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十二月二十三日放假,那一天桃子所在的幼兒園舉辦了一場親子同歡的聖誕派對。

我帶著妻子一同參加。這所教會辦的幼兒園每年在這場聚會中都會讓小朋友表演關於耶穌誕生的簡單音樂劇。桃子扮演「東方三博士」之一,拖著披風下襬登場。

「那件披風是我縫的,但好像太長了。」妻子說著,一臉憂心。

怎麼會怎麼會,這出戲演得很精彩,我可是看得很開心,桃子把臺詞背得很熟,歌唱得也很好聽。

散會後,我們在幼兒園附近的餐廳共進遲來的午飯。桃子氣嘟嘟地抱怨「人家其實更想演馬利亞」,等到我把錄下的畫面一播給她看,她立刻大為得意地轉怒為喜——還有人演馬廄裡的馬,所以能演東方三博士已經很好了。

我把她們母女倆送回家後前往萩原貨運。雖然答應了北見,但眼前應接不暇的工作令我抽不出空,一直拖到今天。今天雖是假日,但貨運公司還是有可能照常營業。

我先去「拉拉·巴西利」看了一下。拉下的鐵門前堆滿了乾枯的落葉,今天那個姓外立的青年好像還沒來打掃。

我一邊看著窗上貼的佈告,一邊給萩原貨運打電話。幸運的是立刻有人接聽了,今天果然在營業,我向對方請教公司的地址。

「對不起,年前的預約已經滿額了。」

「不,我不是要搬家,我想找外立先生。」

「外立?」接電話的是一位女士,大概是辦事員吧。她那可愛高亢的嗓音頓時變尖了,「我們這裡沒有這個人……」

「應該有個年輕人之前在社長經營的‘拉拉·巴西利’當店員,他現在也常來打掃店面嗎?」

噢,那個——這次,我聽見對方恍然大悟的聲音。

「如果是那個人……請、請等一下。」

她猛喊「社長」。我聽到有個聲音響應,可是聽不清楚在說什麼。

「那麼,請你過來吧。」

萩原貨運近得甚至不用打聽該怎麼走。公司包括可讓三四輛卡車輕鬆進駐的寬敞停車場及組合式辦公室。遮雨篷上橫掛著「萩原貨運股份有限公司」的招牌,字型像早期武俠電影的標題一樣豪放粗厚。

我在辦公室入口剛表明我是剛才來電的人,萩原社長就出現了。雖然電視畫面只拍到頸部以下,但他肯定就是那個魄力十足的中年男子。

「你是哪家電視臺的,還是週刊雜誌?又想找研治做什麼?」

該說是態度不客氣嗎?他簡直像要拿沙袋砸我。

「你說的研治是指外立嗎?」

霎時,我還以為是那個敗家的店長兒子。

「對呀,你又想叫他說什麼。那種不知世間險惡的孩子,請你不要哄他利用他好嗎?你們好歹都是成年人了。」

我諄諄解釋:外立寄信到古屋美知香的網頁,而我是協助管理網頁的人,且之前和外立見過一面。

「噢,研治這麼說過啊。」社長的語氣忽然放軟,請我在旁邊的摺疊椅上坐下。他先行落座,椅子嘎吱作響。「他也真是傷腦筋。我還擔心他是不是神經衰弱呢。」

「為了古屋先生的事,他好像很內疚。」

女辦事員送來了茶水。其他員工大概出去工作了吧,辦公室裡沒有別人。

萩原社長體格健壯,白襯衫外面罩著厚重的開襟外套,底下是一條寬鬆的長褲,一頭白髮似乎剛修剪過,梳理得非常整齊。脖子上掛著平安符,而且是成田山新勝寺的。

「我們都勸他別在意了,這又不是他的錯,都怪我那笨兒子不好。最該死的還是那個兇手,是那個女的吧,不是自殺了嗎?聽說是古屋先生的情人。」

來此造訪前,為了談恐嚇信和外立的事,我和美知香聯絡過。當時,她說警方還在調查。

「警方表示還沒查出奈良小姐是用什麼方法讓外公服毒的,所以還不能斷定她就是兇手,據說專案組內部也是意見分歧,雖然小組人數減少了,但還沒解散。」

關於恐嚇信,警方也說會立刻調查信的來源。但這些動向媒體已經不再報道,難怪社長什麼都不知道。

「居然為了保險金殺人,膽子可真大。這年頭,中年女人最可怕了。誰也說不準她們會做出什麼事來。」萩原社長唏哩嘩啦地喝著茶,如此說道。

「外立在令郎的店裡做了很久嗎?」

「沒有啊,頂多三個月吧。他是我兒子僱的。」

社長說他是這附近的小孩。

「所以我也認識他家的婆婆。本來想讓他來我這裡上班,可是那孩子身體太差沒辦法幹粗活,也不會開車。我以為最好能在我兒子那裡上班,結果你知道嗎?那起命案發生以後,我兒子居然不管店員死活,自己逃跑了。」

他單手握著繪有達摩圖案的茶杯,勃然大怒。

「我第一次看到外立時也覺得他好像不太健康,他真有什麼毛病嗎?」

「哮喘。」說著,社長把喝完的杯子砰地一放,「很嚴重,動不動就發作,好像從小就這樣了。我本來還以為只是小兒哮喘,長大以後自然會好。」

「他現在多大了?」

「二十二三歲吧,差不多是那個年紀。他瘦得像根豆芽菜,所以看起來像高中生,對吧?」

萩原社長扭頭瞥了女辦事員一眼。她正坐在桌前整理收據。

「我們公司的員工,尤其是女孩子,都覺得那孩子令人恐怖。大概是因為長相比較陰沉吧。」

「是啊。」

「我也勸過他,叫他抬頭挺胸,開朗一點,不然原本能幹的工作也會找不到。但那孩子很可憐,跟父母沒什麼情分。」

「拉拉·巴西利」歇業後讓外立繼續打掃店面,好像也是社長為了給他一點薪水而刻意安排的。

「他一個人住嗎?」

「他跟我剛才提到的婆婆相依為命。對那孩子來說,婆婆應該是他祖母吧,已經八十高齡了,長年臥床不起。」

「那他父母……」

「跑了。」又是一個明快的回答,「那是十年前的事吧。那時研治應該還是個小學生。」

外立家在他祖父那一代據說經營小型印刷廠。現在住的一樓就是當時的工廠兼辦公室。

「老先生是個很規矩的人。我們公司送給客戶的月曆當時也是請外立印刷的。可惜那個人太愛喝酒了,所以活不長。」

工廠由他的獨子,即外立的父親繼承。

「他是老先生一手訓練出來的,頗有工匠氣質,手藝很不錯。可是,該怎麼說呢……」萩原社長望著天花板嘆氣,「他不擅長做生意,嘴笨又不懂得交際,在客戶面前連一句好聽的話都說不出來……」

也許該說,工匠氣質和身為經營者該有的才能本就互相牴觸吧。我這麼一說,萩原社長苦著臉頻頻點頭。

「如果是受人僱用或許還撐得下去。但他畢竟是老闆,雖然工廠小,但那樣是做不長久的。」

眼看著工廠的經營日益慘淡。據說慘到幾乎聽得見土崩瓦解的聲音。

「通常,如果變成這種情況,下場已很明顯了。宣佈破產,工廠、房屋和土地都被銀行查封,變成窮光蛋。但那個婆婆在還沒病倒之前,倒是相當精明能幹。」

據說她年輕時也算是個厲害角色。

「雖然身板像只蚊子般弱不禁風,可是嗓門大得足以響徹四鄰,一天到晚罵兒子,叫兒子振作,好像也成天和兒媳婦吵架。」

與兒子夫婦不和的一部分原因是她掌控了外立家的一切。

「婆婆把錢牢牢地捏在手裡,但就結果來說這倒是好事。工廠垮掉時,由於婆婆牢牢看管老先生遺留的壽險金,他們才能把債務還清。土地和房子也是歸在婆婆名下。如果是在兒子名下,恐怕只會讓債主撿到便宜。」

難怪丈夫過世時,她不讓兒子繼承任何遺產,全部歸自己所有。真是個手段強勁的女人。但有個詞更讓我在意,我插嘴問道:「他們有債務?」

「嗯。」萩原社長回答之後看著我笑了,「沒那麼嚴重啦。像我們這種中小企業,為了購買一些裝置或資金週轉而借錢是家常便飯。」

「可是他們家明明有現金……」

社長笑得更大聲了。「你們上班族不會懂的。那是兩碼事。如果把現金拿去週轉,一旦出了問題不就糟了。況且研治他爸的債務也沒有多少,因為僱的人不多。通常,出資方最大的開銷就是人事費。」

於是外立的父親做了東京都內某印刷公司的職員。自家用不上的機械和器材全都拍賣了,一樓改裝成住房。

「我以為這下子總算可以穩定下來了,結果你知道嗎,杉村先生?」萩原社長喘了一口氣,靜靜地瞪大眼睛問我,比了一個敲擊的手勢,「研治的媽媽居然離家出走了,跟男人私奔了。我到現在還是無法相信,因為她看起來實在不像會一聲不響若無其事地勾搭上別的男人的女人。女人心,海底針,我實在搞不懂。」

坐在感慨萬千的社長身旁,我想的是有一天忽然被母親拋棄的少年外立。

「他們夫妻的感情……」

「不知該說是好還是壞。」社長不屑地說著,像要掩飾尷尬似的用力咳嗽,「一般人不都是這樣嗎?理所當然地過著家常生活,對於夫妻感情好不好這種問題,就連自己也不會去傷神,更何況是別人家的。不過,畢竟有婆媳問題嘛,」他小聲地補充道,「剛才也提過,婆媳成天吵架。」

「就算是這樣,難道她沒想過帶孩子一起走嗎?」

「所以說,」社長眯起眼,像要安慰我似的傾身向前,「我就說搞不懂女人嘛。」

妻子出乎意料的背叛想必令外立的父親傷心而消沉吧。不久他辭去了工作,在家鬱鬱寡歡地(同時還得挨母親的罵)過了一陣子,最後忽然離家出走,從此下落不明。

「該說是世事無常還是什麼呢?其實他應該很愛他老婆吧。」

萩原社長的銅鈴大眼中蘊藏著該稱為憂愁的色彩。

「或許已不在人世了……」

不管怎樣,外立在不明白父親為何絕望、想跟什麼斷絕聯絡的情況下,再一次被遺棄了。

「外立當時幾歲?」

「小學五六年級吧,還沒變聲呢。」

社長像在重新咀嚼不幸般蠕動著嘴巴,什麼也沒說,只是從鼻子噴出一股粗重的氣息。

「不過,幸好還有他祖母牢牢地鎮守那個家,所以那孩子才能勉強長那麼大。婆婆還沒老得動不了以前,一直拼命打工或做兼職賺錢,不然他們早就變成遊民了,遊民,你懂嗎?」

社長應該是在同情他們吧,但是語氣很粗魯。在他的敘述中不時流露出只有瞭解內情的鄰居才會有的肆無忌憚。

「那現在全靠外立一個人照顧祖母嗎?」

「是啊,生活費應該是靠祖母領的養老金吧。因為那孩子從來就沒有固定工作。」

祖孫倆省著用,又不用付房租,應該勉強過得去吧。

「我們好歹當了這麼多年鄰居,所以我當然也想照顧他。」萩原社長靈活地蠕動著嘴,「可是就算再怎麼同情,你也知道,我總不能白養他吧。畢竟是外人,對吧?」

「是啊,沒錯。」

「這次出事之後,研治那傢伙還被當成寶呢——那些記者拼命想從他嘴裡套話。至少在我看來比較吃得開,當然,如果他們敢亂寫我也不會保持沉默,可是研治太老實了,所以我也沒阻止。因為覺得那孩子接受採訪多少可以拿到一點錢,就算只是一點零用錢也好。」

「我也在電視上看到外立接受記者採訪。」

「啊,是哦,」社長說著哼哼有聲地點點頭,「不過好像沒賺到什麼錢,報社根本不付錢,你說有這種道理嗎?」

「應該要看情況而定吧。」

如果外立屬於更核心的重要人物,想必記者會競相採訪他,費用也會水漲船高,可惜他只是個小配角。

「都怪我兒子不成材。」社長又生氣了。看來他只要提到兒子就火大。「歇業或許是無可奈何,但我明明再三交代他要好好照顧研治,他居然丟下人家不管,又跑去搞什麼戲劇。」

「這麼說來,令郎又投入表演事業了。」

「正忙得起勁呢,好像在新宿還是澀谷租了一個像地窖的場地,演什麼不來……不來洗車的戲。」

「是布萊希特嗎?」

「總之就是那種前衛戲劇吧,劇名好像叫等待什麼。成天只會說夢話,一點用處也沒有。」

他表現得很火大,但好像還經常與兒子交談。

「我問你,杉村先生。」社長確認我名片上的姓名後,又瞥了女辦事員一眼,然後壓低嗓門,「既然你認識去世的古屋先生,那你知不知道我兒子現在還有沒有跟古屋曉子小姐見面?」

我不禁苦笑。「這可問倒我了,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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