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子沒看我,徑自把臉湊近濱田。她主動拉起他的手,十指交纏,更用力地握緊。
「就算想解除婚約,阿利也開不了口。他說那樣對不起姐姐,他說姐姐太可憐。就是因為明白他的心情——明白阿利的溫柔,我才不忍心看他夾在中間左右為難,才會姑且答應。我本來只想在阿利和姐姐結婚之前,留下足以回味一生的美好回憶,然後再分手,此後以阿利小姨子的身份活下去。我是這麼決定的,真的。」
「然後再偷偷請濱田幫你搜集出書資料和寫稿。」
「對呀。不行嗎?為我爸出書的想法並非謊言,正如我一開始和你說過的,而且那本書也將是我和阿利的相愛紀念。」
而我是那種書的責任編輯。
「後來聰美動搖了。我和會長都勸她不要把婚禮延期,濱田的父母也這麼勸她。所以她雖然心懷不安,還是一度決定如期舉行婚禮。這令你很不高興,非常反對吧。你對我說:‘殺死父親的兇手都還沒抓到,哪有心情喜滋滋地去結婚!’」
「那是因為我真的這麼想!」
我想起她說過——「想準備就去準備呀,反正後果如何都不關我的事。」那時,她在電話彼端,大概也是這樣鐵青著臉。想必恨不得捏碎話筒,咬斷電話線吧。
「真的嗎?難道你都不會不好意思嗎?為了阻撓你姐的婚事,拿令尊當幌子。」
「才不是。你憑什麼這麼說?你以為你知道什麼!」
我不管大叫大嚷的梨子,繼續窮追猛打。
「可惜,不管你怎麼抱怨,婚禮的籌備工作還是加速進行。濱田完全沒有阻止這樣的事態發展,對吧?他壓根兒不打算取消婚事。他和聰美一起去見我時,看起來非常幸福。」
「住口!」梨子忽然露出利齒,「我不想聽!我一點也不想聽!」
「聲稱愛你的濱田和聰美在一起時,一臉比誰都愛聰美的神情。他們真的很般配……」
梨子抓起某樣東西朝我扔來,砸到我臉上之後掉落在地。是被揉得皺巴巴的手帕,優雅的蕾絲花邊全毀了。
她上氣不接下氣地渾身顫抖,臉色如鉛,唯有眼睛周圍蒼白如雪。如花美貌和楚楚可憐的風情都已不剩一絲一毫。
「所以,你就撒謊是吧?」我直視著她凝固在清澈眼白中的眸子,「這次,為了讓你姐的婚禮——不,是婚事就此取消,你無中生有地謊稱接到恐嚇電話。」
那是捏造的。根本沒有人打電話給梨子,沒有人恐嚇她。難怪她專程到公司去見我時一點也不害怕。
雖有這種小聰明,可惜演技太差。
梨子聳起的肩膀驟然失去力氣,馬尾在頸後晃動。
「……我是臨時起意。」
不是對我,也不是對濱田,倒像是在對地面解釋,像在對粘在球鞋上、已經幹掉的口香糖說話。
「我爸納骨時……阿利的爸媽也來了,跟我姐……就像一家人般親熱。我看了實在無法忍受。不關阿利的事,阿利是無可奈何的……」梨子護著濱田,拉著他的手搖晃,「和我姐在一起時,他不能不那麼做。他非得做點表面功夫不可。」
濱田一直深深垂著頭,似乎說了些什麼。我看不見他的臉,只能看到前傾的背部。他似乎是隨聲附和。
「所以我……好難受好傷心,我心想,難道我還是非放棄阿利不可嗎?後來,我打電話到你家時,不是你太太接的嗎。」
那是二十四日傍晚的事。那天我晚歸,梨子的電話是妻子接的。就是通過留言,讓我得知她接到恐嚇電話。
梨子哭了。什麼時候開始哭的,我沒注意。一道又一道淚水沿著她的臉頰滑落,停留在下巴上。
「我聽到她說:‘您好,這是杉村家。我先生還沒回來。不好意思,等他回來再讓他打給您。’」梨子像背誦似的,呢喃著那晚我妻子說過的話,「她是你太太,這麼說是理所當然的。可是,我的心都快要碎了。一想到姐如果和阿利結了婚,大概也會這樣接電話,和人寒暄時也會這麼說,我就……」
你好,這是濱田家,謝謝你平時照顧我先生——我想象著聰美的聲音和語氣。想起上次在睡蓮,她說濱田要晚點才到時,慎重代為致歉的情景。
「在你家看到你和太太的結婚照也讓我想到,姐和阿利也會那樣肩並肩照相。那讓我看清了事實。」
的確,她和聰美去我家時,曾眼也不眨地盯著我和妻子的照片。
梨子空著的那隻手握成拳頭,猛敲著膝頭,一邊高喊著:「我心想我絕對、絕對無法忍耐!我不允許!這種事我絕不容許!」
梨子渾身晃動。濱田的上半身也被扯得搖來晃去。明明是她如此纖瘦,他如此強壯。
停止敲膝的動作後,梨子彷彿頓時萎縮。
「情急之下,我就編出了接到恐嚇電話的故事。」
她說,其實之前就已這麼幻想過——如果我說被人威脅,姐一定會渾身哆嗦,嚇得無心結婚。
「你怎麼知道那是假的?你從一開始就發現我說謊了?」
那晚,看著妻子記下的恐嚇電話的內容,我逐漸明白是哪裡不對勁。在那一刻我的確懷疑起那是梨子捏造的,但真正確定是在聽了野瀨佑子的告白之後。至於梨子的動機,則是在我走過上野街頭,發現她和濱田的手機來電鈴聲都是《墜入情網》那一刻,才醒悟她為何要編造那麼無聊的謊話。
「恐嚇電話的內容太奇怪了。」我說,「不管是誰,害死梶田先生的人,如果是因為不希望被人發現才來威脅,應該不會用那種說法。」
「別再打聽梶田的過去,小心遭到不測」,到此為止都還好,可是問題出在後面那句。「那傢伙的死是天譴。」
如果真打算恐嚇,不可能用那種說法。應該會說「小心你也會和他同樣的下場」,或是「小心我把你也宰了」。就算不是親手殺死梶田,在梶田被撞倒過世、嫌疑人尚未被捕的情況下,很自然地利用這個來威脅才對。
所以,會用「梶田的死是天譴」這種說法來形容,不,「不自覺」用這種形容的,只有知道梶田是死於不幸的車禍,警方已鎖定特定物件,肇事逃逸事件很快就會解決的人。
就是因為清楚梶田並非被人謀殺,才無法佯裝不知地選用「你也想被殺嗎」這種說辭。就這點而言,梨子非常誠實。
而我,如今回想起來還真窩囊,就是因為知道梶田是被一個少年撞倒的,以致只看到那一點,遲了一步才察覺恐嚇內容異常。
「不過,之前我還是無法理解你的動機。我無法把你和濱田聯想在一起。我……對男女關係很遲鈍。」
如果聯結梨子和濱田這兩個點,看成一個扭曲的星座,剩下的就可以一目瞭然了。梨子想讓婚禮延期,想讓聰美的婚事泡湯。
到了這個地步,梨子終於露出像要討好我的眼神,開口問道:「今天,你怎麼知道只要在這裡監視,就會看到我和阿利一同前來?」
監視這種說法未免太誇張。我不禁苦笑。
「純屬直覺,我猜的。你不是說過不會一個人來水津嗎。」
「那你打算等上一整天?一直待在這裡,整整一天?」
「我妻子幫我做了便當。」
驟然間,梨子的表情變了。她眼角吊起,雙頰抽搐,眼眸深處燃起青白色火焰。
「我討厭你太太,超討厭!什麼嘛,自以為高雅!」
唐突的毒舌,別說是我了,連濱田也詫異得彈起身子。梨子把臉往前一伸,像要拽住我胸口似的伸手過來。
「我也討厭你。你們一定很幸福,是對很恩愛的夫妻吧?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過著奢華的生活,高高在上地對別人冷嘲熱諷。你以為你是誰啊?哼!她也不過是會長老師情婦生的女兒!」
她的口水噴到我臉上。
「梨子……」濱田說著,慌亂地想要抱住她。梨子甩開他的手臂。
「你不覺得可恥嗎?仗著老婆有錢,靠她的錢過日子,身為男人,你不覺得窩囊嗎?你老婆如果是小老婆的女兒,那你不就是小白臉嗎!」
「住口!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濱田粗聲喝止。
梨子從長椅上跳起,拔腿就跑,一把扯開濱田車子的門。
剛見紅色球鞋翩然一閃,車門已被粗暴地關上。
我和濱田癱坐在長椅上。濱田來回審視他那輛被梨子霸佔的車和我。
「對不起,她是拿你出氣。你應該明白吧?她就是那種女孩,其實還是個小孩。」
我沒有受到影響。被人這樣直接痛罵,並非頭一遭。我媽的毒舌,等於是一千個梨子的濃縮。
「我們該走了。」濱田弓腰起身,「回程可得小心,以免出車禍。」
眼看他要走,我用問題留住他。「你早就知道梨子在說謊嗎?」
他的手指掛在牛仔褲後面的口袋上,給人一種莫名的頹廢感。他朝我點點頭。「她當下就打電話給我了,說她闖了禍,還說這下婚禮要延期了。」
「而你並沒有罵她。」
濱田默然凝視著腳尖。
「對你來說,能多延一點時間求之不得吧。就算不至於取消婚事,只要婚禮延期,在此期間事態說不定就會出現轉變。或許是梨子的熱情冷卻,主動離開你,再不然就是聰美會發現,由她主動作出改變,對吧?」
婚禮最好不要隨便延期——園田總編說過的話,曾令我深思良久。延期之舉,有時會令隱藏在臺面下的問題就此曝光。
濱田沉默了一下,看著遠方——正好是電波發射塔的位置——說道:「我這才想起,上次聰美和我見面時,好像沒有戴婚戒。也許是在暗示我她已經發現什麼了吧。」他事不關己似的說,「她那人從來不會明說。表面上總是裝得若無其事,照樣和我媽親親熱熱地去看傢俱,高高興興地挑選喜宴禮服。其實我們半斤八兩吧。」
為了忍住揍他的衝動,我換手拿書。
濱田看著我。他仰起那張臉,而我在萬花筒中發現了到目前為止最卑劣之處。
濱田說:「在你看來,或許覺得我是個沒用的男人,被眼前的愛情耍得團團轉,每次都只能見招拆招臨時搪塞,令人鄙視到極點。其實我自己也清楚。不過,很不幸,我就是無法像你一樣,有那種毅力從愛情這種禍害中冷靜脫身,一發現對自己有利的結婚物件就準確地開槍命中。我沒你這麼厲害的戰略性,因為我是個遠比你有血有肉的男人。」
直到濱田鑽進汽車,發動引擎,駛出停車場,甚至連車影都看不見為止,我仍一動不動地坐在長椅上。
打我小時候,我的母親就用她那張毒嘴教過我很多事。有正確的教誨,也有錯誤的指導,還有些我至今仍持保留態度,難以判定對錯。
那種對錯未定的教誨之一,就在這一刻,在水津鎮這個我有生以來初次造訪的土地上,在這一望無垠的稻田與菜地之中的停車場,被移到了「既定」的箱子裡。
「男人和女人啊,一旦黏在一塊兒,連品性都會越來越相似。所以,千萬得小心挑選交往的物件。」
我把放在既定箱裡正中央的某個教誨也順便拿出來重溫一遍。
「人生在世,不管是誰,都有那一張嘴可以說出自己所知對方最不喜歡聽的話。因為就算再怎麼笨,唯有那個目標,絕對可以一槍命中。」
染得緋紅的天空某處,有烏鴉啼鳴。
回去吧,我想。
我本來沒那個打算,但回過神時卻已變成這樣。我來到了岳父位於世田谷區松原的住宅。
環繞廣大庭園、全用檜木製成的圍牆即便在這市內首屈一指的高階住宅區仍然惹眼。我沒走大門,繞到後門,把車停靠在圍牆邊。
按下對講機報上名字,女傭的聲音隨即響應。裝在後門口木柱子上的監視器的紅燈,正凝視著我的身影。
牆內,菜穗子和我結婚前居住的今多家古老日式住宅,以及我大舅子一家居住的瓷磚外牆現代建築,隔著精心打理的庭園巍然並立。此外,尚有日式茶室和倉庫,以及用人使用的偏屋,所以或許該說是在庭園的樹林中散佈著幾座建築物更準確。
上次造訪這裡,是大舅子舉辦賞花宴的時候。紅燈籠繞著庭中樹叢盞盞浮現,盛開的櫻花風姿絕倫。在這庭園中,單是櫻樹便有十棵之多。
現在,庭園中僅有散佈各處的夜燈發出幽微的白光,在我眼中,只看得見貫穿庭園的踏腳石。經過池畔時,可能是鯉魚跳起吧,「啪」地響起水聲。
岳父穿著和服,待在面向庭園的和室裡。他坐在緣廊的扶手椅上,戴著看書用的眼鏡。
「去書房談吧。」說著,讓我先走。對於我的突然來訪,他並不驚訝。時間已過了晚間八點。
不管來過這裡幾次,卻還是會對其間的精心裝潢感嘆不已,永遠無法習慣的大宅裡,唯有岳父的書房另當別論,能讓我安之若素,真是不可思議。想必是因為這裡華美的成排書架和大量圖書吧。圖書總是扮演著聯結我和陌生的世界的親切中介。當初菜穗子要是不愛看書,就算再怎麼被她吸引,我還是無法下定決心娶她吧。
岳父背對書櫃,坐在桌後。我把桌前的高背椅拉過來坐下。對,這個位置關係,也是讓我鎮定下來的主因。這不是家族,而是主從的位置關係。適合我的位置,不在岳父旁邊,也不是和岳父同席,而是岳父桌子的對面。
「報告我看過了。」岳父主動開口。多盞間接照明的燈光令他的臉半明半暗。「你的傷勢不要緊了嗎?」
「沒事了,不好意思,讓您操心了。」
女傭端來紅茶。
「你是開車來的吧?」
「是。」
岳父嚴禁酒後開車,而我現在也不覺得需要酒精。紅茶的香氣莫名地令人產生懷念之情。
女傭離去後,岳父在紅茶中加入兩匙砂糖。
「騎腳踏車的小孩出面自首的事,聰美已經告知我了。當時我正在開會,但她留了話。之後,我還沒和她談過。」
「應該是由我告知您的。對不起,我又遲了一步。」
「那倒無所謂。不過,總算沒事了。雖然梶田不可能起死回生。」岳父咕噥著,喝起紅茶。然後又補上一匙砂糖。「怎麼了?」他看著我問道。
我一邊看著岳父攪拌紅茶的手,一邊說出野瀨佑子的事及今日的水津之行,包括在那兒發生的事情經過也說了。
說完仰面一看,岳父的臂肘撐在茶杯旁,手託著腮。
「原來是這麼回事。」
「是,就是這麼回事。」
岳父微笑。
「看你好像非常沮喪,沒想到你這把年紀還這麼單純。」
「是嗎?」
岳父指的是野瀨佑子的事嗎?抑或是梨子與濱田的事?
「不管哪一樁,都不是常有的事,但也不值得大驚小怪。至少,不是那種會讓人尖聲驚叫躲到桌下的事吧。」
「可是,梶田夫婦涉及的行為……是犯罪。」
「就觸犯法律的角度而言的確是。」
燈光的投影,使岳父如猛禽般的五官更顯銳利。可是,岳父看起來又非常閒適,令人感覺好親切。
霎時,我悚然一驚。
岳父的表情道盡了一切——雖然沒有觸犯法律,但我可是做過很多更可怕的事,包括背叛與野心、算計與暗鬥、巧奪與秘匿。
人就是這樣。只要迫於需求,什麼都敢做。岳父毫無粉飾地告訴我,問題只在於你是否揹負得起。
我讀出了他的未盡之語,並且為之感到親密。
岳父就是因為確信我會有這種感受,才浮現微笑吧。
「野瀨佑子的事,你打算告訴聰美嗎?」
我被剎那間閃過的醒悟分了神,來不及回答。岳父又問了一次。
「你打算怎麼辦?」
「老實說,我拿不定主意。但現在,我覺得不說出真相也無所謂了。」
「反正,她現在恐怕也無暇分神管這個了。」岳父說得不帶感情。不是因為冷酷無情,純粹只是就事論事。「那邊就交給你處理。還有,出書的事已經取消了對吧?反正也沒那個必要了。」
「我個人多少還是有點遺憾。」
「那是因為基於編輯的立場嗎?」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聰美、梨子與濱田三人之間的問題,不是你該插手的。雖然這應該用不著我提醒……抑或,你真打算出面處理?」
「不,我沒那個本領。」
岳父低聲笑了。
「年輕人就是這樣,沒辦法。最好的辦法就是袖手旁觀,讓他們儘量鬧個夠,他們應該會自己解決。」
「會長,您見過濱田嗎?」
「不,沒有,聰美沒為我介紹過。雖然邀請我出席婚禮,但那應該只是出於禮貌。聰美想必也認為我不會出席。」
「這樣嗎?」
您不是很疼愛聰美與梨子嗎?不是還去過梶田家,買過小禮物送去嗎?那個跟這個是兩回事嗎?
我喝著香氣散去的溫紅茶。
「記得有一次,你不是問過我,」岳父望著整齊排列的書脊,開口道,「關於梶田,你問我有沒有察覺到什麼。就是我們在遊樂俱樂部談話時。」
「對,我是問過。」
不知為何,當時那個問題令岳父興味盎然地雙眼發亮,看著我。
現在他又露出同樣的表情。「我的確察覺到了什麼。」
說著,岳父把手籠進袖中。從和服袖口露出的手臂枯瘦如柴,即便在讀書用的柔和燈光下,也看出他皮膚乾澀。那是老人的手臂,老人的皮膚。他老了,累了。
驀地,友野榮次郎的臉浮現眼前。
岳父說:「當然,不是察覺到此人曾經涉及犯罪這麼具體的感覺,我可沒有千里眼。」
雖然在財界,有段時期他的確被人稱為千里眼。
「只是自然而然地……砰地撞上心頭,覺得他的眼睛深處好像藏著什麼。我也不太會形容。」
「可是,您還是僱用了梶田當私人司機。」
岳父想了想,糾正我的說法:「不是可是,應該說正因如此。」
岳父往後一靠,黑皮椅的椅背便無聲傾倒,承接著老人的身體。
「我現在被重重保安裝置包圍,等於是整個公司包圍著我。為什麼說是包圍呢?因為我也是公司的保安裝置。不過我現在只是保安裝置的一部分了。」
他有點失神,唯有眼睛像調皮的小鬼閃閃發亮。
「有時,我會對這種情形感到厭煩。該說是不耐煩嗎?也可以說是覺得無趣吧。如果用現在流行的說法,大概就是很不爽吧。」
我小聲笑了,岳父也笑了。
「所以,有時我會忍不住想故意反抗,就像老毛病發作一樣,僱用梶田也是出於這種心理。」
對於岳父的話,我試著解釋——自己還有眼力足以分辨值得信任和不能信任的人嗎?還有這個能力嗎?如果脫離一手打造的今多財團這巨大的保安裝置,我還管用嗎?不如稍微試驗一下吧。
「不過,我一僱用他後就忘記這個了。梶田的駕駛技術很好,和我也很投緣。最重要的是,他的口風夠緊。他有一張‘石頭嘴’。這種人很少見,比那種稍有能力與才華的人更可貴。在今後的社會上,這種人說不定會絕種。」
那是因為梶田自己也有絕對不能洩露的秘密,才會變成石頭嘴。
「我想,就是這樣吧,如此而已。」岳父把掀起的和服袖子重新拉好,轉身面對我。
「辛苦您了,給您添麻煩了。」我默默鞠躬。
「好久沒看到桃子了,改天我們一起吃個飯吧。」
「好,桃子一定也會很高興。」
有時,我們會有這樣的對話,但三次當中只有一次會實現,因為岳父的時間並不屬於他自己。
忽然間,彷彿棲息在我心中那塊版圖尚未形成的蠻荒之地的蠻族發出高吼般,一個念頭驟然湧現。
有一天,我想出一本描述岳父生平的書。我想做那樣的書。
我想知道岳父是什麼樣的人。我想鉅細靡遺地挖掘出連岳父自己也不瞭解的部分來,描繪出他的人生地圖。我想探索岳父。
所以——請長命百歲。紅茶加兩匙糖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