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社長晃著厚實的肩膀嘆氣。「那陣子,他剛跟人家拉近關係就惹上警察,連我都沒臉去有來往的銀行,丟臉死了。可我兒子就是學不乖。」

「就我個人所知,他們倆現在好像沒什麼來往。就連之前有來往時,恐怕也只是單純的朋友關係。」

「是嗎,這樣啊。」社長嘟囔道。

「時候差不多了。」我起身告辭,「那我不打擾了。我想去外立家看看,能否告訴我地址?」

真的很近。

當我正要走出辦公室時,社長又連忙叫住我:「杉村先生,你說你是古屋先生的朋友,又是今多財團那種大公司的職員,所以我相信你,還把那些事情告訴你。但在研治面前,你可別讓他知道我說了那些話。」

那當然,我回答。這位社長雖然親切又多嘴,但他應該沒有因為自己的多嘴而吃過苦頭吧。他懂得看人說話,如果我不是長得一副——連北見都笑我的「大好人」面孔,如果我遞上的是不同的名片,萩原社長的態度想必會完全不一樣。

前來採訪的電視臺人員,碰上這個嘴裡嚷著笨兒子敗家子、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的人,恐怕也傷透腦筋吧。一想到這裡,我的心情好像比較愉快了。

「這個,你幫我送過去好嗎?」社長慌忙從懷裡掏出皮夾,猛催女辦事員拿信封過來,然後把一萬元塞進那隻茶色信封,「你就說是我給的慰問金。研治那小子大概又身體不舒服躺在床上。」

據說從三天前就是這樣,所以才會連「拉拉·巴西利」也沒去打掃。

「他好像又發作了。但說是慰問金好像不妥吧,那樣他大概不肯收。你就說是薪水好了,告訴他這是清掃費。」

「我知道了,那我先收下了。」

我接過信封出了辦公室,正想往停車場的反方向走去,才發現組合式辦公室彼端的灌木叢裡矗立著一棵聖誕樹。

陪我一起出來的萩原社長迎著寒冷的北風,整張臉皺成一團。

「員工說這樣比較有過節的氣氛,每年都會擺出來。」

那棵樹不大,卻是真的樅樹,樹上纏繞著綴滿小燈泡的電線。到了晚上,想必會閃爍著美麗的燈光。

「明天就是平安夜了。」

「反正跟我們的生意沒關係。」

說完,社長打了一個大噴嚏,拉緊外套的前襟回辦公室裡去了。

「研治」,原來是這兩個字。我在日曬雨淋下已褪色的塑膠門牌上看到用馬克筆寫的字才恍然大悟。

不知從何處隱約傳來《聖誕鈴聲》的旋律,也許是小型商業街的擴音器播放的。

我此刻仰望的這間破舊的木屋,沒有任何和聖誕節有關的裝飾品,和《聖誕鈴聲》的旋律也很不搭調。

馬路兩旁聳立著小巧美觀的住宅,腳踏車來往穿梭。如果這棟雙層樓房不是蓋在這種住宅區,而是孤零零地佇立在半山腰或田野中,誰也不會把它當成住宅,肯定會覺得是棟廢棄房屋。

房屋破損得太嚴重,已經看不出屋齡,但顯然比我還要年長。從地基處開始傾斜,牆上的護板也多處剝落,翹起來的邊緣都泛白了。鉛板屋頂的溝槽裡積著淤泥,暗綠色的排水管有兩處折斷垂落,前端觸及地面。乍看之下,幾乎會有種錯覺,以為是從地裡長出來的某種細長怪物,像新品種的怪異爬藤糾纏至屋頂。

右鄰是現代化的三層樓住宅,左鄰是約可容納十輛車的投幣式停車場。外立家的房子往右傾斜,看起來像是倚著時髦三層樓房的肩膀勉強站立的傷員。

從馬路這一頭可以將房子左側一覽無遺。簷下橫著一根曬衣竿,上面掛著衣物,除了襯衫與內衣,還有兩套女式睡衣。緊鄰投幣式停車場的邊上躺著兩個髒兮兮的垃圾桶,前面停放了一輛眼熟的腳踏車。

門牌上方設有圓形按鈕,按鈕延伸出的電線通往玄關拉門消失在屋內。應該是門鈴吧。我用力按了一次,什麼也沒聽見,於是再按一次,這次傳來低響。

玄關的鋁框拉門鑲著磨砂玻璃,同樣也歪斜了。我見裡面沒反應,正想按第三次時,一個灰色人影倏然浮現,拉門咔嗒地晃動。

「打擾了。」

我向探出臉的外立打招呼。

他的臉色比起初次見面時更糟,身上穿著皺巴巴的運動衣,腳上沒穿襪子。說不定剛才正在睡覺。

外立好像還記得我。我不想過度驚嚇他,立刻扼要地說明來意,也為初次見面時的含糊態度向他致歉。

「噢……原來是這麼回事啊。」他好像忽然清醒了,用運動服的袖子猛搓臉,「對不起,這副打扮……」他用卡在喉頭的聲音說道。

「該道歉的是我,突然來訪。」

他沒請我進去,我也沒那個意思。因為外立看起來就是一臉尷尬地縮著身子。

屋內很暗。外面明明還有陽光,停車場彼端的窗子也透進了光線,不知為何就是給人一種陰暗的感覺。或許是因為一切都破舊、雜亂,每個角落堆放著生活用品,所以通風不良吧。

我坐在玄關入口凸起的門檻上,外立則端正地跪坐著。我忽然想起我的老家。

我父親以前是公務員,家裡還經營果園。我們的住宅和篩選水果進行分裝的作業場所是連在一起的,後門有一塊泥地。鄰居的大嬸們常常跑來坐在那裡。外廊雖然也有同樣用途,但在那裡說話太顯眼,所以祖母和母親,以及親近的鄰居閒話家常時,幾乎都是坐在後門那邊。那間房子已經不存在了。到我哥這一代就拆掉重建,變成電視廣告上那種二代同堂的氣派住宅。門口既沒有泥地,也沒有讓來客隨意坐下的門檻。

我一個人滔滔不絕地述說著這種情境有多麼令人懷念,外立只是默默傾聽,表情幾乎紋風不動,冒出稀疏胡茬的下巴又瘦又尖。

「我去拜訪過萩原社長,他說你家就在附近。」

我遞上社長給的「薪水」,外立不肯接受。他說薪水已經領過了,甚至還想把手縮回去。

「可這是社長的心意。」

我把信封按在他手裡,逼他握住。他點頭行個禮,然後塞進運動服的口袋。

「聽說你身體不舒服。」

他再次點頭行禮。「向來如此,我已經習慣了。」

屋內深處好像有人在走動,我隱約聽到腳步聲,外立立刻做出反應。

「抱歉失陪一下。」

他倏然起身,一邊快步走回短短的走廊,一邊喊著奶奶。

半開的門彼端隱約出現一個瘦小的老太太,佝僂著背,緩緩移動著枯瘦如柴的雙腿橫越而過。萩原社長斷定她「臥床不起」,看來並非如此。

外立過了很久才回來。我之前忙於說話和傾聽,此刻一直安分守己的嗅覺開始蠕動,沉澱在這個家中的生活氣息就這麼經過鼻子重重滲入我的胸腔深處。

「不好意思。」匆匆回來的外立已經穿上襪子,上身換成了毛衣,「我去買罐裝咖啡。」

「不用了不用了,你別這麼客氣。」正欲出門的他被我按住肩膀坐下,「你奶奶的身體怎麼樣?」

外立的眼中浮現(是社長告訴你的嗎)狐疑的神色,但旋即消失了。

「她不是生病,只是年紀大了,倒也沒有哪裡特別有問題。」

「這樣啊,聽說是你在照顧她。」

他認真地搖頭。「每週有兩天老人保健中心的人會過來。不然靠我一個人沒辦法幫奶奶洗澡。」

「那你自己呢?應該有固定看診的醫生吧?我聽說你有哮喘。」

外立終於正視我。那蒼白的臉、邋遢的外表、瘦削的下巴和尖凸的喉結的確不怎麼受女性歡迎。但近距離細看,才發現他的眼睛澄澈透亮。

「沒什麼大不了的。」他聳聳肩,那雙漂亮的眼睛低垂著。

「只要按時吃藥就沒事了。」

在我聽來那是逞強,我不認為一切都沒事,包括他的身體、他的生活方式和他受困的環境。一陣尷尬的沉默。

「古屋小姐那邊我是真的很想道歉。」

外立依舊垂著頭,冷不防地呢喃道。話一齣口就立刻失速,然後如塵埃飄落。第一次見到他時也是這樣,才剛說了什麼,就把自己說的話和店前步道上散落的落葉及紙屑掃成一堆,想要裝進簸箕裡。

「美知香和她母親都說你沒有任何錯。知道你這麼自責,她們倆都很心疼,也很擔心你。」

外立放在膝上的手猛然握拳。那拳頭也很瘦弱。

「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上炷香?如果你想去墳前祭拜也行。不要寫信了,直接和美知香見一面吧。如果能和她當面談一談,我想你的心情應該會輕鬆許多。」

外立依舊低著頭,不停地眨眼。他雙頰凹陷,稀疏的睫毛格外醒目。我暗忖他該不會哭出來吧,這樣看著實在叫人於心不忍,我不禁移開目光。

外立把長袖毛衣捲到手肘處,裸露的手臂上起滿了雞皮疙瘩。玄關處的確很冷,門不僅開關不便,門縫又夾著門鈴的電線,所以拉門根本關不緊。冷風從門縫吹過,我穿著大衣還好,可是對外立的身體恐怕有影響……他雖然依然保持端正的坐姿,但在發抖。那種顫抖方式顯然不只是因為寒冷。

我連大氣也不敢出,緩緩又悄無聲息地抬起頭看著垂頭的外立。我一直憋著氣,因為怕如果不小心一吐氣,會忍不住叫出聲來。

「都是我造成的。」他說。他說那是他的責任,是他的錯。

這些話,我和古屋母女及萩原社長聽了之後都沒有當真。

我以為這一切都是因為個性認真的外立有一顆敏感的心,因古屋的橫死而受傷,變得過度自責。

我這種想法絕非輕率的自以為是,想必人人都會這麼想吧。外立怎麼可能有錯?當他說「是我的錯」時,怎麼可能從中品味到不同的意味?

那樣的事,誰都想不到。那樣的事!不會吧。

他在「拉拉·巴西利」上過班,有機會把摻有氰化鉀的飲料放進冷藏櫃。他有機會,絕對有。可是,他沒有理由做那種事。

這次輪到我感覺渾身僵硬。出乎意料的念頭佔據腦袋,害我頭昏眼花。

我還在猜想是不是他發出如變調笛音般的聲音在吸氣,他忽然開始猛咳,激烈地扭動身體,喘個不停,一邊把手伸進口袋取出吸入式噴劑。我伸手想拍撫他的背,但直到他吸藥勉強穩定下來為止,我始終只是心慌意亂地看著。

「對……對不起,我沒事了。」外立一邊調整呼吸,一邊想收起噴劑,然而卻沒拿好,掉到了地上。

我撿起來交給他,接觸的剎那間我感到他手指冰涼。「很苦吧。」

「沒什麼大不了的,真的。」外立那張像是洗曬多次又褪色的舊布般的臉企圖朝我微笑,「那就請你幫我介紹古屋小姐,麻煩你了。」說著深深一鞠躬。

我總算可以喘口氣,嗯嗯有聲地回應。導致哮喘發作的原因有很多,極度緊張應該也算其中之一吧。還有心理障礙及壓力。

對於我的造訪,外立有什麼好緊張的?在這種情況下,到底是什麼給他造成壓力?

我的心臟響如銅鑼。不會吧,不會吧。

幸好我現在不必與外立四目相對。如果看著他的眼,說不定會被他看穿我的心思。抑或他已知道我的想法,看穿了我的心思?他會再度發作嗎?抑或他會張嘴述說究竟是什麼在折磨他?

一定是我想太多了,不可能有那種事。

「那你什麼時候方便?」我問。

外立軟弱地歪起脖子。「隨時都可以,如果奶奶忽然身體不適就不行,除此之外,我閒得很,反正也沒工作。」

「你的身體吃得消嗎?」

「沒事。不過……」他舉拳抹嘴,「年底正是最忙的時候,我怕打擾古屋小姐。等她什麼時候方便就可以了。」

「明天就是平安夜。」

脫口而出後,我暗自感到尷尬。外立過的生活哪有平安夜這種節日可言。

「我先問問美知香。那我該怎麼跟你聯絡?發電子郵件可以嗎?」

他表示自己沒有電腦,並且尷尬地解釋他給美知香電郵都是利用附近網咖裡的電腦,然後把手機號碼告訴我。

「那好,我再打電話給你。你要多保重,打起精神來,知道嗎?」

外立送我出去後吃力地關上晃動的拉門。

我撇下他邁步離開。不知為何就是沒有那種結束採訪可以打道回府的心情,總覺得自己像是遺棄了他,彷彿是我把傾頹的房子、折斷的排水管、冷風從門縫灌進的昏暗和室、需要他看護的老太太、衰老多病的氣息、阻礙他自由的疾病、困苦的生活和看不見前途的孤獨……種種不幸通通推給他。

因為他是外人。

可是,來時尚未同行的麻煩同伴卻在我踏上歸途時暗藏在大衣底下。是疑惑,是某種難以言喻的直覺產生的不安。

我像被誰追趕似的加快步伐,又回到了萩原貨運。社長看到我時驚訝地瞪著眼。

「社長,對不起,我想跟令郎見個面,請問該去哪裡找他?」

德國作家,立志改革自然主義的傳統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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