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重逢

「事業心最旺盛的父親沒有反對嗎?他應該對行德的店和老家很有情感吧?」

「話是沒錯……不過因為……」敏子停頓了一下,「祖母也站在大哥這邊。」

女家長萩谷千夜。這麼說來,原來敏子都稱千夜為「祖母」。

「我想是因為要開挖地鐵等實際的考慮,加上也想搬到大一點的車站附近發展吧。可是國鐵船山站一帶地價已經高得我們買不起,所以才選在浦安。大哥這個人雖然有些想法,但常常也是胡亂猜測的吧。可是祖母……」

她要家人聽從松夫的意見。

「畢竟掌握家中大權的人是你祖母,她的意見很有分量吧?」

「嗯……話是沒錯啦……」

敏子似乎有難言之隱。

「難道還有其他原因嗎?」為了促使敏子開口,滋子委婉地問。

敏子盤起肥胖的手臂,猶豫了一下才嘆口氣說:「該怎麼說呢?說出來很像是胡言亂語。老師,我擔心您聽了會笑我。」

「我不會笑你的,請說吧。」

「是嗎?因為太湊巧了,顯得不真實,讓我有些說不出口。總之我還是先說吧。」

說完又停頓了下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我祖母她這個人……是那種……會被神明附身的人。」

滋子不禁「啊」的輕呼一聲,感覺一切都豁然開朗了。原來如此!

「就是通常所謂的千里眼嗎?」

敏子微微向上的目光像是在窺探滋子的心思一樣。「她也一直在做類似靈媒的工作。聽說還蠻準的。」

答應說好不笑的,但滋子還是笑了,敏子尷尬地身體縮小了一圈。

「看吧,老師果然還是笑了。」

「對不起。原來阿等的外曾祖母是那種人呀。」

敏子趕緊揮舞著雙手說:「可是老師……不是說那樣阿等就……我從來沒有想過。我不是因為那樣才拜託老師調查阿等的事。所以我才不知道如何開口……這聽起來很像在騙人吧?」

「不會的,」滋子也搖著手說,「我不那麼認為。你只是不想讓我有先入為主的想法,我知道,你放心吧。」

總之搬家與生意移往浦安是千夜作了「神明指示」的保證所致。

看來萩谷義一不僅被頑固的父親壓著頭,被強勢的妻子坐在屁股下,對於如女巫般的母親所作的指示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

「剛才我沒有提到,有關我父親提起要到板橋做生意時……」

「是的。」

「祖母說過一定不會成功,還是放棄的好。這件事我沒有親耳聽見,也是聽來的,是真是假就不知道了。話雖這麼說,我母親也對我父親說:‘義一,你會被騙的。到時候肯定會被榨乾丟到一邊的。’」

意思是說:就算沒有千里眼,只要有點常識也能作出相同的預測吧。

「其他還有什麼類似的情況嗎?」

「就是……松夫大哥……她站在我大哥那一邊呀……說要搬家的時候。」敏子顯得吞吞吐吐的。「祖母也說過這些話。松夫,你父母都活不久,兩人不到六十就會過世的,所以你要趁現在好好掌管家裡的生意,不管你父母說什麼都不用聽。」

「哦……」滋子低吟。

「這是我親耳從松夫大哥那裡聽來的。大哥當時也嚇到了。可是我父親真的五十五歲就過世,母親也沒活過六十。當然很令人震驚。」

「那你大哥一直都很相信你祖母的眼力了?」

敏子毫不猶豫地重重點頭。「那還用說。」

「現在也是嗎?」

「嗯,現在也還相信。」

瞬間敏子眼中亮起一道強光,立刻又轉弱消失,臉上籠上陰影。滋子心想,這個名叫千夜的女家長肯定對敏子及阿等的人生產生了莫大的影響。這些往事絕非毫無用處的閒話。滋子腦海中閃過敏子說的那句話:我和阿等根本不被家裡承認。

「老師您去過東京迪斯尼樂園嗎?」

滋子眨了一下眼睛。「嗯,去過幾次。」

「真是很棒的遊樂園呀。啊,不是遊樂園啦,應該叫做主題樂園才對。」

「阿等喜歡那裡嗎?」

「我只帶他去過一次。」敏子寂寞地微笑後接著說,「那是搬到浦安後不久,祖母又說話了。她說不用十年,這附近會蓋很大的遊樂園,一個任何人都沒有看到過,像在夢中才有的漂亮遊樂園,會有很多人來,來自日本各地。所以千萬不能放棄這個做生意的好機會!」

「這些話你大哥也聽進去了?」

東京迪斯尼樂園於浦安開幕是在一九八三年,距離萩谷家搬遷是十一年,而非千夜預言的「不用十年」。

不過早在開幕之前就有收購土地的風聲,在當地應該是很熱門的話題吧。在jr京葉線通車之前,利用公共交通系統前往迪斯尼樂園都得經過浦安,自然會為該城鎮帶來繁榮的契機。因此類似的預測,只要是生意人,就算不具千里眼也看得出來。

「是不是因為聽了祖母的話我不知道,但結果松夫大哥的確是做對了生意。」

「生意做得比你父親還要成功嗎?」

「是的,擁有好幾家餐廳和超市。現在不僅是在浦安,連東京市裡都有店面,生意做得很大。」

聽她的語氣感覺不出來身為妹妹的人為自己哥哥的成就感到高興與驕傲。

滋子確認了一下數字錄音機照常工作,並翻閱了一下記事簿。敏子不安地看著她的動作。

「我們回到前面,搬到浦安的時候,你剛好是二十歲吧。之前你說過在初中畢業之前都住在行德的家……」

「是的,我不像大哥一樣念過高中。初中一畢業便開始工作,那是一家有員工宿舍的公司,我一直都待在那裡。」

公司位於厚木,是家大型的汽車工廠。

「那是學校介紹我進去的,一整天都得站在運輸帶前工作,我的腳因此鍛鍊得很強壯。」

敏子上班的時候,她的父親義一還在經營餐廳。他認為年輕女孩做餐廳的工作不太好,曾經勸敏子最好找個正經工作,然後嫁給腳踏實地的上班族。

「我剛開始工作的時候,松夫大哥還是學生,底下的妹妹和弟弟正是最能吃的年紀,所以我領了薪水……」

「你都會寄回家裡幫助家計嗎?」

「嗯。雖然不是很大一筆錢。」

滋子對她微微一笑,然後問:「你工作的時候,應該曾考慮過結婚的事吧?」

「是……有人來提過。那個時候我們家剛搬到浦安沒多久。」

據說是通過上司介紹的。

「所以也相過親囉?」

敏子慢慢地搖搖頭,說是祖母反對。

「又是你祖母的意見嗎?」

滋子差點脫口說出「神諭」兩字,還好及時改了過來。

「她說不能讓敏子隨便結婚,這孩子只會招惹壞男人!」

「她是真的看得見未來嗎?」

「這個嘛……」

「你父母難道沒有反對你祖母的意見嗎?還有你大哥……」

啊,對了,松夫不可能,他很相信祖母。

「我父母……曾請求祖母讓我做我想做的事,可是在萩谷家祖母說的話就是聖旨。」

「你大哥怎麼說?」

「他要我聽從祖母的意見。」

結果兩年之後,敏子辭去了工作回到家裡。

「因為家裡生意越做越大,大哥要我回去幫忙。」

敏子乖乖地答應了大哥的要求。

「從此你就一直待在家裡嗎?」

回答一聲「是」之後,敏子又變得沉默起來。滋子多少掌握要領了,試著改用具體的問句瞭解詳情。

但是一旦獲知真相後,滋子不免大吃一驚。原來,敏子乖乖地辭掉工作,按要求回到家裡,結果竟是幫忙做家事。

長子松夫繼承家業後,父母也幫忙發展事業。底下的兩個妹妹和一個弟弟接連學校畢業後都步入社會,只有敏子一個人被困在家裡,而且還被賦予一項「重要」的任務——照顧千夜。

敏子辭職回家的時候,千夜已經七十好幾了,雖然還沒老到需要旁人看護,但年事已高卻是不爭的事實,總是要有人照應。而且一如住在行德一樣,搬到浦安後的千夜依然在從事「靈媒」工作,也漸漸做出名聲,常有客戶上門,所以需要有人幫忙。

滋子稍微探出身子,半開玩笑地低聲詢問敏子:「你祖母的‘神諭’真有那麼準嗎?」

敏子顯出很困惑的樣子。「好像是很準,據那些上門來問事情的客人說。」

「去的都是些什麼樣的人呢?」

「老師,您看見過那種小鎮上的靈媒嗎?」

「在我生長的地方沒有看到過。就算是有,像我父母那樣的人也不會上門去求教,所以我沒看到過。」

滋子以前曾經因為工作採訪過通靈的算命師,但感覺兩者應該不太一樣。

「有許多人來問各種事。比方說小孩的氣喘老是治不好,是不是哪裡有問題呢?房子要重建,什麼時候比較好?還有婚姻的好壞啦、搬家的良辰吉日等。」

「哦,那也會幫人看方位吧?」

「嗯,會的。還有幫小孩取名字。」

「那不就像是廟祝嗎?」

「嗯,說得也是,做的事幾乎都一樣。」

「那麼你祖母在接見客人回答問題的時候,也會換上全身白色的裝束嗎?」

「不會啦,」敏子笑說,「沒有那麼誇張。客人會到祖母專用的客廳去,一邊喝茶一邊說話。」

「她會寫些什麼東西嗎?」

「她會拿出一個像這樣大的……」敏子用手比出三十釐米見方的四方形,「木頭做成的盤子,在上面寫字。比方說木、金、土,還有天干地支,例如丙午等一長串字眼。」

祖母還會翻看神社的歷書。

「她會一個個動來動去,然後疊成一沓,移過來移過去地計算什麼。不過大部分都是根據她做的夢來決定的。」

「做夢?」

「是的。她說未來的事會出現在夢境裡。」

意思是說她有預知未來的能力?

「她會幫人尋找失物嗎?」

「有,而且恐怕是最準的!」敏子的語氣充滿了力量,「客人都很感激她,老師。」

「就像她對松夫的建議一樣,有沒有人來向她請教做生意的事?」

「自從祖母卜卦很靈的風聲傳開後,的確有很多人上門。甚至還有議員來問選舉的結果呢!」

「那和算命不一樣嗎?你祖母都怎麼定義她所做的事?」

「她都說是看卦。」

「卦?八卦的卦嗎?」

「不是,跟八卦的卦不太一樣。」

「字一樣吧?」滋子寫在記事簿的一角給敏子看。

敏子點頭說:「是這個字沒錯。可是老師,祖母的卦跟常見的在車站前面給人算命的人用的那種八卦不一樣,她也不用卦籤。」

也就是從頭到尾只憑借自身的能力就是了。

「老師您還是覺得聽起來像是吹牛吧?」

看著敏子內疚的表情,滋子反問:「你自己覺得呢?你相信你祖母擁有那種能力嗎?」

或許沒有想到會有此一問,敏子睜大了眼睛。

「我嗎,老師?」敏子指著自己的鼻頭。

「是的。」

「我……可是……」

「敏子,我要是你的話,早就反抗了!」

滋子儘可能擺出輕鬆以對的姿態,也因此頭一次用「敏子」稱呼對方。

「你的祖母真的很過分,不是嗎?比方說剛才提到的婚事,只因為她不喜歡而拒絕。如果說是看見對方照片覺得長相不滿意,或是認為對方經歷不足,這些理由還可以接受。可是她說了更傷人的話,不是嗎?說什麼不能讓敏子隨便結婚,只會招惹到壞男人!要是我肯定氣壞了,難道你都不會生氣嗎?」

敏子整個人意志消沉了起來。

「是那樣子……嗎?」

「當然是!你難道沒有回她幾句嗎?你應該對她說,自己的人生自己會決定,不用她管。」

彷彿面對一個很大的難題,敏子有些坐立難安,不知如何回答。

「我……可是老師,我又不像老師的頭腦那麼好。」

「沒有的事!你不是到外面去上班了嗎,而且還一個人養大阿等,你很棒呀,連我都辦不到的。」

「那是因為……」敏子笑了,笑容不同於從前,有些解開心結的感覺,「老師當然也辦得到。女人只要生了小孩,都辦得到的。為母則強呀。」

「可是近來辦不到的人卻比比皆是。不是常有新聞報道說,有人拋棄孩子讓他們自生自滅,或是虐待小孩子嗎?」

敏子「嗯、是呀」地低吟回應,起身去換新的冰咖啡過來。

「我從來沒有那麼想過。」

「你是說自己的人生嗎?」

「是的。每天都很忙,看到大哥為了生意連睡覺時間都可以犧牲,父母也跟大哥一起打拼,我能做的事就只有照顧好家裡,我只想著至少這一點小事我要做好。」

「但是這個和那個是兩碼子事。相信你祖母的預言,一切只能照她說的去做。」

敏子端上新裝滿冰咖啡的玻璃杯請滋子喝,坐下的同時窺探著滋子的表情說:「可是老師,就連有很好工作的老師也會為了您的先生而做家事吧?家裡做生意,大家都很忙的話,總要有人幫忙打掃、洗衣服、做飯、曬棉被吧?這些事不做不行的!我既不討厭做家事,對於自己的人生要怎麼過……」敏子露出軟弱的笑容後又繼續說,「那種嚴肅的問題,我從來沒有跟晚飯要做什麼菜一起想過。」

「可是你難道都沒有想過要擁有自己的家庭嗎?不想要結婚嗎?」

敏子搖搖頭表示沒有。

「為什麼?」

「因為沒有物件呀。整天忙著家裡的事,想到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將近三十;接著又繼續忙著做家事,再想到時已經超過三十五歲,就這樣耽誤了適婚期。」

「這期間你的兄弟姐妹應該都各自成家了吧?你的家人難道都沒有說什麼嗎?不會對你感到很抱歉嗎?」

敏子困擾地低垂著頭,於是滋子明白了。「哈!原來剛才你所提到的你祖母宣佈‘不能讓敏子隨便結婚’的指示,不是隻有當時有效,而是永遠生效呀!」

敏子側著頭,好像是在納悶「是這樣子嗎」,滋子看了更為氣憤。

這種氣憤或許是因為滋子是外人才會有,在萩谷家應該沒有一個人會為這件事感到憤怒吧?敏子身處在那個家裡,什麼事都肯做。敏子大姐幫我做這個!做那個!敏子大姐的人生呢?祖母不是說過了嗎,有什麼關係,敏子必須留在這個家裡!

「所以說,你祖母的影響力不只是對你的父親和大哥有效,你們全家人都受到了影響。」

「有嗎……」敏子低喃。

「你的弟弟和妹妹怎麼樣?他們就業和結婚的時候,若是自己的希望遭到祖母反對,會反抗嗎?」

「祖母幾乎不會說他們什麼,就算有,也都是一些好話。」

「那從頭到尾被幹涉的就只有你嗎?」

「兩個妹妹都很能幹;弟弟也很會讀書,畢業於很好的大學,所以不用家人擔心,他們都能自立。」敏子臉上露出「自己這麼說有點自賣自誇」的表情後說,「孝子和光子都長得很漂亮,讀大學時還當選過什麼小姐。」

是校園美女還是千葉小姐呢?就算是那樣,也不應該把家裡的事全都丟給個性乖巧、擅長照顧人的大姐敏子一個人做呀。

提到敏子負擔的煩人的家事,滋子忽然想到:這幾個輕鬆度日的弟弟妹妹總有一天會獨立,離開萩谷家,大哥會有自己的家室,父母也會陸續過世。總之,家庭成員會逐漸減少,也會產生新的主婦——大哥的妻子。那麼,敏子的負擔也應日漸減輕才對,何以敏子卻始終無法脫離那個家呢?

問題還是出在千夜這個女家長。是因為照顧千夜的工作完全由敏子一手包辦的關係嗎?

「你祖母的看護工作是你負責的嗎?」滋子問。

果不其然,敏子二話不說地猛點頭。

「你的父母生病時也是你照顧的吧?」

「因為大家都有工作要忙。」

「關於這一點,難道不會有其他意見嗎?比方說誰該來幫你之類的?」

看在滋子眼裡只覺得敏子是個濫好人,但敏子卻很自傲地笑著說:「這是祖母決定的。她說家裡的事完全交給敏子來做,這樣萩谷家才會平安順利。有敏子就夠了。」

所謂「有敏子就夠了」固然意味著「敏子理家我放心」,但恐怕更多地代表「家事只要交給敏子去做」的意思吧?當然,年紀越大就越需要有人照應的千夜,可說是萩谷家中最依賴敏子的人了。

滋子臉上難掩不高興的神色,敏子卻解讀成「滋子一臉不可思議」。

千夜是萩谷家的女家長,也是暴君。千夜利用「神諭」這種超自然的武器,支配著萩谷家,還口口聲聲說這一切都是為了萩谷家的繁榮!

然而這種支配與其說是巧妙,其實暗藏取巧的心機。且不談她如何對付有生意頭腦的松夫;對於長得漂亮的孝子、光子和會讀書的高志則是一開始就保持距離。因為那幾個孩子都有強烈的自我,千夜很清楚他們絕對不好控制。因此只會對他們說好話,然後把賬全都算在平凡、乖巧、說什麼話都會聽的敏子身上。這裡頭其實沒有什麼文章,只因為對千夜來說敏子最好掌控,所以她才會說「有敏子就夠了」。

在滋子眼裡,這種做法無疑是一種虐待。她強行奪走了一個小孩的人生,禁止小孩擁有自己的意志,拿小孩當免費的用人來對待。

現在這個社會居然還有這種家庭?

當然,必須一併考慮敏子所處的年代才算公平。只是萩谷家的情形最特殊的地方是千夜自稱有異於常人的能力,並藉助特殊能力宣佈「神諭」以行使權力。

假如真是這樣,就算成員不多,幾乎都是自家親戚,但這已經不算是傳統家長制的扭曲或殘餘,或許說是一種邪教更貼切吧。

千里眼教主和她的信徒。

滋子合起了記事簿。

「接下來的問題我有些不好開口,你應該也不太想說吧,但是對不起,請告訴我有關阿等的出生等身世。」

「好的。」敏子小聲回答後蜷起了身體。

「你說過阿等沒有父親,可以就字面上的意思解釋嗎?」

敏子一手託著臉頰,更小聲地回答:「他是……在松夫大哥餐廳裡工作的人。」

「嗯。」滋子點了點頭,帶著鼓勵的意味。

「應該說他和大哥很合得來吧,總之大哥很看重他。他離過婚,一個人照顧十歲大的兒子,姓大上。」

一個男人要照顧正處成長期的男孩吃飯是很辛苦的事。「來我家吃飯吧。」萩谷松夫常帶著大上父子回家。當然,招待他們的飯菜都是敏子做的,敏子因此認識了大上。

「他在餐廳管賬,個性老實,工作認真,大哥很信賴他。」

看著一臉害羞的敏子,滋子趕緊伸出援手。「大上先生對你有好感,你也覺得他人不錯,於是兩人便開始交往了嗎?」

敏子的臉通紅,動了動身體,回答:「是的。」

「那很好呀。大上先生是多大年紀的人呢?」

「當時四十二三左右吧,是我四十歲那年。」

說是男女交往,也不可能像現今的年輕情侶,尤其敏子的處境讓她無法想出門就出門,何況大上先生既有工作又有小孩。在他眼裡,還必須顧慮到敏子是老闆的妹妹這個事實。

「你們的第一次約會,去了哪裡呢?」滋子有些調侃地問。

敏子高興地十指交纏。「他帶我去看電影。說是為了表達我們家經常請吃飯的謝意。」

「你們交往的事,你大哥知道嗎?」

「是的。大上先生在這方面也很老實,好像也跟大哥談過。」

「你大哥怎麼說?」

因訴說甜美往事現出的笑容瞬間從敏子的圓臉上消失。

「剛開始他也為我高興。之後我才聽說,其實大哥帶大上先生回來就是想介紹我們認識。」

原來是想幫妹妹找物件呀。或許這是萩谷松夫對為照顧家裡而耗費青春歲月的妹妹所作出的補償吧。他其實也希望敏子能夠抓住自己的幸福吧。畢竟是血濃於水的親兄妹!

「大哥曾私下對我說——大上雖然離過婚又帶著一個小孩,但人不壞。」

那不是很好嗎?何以敏子的表情如此陰鬱?雖然滋子馬上就能猜出答案,但她決定一步一步來。

「那你們曾談到結婚的事嗎?」

「有。」

「可是沒有談成。」

這一次她默默地點頭。

「是因為有人反對嗎?」

敏子像是怕被責罵一樣地抬起眼睛,發出蚊子叫般的聲音回答:「祖母她……她說一個受僱的男人怎麼可以進入萩谷家,那個男人肯定是看上萩谷家的財產!」

「又不是招贅,是你要嫁出去,應該沒有問題吧?」

「可是……」

「那是你祖母個人的意見還是神明的意旨呢?」

「她說看見我們不幸的將來。還說假如大上先生成為萩谷家的一員,家裡就會有人出意外並造成死傷,這樣也沒關係嗎?」

如果只是意見還有可以討論的空間,但對於神明的旨意就沒人敢說話。而千夜說的話就是聖旨。

不料當時松夫卻第一次反抗祖母的決定,他覺得敏子太可憐了。

「可是祖母根本不聽,還狠狠地罵了大哥一頓,說什麼也不想想是因為誰才能把生意做得這麼大!大哥也不認輸,大聲地跟祖母回嘴。」

千夜不想放手讓好使喚的敏子離開,可能松夫也終於看出這一點了吧。

「以前我們家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事。我們雖然很驚訝,但最感到訝異的應該是祖母吧。」

千夜因遭受到始料未及的衝擊而病倒,不只是身體不適,心理似乎也跟著崩潰,常常會起身徘徊,發出奇怪的叫聲,呈現類似老人痴呆的狀態。

「於是只好將她送進醫院……」

「你和大上先生從開始交往到提起婚事,經過了多久?」

敏子想了一下。「大約有半年的時間吧。」

後來,千夜在醫院住了一個月。身體沒有發現重大的病因,類似老人痴呆的症狀也很快消失。大概只是年紀大的關係,加上本人也不想回家,才慎重地住院觀察。

「你祖母不想回家嗎?」

「她說自己說的話沒有人肯聽,萩谷家已經沒救了。」

簡直就跟任性的小孩沒什麼兩樣嘛。滋子忍住苦笑。端坐在對面的敏子表情顯得更加陰鬱了。

「我也認為……既然祖母都這麼說了,還是放棄比較好吧。」

可見得敏子也是將千夜奉為教主的邪教信徒之一。

「你大哥怎麼說呢?還有你的弟弟妹妹呢?」

松夫依然堅持幫妹妹爭取,跟祖母比賽誰有耐性。他還鼓勵敏子說:到時候祖母就會心軟的!當時已經嫁人的兩個妹妹,以及弟弟,還有松夫的妻子武子則都反對敏子的婚事。他們全都意見一致地規勸敏子:祖母說的話從來沒有不準的,最好還是乖乖地聽從。

不知道他們的真心話是什麼,可能每個人對千夜的「信仰」深淺有異吧。但至少對於大嫂武子的心情,滋子是可以想見的。一旦敏子離開這個家,照顧祖母和家事就都落在她一人身上,她自然會有「事到如今別跟我開這種玩笑」的想法吧。

「那麼大上先生呢?」

「嗯,他真的人很好……」

敏子因突如其來的懷念而溼了眼眶。

「他說不希望造成我的困擾,這件事暫且先冷卻一段時間再說。」

聽說他的獨生子跟敏子也很親近,對於父親的再婚絲毫沒有不悅。

「大上先生和他太太離婚時,那孩子才五歲大,正是最依賴母親的時期,所以心中始終有種被拋棄的感覺吧。我雖然沒什麼可取之處,但那孩子很寂寞,我想,當個可以讓他撒嬌的人也是不錯的,當然我也很高興。」

既然這樣,這件婚事的障礙就只有千夜的「神諭」了。不對,應該不只是那樣子而已……

「祖母住院期間,發生了一件不好的事……」敏子吞吞吐吐地開始敘述之前不願明說的隱情。

千夜的信徒之中,有一個算是地方名紳的企業家,當時已經年過六十了。平常有事沒事總會來問千夜神明的旨意,一聽到千夜住院,自然很驚訝地前來探病。本來這也是人情之常,只是那個男人明明知道千夜住在醫院,卻老是找藉口到萩谷家來。

松夫的妻子武子在餐廳幫忙老公做生意,加上人面廣興趣多,常常不在家裡。小孩白天也都上學去了,因此家中只有敏子一人在。那個男人動不動就跑來萩谷家,肯定一開始就心懷不軌。

千夜住院才兩個星期,敏子就被那個男人強暴了。

滋子只能默默地看著說話時頭低得幾乎都快看不到臉的敏子,無法安慰什麼。

滋子好不容易才開口問:「他對你施暴嗎?」

敏子輕輕地搖搖頭。「他沒有打我。」

「或是威脅你嗎?」

又是搖頭。「只是……他……」

「沒關係,不用勉強說出來。」

敏子點點頭,嘆了一口氣說:「那個人在地方上很有勢力,松夫大哥也很受到他的照顧,而且他在銀行方面也很吃得開,所以我……」

光是這些就夠了。

「他還說絕對不會虧待我們萩谷家。」

這樣的情形還不止一次。對方居然面不改色地經常上萩谷家來。這件事敏子無法跟任何人說。不久之後,千夜出院了,精神和體力也恢復了。

「松夫大哥好像還不想放棄,可是我卻主動跑去拒絕了大上先生。」

只是敏子無論如何也說不出拒絕的理由,不管是對大哥還是對大上先生。

「我說是因為無法忤逆祖母的意見,大哥露出了那就沒辦法的失望表情。」

「大上先生呢?他沒有說什麼嗎?」

滋子很在意他的反應。對於敏子主動提出分手的事,他應該不會一口就答應吧?總會想要知道理由吧?還是說從敏子的樣子他已經察覺整件事情的原委了呢?

敏子縮著身體,用幾乎快聽不見的聲音說:「大上先生也說了同樣的話。他知道我祖母的事,表示既然我認為祖母說不行就不行的話,那就不必勉強了。」

這就是千夜潛藏在萩谷家的威力,沒有人能夠反抗。大家也都認為無法反抗。

「他說很遺憾,只能死心了,畢竟我們沒有緣分。還說,只是那孩子會很難過。我也回答:真的是很遺憾。沒有機會再做飯給那孩子吃了。」

從內心深處挖掘出來的回憶讓敏子哽住了。滋子默默地守著她,看著她掏出手帕擦臉。

「對不起。」

千夜回到萩谷家後,那個男人便開始叫敏子跟他出去。敏子以不能讓祖母獨自在家為由拒絕,沒想到那男人居然跑來家裡找人,而千夜完全不問他找敏子出去的理由為何,毫不阻止地看著敏子被帶出去。

一種不安的想象如烏雲般開始侵蝕滋子的心。

難道千夜早就知道了?還是說這根本就是千夜一手策劃的,只為了摧毀敏子的婚事?滋子說不出話來,只覺得整個人僵住了。

「你一定很難過吧。」滋子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笨拙的安慰。

敏子聽了深深一鞠躬。

敏子發現自己懷孕是在千夜出院後的第二個月。

「我和他……大上先生也有……」

「畢竟你們都是成人了嘛。」

敏子這次沒有羞紅臉,只是低垂的眼光有些難為情。「所以我不知道是誰的孩子。往回推算……日期……對不起,跟老師說這些事。」

「沒關係,你不要在意。」

「很難說是大上先生的小孩,可是又不是很確定。」

敏子先跑去跟那個男人說了,那男人做出十分典型的反應,他逃跑了,還說什麼「不會虧待敏子」!

「我實在走投無路,只好找大哥商量。大哥聽了也嚇得臉色發青,拼命罵我為什麼不早點說出來。」

滋子深呼吸後問:「這件事你跟你祖母說了嗎?」

「是松夫大哥說的……」

「那她怎麼說?」

千夜居然笑說,我不是早就說過敏子只會招惹壞男人嗎?不但會被男人拋棄,還會生下沒有父親的孩子。

滋子因為太過氣憤,卻又硬要壓抑下去,不由得冒出一身冷汗。

「我很想把小孩生下來,」敏子滿懷歉意地低喃,「就是很想把小孩生下來,所以我跑去跪求大哥。我說我一個人也能養活孩子,請讓我生下孩子。」

松夫答應了,還說,你不用自己一個人撫養,我們家會照顧孩子的。聽說武子也沒有反對。

如果說武子是因為讓跟免費用人一樣的敏子離去會造成自己困擾而答應此事的話,似乎太過刻薄;滋子寧願相信那是因為同樣身為母親的武子能夠理解敏子想要生下肚子裡小孩的迫切心情。

「那你祖母怎麼說呢?」滋子連提到這個人都覺得厭惡。

「她很生氣地說,生不生是我的自由,只是大上的小孩絕對不可以進萩谷家。要生就滾出去!」

有關地方名紳的事,乃是松夫和敏子兩兄妹之間的秘密,因而表面上敏子肚子裡的小孩是大上的種,所以千夜會那麼說。

也難怪武子和敏子的弟妹會那麼想,可是千夜就不一樣了,滋子認為千夜絕對知道小孩很有可能不是大上的。然而她竟能睜眼說瞎話地批評敏子!滋子終於忍不住提高音量說話了:「於是這次你的家人又都聽從了你祖母的‘神諭’嗎?因為她的反對,他們要你放棄結婚;又因為她的反對,他們將懷孕的你趕出了家門。是這樣子嗎?」

滋子激動的情緒有點嚇到了敏子。

「我妹妹和弟弟……他們都有自己的小孩,所以儘管認為聽從祖母會比較好,但還是同情大姐的處境,因而左右為難……」

對,越傷腦筋越好。對萩谷家的所有人而言,最好是傷透腦筋,好讓自己的頭腦有機會開始思考問題所在。過去大家凡事都靠著千夜的「神諭」,早已經忘記如何思考,這是讓大家覺醒、認識錯誤的最好機會。

沒錯!長年來已經習慣不用自己的頭腦思考的並非只有敏子一個人,萩谷家的人都是。只除了掌權的千夜以外。

「松夫大哥和武子大嫂也幫了我很多。在那之前我一直以為大嫂是個寡情的人,但當時她真的對我很好。」

形勢對千夜不利,照這樣下去,敏子將在大哥夫婦的保護下順利生產吧。

可是千夜有惡魔站在她那一邊。就在萩谷家意見分歧之際,松夫夫婦經營的一家超市深夜發生了火災,經調查發現原因出在電線走火,似乎是電器工程上的小問題。由於並不是老舊建築,只能說是場運氣不好的意外。

這時千夜彷彿得到天助一樣的高興,居然說:「看吧,我就說嘛!就是因為敏子和那個姓大上的男人走到一起,才會發生這種事。敏子和那個男人扯上關係還有了小孩,也為萩谷家帶來了災厄!」

令人驚訝的是,千夜的這種說法深深地動搖了萩谷家人的想法。尤其是原本不像松夫那樣十分相信祖母「神諭」的弟妹,首先就舉旗淪陷了。大概是親眼目睹火災,使他們打從心底害怕祖母的眼力吧。真是諷刺。

風向因此整個轉變了。敏子被迫在生產前離開萩谷家。

儘管如此,唯一知道真相的松夫雖然多少受到火災事件的影響而心生動搖,但還是偷偷揹著祖母及弟弟、妹妹們幫忙打點敏子的生活。幫敏子租第一間住屋的人是松夫。阿等進託兒所之前的生活費也是他出的,雖然金額不高。

「要湊那些錢給我,我想也真是難為大哥了。大哥家裡的賬是武子大嫂在管,光子的先生也在大哥的公司當經理,大哥無法自由支配。我猜他應該是拿自己的私房錢出來幫助我的。」

甚至松夫還得顧慮到那位地方名紳的感受。

「松夫大哥受過那個人的照顧,以致在他面前抬不起頭來。我想他夾在我們之間,的確很辛苦。」

「你這話根本說反了吧?逃掉的人是對方呢。你大哥撫養你和阿等,等於是在替那個逃走的男人負責任呀!有什麼好顧忌對方的呢?」

彷彿捱罵的人是自己似的,敏子縮起了脖子。

「可是對方認為,只要我和阿等在大哥身邊,他就有種被大哥抓住把柄的感覺,所以才會責怪大哥。他好幾次對大哥抱怨說:又不一定真的是我的小孩,我有一種被強迫中獎的感覺,究竟你們的目的何在?」

滋子不禁想:就算是惡人先告狀,也該有個限度吧?

「企業家也分好壞,那個男人來頭真的很大嗎?」

敏子側著頭想了一下。「阿等讀小學那一年,那個人好像是事業失敗,公司也賣了……」

太棒了,這就叫做報應。

「聽說過了不久因為腦中風病倒,從此不斷住院又出院,最後因身體過於虛弱而去世,那大約是在三年前吧。所以我也不想多說他什麼……」敏子咕噥著。

滋子突然生出一個念頭,很想大聲叱呵:「所以我說你這個人就是心太軟!你一定認為,再怎麼爛的男人,他也可能是阿等的生父。阿等身上很可能流著他的血。」只是滋子越是生氣地指責,只會越讓敏子更加心酸難過吧。

放下在心中已然高舉的拳頭,滋子轉而將力氣用來寫筆記。兩名父親人選之中,一人已經過世,但不需為此感到失望。這兩個從來都沒有見過阿等的男人,根本就不可能對阿等的特殊能力有所聽聞,所以打從一開始就被排除在外。

而且,如果阿等真的有特殊能力,必須考慮到遺傳因素的話,這很明顯地源自於母方。因為眼前就有千夜的例項。相對的父方也就不太重要了。

在滋子僅有的少量知識中——亦即她在緊急情況下臨時抱佛腳閱讀書本所獲得的知識——所謂的千里眼或超感應能力等,的確都是遺傳來的。但大多不是由父母遺傳給子女,而是隔代遺傳。萩谷千夜和阿等是曾外祖母和曾外孫的關係,中間又多隔了一代。

當然,這些都必須建立在千夜真有千里眼的基礎之上。

這個君臨萩谷家的女人已經不在人世,已經死無對證了。儘管這個說法不太準確。

滋子好不容易剋制住心頭怒火,但因為情緒激動,字寫得特別大。她不斷寫滿又翻頁,直到最後一頁才抬起頭來。

「你和孃家的人,現在的關係怎麼樣?」

千夜五年前死了。既然那個趕走敏子和阿等的暴君已然不在,松夫夫婦名正言順成了萩谷家的一家之主,敏子應該就可以毫無顧忌地回家了吧?

但意外的是她還是緩緩地搖著頭。

「松夫大哥現在還是會常常送錢給我,我們也有聯絡。手機還真是方便,可以直接打給大哥。」

「其他人呢?」

「關係一直都是斷絕的。」

「為什麼?千夜不是死了嗎,難道他們還有什麼話說?這一次又換是誰開始傳達‘神諭’了?」

敏子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垂頭喪氣地道歉說:「對不起。」

「你幹嗎跟我道歉,到底是怎麼回事?」

「像老師這樣的人一定覺得我們這種人的想法很無聊。我知道在老師眼裡,我們就像笨蛋一樣。」

滋子這才猛然發覺,從剛才起自己對千夜充滿攻擊性的口吻,以及對跟著千夜「神諭」左右亂轉的萩谷家人始終抱持批判的態度,這些都使得敏子越來越說不下去。

「敏子,對不起,冒犯你了,我說得有點過分了。」

一如之前,滋子的道歉又造成敏子的過度反應,她馬上扭捏不安地說:「沒這回事,怎麼能讓老師跟我道歉呢。」

滋子微微探出身子,將手搭在敏子的手背上。敏子的手不如眼見的圓潤,皮膚乾燥粗糙,手指關節隆起,透過掌心可以感覺得到。

「我一點都不認為萩谷家人的過去很愚蠢。只是覺得有點不太平常——對了,應該說是不太合理吧,可是並不表示我就看不起你們。如果我的用詞讓你有那種感受,是我的疏忽。」

敏子原本游移不定的眼神總算恢復平靜,眼角積著淚水。

「五年前我帶著阿等去參加祖母的喪禮。」敏子的手安靜地停留在滋子的掌心中,她說,「在那之前只有松夫大哥看見過阿等,其他人只知道阿等出生了,但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

「看到那麼可愛的孩子,大家一定很驚訝吧?」

「是的。」敏子一點頭,眼淚便滴落在腿上,但還是微笑說,「武子大嫂稱讚我說,瞧你一個人把孩子養得這麼大了,還摸摸阿等的頭說他是一個有禮貌的乖孩子。阿等和表兄弟姐妹頭一次見面,彼此都睜大了眼睛觀察著對方,樣子實在很好笑。」

然而——

「就在上香的過程中,祖母的遺照倒了,從祭壇上掉了下來。」

收放遺照的相框玻璃有了裂痕。

那是很不吉利的事,據說葬儀社的負責人拼命道歉。照理說那種情形很少發生,畢竟又不是發生地震,怎麼會出現這種事呢?

「大家當時都沒有開口,心裡的念頭卻都寫在臉上。他們認為祖母還在生氣,並沒有原諒我。」

敏子和阿等待至出殯便打道回府了。後來也沒有去給千夜撿骨。

全家人和解及關係修復的契機就這樣被阻絕了。

根深蒂固的怨念。滋子心中想著:萩谷千夜還活著,她想支配兒孫的執念,即便肉體已經毀滅還殘留不去!

滋子甚至感覺到這房間裡的空氣也跟著冰冷了起來。儘管知道不可能,卻還是感覺千夜的鬼魂已降臨至此,偷偷聽著她和敏子的對話。

「從那之後,就連骨灰入墓、三週年忌等都沒有叫我們回去。那也是沒辦法的呀。」敏子說,「不過反正我和阿等兩人的生活很幸福,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回孃家了,老師。」

「儘管發生那些事,松夫還是繼續給你經濟上的援助,這一點倒是不錯。」

「是的,對我幫助很大。」

只是比起從前,大哥的處境更加困難。

「剛才我也說過,我離開家時,在松夫大哥公司裡工作領薪水的只有排行老三的妹妹光子她丈夫而已。他原本就是松夫大哥公司裡的職員。可是現在不是很不景氣嗎?孝子的丈夫和高志也因為原來的公司倒閉或減薪的關係,這四年來全都要靠松夫大哥幫忙。」

因此大哥的私房錢也就一年不如一年寬裕了。

「還好公司經營得還算不錯,雖然撫養人口增加,自己的零用錢倒還不至於不夠,偶爾大哥會這麼跟我透露。」敏子笑著起身,抹去了眼淚鼻涕。

「松夫和阿等見過幾次面呢?」

「這個嘛……」

「他來找過你們嗎?」

「嗯,包括之前住在公寓時,大概有四五次吧。」

松夫似乎很疼愛阿等。

「再來……就是喪禮的時候,阿等的。」

松夫和武子夫妻倆一起出席了阿等的喪禮。

「阿等也很喜歡松夫舅舅嗎?」

「是的,總是舅舅長舅舅短的。」

「我也想跟松夫見一面。」

敏子如大象般的小眼睛頓時睜大了,隨即點點頭說:「是要問有關阿等的事吧,老師?」

「是的。」

「說得也是,畢竟妹妹們和弟弟什麼都不知道,問松夫大哥就對了,或許有些我沒有注意到的事情,大哥會留意吧。他的頭腦一向比我好。我會試著聯絡看看的。」敏子答應了滋子的要求。

「不好意思,今天耽誤你這麼長時間。最後還有一個問題。」滋子豎起手指,看著敏子,「在那之後你和大上先生見過面嗎?」

敏子重新坐好,而後搖搖頭。

「到現在為止,一次都沒有嗎?」

「是的。婚事談不成後,他就立刻辭去了大哥餐廳的工作。大概還是覺得很難堪吧。之後他人在哪裡,過著怎樣的生活,我完全都不知道。」

滋子正式問對方的全名,敏子害羞地回答:「大上滿夫,小孩名叫義美。」

假如大上滿夫知道自己可能另外還有一個兒子,不知會作何感想。曾經向敏子撒嬌的大上義美,應該也已長大成人。如果告訴那名青年:你可能有一個弟弟,但他不過才十二歲就過世了。不知他有什麼感覺。

萩谷一家人,除了松夫外,其他人都對阿等的生與死抱持視而不見的態度。滋子認為,只有他們——大上父子,一旦有機會得知阿等的生與死,應該會來找敏子,跪在這小小的佛龕前合十祭拜吧。不過,畢竟這只是滋子個人一廂情願的猜測,但又有什麼關係!她只是在心裡想想而已。

想想而已嗎?要想揹著敏子,偷偷找到他們並非不可能的事。光是為了確認大上家這一邊是否有人具有不可思議的能力而言,也是有必要的……

滋子趕緊打消這一念頭。剛剛才想,既然得知千夜的存在,父方的血緣關係就不是重點,現在還想這個又算什麼?而且不經過敏子的同意跑去向大上父子通知阿等的存在,難道不會太多事嗎?何必多此一舉呢?

「哎呀,都已經這麼晚了呀。」

敏子抬頭看著牆上的時鐘,眼睛睜得好大。

「老師,您一定累了吧?」

「敏子你才該累了吧。打擾這麼久,真是不好意思。」

敏子在狹窄的玄關送滋子,鄭重其事地表示:「老師謝謝您。因為您我今天才能回想起那麼多的往事。」

「都是些你不想回憶的過去吧?」

「不會的。如今那些往事反而令人懷念,感覺好像見到了許久不見的父母、兄弟姐妹一樣。」

在前往車站的路上,滋子故意繞遠路,決定到阿等過去就讀的船山市立櫻花小學走走。由於已經將近下午六點,學校的大門深鎖,也看不到有學童在操場上活動。

阿等曾經在這個操場上奔跑吧?曾在此玩過足球和單槓吧?想象著這些,滋子在內心呼喊:今天問了許多事,對不起!

阿等他知道在葬禮上遺照倒下的事情嗎?那原本是一件物理性的意外,卻害得他被有血緣關係的人疏遠。那些有智慧、有生活常識、生活在理性主義的社會中的堂堂大人們,只因為那麼一件小意外,竟能大做文章,編出一套故事,從此疏遠和自己血濃於水的親人。就算阿等擁有「第三隻眼」的神奇能力,但以他小小的年紀恐怕也無法理解如此不合理的對待吧?

斷章2

光提到我自己一個人走過那棟四方形房子前面的事,就已經嚇壞米琪了。

還不只是那樣。我說我還看到了玄關門的背後,也看到那個走進房子裡的阿姨。不料米琪聽了竟快要哭出來。

「不要啦!真子。人家真的很害怕。不可以做那種事啦!媽媽不是常常告訴我們絕對不可以走過去嗎?」

「米琪最膽小了!」

少女覺得很得意。米琪果然很沒用,還是我比較像大人。而且嚇米琪也是一件很好玩的事。

和米琪一起回家時,少女故意拉著她的手打算經過那棟房子前面。米琪立刻像個膽小鬼一樣跌跌撞撞地跑開了。因為實在太好笑了,第二天少女又做了一次。不料米琪生氣了,宣佈以後再也不跟真子一起回家。

「你怎麼可以這樣欺負我?」

「明明是真子先欺負人的!」

「米琪你也太小題大做了吧!」

米琪得意洋洋地宣告:「而且我以後每個星期要去三次補習班,所以也不能跟真子一起回家了。」

米琪的媽媽果真增加了她上補習班的次數。

「你老是去上補習班,會沒有朋友的!」

「補習班裡也有其他朋友呀。」米琪咧嘴笑說,「沒有朋友的人才不是我,是真子!」

少女覺得很受傷。米琪說得沒錯,少女其實沒什麼——甚至是幾乎沒有朋友。平常就只有米琪。假如米琪不能陪她一起回家的話,少女就會變成孤單的一個人了。

「我要走了,拜拜。」米琪若無其事地道別,甚至還露出可恨的得意笑容。少女再一次心想:我真的很討厭米琪!

少女一個人走回家。少了米琪之後,走過那棟四方形房子的門前,突然間也不再那麼刺激了。

但她還是賭氣地每天經過。而且不只是經過,還故意停下腳步抬頭看著那棟房子。房子一如平常地立在眼前。窗戶和大門也一如平常地緊閉著。這一陣子都沒有遇到那個阿姨出門或回家,只是當時阿姨所騎的腳踏車偶爾會停放在門口,有時則是看不見蹤影。

但少女還是會停下腳步。總覺得好像會發生什麼事,或者說她在期待會發生什麼事。

假如有一點狀況發生的話,就能到學校跟米琪說了。米琪一定又會覺得很害怕吧。不過感覺她雖然害怕其實又很想知道——因為她從來沒有掩住耳朵說「我不要聽」——所以兩人或許可以藉此和好也說不定。最近在教室裡自己都是一個人,感覺好寂寞。想到自己在別人眼中始終都是一個人的樣子就很不甘心!

就算每天停下腳步,四方形的房子還是沒有出現任何狀況。

好無聊喲,為什麼都沒有人走出來呢?

少女抬頭看房子的時間一天比一天增加一些。

於是就在某一天,突然聽見後方有人跟她說話。

「小朋友。」

少女大吃一驚。背後書包裡的教科書和作業簿也跟著跳動了一下。她趕緊回過頭看,正後方房子的鋁框拉門半開著,一個跟媽媽年紀差不多的女人探出頭來。

「你就讀第四小學吧?」

女人看了一眼少女胸前的名牌,上面寫著「市立第四小學四年級二班佐藤真子」。

少女趕緊抬手遮住名牌。女人挑了一下眉毛,露出不悅的表情。媽媽也常做出那種表情,就是那種責罵少女「討厭,怎麼那麼不聽話」時的表情。

「哎呀呀。」女人走出拉門。

少女心想,她比媽媽還胖,肚子都凸出來了。好難看呀,為什麼不減肥呢?

「我說小朋友呀,」胖女人彎下腰,將手放在膝上,半蹲著對少女說,「你每天放學都會經過這裡吧?而且都會停下來看看那棟房子吧?」

女人抬起頭,瞄了一眼對面的四方形房子。

「你有事要找那裡的人嗎?」

少女緊閉著嘴巴,看著地面。就在這時,少女發現在胖女人的背後好像還有另一雙腳,一雙穿著運動鞋的腳。

少女將視線往上移動,女人背後有一個男孩正在偷看著她。

胖女人微笑著望著自己的背後。「這是我家兒子,和你一樣也是讀第四小學。三年級。」

男孩戴著眼鏡,躲在鏡片後的眼睛有點被放大了,正骨碌碌地看著少女。

「既然沒事的話,就趕緊回家去吧。」說完這句話,胖女人便拉上拉門走進屋子裡。男孩也跟著不見人影。

少女抬頭看了一眼那對母子走進的那棟房子。

房子很大,卻很破舊。不像是一般的住家,屋簷上掛著招牌:法山派報處。原來是賣報紙的,所以才會將鋁框拉門直接設在馬路邊。

拉門的玻璃上貼有好幾張類似廣告的東西。少女只會讀平假名,她的語文成績一向不太好。

都走過這麼多次了,居然不知道這裡有賣報紙的地方。好像每次經過時拉門都是關著的。少女不禁壞心地想著:肯定是不賺錢吧。

被不認識的大人,尤其是被那麼胖又那麼醜的中年女人警告,感覺真的很不愉快,一心只想做什麼事情報復,所以少女還拖拖拉拉地留在原地不肯離去。

這時拉門又開了。這一次是全開,戴眼鏡的男孩走了出來。他推著一輛腳踏車,跨過門檻時費了一番工夫。

「路上小心呀。」沒看見身影,只聽見從房子裡頭傳來剛才那個女人的說話聲。

直到戴眼鏡的男孩將車子推到馬路上,少女才有機會仔細觀察門裡面。一如少女家附近賣報紙的小店一樣,裡面就像工廠一樣,水泥空地上停放著好幾輛腳踏車。腳踏車前的籃子上貼著黃白兩色顯眼的宣傳單,上面寫著「××巡邏中」。××是漢字,少女不會念。

戴眼鏡的男孩完全無視少女的存在,他推著的腳踏車是大人用的,坐墊比男孩的腰部還高,因而他以很笨拙的動作準備跨騎上去。

「那樣是不行的啦。」少女厲聲制止對方。

戴眼鏡的男孩吃驚地看向她,臉頰紅得發燙般。

「小孩子就應該騎小孩子的腳踏車才行。你要是被警察叔叔看到,他會生氣的!」

男孩默默地從車上下來,雙手握著龍頭向前走。少女也跟在他後面走。

「那是送報用的腳踏車吧?」

想必是不賺錢,所以沒錢幫男孩買屬於他的腳踏車。少女自以為是地如此認定。

「真可憐,你們家沒錢吧?」

男孩繼續走著,背上揹著書包。

「我說得沒錯吧?你們家很窮。」少女邊笑邊繼續說著。

男孩頭也不回、腳步也沒有放慢地走著,來到了下一個轉角。剛好是紅燈。

男孩回過頭問:「你每天都在幹什麼?」

少女有些驚訝。「幹什麼?你要問什麼呀?」

「你不是看著三和家嗎?」

原來住在那棟四方形房子的人家姓三和呀。

「你們家會送報紙到三和家嗎?」

男孩沒有回答。綠燈亮了。男孩轉往右邊。照理說少女應該直走回家,她卻跟著男孩轉彎。

「三和家是不是有警察上門過?」

男孩轉頭斜著眼睛看著少女,腳步沒有停。「你怎麼會知道?」

「因為很有名呀。」

「所以你才會來看三和家,每天?」

「是呀,我高興。」少女故意說得很挑釁。怎麼樣?有種你回嘴呀。

男孩沒有回應,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好怪的腳踏車喲。」少女改口,男孩這次有了反應。

「這個嗎?」

「那個也很怪,我說的是那些送報腳踏車。那是什麼,籃子上貼著的紙條?」

「那是‘小小巡邏隊’的標誌。」男孩說完又偷偷瞄了少女一眼,「大家都會貼呀。」

「大家是誰呀,我不知道。到底‘巡邏’是什麼意思?」

男孩加快腳步,少女也加緊速度跟上去。

「你不要跟著我。」

「我也要往這邊走呀。」少女笑說。

「三和家是什麼樣的人家呢?有位阿姨住在裡面吧?為什麼警察要上他們家呢?那位阿姨是壞人嗎?聽說會對女生做不好的事,到底是什麼樣的事呢?」

男孩在下個轉角向左轉。車輪咔啦咔啦輕輕作響。來到一棟面向馬路的白色外牆四層樓建築前,男孩停住了。少女抬頭仰望大樓。上面有個「田島算盤教室」的招牌。

「原來你在學打算盤呀。真是落伍。沒有學英語會話和游泳嗎?看來你們家還真的很窮。」

男孩將腳踏車推進大樓旁邊的腳踏車停車場,然後快速轉過身來,正對著少女說:「你很壞哦。」

男孩晃動了一下背上的書包,開啟大樓的門走了進去。

「笨——蛋。」少女罵完後,伸出舌頭做鬼臉。

作者「宮部美雪」的其他小說

勇者物語》《模仿犯》《無名之毒》《誰?》《理由》《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