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悼念亡子的哀歌

滋子眯起了眼睛。

「那是搬家公司的卡車,已經卸下貨物在回家的路上。」

「司機戴著墨鏡嗎?」

不知道為什麼,敏子有些心虛地縮了一下脖子。

「根據警方的說法,好像是有。警方懷疑可能是因為司機戴著墨鏡而沒有注意到紅燈,也查問過這事。」敏子說完又立刻搖著手補充,「可是調查結果是司機並沒有過失。訊號燈是綠燈。也就是說阿等闖了紅燈。」

滋子緩緩地點了點頭。畫中的卡車正在賓士。除了方向盤畫得像是在轉動般,旁邊還畫了幾條代表風速的線條。

「所以說……阿等早已經預知自己將遭遇車禍,是嗎?」

因為不知道敏子會有什麼反應,滋子只是輕輕地丟擲這個問題。只見敏子似乎也在窺探滋子的心思,討好似的抬起眼睛看著她。

「老師您的看法呢?」

「嗯……」滋子不禁露出苦笑。「該怎麼說呢,也有可能是湊巧吧。」

「說得也是呀,那部搬家公司的卡車,很有可能是在發生車禍前剛好看到過。畢竟是在三月嘛。」

三月是公司人事異動和搬家的高峰期。

「因為看到了這個,」滋子手指著畫中的卡車問,「秋吉太太才說阿等是超能力者的吧?」

接到田口的電話之後到今天,滋子為了做好事前準備,讀了好幾本書。內容是有關超自然現象的記錄文字,及有名的超能力者的人物評論、自傳等。當然,只是臨時抱佛腳,但至少滋子已瞭解這種預知未來的能力(是否準確另當別論)和田口在電話中所說的「超感應」能力是不同的。

「不,話是那麼說沒錯,可是又不只是那樣。」敏子拿起手帕,這一次擦的不是淚水而是汗珠。

「對不起,我很不會說話,老師一定聽不太懂吧?」

她說這張卡車的圖畫是個起點。

「秋吉太太人很好。她不僅來參加阿等的葬禮,因為住得不遠,在火化之前也來我們家上過好幾次香。她說怕我一個人寂寞,所以來陪我聊聊天。」

在這種情況下,敏子讓她看了阿等的那些圖畫。「我本來就覺得那些畫很不可思議,自然而然就……」

「是因為畫中的卡車和撞到阿等的卡車很像,所以覺得不可思議嗎?」

「是的,那是原因之一。其實老師,早在以前……我就覺得這些畫不太正常。」敏子滿頭大汗。

「不太正常?」

「是的。老師,阿等在學校畫的不是這樣的畫。美術課的時候,他畫得很好。哎呀,我應該也帶那些畫過來才對,一對比就會很清楚的。」

「可是他在家裡卻畫出這種東西。」

「就是說嘛。我也覺得很奇怪,所以問過阿等,可是那孩子回答說:‘媽,這些畫不是用眼睛觀察實物畫出來的,而是把浮現在腦海裡的影像畫出來。這個時候就會畫不好,畫出了這種東西。’」

滋子將筆記本攤開放在會客區的茶几上,盤起了手臂。

「觀察實物畫東西時……」

「那就畫得很好,尤其是素描。連美術老師都很稱讚。」

「所以說這些是他畫出浮現在腦海裡的東西的畫囉?」

「是的,連他自己都覺得畫得像幼兒園小朋友的畫,還說雖然覺得討厭,卻怎麼畫都是這樣。」

「但是這是因為他想畫才畫的,不是嗎?」

「關於這一點,老師,真的很奇怪。阿等說他腦子裡常常會塞滿這些影像,令他頭昏腦漲,感覺很不舒服。只有畫出來,頭昏腦漲的感覺才會消失,所以他不得不畫。」

多少有些超自然現象的意味了。

「原來如此。聽了你的話,也知道黃色卡車的畫是怎麼畫出來的,於是秋吉太太才會說阿等該不會是超能力者吧,是嗎?」

「沒錯,就是這樣。」

「阿等畫完這些畫之後,有沒有跟你作過什麼說明呢?」

「沒有……不對,有過。有時我看到他畫的東西很新奇或很奇怪,就會問畫的是什麼,他便會告訴我。不是每次都會說,而是我注意到,問起他的時候才會說。對不起,我講話有點顛三倒四。」敏子說話時一會兒拼命搖頭,一會兒又不斷點頭,讓人看得有點頭昏眼花。

「沒關係的,你靜下心來慢慢說吧。關於這張卡車的畫,你問過他什麼嗎?」

「當時沒有注意到,所以……」敏子回答到一半便打住了。她的語氣透露出深深的懊悔——早知道的話就多注意了。

「你還好吧?」

「我沒事。」萩谷敏子以手帕半遮著臉,閉上了眼睛。「對不起,我有些失態了。」

滋子喝了一口回溫的冰茶,又拿起了筆記本。

「於是……秋吉太太說,」敏子握緊了手帕,「最好再仔細看看阿等的那些畫。」

「意思是說也可能從其他的畫中發現什麼嗎?」

「是的,可以請老師再翻回前面嗎?應該是第二頁、第三頁吧。」

敏子伸出來的手指微微顫動。滋子連忙翻頁。

「啊,就是那裡!」

那是一棟房子。畫面正中央同樣以三角形和四方形畫出造型很簡單的房子。和剛才看到的那一張不一樣的是:屋頂是灰色、牆是咖啡色的,而且有一扇很大的窗戶,裡面睡著一個女孩子。

說明白一點,畫中的人是躺著,或者應該說是倒在地上。仰臥著,卻沒有五官,整張臉塗成灰色。還能認出是女孩子,在於她穿著一件鮮紅的連衣裙,而且留著一頭長髮。長度及肩的日本娃娃頭,髮色是褐色的,色調比牆壁的咖啡色要明亮些。手腳畫得像直直的木頭一樣,沒有關節、手掌和手指,也都是灰色的。

屋頂邊緣畫有風向儀。應該是風向儀吧,就位置而言,實在很難想象會是其他東西。不過比較另類的是,造型不是公雞而是蝙蝠,而且是紫色的類似「蝙蝠俠」標誌的形狀。

「這張畫有什麼特別嗎?」

凝視著如此反問的滋子,萩谷敏子用力嚥了一下口水才說:「秋吉太太說這是一張很不得了的畫。」

「哪裡很不得了呢?」

「她說這間房子是殺人兇手的家。」

滋子的眼睛慢慢地睜大。「殺人?」

「沒錯。老師您還記得嗎?上個月的事,北千住有戶人家發生火災,調查廢墟時,從地底下挖出屍骨的案件。」

滋子一下子想不起來是什麼樣的命案。

「是有人被燒死的命案嗎?」

「不,不是的。挖到的骨頭是早年的,據說是那戶人家的女兒。父母親害死了女兒,然後偷偷地埋在地下,直到這場火災之後才被發現。但因為是很久以前的事,該怎麼說呢……叫什麼時……時……」

「時效?」

「沒錯,就是時效。因為過了時效,警方也不能做什麼。不過那對父母已經承認殺了自己的女兒。」

滋子一隻手貼在臉頰上,輕輕叫出聲來。這個新聞的確曾經喧騰一時。

「你是說阿等畫的就是那間屋子?」

「是的。」敏子的聲音變大了。

「秋吉太太那麼說過嗎?」

「她說肯定錯不了的。因為有蝙蝠造型的風向儀。」

那戶人家的屋頂也有完全一樣的蝙蝠造型風向儀。秋吉太太在電視新聞或時事談話類節目的畫面上看見過好幾次,因此很確定。

「會不會是阿等也看到那個新聞畫面,才畫了這張畫呢?」

敏子用力搖頭,連頭髮也跟著搖散了。

「不,老師,您錯了。阿等畫這張圖比起新聞報道那樁命案要早很多。」

「會不會你記錯了……」

敏子探出身子,拿過滋子腿上的筆記本,翻開最後一頁,又送回滋子面前。

「老師,您看這個!畫的是梅花。」

確實沒錯。有紅梅和白梅,畫出了彎曲的咖啡色枝幹,上面開滿了花朵。雖然不夠寫實,但畫的是梅花卻毋庸置疑。

「二月十三日星期天,阿等和我去水戶的偕樂園玩。我把這件事記在月曆上,絕對錯不了。」

母子度過愉快的一天,回家的當天晚上,阿等畫了這張圖畫。

「他說因為看到許多梅花,滿腦子都是梅花,連眼簾裡面也開滿了梅花。」

敏子又翻開了前面那一頁畫有帶蝙蝠風向儀的房屋的圖畫。

「老師,這幅房子的畫出現在梅花的畫前面好幾頁。梅花的畫已經是最後一頁了,可見得畫在內頁的房子應該是更早之前畫的。可是北千住的事件被曝出是在四月。我查過報紙了,火災是發生在四月二十日的半夜一點左右,挖出屍骨則是在天亮以後,報紙上都有報道。所以,老師,很不可思議吧?那時候我們阿等已經過世了,已經火化了。他不可能看到新聞報道才畫出那張畫的。」

滋子有些被敏子的氣勢給壓倒了。

「我不懂是怎麼回事。那孩子事先已經知道這個人家的女兒死了被埋在地下,所以才會畫出這張畫。他是怎麼知道的,我不知道。因此秋吉太太才會說那孩子該不會是有超能力吧。於是我……我才會……」

野崎一邊抽菸一邊專心看著萩谷等的筆記本。從剛才起就一直盯著看那張梅花的畫。

「你有什麼想法?」滋子問。

小惠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託著腮,目光來回掃視著他們兩人。

「沒有什麼想法……吧。」野崎剛回答完,菸灰便掉落在腿上。

「滋子你打算怎麼辦?」

「不打算怎麼辦……吧。」說完滋子看著他,「簡直就像是參禪的對話嘛。」

和萩谷敏子見面的後半段,一如原定計劃,野崎和小惠也都回公司加入訪談。

兩人各自想象著滋子在訪客(或者應該說是委託人)面前受困的模樣而趕回辦公室,結果卻看到一會兒哭一會兒笑,老是將「對不起」、「謝謝」掛在嘴上的敏子一副很傳統母親的形象,肯定感到很意外吧。

敏子提到死去兒子的往事,讓小惠不止一次哭紅了眼睛。野崎很有禮貌地接待敏子,同時也很有技巧地將說話容易偏離主題的她拉回來。

「那位母親應該不是為了金錢。也不是得了想出名的症候群。我認為她絕對不是想要出賣自己兒子的故事——雖然我不知道他到底算不算是靈異人士或超能力者——不是那種想從中撈一筆的人。」

「嗯,這一點應該毋庸置疑。」小惠放下託著腮的手,點頭同意滋子的看法。「我投贊成票。原本我還很擔心呢,看到萩谷女士是那樣子的人才鬆了一口氣。」

「擔心?」

「嗯。一開始聽到這件事時,總覺得萩谷女士是因為滋子姐的名氣才想求見的。而且她之前還跑去找過電視臺什麼的。萬一要是自我意識過剩的人就麻煩了,一旦被纏上就很難擺脫;予以拒絕的話,又可能被記仇,所以我很擔心。」

野崎聽了大笑,「我說你這種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態度要改呀。」

「哎呀,很傷人呢。我可是基於經驗才這麼說的。」

「真正難搞的人我看你還沒遇到過吧。你太膽小了,要多跟滋子學著點。人家可是赤手空拳面對那麼大的案子,而且完勝呀。」

「我不是自己選擇面對,而是被捲入其中的。說什麼完勝,結局哪有那麼好,根本就是一敗塗地。」滋子煞有介事地糾正。

「算我失言,對不起呀。」野崎一本正經地低頭道歉。

小惠也很認真地站起來,吊起一邊的眉毛說:「滋子姐,你才沒有輸呢。」

「這就是我們意見分歧所在呀。」滋子對小惠微微一笑,然後對野崎說:「總之我們應該先調查有關那個女孩的遺體被發現的報道。看看那間房子的屋頂是不是真的有蝙蝠造型的風向儀。我想有些週刊應該會刊登跨頁照片,去大宅文庫搜尋的話,很快就能找得到吧。」

「一般網站不行嗎?」

「通過一般網站只能瞭解案子的大概,照片的參考作用不大。通常拍房子的照片尺寸都過小,很難確認屋頂的風向儀。」

野崎翻著阿等的筆記本,攤開那張圖畫。

「紫色的蝙蝠風向儀……」

「咦,可是不對喲。」小惠尖聲說道,「那房子不是因為火災燒掉了嗎?報上的照片或是電視畫面應該都是燒過的廢墟,照理說是看不到風向儀的吧!」

「你冷靜一點多想想,」野崎說,「房子不一定全都燒燬了。」

「哦,說得也是。」小惠吐了一下舌頭,又繼續面對計算機。「滋子姐,你是在哪個新聞網站查到的?」

滋子告訴她後,小惠便湊近計算機螢幕瀏覽。

「真的。就上面這張照片來看,感覺是燒燬了一半,屋頂也只剩下半邊。」她更加貼近螢幕,眼睛都成了鬥雞眼。「可是……嗯……看不到風向儀。屋頂上面好像有什麼東西……又好像沒有。這個拍攝的角度太爛了。」

野崎轉過頭去看著滋子說:「滋子,你說要調查,難道是打算答應那位母親的要求嗎?」

滋子搖頭說:「我只是想先確認一下事實。很有可能是她自己搞錯了。」

「搞錯了?」小惠側著頭問。

「媒體每天都報道那麼多的事件,說不定她是因為這樣記憶有些混亂。」

何況,原本也是因為那個唯恐天下不亂的秋吉太太告訴敏子蝙蝠風向儀的存在才引發事端。

「說得也是,那個姓秋吉的婦人把其他報道中出現的房子和發現女孩屍骨的房子給搞混了,也不是沒有可能。」

「該不會是她們兩人串通好了來騙我們吧?」

對於小惠的疑問,滋子和野崎同時予以否定:「不可能,不可能。」

「一般外行人是不會做這種事的。」

「那也不一定呀,但至少萩谷太太和秋吉太太不像那種人倒是真的。」

「看來你的主觀感覺還真強呀!」野崎摸著頸背,露出傷腦筋的表情苦笑。

「假如搞錯了,那阿等的母親一定會很失望吧。」小惠低喃,眼神變得很感傷。

滋子心想:小惠這個人就是這樣容易動感情,雖然不是什麼壞事,但很危險。

「就算會失望,可是一旦發現錯了就應該早點讓她知道才對。」

「沒錯沒錯,既然都已經上船了,就陪她到那個時候再說了。」

「那要是真的呢?」小惠仍緊咬著不放,「萬一那間房子的屋頂確實有蝙蝠造型的風向儀,接下來該怎麼做?」

滋子聳聳肩說:「該怎麼辦才好呢……不過就算是那樣,也不能證實就跟超能力有關係。」

「為什麼?可能是湊巧嗎?」

「也許只是我們不瞭解,很可能蝙蝠造型的風向儀還挺流行,說不定在家居超市算是暢銷商品。像這種雜貨的流行其實是很難說的。」

小惠嘟著嘴巴想了一下。「也就是說跟這個案子毫無關係,阿等只是將他在別的地方看到的東西畫出來而已?」

「應該是吧。」

「可是那間房子裡面還畫了一個女孩子。」

「那才真的是湊巧。」

「是嗎?可是萩谷太太不是說了嗎,滋子姐應該也聽到了呀。」

當然聽到了。野崎曾經問萩谷太太:「阿等畫完這間有蝙蝠風向儀房子的畫時,你們母子倆是否聊過什麼?你問過阿等什麼問題嗎?」萩谷敏子彷彿迫不及待地回答:「我看這張畫很奇怪,所以就問他這張畫有什麼含義。結果阿等說,媽,這張畫感覺很悲傷吧?這個女孩很悲傷。因為她出不來,始終都是孤單的一個人。」

為了安撫窮追猛打的小惠,滋子儘可能用溫和的口吻說話。「那種說辭根本不能當真。很有可能是穿鑿附會的。」

「附會?」

「就是事後編出來的記憶。」野崎回答。

「這是很常見的,所以說採訪這工作不是那麼容易的。」

小惠整個人跌坐在椅子上,故意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感覺好煩,你們兩人的心眼都好壞。」

「對不起。」滋子笑說。

「不必道歉,滋子,都怪這傢伙太天真了。小惠,去翻翻辭典看看什麼叫做‘懷疑主義’,要不然‘科學性思考’也可以。」

小惠鼓起了臉頰。「我也不是一開始就很相信超能力,好歹人家也算是理性主義者。」對於野崎的嘲笑,小惠很不高興,「只是一想到他媽媽的心情……」

「就是說嘛,」滋子趕緊對著小惠點頭說,「萩谷太太其實應該也不是很在乎阿等是不是超能力者。」

想來敏子只是為了重溫對阿等的回憶吧,而且不是自己一個人反芻,而是想跟其他人分享。只是希望有人肯聽她訴說阿等是什麼樣的孩子,希望能形成話題。也因此才會聽從同事秋吉太太的建議。真是罪過呀。

「我想這些只能算是萩谷太太的‘服喪過程’吧。」

也就是活著的人悼念死者,通過整理有關故人的記憶,療愈失親之痛,進而承認所愛之人已然死去的過程。

「我覺得不能忽視這一點。我想暫且陪在旁邊看看。不對,應該是請她讓我陪在旁邊看看。」

滋子的這番話,讓野崎驚訝地拉長了下巴。「你未免人太好了,滋子。」

「不對不對,其實正相反,野崎。因為我……到今天為止從來沒有這麼做過,即便曾經面對那麼多人死去。」

野崎和小惠彼此對看了一眼。

「當然,發生那起連環兇殺命案的時候,我可以用沒有心情作為藉口,可是都已經過了九年,許多在那個案件裡親愛的家人、朋友、同事被殺害的人,九年來各自在痛苦中服喪療痛,甚至還有人沒有走出傷痛。因為整起事件的犧牲者都被無比殘酷地對待,死得不明不白,九年的時間當然沒有辦法完全遺忘。」

長期以來,滋子總是故意忽視這一點,她自我反省,認為自己已然沒有資格關心此事,並以此作為盾牌。

「這麼說也許太誇張,但現在我要抱著贖罪的心理……」

滋子沒有繼續說下去,其他兩人也沉默不語。

過了一會兒,野崎才慢慢開口說:「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緊。」

「嗯,我沒事的。」懷著感謝,滋子回答。

前畑昭二繼承自父親的前畑鐵工廠位於葛飾區的街巷之中。儘管經濟不景氣,工廠的營運依然正常,使得他每天都很忙碌。平常一早六點就起床,七點到工廠,晚上則是難得十點以前能夠回到家。假日也因為要接待客戶,外出越來越頻繁。

兩人是在滋子接觸到那起連環兇殺命案前不久結的婚,因而十年的婚姻生活和滋子受到該案件的衝擊、穿越困境、恢復心情的歲月重疊。就在該案如火如荼展開時,兩人也曾面臨著離婚的危機。

夫妻倆的住處,十年來換了不少地方,而今則是回到昭二的老家,守著供奉雙親牌位的佛龕。這緊鄰鐵工廠的老家,雖然有些年頭,卻是有餐廳、廚房的兩層樓建築。滋子將二樓的一間房用作自己的工作室,不過自從成為諾亞出版的一員,每天去淺草橋上班後,工作室幾乎成了書庫,滋子很少有機會坐在裡面的書桌前寫稿了。

以前她是標準的夜貓子,不過午夜就寫不出任何東西。現在則相反,早上送走昭二、洗完衣服、打掃房子後,大約十點去上班。傍晚視工作忙碌的情況,通常是六點離開公司,路上順便買菜回家。儘管昭二回家很晚,兩人還是一起吃晚餐,因而她常常會在回家路上跟小惠一起喝個茶、吃點東西墊一下。

校對、交稿期間需要熬夜趕工,對出版業來說算是司空見慣,但滋子至今仍未徹夜不歸留宿公司過。假如來不及做晚飯就改做早飯,沒辦法做早飯就做晚飯,總之滋子堅持有一餐一定要跟昭二一起吃。

「你不必那麼勉強自己。」昭二也曾勸過她,「工作忙到太晚就睡在公司吧。想到你深夜三點多鐘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就很擔心。」

然而滋子仍然努力維持這個自己定下的規矩。不是客氣或是義務感,只因為她想這麼做。生活的規律必須自己去創造。九年前自認為文字工作者日夜顛倒的生活很正常的想法未免太過天真。過去對於絮叨的婆婆和擺著一張臭臉的公公,滋子也曾覺得有隔閡,但現在回過頭來想,拼老命撐著「前畑鐵工廠」這艘小船翻越過昭和時代巨浪的勤奮公婆,對滋子的工作狀態自然感覺很不是味道。對公婆來說,滿頭大汗、付出體力的工作才叫做工作,滋子的文字寫作,再怎麼努力,他們也不覺得是正當職業。而滋子也從沒想過要弭平彼此之間的代溝。

那一天回到家,滋子依然先對著佛龕合十打招呼,說聲「我回來了」。平常就只是那樣,但今天感覺有些不同,於是坐在佛龕前凝視著公婆的牌位。

昭二是獨生子。對公公而言,他是可依靠的兒子;對婆婆來說,則是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愛子。兩人不管什麼時候都站在昭二那一邊,凡事以昭二為重。尤其是婆婆,簡直把昭二說的話當成金科玉律。她將昭二當成小學生寵愛的荒唐行徑常常令滋子看不過去。

認為婆婆做得太過火的滋子不免回孃家跟母親抱怨。母親笑說:「男孩子的媽媽都是那個樣子的。昭二是他父母都過了三十歲才生的吧?就昭和初年的夫婦來說,算是很晚才得來的孩子。而且又是獨生子,難怪你婆婆會特別疼愛。」

滋子想著想著臉上不禁浮現笑容。

「今天呀……」她開始對著佛龕說話,「我見到了一個四十一歲才生下獨子,但兒子卻過世的母親。長得胖胖的,很傳統的日本媽媽的形象。」

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痛只有身為父母的人才能體會。始終無法如願懷孕的滋子只能靠想象。

「她帶來的故事有些奇怪,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幫得上忙,不過我想試試看。」

「噹噹」敲了兩下銅鉦後,滋子開始準備做晚飯。

十點半過後才回家的昭二一肚子怒氣。氣沖沖地洗完澡,又忿忿然地喝著啤酒。遇到這種時候,滋子便覺得工廠和住家挨在一起實在很不好。下班回家路程太短,以致沒辦法讓頭腦冷靜,轉換心情。這使得昭二將工廠裡發生的紛爭直接帶回家裡。

聽他說好像是客戶下的訂單有誤,使得做好的成品無法出貨。雖然下單有誤是對方的錯,但因為是長年以來的老客戶,態度較強勢,不但不道歉,反而還怪罪前畑鐵工廠沒有善盡確認的義務。

「對方急著要,所以要我們趕貨,結果自己出了錯卻不肯買單認賬,居然還討價還價。很過分吧?」

「的確是說不過去。」

「對吧?我隨時都能跟那種客戶斷絕往來,只是因為對方是從爸爸那一代就有交情的老客戶才繼續跟他們做生意的。」

生氣喝起悶酒自然會過量,再加上正在氣頭上,酒精運作加速,昭二很快便打起鼾睡著了。滋子沒有機會提起萩谷敏子和阿等的事。本來以為感性的昭二聽到,一定會流下同情的眼淚。

收拾好餐桌,滋子開始翻閱舊報紙。前畑家訂有經濟報、全國報和體育報各一份。還好老房子的空間夠大,三份報紙至少都會留置半年才丟掉。滋子到諾亞出版上班後,經常需要翻找出以前只刊登過一次的舊廣告。

萩谷敏子說得沒錯。那場火災發生在四月二十日。根據報道,地點是足立區千住鳥居町,包含起火點,共有三棟房子全毀,兩棟房子半毀,蔓延面積約一百六十平方米。春夜裡的強風助長了火勢,足足花了兩個小時才完全控制住。起火是吸菸不小心所造成的。

兩棟半毀的房子算一棟,一共燒燬了四棟房子,簡單估算,可知每棟房子都不大,平均一棟頂多只有十二三坪。滋子雖然對北千住不是很熟,但當地情景跟目前住的葛飾區差不多,多少可以想象,大概是舊式獨棟木造屋聚集的區域吧。

即使如此,光是東京市內的火災,就足以成為新聞點之一了,然而由於起火時間是半夜一點,這起事故的報道只佔了二十日晚報社會版的很小篇幅。

而同一場火災的報道到了二十一日的早報卻搖身一變,連標題也聳動許多。

火災廢墟發現屍體,十六年前失蹤的少女?

父母承認動手殺女

女兒埋屍地下十六年,時效問題困擾附近居民

滋子首先檢視小惠口中所謂半燒燬的房屋照片。整棟房子的後半部如遭巨人踩過,前半部除了傾倒外沒有太大損失,牆壁完好,屋瓦也大致還在。後半部連屋頂都被燒燬了,只剩下燒焦的屋樑暴露在外。

報紙上的照片顆粒太粗,但還是跟網路上檢索到的照片有所不同,畢竟是第一手的照片,那棟房子的屋頂邊緣——房屋正面——隱隱約約可以看到有什麼東西,只是看不清楚形狀。有點類似常見的設定在屋頂上用來固定鯉魚旗的金屬架。

滋子心想,體育報可能會有較大幅的照片,找出一看,果然佔了三分之一的版面。但拍攝的角度是燒燬房屋的背面,屋頂部分也被裁切掉了。埋葬少女遺體的地方則用白色線條畫出人形。

秋吉太太看到的應該不是報紙上的照片,而是週刊雜誌上的或電視畫面。滋子心想明天還是得跑一趟大宅文庫才行,並決定開始閱讀報紙上的報道。她抱著挑選過的報紙往廚房的餐桌走去,想著至少該先閱讀報道做摘要,好了解事件的來龍去脈……又不禁苦笑了一下,這種感覺真教人懷念。

萩谷敏子提到「北千住有戶人家發生火災,調查廢墟時,從地下挖出屍骨」。然而翻閱過三家報紙的報道後,得知她的說法不太準確。地方警察之所以搜尋廢墟,是因為雙親自首說女兒的遺體埋在那裡。也就是說,自首在先。

起火時間是半夜一點,火勢因風助長,直到半夜三點才完全撲滅。接下來的細節就「不太清楚」——報道中沒有寫出準確時刻,可能是沒有詳細調查或是相關人員的記憶不太確定吧——被害少女的雙親土井崎元和向子夫婦,對著正在火災現場附近指揮交通的千住南警局交通警察自首說:「十六年前殺死了女兒,就埋在房屋底下。遺骨應該還在,請幫忙挖出來。」全國報和經濟報的報道只有這些,體育報則報道稱土井崎夫婦首先向人在火災現場的鳥居町里長自首,之後才被帶去報警。

土井崎夫婦被帶往千住南警局,就在招供的同時,現場也起出了少女遺體。土井崎夫婦還有一個女兒,也就是被殺害少女的妹妹,她也接受了訊問。由於她對該事件毫不知情,二十日下午便被釋放回家了。

土井崎夫婦被扣留在千住南警局三天。這期間進行了驗屍,證實他們的供述無誤,想來由於少女被殺害達十六年之久,已超過刑事案件成立的十五年時效,得以釋放吧。

另外滋子也弄清楚一件事——為什麼報道中對於埋葬在地下將近十六年的遺骸,不用「遺骨」或「化成白骨的遺骸」等字眼,而是一律稱為「遺體」。

原來少女的遺體儲存狀況良好,還能辨認出面貌。除了雙腳成了白骨外,其餘部分則是乾枯蠟化。

這一點大概連殺死她的土井崎夫婦也很訝異吧。土井崎元自首之初的說辭是「女兒的遺骨」,大概他們認定女兒的屍體早已化成白骨了吧。

然而女兒的屍體儲存得很好。死因是脖子被緊勒造成的窒息死亡,不用解剖都能看出脖子上的勒痕。

滋子停止記筆記,抬頭看著客廳的燈,皺起了眉頭。

眼睛是張開的嗎?她不禁浮想聯翩。

土井崎夫婦先是被寫成火災的受害者,後來變成殺人和棄屍的嫌犯,最後又被確定是兇手但已經過了追訟時效,新聞報道上的說法一改再改。一開始姓名沒有公開,接著又被連名帶姓地披露,得知刑事案件無法成立後,全國報和經濟報立刻又恢復匿名,只有部分體育報仍刊載真實姓名。

對待被殺害的少女也一樣。「十六年前申請失蹤人口搜尋的夫婦之長女」、「失蹤當時十五歲的少女」——「少女」一詞後來一度改為真實姓名「土井崎茜」,最後又改為「少女」或「長女」。三份報紙以各種形式陸續報道該案期間,唯一從頭到尾被隱去姓名的只有土井崎夫婦的次女,也就是土井崎茜的妹妹。

不知道她們姐妹倆相差幾歲,姐姐十六年前是十五歲,現在妹妹肯定也已長大成人了吧?報道上沒有刊出她的真實姓名,可說是媒體的良知與常識。但該地區的人應該都知道指的是誰,毋庸置疑的是,她今後的人生被徹底地破壞了。

報紙上只喧騰了五天便停息了。畢竟比起過了時效的命案,還有更多值得報道的事件,光是兇殺案就幾乎可說是每天都會發生。有關土井崎夫婦和二女兒之後的狀況,至少從報紙上是再也看不到了。

土井崎茜被殺害時是當地的初三學生,好像曾是不良少女。土井崎夫婦倆分別供述說——

「對於女兒的不良行為,我們已經管不了了。」

「我們很擔心再這樣子下去,她的人生會毀了。」

土井崎元說:「是我動手勒死女兒的。我太太只是幫我按住女兒的身體,她沒有動手。」

「是我們兩人一起做的,二女兒什麼都不知道。到今天為止她也完全沒有察覺。」

兩人殺死土井崎茜,將遺體埋在地板下,當時是一九八九年十二月八日的下半夜。當時二女兒不在家。土井崎元說:「她去親戚家玩了。」土井崎向子說:「我記不清她去哪裡了,只知道她不在家。可能是住在朋友家。」

夫妻倆供述:兩人並非預謀殺人,而是跟外出遊玩太晚回家的土井崎茜吵架,一氣之下犯下了罪行。殺死女兒的三天後到千住南警局提出失蹤人口的搜尋申請,理由是女兒離家出走。

土井崎茜之前曾離家出走過,這是土井崎夫婦第二次提出失蹤人口搜尋申請。第一次是在土井崎茜初中二年級的暑假,據說是跑到東京市區遊蕩,一個星期後又若無其事地回了家,夫妻倆趕緊撤銷搜尋申請。

報上還刊載了左鄰右舍的訪談。土井崎茜的不良行徑在鄰居間很有名,大家都視她為問題人物。

「聽到她又離家出走的訊息,一點也沒有起疑心,還記得土井崎太太當時一臉擔心地表示或許女兒這一次真的不會再回來了。」

「現在我才敢這麼說,當時我們這些鄰居以及學校方面都很慶幸小茜離家出走了。大家都很清楚土井崎夫婦為小茜的事吃足了苦頭,所以根本沒有人認真去找。」

土井崎茜「失蹤」後,土井崎夫婦的生活狀態始終沒變。先生是上班族,妻子在超市兼職。夫妻倆不擅於和鄰居交際,很安靜,並不特別引人注意。

滋子用圓珠筆抵著太陽穴。

她關心的是土井崎茜被殺害後到為掩人耳目而提出搜尋申請的三天裡的情形,的確很值得玩味。這三天該如何解釋呢?該說土井崎夫婦內心受盡煎熬呢,還是說他們只是在觀察情勢?

十五歲少女的父母遇到女兒不回家的情況,通常該如何反應呢?難道不是應該馬上去報警嗎?

可是土井崎茜是不良少女,又有初二暑假間離家出走的「前科」,萬一她又若無其事地回來,報警只會丟人現眼。嗯,社會大眾應該會這麼認為吧,所以土井崎夫婦沒有將事情鬧大,故意擱置了三天。儘管擔心又是一場白白驚動警力的鬧劇,會搞得自家很沒面子,還是掛心女兒的安危所以報警。

沉著冷靜,不露破綻。

話又說回來,那三天應該也宛如身處地獄般備受煎熬吧?去報警吧!不是去提交搜尋申請,而是自首殺死女兒。自首才是對的,這樣的想法不可能沒有過。

只是土井崎夫婦還有一個女兒。萬一他們去自首,這個女兒就會變成殺人兇手的孩子。

雖然不至於被判死刑,但在他們服刑期間,誰來照顧女兒呢?如果被送往兒童保護機構,豈不是太可憐了。

滋子心中似乎已認定這三天的煎熬是之後十六年沉默的關鍵因素。這三天決定了一切。土井崎夫婦決定三緘其口。

既然如此,事到如今土井崎夫婦為什麼又要自首呢?儘管火災燒燬了房子,也不見得就會挖開地面調查。只要不拆掉半毀的房屋,重建屋舍,誰又會想到呢?照理說他們還有喘息的機會。

難道是因為一想到土井崎茜的屍體可能會被發現便害怕得不知所措,沒想到其實還有挽回的餘地?還是意識到時效已過,事到如今已不必擔心被判刑,而且二女兒也已長大成人,沒有任何顧慮了,終於可以放下保守這件大秘密的重擔了?

更重要的是,為什麼這十六年來土井崎夫婦從沒有想過將土井崎茜的屍體移到其他地方呢?發生火災時,土井崎夫婦心中是否閃過一絲後悔的念頭?

他們怎麼能忍受自己親手殺死的女兒的屍體埋藏在屋子底下,十六年來可以一起共同生活?

在那段時期,土井崎家是否有過歡笑?包括活著的二女兒,他們一家三口應該曾經一起捧腹大笑過,也曾經一起哭過、煩惱過吧?夫妻倆曾經為二女兒的成長而喜悅,也擔心過她的將來吧?

而他們的腳下卻長期埋藏著大女兒的屍體。

「當!」突然一記陰森的聲響,嚇得滋子抬起了頭。那是客廳的時鐘正在報時,已是午夜一點。

這個擺鐘是公婆結婚時買的,一直珍惜地使用至今。每天需要上發條,從沒發生過問題,一直準確報時。

沒事熬什麼夜嘛,該上床睡覺了。

自己敲了一下額頭。我這是在幹嗎?居然對這個事件產生了興趣。

滋子,別不知好歹!你不是上次才吃過很大的苦頭嗎?難道已經忘了?!彷彿可以聽見公婆在對自己說教。

滋子趕緊收拾報紙,關掉電燈,躡腳爬上二樓的寢室。昭二的鼾聲已經停了,他踢開被子,熟睡著,躺成大字型。

就算躺在他身邊,一時間滋子仍睡不著。眼睛一閉上就浮現萩谷敏子又哭又笑的臉龐。

「想起阿等,眼淚馬上就會掉下來。」

早逝的愛子,如今已不在人世。自己的分身、一手撫養大的嬌兒。

可以的話,我願意代替他,讓他能夠長命百歲。只要是為人父母的,肯定都會這麼想吧。打從內心如此吶喊吧。

土井崎夫婦是否曾經為思念土井崎茜而哭泣過?土井崎茜死於非命,死在他們手中,土井崎夫婦是否曾經懊悔過?

一個是那樣被人悼念、悲思、追憶的萩谷等,一個是十六年來沒有人想找出其下落的土井崎茜。

而今還有人會為土井崎茜哭泣嗎?一個沒有人悼念的死者又該何去何從呢?

患者在拘禁情況下,回答問題的方式及行為具有荒謬特徵,給人嚴重痴呆的印象。又稱為監獄精神病。

extrasensoryperception(超能力)的簡稱esp,加上字尾er表示超能力者。

作者「宮部美雪」的其他小說

勇者物語》《模仿犯》《無名之毒》《誰?》《理由》《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