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買什麼聖誕禮物給菜穗子和桃子呢?我搭電車時頻頻苦思。
和設計公司開完會出來,邊想邊向地鐵車站走去,我忽然發覺自己正在南青山,離北見一郎住的小區很近。
我和他自從美知香被救護車送走的那場騷動後就沒再見過面。一方面是想到後來建網頁的事,同時也很擔心他的身體狀況,於是臨時起意去探望他。強勁的北風雖冷,天空卻是乾爽的冬晴,走走路也不壞。
熟悉的方形建築及小區內的兒童公園在眼前出現時,胸前口袋裡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公用電話」這幾個字。
看到這行字,霎時閃過一個念頭:以前也發生過這種事。
我緩緩出聲:「喂?」
沒有回應,但可以感覺到有人。
「喂?我是杉村。」
一陣沙沙聲傳來,或許是對方移動了話筒,然後傳來了說話聲:「怎麼,你還活著啊!」
是原田泉。
我正在過馬路,保持手機貼著耳朵進入兒童公園。倒也沒有因此心跳加快或氣得滿臉發熱。老實說,反倒鬆了一口氣。
你也還活著啊——這句話已湧至喉頭,差點冒了出來。
這陣子,原田泉的事情已不再是編輯部的話題。辦公室裡有種「警方遲早會逮到她,已不願再提起」的氛圍。尤其是總編和我在不巧得知她的過去之後,她在我們倆之間似乎已成為禁忌話題。
相比之下,在我家,妻子卻是常常提起原田泉。她會這麼說:「我想想,還是覺得她說的那個是謊言。」
「那個」就是指原田泉在親哥哥的婚宴上爆料的醜事。那件事的內容雖令人作嘔,但我畢竟不擅長隱瞞,妻子又越來越懂得問話,最後我還是告訴了她。
妻子的反應似乎不像我擔心的那麼震驚,她只是皺眉,露出好像哪裡很痛的表情,陷入沉思。
「園田總編假設真有這回事,所以才導致原田小姐情緒不穩的說法,我多少可以理解,我也覺得那種說法很合理……
「未免太合理了吧。」
「重點是,她如果真是受到嚴重傷害的被害者,應該沒辦法以那種方式當眾揭發吧。因為那實在太有攻擊性了。」
原來如此,我暗忖。如果是得知原田泉遭哥哥性侵的第三者看不過去,憤而出面告發那另當別論,可是當事人自己忽然爆料……這的確難以想象。
話雖如此,我們畢竟不是處理這種不幸之事的專家,外行人的想象最好還是適可而止。
但妻子擔心的倒不是原田泉還會惹出什麼麻煩或採取什麼報復行動,而是怕她今後會變得自暴自棄。
「她該不會傷害自己或是企圖自殺吧。被警方通緝,我想她應該很害怕吧。在走投無路之下,說不定會想要放棄自己。」
電話彼端的原田泉還活著,我聽到了她的鼻息。
「我活得好好的。」我慢條斯理地回答,「我們撿回一命,你應該也從新聞報道上知道了吧。」
「那點安眠藥怎麼可能會死。」她用那種有段時期曾在我耳邊縈繞不去、既笑又怒的口吻說道。
「傷害我們不是你的目的嗎?」
她哼了一聲,以鼻息代替回答。「我只想嚇唬你們一下。只想讓你們想起,我現在仍在你們身旁。」
「那……你現在在哪兒?」
大概是開門見山的問法奏效了吧,她沉默了一下,然後簡短地反問:「你猜我在哪兒?」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原田小姐你接下來該去的地方。」
「警察局嗎?」
「錯,是你父母那裡。」
這次的沉默很長,時間像是戛然而止,原田泉陷入沉寂。
「我見過令尊。他來編輯部找我們專程為你闖的禍道歉,向我們鞠躬謝罪,還當場老淚縱橫,連我們看了都覺得心酸。」
她還是不發一語,大概正屏息著吧。我想象著她的臉色和她那咬得死緊的嘴巴。
「你如果不知道你父母現在住哪裡,我可以幫你聯絡。去見見他們吧。見面後,這次該由你向父母道歉了,然後再一起……」
我還沒說去警察局自首,她那尖銳的聲音已衝入我耳中。「你聽說了?」
「啊?」
「你從我爸那裡聽說了我對他們做了什麼吧,你說呀!他們不可能保持沉默,是那傢伙說的吧?他把一切都告訴你們了吧?他一定說小泉是個惡劣的女兒,把他們的人生都毀了吧?」
說到最後,她又恢復了那種連珠炮般的亢奮語氣。
我依舊保持柔和的語氣。這並非難事。現在我真的很同情她,連我自己都感覺得到。
「我聽說的是你對你家人做過什麼。」
才響起撕裂般的短促笑聲,緊接著原田泉忽然壓低嗓門呢喃道:「大家都是這樣,每次都是這樣。每次總是我被當成騙子。」
「那你的意思是你在哥哥婚宴上說的話都是真的了?」
「反正你也不相信。」
「是真的嗎?」
三度沉默。但我聽見顫抖般的喘氣聲——她在哭。
「什麼叫作真的?」原田泉用哽咽的聲音問我,「真相到底算什麼?對誰來說的真相才是客觀的?這是由誰來認定的?到底是誰有那種權利?」說到這裡她已經放聲大哭,越來越激動了,「我遇到太多不愉快了,樣樣都讓人不愉快。不管是在家裡還是學校,到哪裡都一樣,難道那就不是真的?我受到的傷害是假的,我對別人造成的傷才是真的?為什麼會這樣?」
我緩緩走到兒童公園的鞦韆前坐下——是那天美知香坐過的。
「你所謂的‘不愉快’,真的是你抖出的那種事嗎?」
原田再次降到囁嚅的音量:「我最討厭我哥了。」
「令尊說你很敬愛你哥,你哥也很疼你。他是個溫柔的哥哥。小時候你在學校受到委屈時,你哥並沒有放棄你。」
哥哥對她來說也許曾經是唯一的戰友吧。可是哥哥長大了,開始自己的人生,邂逅了比有血緣關係的胞妹更重要的女人,並打算和那女人廝守終生。原田泉應該是無法容忍吧,也許她覺得與其被哥哥拋棄,還不如毀了哥哥。
「騙人!」她說得咬牙切齒,「全部都是騙人的!」
「哪裡騙人了?‘全部’是指什麼?」
「我說你講的都是騙人的!」
我把手機從耳邊拿開。剛才那不是告白,不是自白,而是悲鳴。
「騙人,全都是騙人的。哥哥什麼也沒做。可是我討厭他,我討厭看起來幸福的哥哥,他丟下我一個人自己離開,太過分了,那樣太不公平了。」
「所以你就說謊?用謊話傷害你哥,逼死了即將成為你大嫂的女人?這樣你滿足了嗎?」
隔了一次呼吸,經過一段憋氣般的空白之後,原田泉笑了出來。「怎麼可能滿足?我恨不得把他們折磨得更慘,那樣一點也不夠。因為哥哥和那個女的嚐到的苦還不及我經歷過的一半。」
碎裂般的哭笑聲令我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無意識地一動腳,鞦韆的鐵鏈嘎吱作響。
那個聲音令我想起古屋美知香獨自坐在這裡的身影、她頹然垂首的側臉和她最後像被風吹落般從鞦韆跌倒在地上的情景。
「你被什麼折磨,怎麼被折磨,這我不知道。」為了挽留而非抹去腦中浮現的美知香身影,我閉上眼睛說道,「可是,受傷痛苦的不只是你。這世上不是隻有你一個人遭到不公平對待,特別不幸。每個人都揹著某種包袱。」
原田泉立刻反駁:「真是謝謝你的說教。」她就像一頭強悍的野獸,一旦受到攻擊反而越挫越勇,馬上進入備戰狀態。她的聲音已經沒有了嗚咽。「杉村先生,至少我很清楚你是一個會唱高調的人。我早就看穿你了,最好不要小看我識人的眼光。」
「我看起來像哪種人?」
「天真的少爺。不知民間疾苦,也不知什麼是不幸,只會站在高處睥睨他人,說一些自以為了不起的大話。」
我很難過,沒有反駁。
「你說每個人都揹著某種包袱?哼,像你這種人懂什麼?你自己明明沒有包袱。」
「那到底什麼樣的人才能讓你開啟心房?什麼樣的人才能讓你親近,值得信賴,願意尊敬?」
這個問題大概讓原田泉很意外吧。過去可能從來沒人這麼問過她,她自己也沒想過。我可以感覺到她吸了一口氣。
「可以滿足你的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她使用的公用電話旁好像就是大馬路,我聽見汽車經過的呼嘯聲。相比之下,這座兒童公園很安靜。
「去找個這樣的人吧。」我略微抬高音量,以免被嘈雜的車聲壓過,「只要你真心去找了,應該找得到。到時候你就不用再靠說謊來保護自己、傷害別人了。你不覺得嗎?」
她咕噥著什麼,我聽不清楚。
「我想說的,能跟你說的,已言盡於此。我要掛電話了。」
當手機將要離開耳邊時,原田泉大喊:「我最討厭你這種人了!去死吧,渾蛋!你等著瞧,我不會放過你——」
她還沒罵完,我已結束通話電話。我保持著抓手機的姿勢,但是她沒有再打來。
我從鞦韆上起身,走向北見的住處,上了三號樓的樓梯。
爬到二樓時,北見住的二〇三室的門開啟了,一名女子走了出來。她開朗地對著屋內說「那我改天再來」,然後靜靜地關上沉重的門。
她朝著樓梯的方向一轉身,和我四目相對。我欠身行禮,女子微微一笑,露出非常親切(為什麼?)的表情。
對方是個年約三十五歲的美女,一頭短髮,穿著淺粉色紅罩衫,拎著撐得鼓鼓的大皮包,大衣搭在手臂上,腳上穿著一雙運動鞋。我看到罩衫就猜到了此人應是看護。
「我能見北見一郎先生嗎?敝姓杉村。」
「請問你是他的朋友嗎?」
「對,以前也來拜訪過。」
女人眨了一下眼,看著我。「是工作上的事嗎?」
「不,只是順路過來探望。北見先生的身體怎麼樣?」
她瞥向關上的門。「一直很穩定,但恐怕無法會客太久或聊太多。北見先生的病情你也知道吧。」
這是在委婉地問我是否知道他罹患的是絕症。我給予肯定的答覆。
「那好吧,我去問問他。」
五分鐘後,我坐在北見的床邊。
初次來訪時沐浴在午後陽光中的和室,現在放著一張電動床,北見就躺在上面。他比那天又瘦了一圈,臉色蠟黃,連頭髮都掉了。但清澈的目光依舊。他很高興我的到訪。
「我正在想你也差不多該來找我了。」
他聲音沙啞地說著,莞爾一笑。
室內整理得很舒適,如果撇開那張大床、收在角落的點滴架等器具及獨特的藥味,其實和那天毫無改變。
由於我的來訪,穿罩衫的女人好像打算留下來多待一會兒。但北見客氣地拒絕了,他說還有人正在等佐藤小姐。
被稱為佐藤小姐的女人一臉抱歉地離去,臨走前再三吩咐北見千萬不要逞強。
「那位是護士,還是看護?」
「都算吧。」北見一臉羞赧,「因為我堅持不肯住院,害得大家更費心地照顧我。」
雖嘴上這樣說,卻又讓人感覺他就像個病童得以恃寵,其實心裡很高興。
「她不是區公所的職員,是安寧病房的人。」
「噢。」
「所以,也算是心理諮詢師吧。當然另外也有那方面的專家,但我一個月只見一次。」
我垂下眼看著北見細瘦的手臂,罩著乾淨床罩的毛毯與棉被看起來一片平坦,很難相信底下藏著一具成年男子的身體。
「杉村先生。」躺在呈四十五度斜角的床上的北見喊我。我抬起眼,他愉快地笑著,湊近盯著我說:「算我拜託你,千萬不要擺出那種不知該用什麼表情面對我的表情。」
「呃,是。」
「事已至此,也無可奈何,生死有命。但我算是很幸運的了,可以這樣安靜地度過。」
我點點頭,努力擠出微笑。
「像這些醫院和安寧病房的事,全都是我前妻替我安排的。」
「嫂夫人?」
「對。第一次跟你見面後,我就被救護車接走了。」
「我聽美知香說了。」
「是嗎?那是我第三次住院,卻是我老婆第一次來醫院。我以為她不知道我的病情,還嚇了一跳。從此,她就想盡辦法照顧我。」
看得出來他喜不自勝,眼中蘊含著感激的光芒。
我覺得好像被某種溫暖洗滌,不由得放鬆了肩膀。
「我是個非常自私的丈夫,我老婆……不是我自誇,她真的是個溫柔善良的女人。大概是不忍心看我這樣吧,她說要陪我走完最後一程。」
真好,我說。除此之外無話可說。
「可是,如果考慮到你的身體狀況,其實還是住院更好吧。」
「沒錯。所以我打算年底之前回醫院。這樣的話我老婆可以安心過年,我也沒有遺憾了。」
我還沒開口問他是什麼意思,他就善解人意地繼續說:「我能這麼任性地待在家裡,是因為我好歹也有一些不知該說是顧客還是老主顧,總之很信任我的委託人。我覺得如果有一天忽然消失,只寄了張明信片說‘我住院了,就此歇業’,未免太對不起人家。工作畢竟是工作。」
我很能體會他的心情。
「不管看起來是什麼模樣,總之在見完客人、向他們解釋清楚之前,我想留在這裡繼續努力。現在已經做完了。你是最後一個。」他直視著我,「你和你同事遇上很大的災難。我看過新聞。」
「讓你擔心了。」
「關於原田泉小姐,我好像也有點看走眼了。」北見的視線垂落床腳,低聲說,「對不起,我本來以為她不會做出那種危險的舉動。」
說來話長,我只好摘要說明,也順便說了和原田泉父親見面的事。
北見枕著枕頭,仰望天花板說:「聽起來真慘。」
「的確。」
「老實說,萬一真的發生過那回事固然悽慘,但沒發生過也同樣不幸。總之,不管怎麼丟都丟不出幸運的骰子。」
「還有……其實就在剛才,我來這裡的途中……」
我說出手機的事,之前表情沉痛卻還保持鎮定的北見忽然坐了起來。
我慌忙扶著他。「你、你不要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