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專心傾聽,沒有插嘴。妻子也僵著身體。

「我不該逃開,應該陪在他身邊才對。歸根究底,他是因為去看我這種人才會發生不幸。可是,我根本沒那個資格。我不該和他見面的。我甚至沒臉見梶田的夫人與女兒。」

大概是喘不過氣來,她一陣猛咳。我當下察覺她不像聲音給人的印象那麼年輕,說不定已經年過五十了。

「剛才你說梶田很照顧你,是吧?」等她的咳聲止住,我才緩緩發問。有時只是人影落在水面,便足以令魚逃走。「梶田對你有恩。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但說不定也因此給他帶來麻煩。那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很久以前嗎?」

好一陣子,我就這麼聽著含淚紛亂的呼吸聲。然而女人沒給答案,卻反問我:「杉村先生,你知道吧?」

「你指的是……」

「我的事,你該不會從梶田那裡聽說過吧?既然會幫忙找嫌疑人,可見你和他應該相當親近。你該不會就是要和聰美成婚的那位吧?」

她應該在試探我,但我卻毫無那種感覺。她雖然很想傾訴,巴不得能一吐為快,卻又心存畏懼。我覺得她似乎在等我給她一個契機開口——或者說是一個許可。

那個契機是什麼?該說出什麼暗號才能如「芝麻開門」般令寶庫洞開?我絞盡腦汁。

「我不是聰美的未婚夫。基於工作上的來往,我曾受過梶田的照顧。」

這並非謊言。七年半前,梶田給我的那句祝福至今仍留在我心中。

「他是個大好人,他的過世真的令人萬分遺憾。」

這同樣不是謊言。暗號是什麼?究竟該怎麼說,這個女人才肯開門?

「噢,這麼說來杉村先生也是司機。」

我沒糾正她的誤解,保持沉默。

「聽說他太太也過世了……他太太真的很溫柔。」女人說著嗤然有聲地擤著鼻子,「聰美小時候也好可愛。大家都說她比我們做的玩偶還可愛。她是個安靜的乖孩子,梶田太太送做好的家庭代工去時,她常一起去……」

我那無處連線、徒然過熱的思路,終於連線上一個地方。

友野玩具公司。

和菜穗子結婚時,我以為已經把我這一生的中獎機會都用光了。既已做出如此誇張的豪賭,我以為今後再也不可能面臨孤注一擲的局面。

沒想到還有。我調整呼吸,開口問道:「你是野瀨佑子女士吧?」

沒聽到肯定的答覆。即便如此,我還是知道我已抽中正確答案。

「你果然知情,我的事你全都知道吧?」

影子現形,原本朦朧的東西逐漸顯露。電話彼端的遙遠聲音忽然有了人氣,變成活生生的聲音。

「你早就知道了吧,所以剛接電話時才會那樣說,因為你知道是我。」

錯了。我以為來電者是那個遲遲拿不定主意是否去警局自首的初一少年,才會那樣說,說「你很怕吧,可是這樣下去會一輩子活在陰影中」云云。

這真是天大的陰錯陽差。野瀨佑子誤解了話中之意。

「對不起。我根本不該打電話給你,請原諒我。」

野瀨佑子放聲大哭,但我感到她至少有一點點安心。終於可以傾吐,這裡有個知情者。既然已經被發現了,就算說出來也無妨。

就是因為知道這點,我並沒有解釋誤會。怎樣都行。請把你長久以來潛藏心中的秘密釋放出來吧。

「啊,這一刻終於來臨了。」貓咪說,「這麼多天以來,我一直在等,等了又等,終於等到了,這天來臨了。」

我說:「你打電話給我並沒有錯。」

痛哭一場,再三道歉後,野瀨佑子終於說道:「請告訴我……」

她的聲音帶著我一定肯回答的信心——或者該說是期盼,隔著迢迢距離,超越空間擊中我的耳朵。

「關於我的事,梶田是怎麼跟你說的?明明被我連累,受到無妄之災,他卻一次也沒有怪過我。那天見面時,也像昔日一樣說了好多溫言軟語,非常關心我。可是,實際上究竟如何,我一想到就害怕得不得了。因為……我……我……我是個親手弒父的女人,是個不配活著的人。可是梶田為什麼……對我那麼親切……竟然原諒了我?為什麼能這樣呢?」

再怎麼鮮明,甚至強烈得不願想起也會自動想起的記憶,一旦深埋心底的歲月久了,還是會漸漸風化。野瀨佑子的敘述不時失去脈絡,前言不搭後語。由於她一直哭個不停,聲音也難以聽得分明。

負責問話的我當然也有問題。她一心以為我早已知道一切。若非這麼想,打電話給我就會變成一樁無法挽回的過錯,所以她只能緊抓著這個念頭不放。

為了避免露出馬腳,我被迫扮演一個小心翼翼的詢問者。這場戲很難演。

眼看我把手機貼在耳邊,一徑走著那種百年難得一見的高空鋼索,妻子伶俐地把我帶到客廳沙發上。她坐在我身邊,一起傾聽野瀨佑子的聲音,中間只有一次躡足去看桃子睡得如何,隨即折回來。

二十八年前的八月,野瀨佑子殺了親生父親。

那是個沉迷酒鄉、好賭成性、已經無可救藥的男人。一年到頭都在向女兒討錢,錢不夠花就闖到女兒的工作地點,自行預支薪水花得一乾二淨。

向友野玩具公司預支薪水的事,是我主動問起的。她驚愕地承認這個事實,訝然表示:你果然連這種小事都一清二楚。

事態演變至弒親的詳細經過我沒聽到。縱使過了快三十年,那件事在野瀨佑子想必仍不能訴諸言語,應該是做不到吧。所以,關於那個部分,她只是反覆強調:「你已經聽說了吧,你早就知道了吧,沒辦法,我不是故意的。」

即便如此,我還是打聽出事件的導火線:她擔心深夜遲遲不歸的父親,因為之前他曾多次被關進警局,或是睡倒在別人家門口惹出麻煩。出門一找,果然發現父親醉得不省人事,在路邊像牲畜一樣縮成一團。

「沒喝酒的時候,他其實很安靜。可是一喝醉就判若兩人。好幾次我都差點被他殺死。只要我一說沒錢,他就勃然大怒,不是踢就是打,弄得我渾身是傷。他從來不打別人看得見的地方。他在外頭向來是個大好人,對這種事很拿手。」

昭和四十九年那個炎熱的夜晚,面對父親再次的暴力發作,她試圖保護自己。結果,父親死了。

「也不知是哪裡惹火我爸了,他忽然朝我撲來。他當時已爛醉如泥。我用力把他推開,他就踉蹌倒下,撞到腦袋……」

當時野瀨佑子住在八王子市區的公寓,距離友野玩具公司不遠。那時還不像現在這樣大樓鱗次櫛比。夏夜,雜草與樹林恣意生長。路燈也很少,夜色深濃。

她把屍體交給黑夜,當場逃離。

「從小,我爸酒後常把家裡搞得一塌糊塗。我媽很早就病死了,但其實也等於是被我爸害死的,而哥哥也早就離家出走了。我初中一畢業就立刻工作,逃離了那個家。不讓爸找到,以免淪為他的傀儡。可不知怎的還是會被他追上。不管我逃到哪裡,他一定會找到我,非常狡猾,很會動腦筋。我在友野玩具公司時也是這樣。有一天我下班回到公寓,就發現我爸站在門前嘿嘿冷笑。不過,那也已經結束了,他不在了,是我親手作的了斷。」野瀨佑子亢奮、自豪,同時卻也恐懼至極。

所以,她衝進在友野玩具公司唯一熟識的梶田夫婦家。

「因為我爸是那種人,所以我很怕和人接觸,更討厭年長的男人。可是梶田不同,對於不善與人交往的我,他一直很溫柔,他太太也是。他們夫婦倆就像大哥哥大姐姐。如果要找人求救,也只有梶田。」

梶田夫婦早就知道野瀨佑子深受其父折磨。

聽完事發經過後,梶田夫婦決定要保護她。無論基於何種理由,殺人畢竟是殺人,佑子會被判刑。天底下哪有這麼不合理的事!據說梶田當時憤怒地如此表示。

「他說他很清楚警察在對付我們這種人微言輕的小老百姓時,會如何殘酷且毫不留情。警方根本不可能酌情量刑,只會一口咬定我是殺人兇手,把我關進監獄就此了事,而我的人生也就完了。」

那或許是梶田從他進入友野玩具公司之前的危險人生中得來的切身教訓。

三人當下商量。現在還來得及,不如偷偷毀屍滅跡。把屍體運到遠方埋起來,小心別讓人發現就好。她父親本來就居無定所,總是忽然出現在女兒面前,賴上一陣子之後又倏然消失。就用這個藉口,只要屍體沒被發現,絕不會有人懷疑。

「梶田把令尊的屍體運走時,用的是友野玩具公司的小貨車吧?」我問。因為那家公司對於公用車輛的管理很鬆散。

她以為我只是再次確認已知的情況,便毫不遲疑地一口承認。友野榮次郎要是知道這件事,不知會做出什麼表情。他記憶中毫無印象,應該是「規矩員工」的梶田夫婦,竟然把運送玩具的小貨車當作棄屍車。

梶田說要一個人解決,可是堅強的梶田太太認為他一個人應付不來,自告奮勇要幫忙。對於事態發展只能畏縮顫抖的野瀨佑子,他們打一開始就不指望她當幫手。問題是聰美。要棄屍,不知得花上多長時間。如果扔得遠,說不定得耗費整晚。這期間不可能撇下聰美獨自在家。可是話說回來,又怎麼可能帶她一起去?她還是個四歲的孩子。

「於是在梶田和大嫂出門期間,就由我照顧聰美。」

她說,起先本打算待在梶田夫婦位於員工宿舍的房間裡等待。可是,冷靜的梶田認為這樣太危險。當時友野玩具公司正放暑假,也有些員工返鄉探親,宿舍雖冷清,但終究並非空無一人。萬一梶田夫婦遲歸或弄到早上才回來,恰巧被誰察覺他們撇下孩子自行出門,而不住宿舍的野瀨佑子卻待在他們家,且神色非比尋常,說不定會起疑心。

梶田夫婦叫野瀨佑子把聰美帶回她的公寓,在那裡等他們回來。

「帶聰美走的時候她睡得很沉。大概還是察覺到什麼吧,聰美半夜忽然醒來,沒看到爸爸媽媽,又待在陌生房子裡,她當場嚇得哇哇大哭。我已經不知如何是好,又怕她哭鬧會引起附近鄰居的懷疑,怕得要命,索性和她一起哭。」

至今仍殘留在梶田聰美記憶中的「綁架」,原來是這一夜發生的事。

一直獨居的野瀨佑子沒有照顧小孩的經驗。而且,剛殺死父親,正處於委託他人棄屍、自己只能袖手乾等的情況下。就算變得歇斯底里,就算對哭鬧的聰美大吼,就算怕聰美跑掉而把她關進廁所裡……我不想說這也難怪,但是,我可以想象得到。

而我沒有問她:「你是否曾對年幼的聰美說過‘會變成這樣都是你爸的錯’或‘再不聽話我就殺了你’!」

因為我覺得就算問了,她可能也一頭霧水。她應該說過類似的話吧。為了讓聰美安靜下來,她或許口不擇言地極盡恫嚇之詞。

那晚,野瀨佑子深陷瘋狂的深淵,身體也還殘留著溢位的暴力餘波。四歲的梶田聰美憑著本能感受到,並從中察覺死亡的氣息,為之膽怯。

這種怯意極有可能在事後追溯的過程中篡改記憶。同時,對於四歲的聰美來說,怎麼也無法把野瀨佑子這個在事發之前一直和父母交好、對待自己雖然笨拙但想必也很溫柔的女子,和囚禁自己、厲聲恐嚇的可怕女人視為同一個人。兩個女人的形象就這麼支離破碎,在聰美心中變成一種禁忌,就此遭到封印。

抑或,在聰美聽來充滿威脅的可怕說辭,其實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野瀨佑子或許並不是在對聰美說。

「會變成這樣都是你爸的錯。是你爸不好。」這個「你爸」,也許是指她自己的父親。

「梶田夫婦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我想應該是第二天中午。才短短一晚,他們就累得判若兩人。」

聰美說她被囚禁了兩晚。是夜晚令她覺得時間漫長得永無止境,以至於連她母親來「救她出去」的時間,都在記憶之中延長了?

屍體被埋在秩父的深山中。直到如今,野瀨佑子依然不知道準確地點。據說梶田曾對她說,不知道最好。

今後想必也無從得知吧。不管罪名是過失致死還是傷害致死,抑或是遺棄屍體,總之都早已過了追訴期。今後,就算在秩父山區的某處發現一具白骨,也不會有人翻舊賬再追究此事。

已經沒事了,梶田夫婦如此告訴野瀨佑子。什麼都不用擔心。

然而,事情沒這麼簡單。梶田夫婦與野瀨佑子再也無法面對彼此。再也無法在朗朗白日下若無其事地待在一起。

因為那具不知被埋在哪座山中的屍體擋在梶田夫婦與野瀨佑子之間,成了只有他們三人才看得見的幽靈。只要三人的眼眸一對上,散發著腐臭汗味、醉得窩囊的鬼魂就會驀地出現。

所以他們才會決定離開友野玩具公司,分道揚鑣。他們決心在不同的地點,各自走向不同的人生。不過,野瀨佑子搬家時,梶田夫婦還曾幫忙打包行李。

「要是沒發生那件事,梶田或許會一直待在友野玩具公司,甚至當上主管。」

對他們而言,不同的人生成了難度增加的人生。至少梶田夫婦頗費了一番時日,才讓失速的翅膀再次乘風而起。

「我們沒有保持來往,但我們分手前說好了,為防萬一,要一直互相交換電話號碼稍稍透露現在在做什麼、過得好不好,交換一下彼此的近況。就連這種短暫的聯絡時,梶田還是一直表現出對我的關心。可是,我們根本無法好好交談。我再次逃離了,這次是逃離梶田,我總是在逃避,真的真的很對不起。」

我不這麼想。野瀨佑子所逃避的,是通過梶田的聲音傳來的過去之音,是二十八年前那個盛夏夜晚,留在她耳中最後的聲音。

那是父親垂死前的呻吟,還是她自己壓抑的悲鳴?

「從那件事之後,上個月是我們初次重逢,相隔已有二十八年。」

「最後再請教一件事,」我問道,「上個月十五日,梶田是為了什麼事去找你?」

野瀨佑子坦然相告。聽了以後,我深深頷首。

「聰美要嫁人了,你能不能來喝喜酒?」——梶田就是這樣說的。

「都是因為我,害得梶田夫婦辭去好不容易找到的好工作,還得離開東京。而幼小的聰美想必也是莫名其妙地跟著一起寂寞痛苦,連生活也陷入窘境。這二十八年來,我一想到這件事就寢食難安。老是在擔心萬一那件事給聰美留下什麼負面影響該怎麼辦,要是因為發生過那種事而改變了聰美的人生該怎麼辦。」

不用擔心。聰美已是成熟的大人,今年都三十二歲了,她找到好男人即將步入禮堂。你一定要來觀禮,親眼看看她風光出嫁的模樣。與其費盡千言萬語來說明,不如親眼看到聰美幸福的笑臉,就會一目瞭然——梶田大概是這麼想吧,才會在暌違多年後去見她。

那就是聰美聽到的「必須先作個了斷的事」。

野瀨佑子雖然打心底祝福,卻堅持不肯出席。

「我這種人沒那個資格,我說我會遠遠地遙祝她幸福。梶田似乎也明白我的心情,馬上走了。」

然後,就在葛雷絲登石川公寓的出入口被腳踏車撞了。

漫長交談的最後,我說:「你有資格親眼看著梶田過世的意外如何落幕,也有這個義務。一開始,你說很想知道梶田夫婦心底究竟是怎麼看待你的。這個答案,不是早已出來了嗎?梶田如果真的後悔在二十八年前袒護你,覺得你……禽獸不如的話,怎麼可能邀請你參加聰美的喜宴,不是嗎?」

野瀨佑子又哭了,但我覺得這和前一刻猶在責備自己、折磨自己的眼淚不同。她其實早已明白。不用別人提醒,她心知肚明。可她還是希望從別人口中聽到這句話。

每個人不都是如此嗎?光自己知道是不夠的。所以,人無法獨活,無可救藥地需要除了自己之外的某人。

對野瀨佑子而言,梶田夫婦已經不在了。我只不過是幫上一點小忙,讓她足以認清這點,並且學會承受。

「如果找到嫌疑人我再通知你,應該馬上就會解決了。你會再打我的手機嗎?」

她考慮了一陣子才說:「不可能,我再也不會打電話給你。嫌疑人如果抓到了,公寓前的廣告牌就會拿走吧?」

「啊,你也知道有廣告牌嗎?」

「我聽阿姨說的。」

廣告牌一旦消失,就表示破案了,這樣就夠了,她說。

「你的阿姨對於過去的事……梶田的事……也毫不知情嗎?」

「她不知道,我沒告訴她。阿姨也很厭惡我爸,雖然表面上的說法是我爸下落不明,但她毫不擔心,說不定還為可以斷絕關係而鬆了一口氣,早把我爸那種人忘了。雖然我也考慮過向她吐露真相,但還是做不到。我還是害怕。」

傳單和廣告牌的事,純粹都只能以「阿姨住的公寓外發生的意外」來打聽。野瀨佑子想必憋得很難受吧。

秘密總讓人孤獨。

「杉村先生,如果你去祭拜梶田……」

「是。」

「能否也替我獻上一炷香?我已經不能再接近梶田夫婦了。」

「沒問題。」我說。

掛上電話時,她說了一聲謝謝。

現在住在何處?在做些什麼?是否仍叫「野瀨佑子」這個名字?這些我都沒問,我不覺得有必要。唯有一點,我想問卻問不出口。

你現在幸福嗎?

看看時鐘,已是深夜三點。妻子和我都毫無睡意,依舊在客廳沙發上並肩而坐。

「哎,老公。」菜穗子冷不防說,「對梶田夫婦來說,為何梨子會是‘第一顆星’,我現在好像可以理解了。」

雖說是基於袒護野瀨佑子的善意之舉,但在半夜搬運屍體,趁著夜色上山、挖土,一邊提防著被人看到,一邊埋逐漸僵硬的死人——這項行動,不可能不對夫妻倆的心理造成傷害。

他們夫妻生下梨子是在事發五年後。計程車公司的工作很穩定,生活也已安頓下來。已經沒事了,過去的陰影不可能再追來。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黑暗替他們隱藏了一切。

這孩子是閃耀在我們今後的嶄新人生中的希望之星。

相比之下,聰美還在稚齡時,便已知道父母體會過的那種恐懼,也知道之後吃的苦。知情的小孩,正因為知情所以可憐,正因為知情所以不可能天真無辜。

梨子說過,梶田夫婦總是隻依賴聰美一個人。那是因為她的姐姐是她父母的小小戰友。

令梶田聰美變成「膽小鬼」的,或許並非二十八年前那個八月暑夜的遭遇,我暗忖。當時如果能盡力而為,柔軟的童心早晚會忘懷那片陰影吧。

令聰美的心被烙印、腐蝕,令她至今仍在凝望遠方時眼眸黯然的,毋寧該說是梶田夫婦在事件之後的歲月。

小孩會把一切黑暗當成妖怪的化身。而且有千分之一、萬分之一的可能,在那片黑暗中,的確潛藏著真正的妖怪。對於一度見過真正妖怪的聰美而言,所有隱藏在黑暗中的妖怪從此全都化為實體。正因如此,梶田夫婦擺脫不掉的東西,聰美也擺脫不掉,而且比他們更久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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