向儀。很有可能萩谷等剛好經過某條路上看到,覺得有趣,因而留下印象,事後畫在筆記本上也說不定。

如果只單純考慮可能性,那麼阿等所看到的想必就是土井崎家的蝙蝠風向儀。或許是他在遠足或校外教學的時候,通過遊覽車的車窗看到的。也或許是媽媽帶著他到北千住辦事時曾經去過那附近。

也許這些說法聽起來很蠢,但總比一個小學六年級的少年擁有某種超自然能力的假設容易令人接受吧。因為滋子是現實主義者。

然而還有其他不可思議的現象。

滋子到目前為止已經翻閱過許多次阿等的筆記本,仔細地檢查過每一幅圖畫。其中有風景畫也有人物畫,甚至同一幅畫上既有風景也有人物。

畫中人物膚色塗成灰色的卻只有帶有蝙蝠風向儀的屋子裡的少女,其餘全部都是肉色。也有的是用黃色新增在肉色上面。灰色皮膚的就只有那名少女一人。

這不禁讓人聯想到土井崎茜已經枯乾蠟化的屍體。就算聯想不到,只有這名少女是灰色皮膚,也會讓人感覺到阿等想要表現她是死者的意圖吧。

滋子希望看到更多阿等的畫作。萩谷敏子不是說他還有很多畫嗎,而且還說這些畫「不正常」。阿等畫的不僅有這些令人誤以為是幼兒園兒童塗鴉的作品,他也有其他畫得不錯的畫。

這些畫不是用眼睛觀察實物畫出來的,而是畫出浮現在腦海裡的影像。

滋子撥通敏子的手機時,感覺敏子果然是很規矩的人,鈴聲只響了兩聲便接起。一知道是滋子打來的,趕緊不停地問好和道謝。

「這麼晚打來,真是不好意思。現在是在上班嗎?」

「沒有,我在家裡。老師……有關阿等的事是不是知道了些什麼呢?」

真是急性子!滋子很委婉地說明目的,敏子二話不說便答應。

「好的,阿等的畫我都收著了。全部都可以給老師看。老師,謝謝您!」

大概是太高興了,敏子的話匣子一開收都收不住。滋子好不容易搶回主導權,約好週六下午去找她。這時昭二也剛好回家了。

上次和客戶之間的不愉快似乎還未解決,昭二顯得心情很不好,因此滋子陪他一起喝酒,並告訴他有關萩谷敏子和阿等的事。昭二的興趣似乎被勾了起來,用完晚餐後要求:「可不可以也讓我看看那些畫?」

滋子翻開筆記本遞過去。昭二將手擦乾淨後才敢觸碰。

「哎呀,真是受不了……」昭二好像受到刺激一樣不停地眨眼。

「受不了什麼?」

「還會有什麼,很可愛不是嗎?那麼認真畫的這些畫,還塗上漂亮的顏色。看到小孩子的畫,我整個人就只有投降。」

這麼一說,滋子想起以前兩人曾經因為要辦些事而在東京車站下車,剛好丸之內檢票口的大廳有小學生畫作的展出,因為時間有餘裕便稍微逛了一下,當時滋子看見昭二感動流淚的樣子還嚇了一跳。

打從心裡想要,卻生不出小孩,而且幾乎沒有受孕的可能,也難怪昭二會有那種反應。儘管滋子心中很難過,卻只好裝作沒有看見昭二的淚眼。

「第一眼的感覺怎麼樣呢?這些畫就一個即將要升初中的男孩子來說,應該顯得很幼稚吧?」

「的確是。不過因為我很不會畫畫,覺得如果是我,上了初中大概也只能畫出這種程度的畫吧。」

「聽說他的素描功力頗深,畫得很好。這個星期六,我要去萩谷太太家看全部的畫。」

「星期六?哎呀,我有比賽。」

和客戶應酬的高爾夫球賽。

「不然的話,我就要跟著你一起去。」

「當老闆還真是辛苦呀。」滋子開玩笑說,「不過你好像很喜歡這孩子的畫嘛。」

「嗯。」昭二毫不猶豫地點頭承認,「感覺畫得很生動又很溫暖,我喜歡。不過這一張就不同了,」他指著少女的畫,「這張很悲傷,也許是因為事先聽了整個故事,感覺很淒涼。」

「搞不好這女孩只是在睡午覺。」

「不對,這分明就是死人。阿等那孩子因為知道她是死人才這樣畫的。」

昭二很容易被這類小故事感動。為了避免多問多麻煩,滋子選擇聽過就算。

「這麼說來,關於畫畫,我想起一段有趣的回憶。那是發生在前不久的事,」他說,「午休時間大家在辦公室裡閒聊,突然聊到了郵筒的話題。現在的郵筒不都更新形狀了嗎?塞放郵件的開口做得特別大。」

「外型不都基本一樣嗎?四四方方的。」

「沒錯。但是,你知道負責行政工作的毛利吧?那女孩在我們工廠算是最年輕的,居然說不知道還有其他形狀的郵筒。從前的郵筒是圓桶狀,開口還突出來。」

毛利才十八歲,也難怪她不知道。

「於是我和山田這兩位大叔決定畫出來讓她見識見識,可惜根本不行。」

「不行?」

「畫不出個所以然來。本來我就不會畫畫,更何況沒有看著實物,而是根據記憶畫,越畫就越令人搞不懂。」

山田(工廠裡的資深鑄模師傅)畫的舊式郵筒底下有腳。昭二看了直說不對,畫出有圓形底座的郵筒。可是山田看了也不認同。

「接下來大家便開始七嘴八舌地討論,說即使是平常看慣的東西,要憑空畫出來也是很困難的。就像阿龐,一到假日就只顧著洗他的愛車,叫他畫出新車的模樣,也是慘不忍睹。」

昭二拿起手邊的廣告傳單翻到背面重現阿龐(工廠今年新來的工人)所畫的圖。他的新車應該是時髦流行的流線型轎車,但畫出來的卻像是老舊的破公交車。

「而且後視鏡還畫在車門後方,簡直就像是河豚!大夥兒取笑他畫得怪,阿龐倒不高興起來,害我們都快笑死了。」

很愉快的午休時間,可見前畑鐵工廠狀況還算不錯。

「這個叫阿等的小孩該不會也是一樣吧?不擅長畫出記憶中的東西。那不是繪畫技巧的問題,而是記憶力的問題。」

原來如此,滋子點頭認同。等看到阿等的素描,應該就有答案了吧。

「不過話說回來,還真是令人心酸呀。」昭二眨著因喝酒而充血的眼睛說,「畫這些畫的孩子已經不在人世了,竟然比自己的母親還先過世。」

「聽說是被卡車撞到。」

「真叫人難過。為什麼這麼小的孩子會死呢?社會上有那麼多該死的傢伙到處遊走。為什麼要結束這小孩的生命,難道沒有神明瞭嗎?」

「是呀。」低喃後,滋子輕聲說,「可是阿等還算是幸福的,不是嗎?」

「幸福什麼呀!」昭二語氣尖銳地反問,鼻孔也張大了。

作者「宮部美雪」的其他小說

勇者物語》《模仿犯》《無名之毒》《誰?》《理由》《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