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村先生,這麼重要的事你怎麼不早說?」
「這事很重要嗎?你也覺得我應該立刻報警比較好嗎?」
電話既已結束通話,應該無法追蹤,而且她打的又是公用電話,所以我以為不重要。
「我不是這個意思。」北見抓著我的手臂重新坐正,「看樣子,原田小姐好像對你特別執著。否則她不會主動打你的手機找你了。如果只想嚇唬編輯部的人,打去辦公室應該最有效。」
「沒錯,但我之前算是跟她談判的視窗嘛,如果因此比其他同事更讓她記恨,那也無可奈何。」
「我總覺得好像沒這麼簡單。」北見明明已經瘦得只剩皮包骨,一皺起臉,眉心還是擠出深深的皺紋,「杉村先生,你是不是還有事瞞著我?」
這個唐突的問題令我瞪大了眼。「有事?什麼事?」
「你自己的事。」
被他那銳利的眼神盯著,我慌了。
「那個呃,你的意思該不會是以為我對原田小姐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吧?」
北見依舊沉著臉,卻忍俊不禁。「你做了?」
「怎麼可能!別開玩笑了。」
「那你應該可以冷靜地思考一下。歸根究底你到底是什麼人?你說負責編輯今多財團的社內報,但你入社以來應該不可能只做那個工作吧?」
我從沒想過在人生中會有被人質問自己是什麼人的這一天。被他這一說,仔細想想,我到底是什麼人?
「我是……中途入社的。因為跟內人的關係,才會進入今多財團。」
一提到菜穗子,北見就用右手按著額頭大大地嘆了一口氣。「啊,問題就出在那裡。」
「那裡?」
「你是今多財團會長的女婿,你妻子是有錢人,這件事原田小姐也知道吧?」
「應該不知道。在我們編輯部,她跟誰都不熟,只要我不說,她根本沒機會了解。」
「說不定是聽其他部門說的,也或許聽到過一些流言。原田小姐耳聰目明。杉村先生,之前她都讓你驚訝那麼多次了,但你好像還是太小看她了。」
我想起剛才原田說過的話。「你最好不要小看我識人的眼光。」這種情況用「識人的眼光」來形容或許不太正確,可是……
「那她為什麼從沒提過這件事?照理說她應該會冷嘲熱諷地罵我,說我是會長的跟屁蟲或是靠有錢老婆吃軟飯之類的。」
北見大概是累了吧,傾身躺下。我伸手幫他。
「因為她對你和你太太心懷憧憬,同時又非常憎恨。」
「是因為……家境富裕嗎?」
「那也是一大原因,但並非全部,應該說是你擁有萬事圓滿的幸福吧。即使在旁人看來,你也絕對是幸福的。還有,恕我冒昧說一句,因為你們不費吹灰之力就獲得了那種幸福。當然,我知道你也有你的苦處,你太太也有她的辛酸。」北見特別宣告,「但原田小姐並不明白。如果她能瞭解,也就不會變成那樣了。」
我提出一直梗在心頭的疑問:「第一次在這裡跟你見面時,你曾經說過原田泉是個誠實過了頭的普通女人。」
「對,我是說過。」
「我不懂你這句話的意思。她明明是個騙子,而且再怎麼看都不是普通人吧。」
北見用倦怠的語氣反問:「那普通人又是什麼樣子呢?」
「你我應該算是普通人吧。」
「不對。」
「那,難道是優秀的人?」
「應該說是了不起的人吧。」北見滿臉疲憊地微笑,「在這麼複雜的社會里不為別人製造麻煩,有時候還能對他人發揚善意,讓一起生活的人高興,即便渺小也能對社會發揮一己專長,安分地生活,這已經很了不起了。你不覺得嗎?」
「照我看來,那才叫‘普通’。」
「現在不同了。能做到這幾點已經很了不起了。所謂‘普通’,等於是在社會上難以生存,難以幫助他人;等同於一無所有,也就是無聊、無趣又空虛。所以她才會生氣,」他低語,「也不知是誰想出自我實現這種麻煩的詞。」
我覺得一頭霧水,同時又非常心慌。
「換言之,我和北見先生對‘普通’的定義不同。」
「可是無論就你還是就我的定義而言,你都超出了‘普通’的範疇。」
「我,呃,並不是這樣,我不是因為我妻子有錢才娶她的。」
北見發出低沉而流暢的笑聲。「那是當然。像你這種大好人,哪有本事為了算計財產而結婚?」
這是褒還是貶?我不知該怎麼回答,只能抓抓頭。
「對,原田小姐正在生氣。」北見說。不是斷定,更不是定罪,那語氣聽起來就像在聊天氣。
「她父親也這麼說過,說她從小就經常發脾氣。」
「她大概無法從中得到教訓吧。」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我實在無法理解。」
「我也不瞭解,誰都無法理解。只不過,我承認的確有這樣的案例,但也只能如此。」
北見挺起上半身,伸手去拿放在枕邊小桌上的水壺。我繞到床尾把水倒進杯中遞給他。
「謝謝。」
北見一點一滴像在咀嚼似的喝下後看著我。「以前我任職警界。」
我點點頭。
「我參與犯罪偵查長達二十五年。」
這個人和一般所謂「刑警」的形象不同。我本來還在猜,就算他當過警察,也是在交通科負責安全指導或坐辦公桌處理事務工作,沒想到完全猜錯了。
「一般來說,罪犯都是憤怒的人。這股怒氣有時候是出於正當理由,有時候不是。不,就算不是,那也純粹是看起來不客觀,對當事人來說其實是有正當理由吧。警察能做的,只是犯罪的善後處理。有一天我忽然累了,開始覺得應付這種‘憤怒’好累。更別說還得收拾爛攤子,讓我覺得空虛不已。我開始思考,既然都要這麼辛苦,能不能早點……在更早的階段,在收拾爛攤子之前,搶先一兩步做點什麼。可那在警察組織中是不可能的。所以我辭職了。」他平靜地說道,「這樣說明好像條理分明,其實沒那回事,這是後知後覺。當時我只是一心想逃避,只是覺得受夠了、厭倦了。」
「可是最後你當了偵探。」
北見笑開了。
「對,我當了。雖然不確定那樣是否真能搶先一兩步幫上忙,但至少我自己滿意了。代價是失去了妻小。」
我從北見的手上接過喝光的杯子,放回小桌上。
「當時我老婆罵我是窩囊廢,也氣我完全沒考慮到她和孩子,說我太自私。這是當然的。我老婆也有工作,所以用不著被我這種不中用的老公拖累。她當下就帶著孩子走了。」
「可是,現在她又回到了你身邊。」我說。
北見緩緩點頭。「我真的很感激。」
「你的孩子……」
「早已長大成人了,也已經有了自己的想法。從小看著母親吃苦,怎麼可能輕易原諒我這個爸爸。孩子到現在還是不肯來看我。唉,我為什麼會跟你聊起這種往事……」他不好意思地舉起一隻手抹臉,「這是我自己選的路,所以我想說我對現狀很滿足。正因為如此,我要在這裡把接下的案子好好做個了結,該交接的就交接,然後安心死去。你幫我把那邊的櫃子開啟一下好嗎?」
他指著房間角落裡那個與和室很不搭調的辦公櫃。被他那句坦然的「安心死去」影響,我僵硬地站了起來。
那是兩個可以放進b4檔案夾的抽屜疊成的櫃子。一開啟才發現重量很輕。這也難怪,上層是空的,下層也只放了一份藍色檔案夾。
「那個檔案是古屋美知香的,幫我拿過來好嗎?」
我取出檔案交給北見。
「她來找我商量建網頁時,我這次簽約並正式受理了。」說完,他露出辯解的眼神,「我可是免費受理。她只要有時候來我這裡,讓我看到她健康的模樣就行了。我告訴她以這個當作酬勞就夠了。」
北見一直很關心美知香。當時他在公園裡守候昏倒的美知香的表情在我腦中倏然閃現。
「我說這算是結束營業大放送,結果把她弄哭了。」
說這種話真殘忍。
「剛才我說‘你是最後一個’,是因為看樣子我恐怕無法結束這案子了,所以想請你接手繼續下去。」
雖然下意識地接過他遞來的檔案,但我很困惑。
「案子不是已經解決了嗎?」
不知為何,北見稍微閉嘴沉默了一下,然後才說「是啊」。
他的沉默令人介意。
「但是對美知香來說還沒結束。她現在仍然更新網頁,也依舊收到別人的電子郵件。在她心中還沒有了斷,所以直到網頁不再更新之前你能不能替我守護她?我已經這樣跟她說過了。」
「我行嗎?」
「這本來就是你先開頭的。」
被他這麼一說,我已無處可逃。
「我想應該不會拖太久。我的體力恐怕撐不到那時候。老實說,我已經無法集中精神閱讀瑣碎的文章了。」
以他這副模樣是當然的,就算勉強熬過新年,想必也看不到來春的櫻花了,或許連寒梅都看不到——北見快死了。
「可以拜託你嗎?」
「好吧,我同意。」我兩手捧著檔案,低頭行禮。
「太好了,你來的正是時候。你是聽美知香說的吧?是她跟你說我想見你嗎?」
「不,我湊巧路過附近,只是臨時起意來探望一下。美知香還沒跟我談過。」
北見開心地笑了。「你果然是個大好人。」
這次算是褒獎嗎?
「你看了檔案就知道,出現了可疑郵件。」
那是在美知香貼出警方要逮捕奈良和子的文章後有人發給她的郵件。
事件還沒結束。
我才是真兇。
下次我會殺了你。
據說內容是在威脅美知香。
「關於這個,我叫美知香拿去給警察看。我想應該只是惡作劇,但她和她母親萬一真的出了什麼問題,最好還是預先準備好,讓警方可以及時出動。」
「我也有同感。」我忽然覺得脖子一涼。
「你別擺出那種表情好嗎?」北見換上嘲諷的口吻,「每次只要發生轟動社會、引發媒體追逐的事件,就會出現這種人——只會耍嘴皮子,其實無害。」
「我可不覺得完全無害。美知香沒被嚇到嗎?」
「人家膽子比你大。」
我被調侃了。
「還有一個人,同樣也是寫信給美知香。」
一位自稱曾在便利店「拉拉·巴西利」當過店員的青年表示想向古屋曉子和美知香當面道歉。當過店員?我想起在店前掃地的那個沒什麼活力的小夥子。
「就住在附近,而且他好像到現在還經常撞見美知香她們。但他說當時沒有勇氣喊住她們,所以才寫信來說對不起。」
如此聽來,我更可以肯定是他了。
「說來也巧,我應該認識那個青年。」
我說出跟那個青年見面的事,北見的眼睛倏然一眯。
「掃地嗎?」
「他說是店長的父親拜託他的。那他和美知香她們見過面了嗎?」
北見不知在沉思什麼,依舊眯著眼。我喊了他一聲,他才倏然睜大眼睛。
「啊?噢,還沒有。美知香覺得便利店的店員並沒有責任,讓人家道歉太可憐了。」
「可是對方好像很內疚,說是他們對商品管理不周。」
「應該也有這種想法吧。看來那個青年好像有些鑽牛角尖。」
仔細想想,他的確給人這種感覺——推著腳踏車緩緩離去的寂寞背影。
「你既然見過他,那就更好辦了。你能不能替我見見他,邀他一起去古屋家,在牌位前上炷香?」
「這是小事一樁,他既然說要道歉,應該早就想到那種道歉方式了吧。」
北見再次眯起眼。「我是這麼想啦……也許是緊張吧。我向美知香建議不妨在這裡跟那個青年見面,也這麼跟那個青年提過,但他好像到了緊要關頭就退縮了。」
那個青年看起來的確不太會跟人應酬。
「那就拜託你了。那個青年姓外立,他告訴我姓名了。」
那個姓氏寫成漢字是外立,很罕見。
「這就是我要請你接手的工作。」
北見「啊」地吐出一口氣,用單薄的手掌緩緩撫摸比手更單薄的胸膛。
「原田小姐的事也還沒了結。」
「那個就交給警察吧,你別擔心。」
「不,我很擔心。」他的聲音強硬起來,「杉村先生,你千萬要小心,絕對不能小看她。」
由於他的眼神太直接、語氣太認真,我本來還想笑著說聲沒事了。「真有那麼嚴重嗎?」
「我是這麼認為。」
「你覺得我把她惹惱到如此地步?」
北見沒回答。
就在這曖昧的沉默之際,電話響了。分機放在枕邊,北間接起。
「啊?噢,我醒著。」
他一開始說話,我立刻聽出是他太太打來的,通話很快就結束了。看來對方好像要過來。我拿著檔案,決定先走一步避開他太太。因為不管有什麼理由或有什麼人在,在這裡都是電燈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