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梶田梨子來公司找我。
大概是我的表情格外嚴肅吧,園田總編沒有發揮她拿手的小惡魔精神,二話不說就同意我使用會議室。
乍看之下,梨子的模樣並無改變。她對我報以微笑,應對自如地和編輯部同仁寒暄。
「我姐已經全部告訴我了。」
今天她穿著頗有秋意的長袖白襯衫和胭脂色迷你裙,口紅顏色也相映成趣。右手無名指上,大顆的紅寶石戒指璀璨生輝。
「你有什麼看法?」
「真是可怕的經歷,我姐好可憐。」她垂下眼瞼,十指交握,「我一點都不知道。杉村先生早就從我姐那裡聽說了吧?」
「嗯。對不起。」
梨子和椎名不同,連嘆氣都顯得楚楚可憐。
「原來只有我一個人被排擠在外。想起來還真有點難受。」
我再次道歉。
梨子展顏一笑。「那其實沒關係,因為你們不想讓我聽到不愉快的事嘛。況且,杉村先生,我也沒那麼害怕。」
看起來的確如此。
我驀地有些後悔。昨晚我應該直接趕往梶田姐妹的住處,旁聽兩人談話才對。這個萬事樂觀積極的女孩,當聽到自己出生前父母的人生時,不知何等驚訝。
可是昨晚的氣氛不容許我把妻女留在家中獨自外出。恐嚇者打過電話到梶田家,也知道梨子正在打聽父親的過去,找了一些人做採訪。如此說來,對方可能也知道我的存在,絕對有可能以某種形式主動與我接觸。
即便可能性不大,只要我家也存在接到「小心遭到不測」這種恐嚇電話的危險性,我絕不希望那通電話被妻子接到。今天,我也吩咐她開著電話錄音別直接接電話。
「我姐很害怕,不過她本來就是緊張大師。我可不一樣,我不會認輸的。」
「那你還是要為令尊出書嗎?」
「當然。如果就此罷手不就等於認輸了嗎?」
她笑得很好強。不,我覺得那是一種已經勝券在握的笑法。這還真奇怪。
「雖然我不知道以前發生過什麼事,但我爸媽都是規規矩矩的好人。既沒有被人記恨的道理,也沒有任何躲躲藏藏的必要。杉村先生,你還會繼續幫我嗎?」她換個姿勢坐正了問。「我想要出書,說不定會暢銷,對吧?」
我無法立刻答覆。不是因為退卻,而是一時之間想到太多連自己都無法完全掌握的事。
「你姐不是極力反對嗎?」
「她還在我面前哭了。」梨子說。
「那是因為她經歷過可怕的遭遇,她怕你也遇上那種事。」
「我才不會有事。況且我姐說的綁架事件,我覺得根本就沒那麼嚴重,應該只是和鄰居發生一點小糾紛吧。我姐連一點小事都會越搞越大,你是不瞭解她才會當真,會長老師知道這件事嗎?」
我默默點頭。
「那他怎麼說?」
「他很擔心,不過正如你所說,他也認為聰美小姐在個性上有點膽怯。他說那究竟是不是綁架還很難說。」
「你看,我就說吧。」梨子露出笑容,看起來就像是鬥志十足。她握著雙手晃動肩膀。
「我一定會努力的。不管怎樣,下個星期日我想去水津一趟。我之前就已安排好了。」
「最好還是不要出遠門……」
「沒關係。我不會一個人去。」
她挑釁地看著我。這女孩究竟為什麼這麼亢奮?
最終,梨子連待客用的粗茶也沒碰,就精神抖擻地起身。
「杉村先生,拜託你,請別辭去責編。我敢打賭,就算出了書,也不會發生任何事。像那種會用電話威脅別人的卑鄙小人,肯定是膽小鬼。絕對使不出更進一步的招數,對吧?」
當她要走出會議室之際,又像想起什麼似的轉身說:「對了,我姐或許會和你聯絡。她說還是決定把婚禮延期。」
我有點詫異。「怎麼又舊話重提?」
「嗯。她說不能給濱田家惹麻煩。我問她是否要把原委告訴對方父母,她說這麼丟臉的事她說不出口,然後就哭了。她應該會找個藉口吧。」
「你的意思是……她要取消這樁婚事?」
「誰知道。總之先延期,等我出了書,如果安然無事,她才會再作打算吧。」
梨子走後,我仍在會議室待了一會兒。我一直支肘,以交握的十指託著下巴陷入沉思,卻依然被如沙般欠缺真實感,如稻殼般捉摸不定、難以掌握的思緒深埋至脖子。
敲門聲響起。
總編探頭進來。「如果談完了,可以把會議室讓出來嗎?有客人要來。」
「總編。」
「幹嗎?」
「我現在是什麼表情?」
「和平常一樣呀,超偉大會長大人的傻乎乎女婿的表情。」
聽起來顯然不像是疑心病很重的偵探臉。不過只要看起來不像無能的編輯,就該偷笑了。
「啊,這一刻終於來臨了。」貓咪說,「這麼多天以來,我一直在等,等了又等,終於等到這天了。快跳到我背上來。然後,我們立刻出發吧。」
老太太一跳上貓背,貓咪就踢著雪,邁步跑了起來。
我坐在桃子床邊,正念著《小茶匙老太太》。今晚唸的是第九集《老太太與秘密寶藏》。
桃子困了,眼睛已合上一半,但她還是深受故事吸引,竭力抵抗睡魔。
「爸爸,貓咪的秘密寶藏會是什麼呢?」
「如果搶先知道了,那就沒意思了。」
「不能稍微透露一點,給個提示?」說著,我的寶貝女兒打個大哈欠。
「今晚就先到此為止吧。」
「啊……統統唸完嘛。」
我聽菜穗子說,白天平安無事,也沒有可疑電話。「老公,沒事的。你還是不要鑽牛角尖了。」
「好吧,那隻能再念一頁。」
我猜大概念上半頁她就睡著了。
「坡道旁的白樺樹上棲息著許多喜鵲。喜鵲們正想嘲笑揹著老太太的貓咪。你們看,貓咪來了!」我吸口氣,正想裝出喜鵲高亢的音色,長褲口袋裡的手機卻響了。
未知號碼的來電顯示躍入我的眼簾。
我連書也忘了放下,急忙站起來。桃子已經睡著了。我一邊反手帶上門,一邊來到走廊接聽。「喂?我是杉村。」
回應我的是沉默,電話是通的。「我是杉村。你曾打過好幾次電話來吧?請不要結束通話,拜託別掛。」
電話彼端隱約傳來鼻息,有人。
「請問……」
我絕沒聽錯,也不是幻聽。對方的確開口了。
是個遙遠細弱的聲音。虧它經過電信公司的通訊衛星和中轉基站後,還能不被抹消地傳入我耳中。啊,這是小孩的聲音,是畏怯的少年的聲音。我心情激昂,心臟躥到眼睛後面,緊接著又筆直驟降到腳底,撲通亂跳。
「是你,是你沒錯吧?」我儘量用給桃子唸書時的溫柔聲音呼喚對方。「你肯打電話給我真是太好了,謝謝。幸虧你能下定決心打這通電話。」
對方只是沉默。
我向前弓著身子傾訴:「事情原委我明白,也很能體會你的心情。不,我或許無法體會,但曾拼命試著想象過。你一定很害怕吧,到現在還在害怕吧。事情既然發生了就無法回頭,但如果繼續逃避下去,你將永遠揹負著那種恐懼。你一定也不希望如此,那會更痛苦。」
電話彼端的沉默動搖了,有微微的騷動。
「梶田家有兩個女兒。她們都很愛父親,所以很悲傷,但絕不會因此就無法原諒你。其實最令她們倆難過的,是完全不知道父親發生了什麼事。這點你能設身處地想想嗎?」
「梶田。」我的手機中傳來囁語。
「對,梶田。」
我的理性彷彿鑽過沸騰的情感對我囁語:「你要仔細聆聽對方的聲音。」
「是梶田信夫,死者就是叫這個名字。他是個司機,六十五歲,有兩個女兒。」
理性提醒我:剛才的聲音你聽見了嗎?認真聽了嗎?
剛才那聲音並非小孩的。
我的心先行一步,頭腦也因此無法正常思考,但耳朵依然正常運作。
那是女人的聲音。
我頓時啞然,看著依舊顯示未知號碼的手機螢幕。雖然已有被再次掛電話的心理準備,還是重新把手機貼緊耳邊。
那裡,依舊是震顫般的沉默。沉默過後,那人向我問道:「你是杉村三郎先生吧?」
那的確是女人的聲音。雖然小得必須豎耳靜聽才能聽見,但不可能有錯。
「對,我是杉村。」
客廳的門開了,菜穗子大概是聽到我的聲音,探出半個身子。面對用眼神質疑的妻子,我也以眼神回應。
「我是杉村三郎,就是為了梶田信夫的事件印製徵求線索的傳單,在葛雷絲登石川公寓前面散發的人。你是看了傳單才打來的吧?」
停頓了一會兒,電話中的女人答道:「是的。」
菜穗子湊到我身邊,將耳朵貼到我耳旁。
「你打過好幾次電話了嗎?或者這是第一次?」
在聽到答覆前,我呼吸了兩次。我刻意小心地避免呼吸聲傳入話筒。
「之前也打過幾次。可是,對不起,我又結束通話了。」
我朝妻子點點頭,在一瞬間把手機轉向她,讓她看螢幕顯示的未知號碼。
「你不用在意。能這樣說上話,我已經很感激了。」
「對不起……」那個女人道歉。某種我無從推想的情感使她聲音嘶啞。「梶田過世的事,我已聽說了,好像是被腳踏車撞倒的吧?」
「對。很遺憾。」
「撞他的人找到了嗎?」
「還沒有,不過就快了。警方正在積極調查。」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聲音細微得幾乎快消失了。沉默再次襲來。她就是為了打聽這個才打來的嗎?那這時她應該會結束通話電話。這個女人是誰?該怎樣才能挽留她?
可是那女人卻拋來意料之外的問題,繼續發話:「梶田家有兩個女兒吧?」
「對,沒錯。」
「我……我只知道其中一個,叫聰美。」
我瞠目以對。妻子戳戳我的手肘。
「你是梶田的朋友嗎?」
「以前,他非常照顧我……」說到後來已語不成聲。她在哭?
「對不起。」道歉的聲音已完全是哭腔。「聽到發傳單的事,我才知道撞倒梶田畏罪逃走的腳踏車車主至今還沒查出。我還以為早已解決了,不,是我一心期盼如此。雖然當時在場,我卻無能為力……真的非常對不起他女兒。」
我頭暈目眩。妻子緊貼著我。
當時在場?
「該不會,你就是那個看到梶田倒下,也差點不支暈倒的人?」
「對,我就是……這你也知道?」
「我是聽管理員說的。你住在葛雷絲登石川公寓吧?」
「啊,不,我不住在那裡。」
「那麼,當時你是湊巧造訪那裡嗎?」
女人痛苦地吸著鼻子,呼了口氣顫聲答道:「我阿姨住在那裡。她是我母親的妹妹,雖已高齡,但每年中元假期她都會和子孫們一同出國旅行。這時,她就會託我幫她看家,為她的盆栽澆澆水、餵貓……」
要是夠得到,我大概會保持站姿朝自己的膝蓋用力一拍。難怪會是八月十五日那天。
「因此,梶田出事後的情況我並不知情。因為中元假期結束後,我就回自己家了。上星期因為有點小事和阿姨通電話時,她隨口提起你為了八月十五日那起意外正在散發傳單,我大吃一驚。」
想必是為了打聽詳情,才打我的手機卻又結束通話吧。
究竟是何原因令她躊躇不已?她和梶田又是什麼關係?
就聲音聽來,她應該介於三十五歲至四十歲之間。不過,聲音通過電話會改變。工藤理事長曾說過那個不支昏倒的女人並不年輕。
她說話時獨特的聲調也令人好奇。雖還談不上是方言口音,但至少絕非標準語。整體而言語尾上揚,「我」聽起來像「哦」。這個女人究竟住哪兒?是從何處打來的?
「梶田知道八月的中元假期你都會待在葛雷絲登石川公寓,才去找你的吧?」
「對,他是去找我的。」
「那天,你們見到面了。」
沒聽到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呻吟般的嘆息。
「真的很抱歉。」為了忍住放聲大哭,她試圖屏息說話,「眼看著他倒地不起,我卻落荒而逃。梶田剛離開,我就聽到救護車的警笛聲,好像出了什麼大事,我跑到外面張望。結果……已經是血流滿地,在場的人告訴我他好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