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發生在二〇〇五年五月中旬的一天中午剛過的時候。一名身材矮小的女子走在jr淺草橋車站附近的路上。
那是一條以一家專賣傳統人偶的老店而聞名的街道,老店附近還有許多服飾、雜貨等批發店,在那一帶工作的人不少,年輕女孩尤其醒目。但是那名獨自走在路上的女子顯然不是當地人,像是來自外地,而且是頭一次造訪,一邊對不熟悉的街道感到困惑一邊尋找著目的地。
她看來年紀約五十好幾了,或許用「婦人」的稱呼比「女子」更加恰當。
她穿著寬鬆的長袖襯衫,胸前的扣子一絲不苟地直扣到領口,灰色的寬鬆長褲搭配著與其說是傳統不如說是設計稍嫌過時的黑色皮帶,由於身材臃腫,腰帶有些緊繃。腳上穿著舊運動鞋,鞋帶也顯得骯髒鬆垮。左肩掛著一個開口頗大的黑色肩背包,右手抱著紙袋,手上拿著白色紙片,大概是目的地的地圖或是前往目的地的手抄地址吧。婦人時而東張西望,確認周遭的景色,時而抬頭觀望招牌,尋找顯示地址的標識。
沿著防護欄踽踽走在馬路上的婦人背後,來了一輛亮著空車標誌的計程車。站在路中間專心看著手上紙片的她,被輕響的汽車喇叭聲驚嚇,連忙往路邊閃避。計程車慢慢駛過,司機戴著墨鏡。今天是進入五月以來第幾個如此炙熱的炎日呢?
矮小的婦人開啟肩背包取出手帕,擦拭前額和鼻頭,因陽光刺激不斷眨動的一雙小眼睛,透露出宛如大象般的溫和。
——大象這種動物,不管是野生時期還是被人類馴服飼養之後,眼神一直不曾改變,始終是那樣的安詳平和。因為它們很有靈性。據說找不到其他像它們一樣的動物了。
幾年前,婦人的獨生子曾經說過這些話。那是兒子的朋友取笑說「你媽媽好像大象」時,他反駁的話語。兒子的朋友並非稱讚婦人的目光柔和,而是不懷好意地取笑婦人身體笨重有如大象。儘管如此,婦人的兒子依然滿臉笑容,甚至語帶驕傲地如此反駁。
邁著不自信的步伐,婦人的背影的確顯得動作遲緩,就像體型圓滾、柔順乖巧的小象一樣。若是向擦身而過的人們問起這名女子會是什麼樣的人,任何人都會稍微想一下後回答:「總之應該是某個人的母親吧。」除了這個答案,很難想象她還能有其他的職業、境遇或頭銜。
事實上這個答案是正確的,只不過這名婦人的獨生子已經不在人世了。
走出車站的檢票口已然過了三十分鐘之後,矮小的婦人終於找到了目的地。她再一次看向手上的紙片以確認,沒錯,是「金合歡大樓」。就在這裡的三樓。
那是一幢小巧的五層樓,是出租的辦公樓,門口出示的樓層示意圖儘管分為五個部分,卻只貼出了三家公司的名稱。門扉不太乾淨的電梯位於外人不容易發現的深處,婦人沒有注意到,直接爬上了室外的樓梯。從她扶著牆壁支撐身體,抬起膝蓋一步一步上樓的方式,可以看出其健康狀況。膝蓋關節疼痛應該是婦人的老毛病。
婦人站在三樓狹窄的樓梯轉角調整呼吸、拭去汗水。她先將紙袋放在腳邊,檢查了一下全身上下,將頭髮梳整好,然後抬頭看著灰色油漆斑駁的鐵門,按下門鈴。
門邊設有放置公司門牌的欄位,上面掛著「諾亞出版有限公司」的門牌。在不影響開關大門的地方,放著一個有蓋的大型垃圾桶,桶身貼著一張手寫的使用說明。
塞不進信箱的郵件,請放進這裡。
來訪的婦人在有人回應對講機之前,興味盎然地端詳著說明和垃圾桶。
「來了。」對講機傳來響應,同時門慢慢地開了。婦人更加蜷曲起圓滾滾的身體,很有禮貌地點頭致意。
「請問是萩谷女士嗎?」
前來開門招呼的是一名四十歲上下的女性。就女性而言,她算是高個子,身穿短袖襯衫和牛仔褲,一頭蓬亂的長髮隨意盤在後面,沒有化妝,腳上穿著拖鞋。
「是的,我是萩谷。不好意思,我遲到了。」
「哪裡,你不必在意。」高個子女性低喃幾句,將門完全敞開,招呼如小象般的婦人進入室內。由於室內的地板打掃得很乾淨,儘管對方說穿著鞋子進去沒有關係,但婦人不免還是很不自在地踮著腳走路。
室內滿是書架、書籍、報紙和雜誌,以及這名沒有知識的婦人多半不瞭解的各種有關書籍、雜誌等製作所需的物品。眼前有五張大桌子,其中兩張似乎只是用來堆放東西。從外面很難想象室內的空間如此寬敞,窗戶也很大,採光良好。計算機螢幕亮著。除了出來應門的這名女性外,這裡的住戶或者該說是使用者大概外出了,看不見人影。
兩人面對面在設於房間角落簡樸的會客區坐下。婦人從帶來的紙袋中取出點心禮盒,不斷地道謝與道歉。低頭致意的同時,婦人如大象般的眼睛快速眨動,不是因為汗水沁入眼睛,而是由於淚水潤溼了眼眶。
話說一個星期前。
某家雜誌社打電話給在這家「諾亞出版有限公司」上班的前畑滋子。對方姓田口,是一名年紀比滋子稍小的編輯。兩人以前就認識,在滋子重回職場後又恢復往來,不過也只是偶爾打聲招呼,沒有太深的交情。就這個行業而言,彼此知道聯絡方式卻沒有業務往來,是很平常的事。
「有件事想拜託你,不是我們雜誌社的業務……嗯……應該也算是吧。」
說是希望滋子能和某人見面聽聽對方的故事。
田口所負責的雜誌既非女性雜誌也不是男性雜誌或綜合雜誌,其發行宗旨是「為二十到三十來歲的東京人編輯資訊的雜誌」。由於不是女性雜誌,所以不報道流行資訊;因為不是男性雜誌,所以抽離了情色的要素。除此之外的內容則來者不拒,但又不像評論雜誌那般探討嚴肅的主題。
該刊創刊之際,曾被讚頌是日本唯一不分男女性別的雜誌,但僅是如此程度的嶄新做法,實在很難從充斥坊間的各式雜誌、免費報中脫穎而出。後來發行份數每況愈下,老實說,接到電話時,滋子還心想:哦,還沒停刊呀。
「你的意思是要我做個採訪嗎?」
「這個嘛,很難說清楚……」田口似笑非笑地說,「硬要說的話,也算是吧。總之我們雜誌社不能做什麼,於是想到或許前畑小姐能幫上那個人。」
他說對方是因某起事件而來。
滋子從事文字報道的經歷很長,寫的多半是適合女性記者採訪的家庭、教育、流行、旅遊等題材的報道。她最擅長的是職業主題,走遍全國各地採訪傳統工匠的系列報道連自己都覺得很滿意,甚至有人建議她出書。
如果當初聽從建議,現在的滋子說不定除了那本書,還會有其他幾本小作問世。而不管是否會被冠上報告文學作家的名號以及書暢銷與否,至少在業界還算是「工作穩定的文字工作者」,取得一定的成績,頗受信任吧。
可惜這樣的程式只因九年前牽扯到一個案子而整個變調。
沒錯,只因牽扯到一個案子。然而那件以女性為目標的連環綁架殺人案,犧牲者十指不能勝數。太多的生命被剝奪,倖存者的心靈也深受傷害。滋子和這個案件糾葛太深,一時站在被害者的立場,一時站在殺人犯的立場,最後又轉為告發人的立場,雖然能夠親眼目睹整起案件畫上句點,但相對地也承受了難以復原的打擊。
會有那樣的結果,不能怪任何人,問題在於自己過於輕率、準備不足、行動不夠謹慎。滋子很清楚這一點。就算沒有人責怪,她還是自己責怪自己。
也有很多人鼓勵她繼續寫下去。其中最強力的支援者,就是她的丈夫前畑昭二。和老公的關係在連環殺人案尚未告破的時候曾經一度破裂,好不容易重修舊好之後,彼此的感情比以前更加堅定。然而即便是心愛的老公不斷勉勵,滋子也無法重新振作起來。
有人勸她說,為什麼不想開一點,只要不再碰社會案件、跟犯罪有關的題材,不就好了嗎?也有人開導說,沒有必要因為一次痛苦的失敗就放棄全部。相反的,也有人嚴厲斥責說放棄寫作就等於臨陣脫逃!他們說連環殺人兇手已經交由司法裁決,公審正在進行中,繼續追蹤下去,仔細地觀察,留下文字記錄,才是你最好的謝罪方式、最負責的做法!
不管是什麼樣的意見,滋子都無法聽從。
她嘗試過了,而且試過很多次。不管是社會案件還是其他題材,甚至連旁聽該案的公審,滋子都無法將記錄寫成文字。滋子覺得很害怕,那股令人恐懼的陰風吹過心靈深處,影響之大超過了自己的預想。
除了法院要求出庭作證外,滋子是不會主動旁聽公審的。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滋子出庭的那一天,被告一開始就瘋言亂語,法官只好命令他退庭。儘管如此,滋子依然不能忽略被告席的空位,以致發言的過程中好幾次痛苦得想要嘔吐,雙腳顫抖,幾乎都快站不住了。
輸了。已經難以恢復正常。不論是被斥責還是受到鼓勵都沒救了。自己的事業結束了。今後只能當個好妻子、好媳婦,甚至成為好媽媽。也許很沒有責任感,很沒有骨氣,但已無所謂。滋子甘願如此接受所有的批判。反正已經完蛋了,已經無藥可救了……
不過即便是自己的人生,儘管已經下定決心也不見得就能如願。縱使夫妻感情圓滿、關係穩定,卻還是無法懷孕。兩人也去看過醫生,就是沒有結果。後來年事漸高的公公婆婆相繼病倒,只歷經短暫需要看護的時期便撒手人寰,繼承家業的丈夫扛起老闆職務後,自然忙碌了起來。過去從來沒有幫忙處理過丈夫公司業務的滋子如今就算想一起打拼,也不如打工的行政人員派得上用場。結果每天就只能做家務等著丈夫回家。
因為時間太多,整天無所事事,漸漸地湧起了「想要工作」的心情。真是太隨性了!之前千方百計地想逃避責任,現在這又算什麼?難道因為日子一久熱度降了,就開始覺得沒關係了嗎?開什麼玩笑!不要太天真了。肯定會被大家嘲笑怒罵的。何況,一旦真提出重新成為文字工作者的想法,又有誰會提供工作機會呢?就在滋子半自暴自棄,抱著就算被拒絕也無所謂的心態問了幾個地方後,令人驚訝的是反響竟然不錯。
「好長時間了呀。不過太好了,歡迎你回來。」有人如此安慰她,「就算是以後你依然會感到痛苦。滋子,你會一輩子都活在那個案件的陰影之中,而且也沒有人可以代你受苦。不過從事文字工作的人,本來就揹負著那種宿命,雖然我們不像你那樣受到矚目,但大家都是一樣的。」
我想繼續從事文字工作。當滋子說出這個想法時,丈夫也很為她高興。他說:「這就對了,滋子,你這樣做就對了。」
「我的頭腦沒有你好,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失去父母的昭二撥弄著明顯發白、剪成五分頭的短髮說,「滋子,我就知道總有一天你必須再一次面對那件事。只是我覺得受傷的心應該永遠不可能復原。也許你活著的時候一直從事寫作,但直到生命結束也無法提筆寫下那個案件,不過只要繼續寫作,不就等於是一種面對嗎?這樣就對了。如此,我想就不會變成逃避了。」
然後他又趕緊紅著臉補充說:「但也不是說不要忘了那件事。忘了也無所謂,我不是要你太過執著。因為寫作是你喜歡的工作,只要繼續動筆就好了,什麼都不要多想,知道嗎?」
一種和事情鬧得正凶期間夫妻吵架時、和解時、公婆出乎意料地早逝時都不同的情緒翻攪,淚水泛流過滋子的臉頰。
丈夫在那個案件剛落幕時好像也如此說過——滋子,你有你能做的事。如果有你該做而又能做的事,你就去做吧。不做的話,會丟女人的臉!
其實一開始就知道初期的工作量不會太大,所以在家裡寫作。由於手上接的稿子是近年來成長迅速的廣告類免費報,寫起來倒也輕鬆。果然如事先預想的,大型雜誌社沒有來找滋子,滋子自己也無意主動上門。
後來有朋友開設專門編輯免費報的公司,問滋子願不願意簽約成為特約記者。滋子二話不說便答應了,從此在諾亞出版有限公司有了自己的座位。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說是免費報,可也不能小覷。既要做新產品的宣傳,也要採訪名人,性質則多是廣告資訊,因此滋子過去擅長採訪職業主題的經驗發揮了作用,現在甚至有人指名要她寫稿。
而今遞上名片時,幾乎不再有人問「你該不會就是那個前畑小姐吧」。畢竟現代社會變動很快,即便是轟動一時的重大案件,人們的記憶也會逐漸淡薄。何況滋子並非主角,不過是個配角,而且還是丑角。世人並不如滋子預想的那樣緊盯著自己,他們早已不再關心那些陳年舊事。
那起案件的公審,一審共花了六年的時間。判決結果是死刑。當然並非就此完結,被告又提出上訴,目前最高法院仍在審理當中。雖然媒體已不太關注了,但是在一審判決後曾有媒體以號外方式報道過,由於被告的拘禁反應越來越嚴重,獄方考慮是否要對他進行醫治。
拋開一審判決時的混亂心情不談,之後即使在滋子想專心做好家庭主婦的時期,還有剛開始恢復寫作的時期,總不時有記者彷彿突然想起似的跑來找她,不是要她寫稿,而是要採訪她。不管是什麼情況,滋子都很客氣地予以婉拒,直到進入諾亞出版工作後才有了轉變。
過去滋子總是回答「我已經沒有什麼好說的了」,不管對方如何死纏爛打,便將話筒掛上。然而現在不一樣了。
「不好意思,情況允許的話,這些東西我打算以後自己寫出來。」她會如此回答。
諾亞出版有限公司的社長,也是滋子長年以來的寫作同行野崎英治,第一次聽到滋子如此回答時曾說過:「嗯,看來這傢伙已經走出了隧道!」
然而這種不可以再逃避的覺悟和積極面對的宣言終究是兩回事。滋子的日常工作就是平靜且穩定地受理諾亞出版的業務,因此她對這通電話裡對方突如其來的要求感到十分困惑。既然是社會事件,卻又說我可能幫得上忙,究竟是怎麼回事?
「對方名叫萩谷敏子,是個五十三歲的媽媽。」無視滋子的不安,田口輕聲通過電話訴說,「突然跑來找我們問能不能報道她兒子的事。過去也常有這種奇怪的人上門,我們早見怪不怪了,加上這位媽媽態度很客氣,樣子也很老實,我便聽了一下她的故事。可是……我們的雜誌無法受理。」
「我們雜誌社不是她第一個請求物件,她到處請求,卻都被拒絕了。」
「那她的兒子……」
「已經死了,就在今年三月,因為車禍。」
滋子微微皺起了眉頭。「也就是說那起車禍背後有些故事囉?」
「不,那是一起單純的事故,沒有任何不可解的因素存在。」
所以說萩谷敏子女士是希望有一篇有關她死去的兒子的報道嗎?這種事又怎麼會是社會事件呢?
「我實在不懂。」
「嗯……很難說明呀。」田口明明自己在笑卻反問滋子,「前畑小姐,你該不是在笑吧?」
「有什麼好笑的,我根本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不好意思,用一句話來簡單說明的話,就是萩谷女士認為自己的兒子是超能力者。」
「超能力者?」
「沒錯,就是esper。不對,這種情況下,應該說是psychometrer吧?」
不管是哪一種,對滋子來說都一樣。
「那是什麼?」
「咦,你不知道?超感應者。」他解釋,「運用特殊能力幫忙尋找失蹤者或偵破兇殺案。一般情況是用手碰觸失蹤者或被害人的東西,藉此獲取訊息。也有人會到案發現場進行透視。」
「就像千里眼嗎?」
「嗯,可以這麼說吧,不過這種說法已經過時了。」
「我哪裡會知道那麼多呀!」
「發現前畑小姐什麼都不懂才讓我驚訝呢!難道你都不看電視嗎?最近一位國外有名的超感應者訪日,解決了許多案子呀。」
大概是綜藝類或是資訊類的節目吧。自從那起連環兇殺案發生以來,滋子非迫於必要是不看電視的。因為她覺得自己似乎已經把這輩子的電視都看完了,從裡到外。
「既然這樣,那就介紹她去參加那種電視節目不就好了嗎?」
「事實上對方也去問過電視臺了,大概沒有人理她吧。畢竟身為話題人物的兒子已經死了嘛。」
滋子暫時先將聽筒拿開,嘆了一口氣,然後才說:「我想我應該是幫不上忙。」
「你不必太認真對待這件事,只要聽聽萩谷女士說些什麼就好了。」
「只要那麼做對方就能接受了嗎?」
「當然可以,因為那樣她就很高興了。」
「該不會你已經把我的名字告訴對方了吧?」
「不可以嗎?」
居然一點都不覺得愧疚。
「又不是我主動說的,而是萩谷女士先提起前畑小姐的名字。她說假如能見到那位有名的記者就好了。於是我才說如果她想見前畑小姐,我可以幫忙介紹。」
與其說是生氣,不如說心裡很不是滋味。
「我不行啦,不好意思。」飛快地說完這句話,滋子準備掛上電話。對方似乎已察覺到,話筒中傳來了一連串提高了音量的話。
「這樣對方豈不是很可憐!唯一的兒子死了,孤苦伶仃的母親呀。聽她說說話,又不會遭到報應。萩谷女士好像誤以為這種採訪跟偵探調查一樣,表示願意付錢,所以前畑小姐也能賺點外快呀。」
說什麼又不會遭到報應,我看你自己就會遭到現世報!根本就不是打從心底同情萩谷女士身為母親的寂寞心情才來找我的。
可是滋子拿著話筒的手卻停在半空中。
萩谷敏子表示只要願意聽她說話就肯付錢。儘管這很可能只是她的誤解,但也很有可能在她四處請求的過程中,有人向她灌輸了這種想法。要是就這麼放任不管,搞不好她還會遇到心眼更壞的人,將她耍得團團轉。滋子不忍心看她受騙。
有名的記者?滋子從來就沒有當過記者,有一段時間很有名倒是真的。然而此刻,就在世人早已忘懷之際又被拿出來炒冷飯,也算是前賬未了。既然如此,就該花點時間和工夫,把前賬給清一清。
只不過,要表明自己的心理轉變,恐怕電話那頭的田口是不能理解的。滋子對此感到氣惱,嘟起嘴巴思索該說些什麼才好。
最後她只能回覆:「好吧,我知道了。請告訴我萩谷女士的聯絡方法。」同時又叮嚀一句,「關於這件事,請全權交由我處理。」
「只要你願意處理,就算幫了我大忙。咦?可是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是說萬一之後有什麼有趣的發展,你也不讓我們報道嗎?那可不行呀,前畑小姐。」
「怎麼可能會有什麼有趣的發展呢?」這一次滋子真的用力結束通話了電話。
田口給她的對方的聯絡方式是手機號碼。滋子趁著自己還沒有打退堂鼓,立刻撥了電話,然而響鈴後轉到語音信箱。滋子留言自我介紹,表示還會再打。至少得跟對方說過一次話才行,不能輕率地就將自己的聯絡方式告訴對方。
那天傍晚,她又打了一次電話,還是轉語音信箱。滋子心想,可能對方白天要上班。等到晚上八點過後再打,總算有人接聽。
「我是萩谷。」
「請問是萩谷敏子女士嗎?」
「是的,我就是。」
「敝姓前畑。」
才一開口,電話那頭的語氣瞬間變得開朗起來。
「啊!是……是,哎呀!原來是前畑老師呀,謝謝您的來電。」
從興奮的語氣幾乎可以看見對方高興得要跳起來的樣子。
「請直接叫我前畑就好了,我沒有被稱為老師的資格。」
「哦,這樣子呀,真是不好意思。可是真的很感謝您的來電。明明是我有事要拜託您,卻一直沒有接電話,給您添麻煩了。因為我在超市工作,上班時間不能接聽手機。」
根據電話裡的聲音和語氣,感覺對方就像是到處都能看到的鄰家中年婦人。只知道她的獨生子過世了,自己一個人生活。難道沒有丈夫嗎?是靠在超市工作餬口度日嗎?早知道就應該問得更詳細些,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
滋子先說明是來自田口編輯的介紹,然後很客氣地宣告:「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幫上你的忙。事實上你有什麼期待,我也不是很清楚。」
「是……是,您這麼忙,我真的覺得很不好意思。」依然是熱情過頭的回答。
「總之我們先見面談談,但我不能保證一定幫得上忙。可以嗎?」
「是的,當然可以。我也很明白自己是在強人所難,老師願意抽空見我,我就很高興了。」
一聽到她的聲音有些顫抖,滋子開始後悔答應接下這個案子。我就是很不會應付這種人,到頭來我根本就只是個濫好人嘛!
約在哪裡見好呢?萩谷敏子表示「看老師去哪裡方便,我哪裡都能去」。儘管滋子說「不用,我去找你吧」,對方還是堅持「哪裡的話,怎麼可以給老師添麻煩,還是我去拜訪老師」,不肯接受滋子的意見。
滋子沒辦法,只好隔天一大早找野崎商量該怎麼處理。不料他竟雲淡風輕地提議:「在這裡見面不就好了嗎?」
諾亞出版雖然到處堆滿雜七雜八的東西,但好歹還有個會客室。
「不好意思,又不是公司的業務。」
「幹嗎那麼客氣呢?」
井川惠在一旁笑了出來。她是諾亞出版的另外一位員工,也負責文稿工作。對野崎而言,既像是學生又像是徒弟。小惠比滋子小十五歲,發生那起連環殺人命案時,她還只是花樣年華的高中女生。由於一連串命案受害者中包括高中女生,所以她對該案件也很感興趣,據說曾經一一詳讀過相關報道。
在野崎的介紹下,滋子第一次和小惠見面時,被從頭到腳觀察得很仔細,覺得很尷尬不自在,嚇得小惠趕緊連聲道歉。
「我很尊敬前畑小姐。」
聽起來不像是嘲諷。小惠的眼睛清澈明亮。
「常聽野崎先生提起你,你所經歷過的一切,辛苦兩個字實在不足以形容。我根本無法想象。但我覺得在那種情況下,前畑小姐做了最大的努力。這就是我認為你值得尊敬之處。」
再一次表示歉意後,她又說:「這句話我只想當面跟你說一次,從此不會再說了。今後還請多多指教。」說完伸出了手,想跟滋子握手。
滋子很自然地響應,從此兩人便一起工作。在文稿工作方面,小惠固然是晚輩,但身為諾亞出版的員工則是老人了。加上滋子在工作上有過斷層,因此仍有不少地方仰仗小惠指導。
「真的可以請她來公司嗎?」
「對方應該不是危險人物吧,不會突然就亮出刀子什麼的。」
「但我覺得也不像是一般人呀。」
滋子說明有關超感應者的傳聞後,野崎露出苦笑,小惠則拍手叫好:「不錯嘛,這種題材。感覺好像很有趣。」
「不然小惠你代替我出面吧?」
「我不能代替你,不過可以幫忙就是了。」
「別亂開支票了,你是說真的嗎?」
「你自己還不是亂開支票答應了別人!」野崎一針見血地指責滋子。
滋子先問過萩谷敏子,再配合野崎和小惠的安排,定下了見面的時間。按照計劃,剛開始的一個小時裡,野崎和小惠各自出門辦事,由滋子一人和萩谷敏子見面。之後野崎回辦公室,若是滋子應付不來就出面幫忙。於是有了今天的見面。
萩谷敏子本人比起滋子含糊的想象更具有婦人的味道。現在這種年代,有些五十三歲的女人看起來比滋子年輕漂亮,絲毫不足為奇。但敏子並非那一型別,而是跟不上時代潮流的初老女性,臉上甚至未施脂粉。
敏子恭謙地遞上前的點心禮盒,也跟她給人的印象極其吻合。那是一種遍佈各地的連鎖店所販賣的常見的綜合餅乾禮盒,毫不虛張聲勢,反而能看出對方直率的誠意——拜訪別人時總不能兩手空空上門。
「謝謝,我會請同事一起吃的。」
此時滋子才意在言外地表示公司裡並非自己一人似乎也太遲了。
不知道是因為迷路還是緊張,敏子拼命擦汗,隨後拿起滋子從寶特瓶裡倒給她的冰茶,感激地一口氣仰頭飲盡。敏子拿著杯子的手顯得粗糙,骨節突出,有著整齊的修剪成方型的指甲。那是一雙職業婦女的手,而且不是所謂的上班族女性的手,而是一雙靠勞力工作的手。
「你今天是請假過來的吧?」
對於滋子的這個問題,雙手捧著玻璃杯的敏子頻頻晃動整個上半身點頭稱是,急忙嚥下剛入口的涼茶。
「嗯……是的。」
「那真是不好意思。」
「不會的,您別這麼說呀,老師。是我堅持要跟老師見面的。」
滋子微笑說:「請別稱呼我老師了。」
「啊,對哦。對不起啦,老師。」
看來糾正她也沒有用。
「你住在船山吧?」
「是的。」
「上班的超市也在那裡?」
「對呀,我都是騎腳踏車去的。因為是兼職,時間很自由,只要跟別人換班,今天的休息就不算是請假。我晚上就有班。」
「原來如此。現在有許多超市都開到很晚,對我這種人來說,真是方便!」
「我們超市也是開到半夜十二點。不過九點以後較晚的班都是由派遣公司派來的人接的,像我們這種直接由超市聘僱的人是搶不到的。那個時段的時薪比較高。我也很想進派遣公司,可惜有一定的限制。」
應該是指年齡的限制吧。
「而且我只剩孤家寡人一個,收入夠自己一個人生活就很慶幸了,也不必強求太高的時薪啦。」
她笑的時候,圓潤豐滿的臉頰微微顫動。滋子心想,這正是切入主題的時機,便輕輕傾身向前。
「關於你兒子的事,真是令人遺憾。」
敏子將玻璃杯放在桌上,雙手平放在大腿上,彎腰鞠躬,嘴裡說著「謝謝你」。由於她低頭道謝的時間太長,滋子覺得有些尷尬。
敏子好不容易抬起頭來,眼角是溼潤的。
「真是不好意思。」她從手提袋中掏出手帕,擦拭眼角。那條用舊的手帕如她身上穿的衣服一樣樸實,已然褪色,卻仍然燙得平平整整。
「已經過了尾七,但只要一想起阿等,我還是忍不住要掉淚。」敏子又哭又笑,拿著手帕拭淚。「可是我很高興,這是高興的淚水。今天出門的時候,我跟阿等說了。前畑老師答應跟媽見面,老師願意聽你的故事呀。阿等聽了也很高興。照片上的他顯得比平常更有笑容。」
滋子只是微微牽動了一下嘴角。她兒子應該也老大不小了吧,這女人怎麼動不動就媽媽不離嘴呢?
「聽說是因為車禍?」
「是的,被卡車撞到。幾乎是……那句話是怎麼說的?」說時眼角又泛出淚水。「當場就死了。雖然還是叫了救護車送到醫院,但好像已經無濟於事了。」
「真教人難過。」
「謝謝……謝謝……」她又開始不停地鞠躬致謝,拭淚擤鼻涕。「學校的活動不管是畢業典禮還是開學典禮,他都很期待。學校制服現在還掛在那孩子的書桌旁。他總是直接拉起袖子和下襬就套進身體。入棺的時候,葬儀社的人問要不要幫他穿上制服,不過這孩子有他自己喜歡的襯衫和褲子,我就讓他換上那套。我想把制服一直留在身邊。」
滋子有些困惑。制服?開學典禮?她是在說她兒子嗎?應該是孫子才對吧?
「那孩子有點毛毛躁躁,不太穩重。我老是叮嚀他過馬路時要小心,老師也說過他幾次。可是沒有用呀,阿等的腦子裡總是塞滿了我無法想象的事情。車禍發生時,他沒有注意到紅燈亮了。大概是在想心事吧。結果就被撞得飛了出去。」
簡直就是在說小孩子的事嘛!
「請問你兒子當時是一個人吧?」為了確認對方口中的人是否為孫子,滋子故意拐著彎詢問。
「是的,被卡車撞上時,現場只有那孩子一個人。他的朋友沒有跟他在一起。」
敏子拿出面紙開始擤鼻涕。滋子想到了自己誤會的原因所在。
「你兒子……阿等過世的時候多少歲呢?」
「十二歲。」敏子回答之後,似乎意會到滋子困惑的原因,趕緊連聲道歉又解釋說,「哎呀,真是對不起。我是過了四十歲才生下阿等的,算是老蚌生珠。假如不知道這層緣由,看我這個歲數,難怪老師會覺得很奇怪。」
「對不起,我應該跟田口先生問得更詳細才對。」
「哪裡的話,千萬別這麼說。」敏子將揉成團的面紙放進了手提袋中。
「阿等沒有兄弟姐妹嗎?」
「沒有,就只有我們母子倆。」
「你的先生……」
「我沒有先生。」敏子很乾脆地回答之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出了一些問題,但都是些不值得老師一聽的事情……有關我個人無聊的身世。」
總不能回答「說得也是」,滋子只好曖昧地點頭呼應。
「只有你們母子倆,發生了這種事,你一定更不好受了。」
失去阿等,萩谷敏子就成了孤苦伶仃的獨身老人。這麼一來,的確也沒有必要計較時薪的多寡。
「他是個活潑可愛的孩子。」敏子輕聲低喃,充血、濡溼的眼瞳因為回憶而明亮了許多。
「雖然阿等跟普通的小孩不太一樣,常常造成學校的困擾,也給老師添了許多麻煩,可他是個溫柔的孩子,帶給我許多快樂。」
是呀,聽說他很不尋常,是個超能力者。就在滋子思考如何提起這個話題時——
「老師應該結婚了吧。有小孩嗎?」
「沒有。老天不肯眷顧呀。」
果不其然,敏子又忙著連聲賠罪,惹得滋子不禁笑了出來。
「請你不要再道歉了。畢竟我們是第一次見面,自然會有許多事彼此不知道,不是嗎?」
敏子也不好意思地笑了,她伸手拿起裝冰茶的玻璃杯,但杯中是空的。滋子動作輕巧地起身,將寶特瓶拿過來。
「萩谷女士怎麼會知道我的呢?是因為以前那件連環殺人命案的關係嗎?」
敏子點頭說:「老師不是上過電視嗎?而且我也讀過老師寫的報道。」
「謝謝。」
「真是令人難過的事件。」
「有許多人遇害了。」
「老師應該也覺得很不好受吧?」
「我呀……算是自作自受吧。」滋子毫不猶豫地明說後,直視敏子的眼睛。「不過呢……因為得到不少教訓,從那之後我就不再採訪跟社會新聞案件有關的題材。我既沒有出過書,也一概不寫那方面的文章。田口先生應該很清楚這一點,他跟萩谷女士說明過吧?」
敏子的臉上老實地寫著失望兩個字,但似乎不是期待落空的那種失望。她緊接著回答說:「像老師這樣的人不再繼續寫作,我覺得很可惜。」
「我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作家,甚至連記者都稱不上。所以就這點來說,我也沒有把握是否能夠滿足萩谷女士的期望。」
「噢……」敏子的神色顯得落寞。
「就田口先生告訴我的,萩谷女士好像認為阿等有一些特殊的能力。」滋子謹慎地遣詞用句。本以為敏子又會立刻衝動地撲向前來握住自己的手,連聲說「是呀是呀」,但她完全猜錯了。敏子的身體縮成一團,擺在腿上的手指也交纏在一起。
「唉……是呀,是沒錯啦。」
「我還聽說你跑了許多電視臺、雜誌社想請他們報道阿等的事。」
「不,那是因為……是的。」她顯出更加困擾的樣子,「其實我是不懂的。」
「不懂?」
「是的。一開始那麼說的人是秋吉太太。啊!她是和我一起在超市工作的一個家庭主婦。我跟她提起阿等的事,她告訴我說:‘萩谷太太呀,那就叫做超能力者。’還建議說,‘你最好仔細調查清楚,不如打電話給電視臺或報社。’」
滋子心想,那位太太未免電視節目看太多了吧。
「於是你真的就跑去找媒體了?」
「沒錯。」
「可是都沒有得到善意的回應吧?」
「是呀。老師,應該說他們根本都不想跟我見面。我也試過寫信給電視欄目組。」
「沒有回信嗎?」
「是的。因為他們都很忙吧,我想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敏子用肥短的手掩住嘴巴,想了一下才再度啟口,感覺好像是不願意出言傷害到不在場的同事秋吉太太一樣,很慎重地挑選用詞。「秋吉太太認為阿等肯定具有超能力,這種說法我並不太認同。難道不是嗎,老師?假如是的話,阿等就不會被撞倒在地了。」
「說得也是。」
「可是不可思議的事就是很不可思議,阿等的事真的很不可思議。所以與其說我想請電視節目報道,不如說我想知道真相是什麼,希望能有這方面的專家來告訴我是怎麼一回事。」
她並不是為了出風頭而拼命推銷兒子的故事。滋子總算放心也能接受她的想法了。尤其那句「希望能有這方面的專家來告訴我是怎麼一回事」的話,出自眼前這位淳樸而又孤寂的母親口中,更讓滋子感受良深。
「我這麼說可能有點不恰當……用這種說法鼓動萩谷女士的秋吉太太,是否幫你做過什麼呢?」
敏子睜大了小眼睛。「哎喲,這種事跟她哪有什麼關係。秋吉太太不過只是嘴巴上說說而已,老師。她一向都是如此。」敏子壓低聲音補充道。
滋子笑了。「那麼找我幫忙的事,跟秋吉太太也毫無關係囉?」
「是的,當然。」
「好吧,那我可以安心地聽你說下去了。具體來說,阿等到底做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呢?」
一時間,敏子不知如何回答,顯得有些慌張,慎重考慮過該如何開口之後,她才將肩背包拿起來放在腿上,用力扭開包的開關,從裡面取出一本筆記本。
「老師,請您看看這個。」敏子伸出雙手遞上筆記本。
「我可以開啟來看嗎?」
「老師請看。我家還有很多這種本子,今天我只是先帶一本過來。」
滋子將筆記本放在腿上。那是一本很普通的線裝筆記本。翻開封面,內頁用綠色蠟筆寫著「萩谷等」三個大字。
就一個即將上初中的十二歲少年而言,他的筆跡顯得很稚嫩。整體有些傾斜,字型大小也不一致,缺乏協調性。應該連小學四年級的學生也能將自己的名字寫得更為整齊漂亮吧?
接下來的一頁是圖畫,畫有房子、人物和兩棵樹。房子是紅色三角形和咖啡色四方形的組合。樹木則以一根褐色粗線表示,上面堆著幾個類似雲朵的綠色色塊。人物畫的應該是他和母親吧。其中一人穿著裙子,另一人穿著短褲,形狀跟廁所的性別標誌很像,五官則是用黑色的點和線條表現。
簡直就是小朋友的塗鴉嘛。
滋子抬起眼睛看著敏子。敏子點了一下頭說:「阿等很愛畫畫,常常會畫些有的沒的。小時候,經常隨手畫在牆壁、地板上,害我每天都得忙著到處擦洗乾淨。」
滋子點頭回應,心中的疑問暫且沒問出口,繼續往下翻頁。
海。山。水果籃和蘋果。貓和狗。小鳥。飛機和火車。每一幅畫的筆觸都只有小朋友的水平,實在看不出來是小學六年級學生的作品。
「這些是阿等平常畫的畫嗎?我的意思是說,這是阿等什麼時候畫的呢?」
「看不出來是小學六年級學生畫的吧,老師?」
「嗯……是……是呀。」被對方看透心思,滋子有些難以招架。
「可是這些都是阿等今年畫的。最後一頁是他過世前幾天才畫的。」
滋子翻到那一頁,上面畫的是——卡車,後面是貨廂,車身是黃色的,貨廂部分則是銀色。一名戴著墨鏡的男性坐在駕駛席上,大方向盤上畫著一雙好像戴著棒球手套的大手。手畫得比頭還大。這種不協調的畫法,通常是因為無法掌握東西的大小比例,或者就算能掌握,也會因為強調細節(很仔細地畫出了五根手指,連指甲都看得出來)使得著重的部分被誇大,這種情形常見於幼兒的繪畫中。
「撞到阿等的卡車就是黃色的。」敏子說,「而且外觀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