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認真的好員工反而不太會給人留下印象,那位梶田一定是個正經人吧。」說著,榮次郎忽然起身離席,好像是去上廁所。
等公公走出客廳,走廊深處傳來門砰地關上的聲音時,文子這才把頭轉向我。
「不好意思。別看我公公那樣,好像一切正常,其實他的記性還是有點不行了。」她低聲匆匆說道。
「噢,原來是這樣啊。」我也壓低嗓門,「剛才聽說,他前年發生過輕微的腦中風……」
「就是啊,剛出院時還得坐輪椅呢。他的脾氣很倔,拼命做康復治療,雖然現在身體幾近康復,可是腦袋不行了。不,不是老年痴呆。那方面倒是毫無問題。」
「是啊,完全感受不到。」
「只是,也許該說是記憶變得七零八落吧。在他病倒之前,過去的事,就連雞毛蒜皮的小事他都記得一清二楚,記性好得把大家嚇一跳。凡是用過的人他全都記得,可是現在啊……」她有點憂心地皺起眉頭,「記得是還記得,只是和住院前比起來差太多了。談起往事也漏洞百出。他自己應該也隱約察覺到了,只是絕對不會承認。」
記者為了學步車來採訪時也常令人捏把冷汗。因為榮次郎對有的往事記憶深刻,對有的則全無印象,有時會前言不搭後語。
「不過,我們都覺得讓他接受外來刺激是件好事,也都很樂於接受採訪。」
文子之所以頻頻表示「公公對往事記得很清楚」,看來也包含了鼓勵之意。
「原來如此。冒昧地東問西問,真不好意思。」
「哪裡哪裡,真的沒關係。」文子笑吟吟的,像要把我的道歉推回來似的猛擺手,「我只是看他好像沒幫上你什麼忙,才稍作解釋。」
榮次郎邊用短褂前襟抹雙手,邊走了回來。文子為我裝了一盤水果,殷勤招呼我快吃。
榮次郎發出「嘿」的一聲,坐下來。
「梶田,梶田啊……」他正在努力回憶。
我暗忖,到頭來我究竟是來打聽什麼呢?梶田夫妻在友野玩具公司時期的往事嗎?抑或是梶田聰美既不願想起也不願提起的綁架事件?
不管是哪個,顯然都毫無收穫。但我並不覺得白跑一趟,我已經喜歡上友野家的人了。
「梶田……他好像是當司機吧。」榮次郎拿著文子遞給他的水果盤嘀咕,「應該是開小貨車吧。他會開車嗎?」
「會,過世時仍是職業司機。」
「噢,那就對了。」榮次郎兩手一拍,傾身向前,「工廠有兩輛小貨車。我沒有特地僱用司機,每次都是讓有駕照的員工負責開車,為我運送材料之類的。對對對,就是那個。」說著他兩眼一亮,「有一個小夥子開車技術很好。花季時,他喝醉酒,擅自把工廠的車開出去撞壞了。聽說他本來打算載朋友去千鳥淵賞花。那是失火前的哪年來著?那時他大約二十出頭,應該不是梶田。」
他說當時把小夥子臭罵了一頓,但並未開除。因為那是年少輕狂。
「但他大概覺得很沒面子吧。過了半個月就自動辭職,回故鄉去了。他老家在青森,他們家是種蘋果的果農,後來到了秋天他還寄蘋果來呢。那個小夥子好像姓田中吧。」
想起往事他不禁笑了。文子也朝我投來一瞥,露出微笑,我也回以一笑。
「那小子撞車時,我也被警察叫去罵了一頓,說我沒有好好管理公司的車,還叫我要嚴格整頓內部紀律。我氣得當場回罵說,這是我們工廠的事,用不著長官插手,我自然會管理。後來,工廠失火我可尷尬了,都不敢從派出所前面經過。」
文子一邊附和一邊吃水果。我也不客氣地大快朵頤。冰咖啡香醇美味。
原來如此,看來出糗的回憶更容易留在腦海裡,另外他也提到一些愉快的回憶。例如把彩色的不倒翁漆成紅色,一看,怎麼變成達摩像了;也曾模仿當時流行的丘位元娃娃製作天使娃娃,結果不知怎麼搞的,看起來凶神惡煞,惹來許多惡評等等。榮次郎說得很起勁,我和文子也聽得很開心。
「做玩具其實也是辛苦行業。爸爸,現在還有沒有和以前的老員工保持聯絡?」文子問道。大概是看話題越扯越遠,對我過意不去。
「沒有。大家各奔東西,早就音信全無了。」
「不是有個關口嗎?以前一直是你的得力助手。那個人呢?他不是都會寄賀年卡來,偶爾也會打打電話。」
「你說那傢伙?噢,他啊。他前陣子出院了——那傢伙肝不好,」老人皺起臉向我解釋,「他年輕時是個酒罈子。嗯,找關口的話,員工的事他說不定比我記得更清楚。」
「還有媽媽。她明天就旅行回來了。公司的事務,媽媽不是也幫忙了嗎?說不定知道什麼你不知道的事。要不要問問她?」
「也好。不過,這些你怎麼都知道?」榮次郎看著兒媳婦。
「因為媽媽也會和我說起往事嘛。」
「果然不能大意。你們婆媳倆都說些什麼?」
「你不用緊張啦,我不會打聽對你不利的事情。」
聽著翁媳輕快的鬥嘴,我心裡忽然覺得既酸又甜,那大概就是所謂的羨慕吧。有一天,我也能成為這樣的老人嗎?我也會有這樣的晚年嗎?為了在人生的尾聲抓住這種幸福,我應該趁現在做些什麼才好呢?
「聽你這麼說,根本沒有收穫嘛。」妻子握著方向盤說。
「是啊。但至少確定梨子寫書時可以省略友野玩具公司那一段了。」
市中心還是像往常一樣陷入傍晚的交通高峰。光要殺出新宿車站前的公交車站就費了一番工夫。
菜穗子開車的機會雖然不多,但她倒是很習慣在市內開車和遇上堵車。雖然因害怕而不敢開上首都高速公路(這樣我也比較安心),但對一般道路倒是瞭如指掌。
後座上,桃子正在專心看著剛買的繪本。打藍天書房時代起,我就很怕在電車之外的交通工具上閱讀,因為一定會暈車。但桃子卻安之若素。遺傳基因的組合會創造出比父母更強的下一代。
「光是這點,已值得大老遠跑去八王子了。辛苦你了。」
「他們也帶我去看了以前曾是友野玩具公司員工宿舍的公寓,真的就在附近。」
「不是已經改建了嗎?」
「嗯,所以真的只是去看看舊址。那家的兒媳婦說以前的建築物應該還留有照片,還為我找了半天,可惜沒找到。聽說是灰泥外牆,還挺堅固的。他兒媳嫁來時好像還保持原狀租給別人。」
一隻小手忽然伸過來,把繪本杵到我的頭旁邊。「爸爸,這怎麼念?」
桃子指的是「さばく」。
翻開的那一頁上,畫著騎駱駝在月夜的沙漠中前進的商隊,遠處還可見到金字塔的頂端。
「這唸作sabaku。」
照理說有羅馬字拼音她應該會念,大概是不懂意思,所以沒頭緒吧。「就是有很多沙子的地方。不會下雨,所以長不出草和樹。」
「為什麼不會下雨?」
「因為……那裡的氣候就是這樣。」
「什麼是氣候?」
「就是天氣。天空有時很藍,有時堆滿烏雲下起雨,這就叫天氣。」
「嗯……」年幼的女兒說,「那麼,如果沒下雨,桃子也會變成沙漠嗎?」
「不會。」
「為什麼?」
「因為桃子住的東京一定會下雨。」
「為什麼東京會下雨,沙漠不會下雨?」
菜穗子笑了出來。「你現在知道白天我有多累了吧。」
的確。「幼兒園老師真偉大。」
「你以前不也做過給小朋友看的書?」
「寫書的人是作者,我只是把它整理成書而已。」
妻子從後視鏡對女兒投以一瞥,莞爾一笑。「桃子,剩下的等回家再看。」
繪本收起來了。但,桃子還是不放棄。「駱駝是什麼?」看來她很中意那一頁。
「就是一種動物。住在沙漠裡。不過動物園也有,下次我們一起去看吧。」
「嗯!」
如果帶桃子去上野動物園,我可得告訴她,雖然在東京也能看到駱駝,但這裡的駱駝不能騎。
「今天下午,我和桃子一起去參觀了才藝班。」菜穗子說。
「才藝班?這次又要學什麼?」
桃子三歲進託兒所,四歲起進入現在的私立幼兒園。除此之外,還報名參加了幼兒游泳訓練班,以及教讀寫的補習班。
「是韻律體操班。她同學的媽媽推薦的,說是能提升小孩的身體協調能力。入學考試時,這方面好像也很受重視。」
桃子的第一志願——應該說妻子希望桃子入學的第一志願小學,是一所門檻相當高的私立學校。
桃子的「升學考試」問題並非始自這幾天。打她一進幼兒園,這個問題便立刻滲入我們的生活。之前一直與世無爭的妻子從那些在幼兒園認識的媽媽那兒獲得豐富的資訊,從此徹底覺醒。「那樣做比較好,這樣做比較對,這種準備是必要的」之類的「指南」,以遠超過我所預期的力度與頻率朝我們展開攻勢。如果照單全收恐怕連身體都吃不消了,我本來打算敷衍了事,沒想到菜穗子卻很認真。
妻子並非對桃子抱持過高期望,非要讓桃子受英才教育不可。想必只是理所當然地覺得,自己從小學就一直念私立學校,桃子也應如此。但從各方散播流傳的小道訊息推論,這年頭升學競爭之熾烈似乎已遠非自己唸書時的那個時代可比,之前的優哉似乎也相對地強化了她的不安。她可不能讓桃子因為自己疏於準備而進不了理想的學校。
「桃子對那個課程有興趣嗎?」
我對後座投以一瞥。當事人仍沉迷在繪本中。
「她看起來很開心,有好幾個幼兒園的小朋友在那裡上課。」
當初上幼兒游泳訓練班也是這樣。和小朋友一起上課應該很開心。
「只要她不反對就好。地點在哪一帶?」
「比到目前為止上過的還遠些,在青山一丁目。」
我們家在麻布。幼兒游泳訓練班和讀寫班都在步行可到的距離內,上下課由妻子和我抽空接送,有時也會拜託鐘點女傭。幼兒園則是搭校車上下學。
「這樣就得開車接送了。可是你也知道,我是個靠不住的司機……」
不是技術的問題,而是她的身體。
「我已經考慮過將來的事了。趁此機會,或許該正式找個人幫忙比較好。」桃子如果考取了理想的小學,就得每天往返護國寺。搭地鐵的話要坐幾站呢?我正思索之際,妻子又追問:「你看怎麼樣。」
「你的意思是要僱個司機嗎?」
「我想和孝之哥商量看看。啟子和小紀都是從上小學起就一直用車接送。嫂嫂也很忙,所以他們應該也請了司機。」
孝之是妻子的二哥。啟子和小紀(也就是紀夫)是他的長女和長子。
「可以呀,有人介紹總是比較安心。」我雖然答得乾脆,但一股非現實感驟然襲來,令我陷入不安。撇開升學考試不論,為了小孩上下學特地僱用司機,這和我從小的生活水平及成長環境簡直有天壤之別。
照理說,這時候我應該反對才對。妻子的確有財產,可以靠著她名下的股權以及在公司掛名當主管的報酬過著富裕的生活。可是,那一切都出自她父親的安排。桃子是我與菜穗子的孩子。這孩子的教育問題應該由我而非岳父來決定,應該用我的錢來撫養她。要念私立小學沒關係,如果只是這樣,靠我的薪水還負擔得起。可是,特地請個司機送她上下學未免太奢侈了。讓她搭電車吧,那樣也更能培養社會性,我應該這樣主張才對吧。
但是,我只眨了兩三次眼,那些主義、主張和信念就消失地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那樣做萬一出了什麼事」這團烏雲籠罩眼前。讓幼小的桃子一個人外出?開什麼玩笑!
我和菜穗子的婚姻,纏繞著幾個必須解決或和解調停的問題。但其中純粹得靠我們倆克服的問題只有一個,那就是孩子的事。
在這個問題還沒現實化之前的青春期,菜穗子似乎認定以自己這麼虛弱的身體不可能生小孩,甚至連對結婚都不抱希望。
所以,當她決心和我結婚時,她終於必須正視這個問題:自己會有小孩嗎?可以期盼有小孩嗎?
幸好,經過慎重檢查與診斷,菜穗子固定看診的醫生給了我們好的迴音:沒事,可以生。只能生一個,最好不要再生第二、第三胎。即便如此,菜穗子就已欣喜若狂。後來她才老實告訴我,如果那時醫生說她果真不能生育,她打算連婚事也就此取消。因為她覺得,如果不能讓我有後代,實在太對不起我了。
雖然充滿諸多不安因素,菜穗子的懷孕過程大致還算穩定,孕吐的症狀也很輕微。為防萬一,她在預產期前半個月住進裝置完善的婦產醫院,剖腹生下了桃子。
就各種意味而言,桃子都是我們夫妻的獨生女,唯一的後代。萬一她發生了什麼意外……
到時菜穗子絕對活不下去。我也一樣。就算保住性命,餘生也只能像行屍走肉般活著。我個人的問題在這時一點都不重要,考慮菜穗子與桃子就夠了。
所以我沒有反對。「我的決定」或「我的能力所及」這種字眼和想法我一律沒提。就算非現實感來襲令我心裡不是滋味,那也只要當作我自己的問題來處理就行了。
「再不然,等學校確定了,乾脆搬到學校附近。」
妻子的話,令我再次被非現實感震動。孩子的專屬司機?配合孩子上學搬家?我不抵抗、不反對。既然我們……不,既然妻子有能力這麼做,那又有何不可!
「搬家說不定會很好玩。」我說,一邊在心裡暗禱,但願語氣不會顯得不自然,「總之,你不妨先跟二哥、二嫂商量。他們比較有經驗。」
「嗯,好吧。」菜穗子一邊靈巧地鑽進車流的縫隙,一邊輕輕點頭,臉還是朝著前方。
「其實也不是因為提到桃子上學的事我才這麼說,聰美的事讓我一直耿耿於懷。」
從談話內容的發展和妻子的表情,我已察覺她所想的,但我還是催問什麼事。
「打第一次聽說時我心裡就有個疙瘩,她說的那個,呃……四歲時被某人綁架的經歷……」
「嗯。」
「不知是什麼情況。是放學回家的路上被人硬拉上車,還是被五花大綁關起來……」說到這裡,妻子怕桃子聽見,倏然壓低嗓門,「令人滿腦子都是可怕的想象。可是,綁架本來就是這樣,對吧?」
「是啊。只不過對方好像沒有要求贖金。」
「你沒聽到更多的詳情吧?」
「因為她不願意說。」
聰美只是再三強調真的發生過這麼一回事,可是她很抱歉地表示不想說。
「那你就這麼算了?什麼也不問?什麼也不碰?」
「不,我打算看情況再找機會問。我去友野玩具店,也是為了創造機會。況且,聰美那邊,我也勸過她不妨和會長談談。」
「是嗎……那就好。」妻子像小女孩一樣嘟起嘴,「不管實際上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對那個年齡的小孩來說,被人帶到陌生場所,想回家卻不得,光這樣恐怕就已經是非常可怕的經歷了,對不對?不信你把主角換成桃子想想看。」
我不由得瞥向後座。桃子正倚著靠背,興味盎然地望著窗外。
「你別胡說。」
「我知道,但這樣更好理解嘛。這樣才能切身想象到底有多恐怖。可是,這麼嚴重的事,你和父親卻好像都不當一回事。」
我自認沒有輕忽這件事,但我的確沒有完全相信聰美的說辭。
「會提起這件事就表示她不是真的死也不想說,只是可能心懷不安,覺得就算說出來也沒人會相信吧。況且那個案件——我認為應該可以稱為案件——其實挺嚴重的。」
「你是指那關係著梶田不為人知的過去?」
「嗯。只要小心點,別讓梨子發現就行了吧?我希望你聽聽她怎麼說。聰美那時一定經歷過很可怕的遭遇。那段記憶或許令她父親的過去在她心中變得比實際上更晦暗。在年僅四歲的聰美面前,綁架她的人不是還說了都是她父親的錯之類的話嗎?」
我回憶聰美的敘述,小聲複述一遍以免桃子聽見。
「太過分了。居然那樣威脅小孩,簡直不可原諒。」妻子生氣了。
「真相是否如她所言還不確定呢。」那畢竟是四歲小孩的記憶,我再次提醒她,「岳父也這麼說。況且,聰美好像本來就有點膽小。岳父說,她本來就有什麼事都小題大做的毛病,但我們當然不會因此就冷淡地敷衍她。」
「這我知道。父親和你都很體貼,很懂得人情世故。她自己不願說,本來就不可能強迫她說。」妻子看看我,立刻又把臉轉回前方,「你是不是也心懷顧忌?比方說有點害怕……」
「你說我?對聰美?」
「對。我懷疑你是不是不便啟齒。說不定你怕會問出非常殘酷的真相。」
「殘酷的真相?」
妻子側了側臉示意她真的不想當著桃子的面說更多。我這才恍然大悟,菜穗子想說的是,聰美該不會是遇上那種性侵女童的壞蛋,才不願提起那件事。
我有點吃驚。
「這就難講了。我根本沒想那麼多。岳父應該也壓根兒沒想到那回事吧。」
「噢?那是我想太多了嗎?可是,我第一個念頭就想到那個。這大概就是男人與女人的不同吧。」
我針對那個可能性試想了一下。就在我輾轉於各種假想之際,車已抵達岡崎餐廳。
晚餐豪華,吃得很開心。在間隔寬敞的餐桌上,我不用在意周圍的目光,悠然享受著一家三口的溫馨時光。
像這種高階餐廳,有些店會婉拒客人帶小孩。岡崎餐廳也是,如果不是看在我們和貴客今多家族有關,想必應對的態度也會截然不同。
不過,有一點我敢滿懷自信地斷言。撇開讓幼童上餐廳花大錢的對錯姑且不論,菜穗子對於小孩外出時的言行舉止可是管教得非常嚴格。桃子如果不聽話或是使性子吵鬧,就算當著店員的面她也會嚴厲斥責。如果說話沒用,甚至還會動手教訓。就拿最近的例子來說,那天我們去餐廳,桃子一直鬧個不停,菜穗子索性取消點餐當場走人。
所以,不管在什麼餐廳,就算沒有打著我們是貴客今多家族的人的招牌,我認為桃子應該也會被公認是非常守規矩的小客人。這都是妻子的功勞。至今在這種場合往往還會不由得倉皇失措的我,絕對不可能如此管教女兒,示範正確的禮儀。與其這麼做,我寧願去快餐店。
而妻子示範的,想必不是她自己的孩提時代,而是兩個哥哥的小孩受到的教育吧。那是基於從小就在富裕環境中長大的人,有義務正確、得體地學習消費時的禮儀這個信念。
但話說回來,我想妻子並沒有對桃子抱有身為今多家族繼承人之一、必須與堂兄弟姐妹一同風光亮相的期待。只是不管桃子將會步入何種人生,就算像她一樣成為上班族的妻子,今多家族的財富與名字終究會一輩子跟著桃子,因而才決定把桃子教育成一個配得上這一切的人。
等到這頓飯以桃子愛吃的櫻桃蛋撻畫下句號時,我已經吃得很撐,甚至有點困了。相比之下,照理說平時這會兒早該上床的桃子仍雙眼發亮,也許是外出太興奮了吧。
臨走時,桃子說想上廁所,由我帶她去。我看著桃子穿著外出用的鞋子,用那種在我眼中仍接近蹣跚學步的步伐消失在化妝室的門後,直到她出來我才放下心。
「看我的手手,洗得乾不乾淨?」一到走道,桃子就舉起小手問我。
指間還殘留水漬,肥皂倒是衝得很乾淨。我大大誇獎之後,取出手帕替她擦手。
「我夠不到紙巾。」桃子像抗議似的解釋道。
「哎,爸爸。」
我正想邁步走出,卻被她扯住袖子。
「這是什麼?」桃子指著一座青銅人像。化妝室前放了椅子和小桌子,當作一隅小小的休息室。人像就放在那角落裡。
沉重的臺座上,坐鎮著一個看似「弓腰的人」的東西。有手也有腳,但是歪七扭八。脖子很長。腦袋不像人,倒像蛇一樣前端尖細,臉孔扁平毫無五官。
臺座上貼著一塊牌子,標註著雕塑的作者姓名與製作年月,以及作品名稱「地的恩寵」。
地的恩寵。也許寓意人類源自大地,才會看起來好像剛破土而出吧。也許並非弓腰前傾,而是正要直立而起。
「這個很可怕,對吧?」桃子問,眼神執意要徵求我的贊同。
「桃子,你怕這個?」
「嗯。」她貼近我的長褲。
這家餐廳不是第一次來,化妝室也去過很多次。桃子每次看到它都會心生恐懼嗎?
「是啊,形狀的確怪怪的,但這一點也不可怕。你放心。」
「真的?」
「爸爸看得出來。桃子,等你再長大一點也會看出來的。」
「為什麼它沒有臉?」桃子像在擔心被雕像聽見似的小聲問道。臉上沒有五官,似乎是令她害怕的原因。
「做這個的人,覺得沒有臉比較好。」
「可是,這樣很怪吧?沒有臉。」
「是啊。所謂的藝術品啊,桃子,有時就算看起來奇怪,還是可以很精彩,這等你再長大一點就會明白了。現在你只要記住,它雖然看起來可怕,其實一點也不可怕。以後來這裡時,只要桃子想上廁所,爸爸都會陪你一起來。」
「好!」我的寶貝勇敢地點頭。
當我牽著她的小手邁出步子時,在我內心深處,一個耳熟能詳的小小警語亮起紅燈——小孩會在黑暗中看到鬼怪的形體。
我轉身看著雕像。赫然回神,才發現桃子也正這麼做。我報以微笑,桃子也跟著莞爾一笑。雕像一臉漠然。
一間為六尺,相當於1.818米。
1950-1953年朝鮮戰爭期間,美國因戰爭需要,在日本進行了大量的軍事訂貨和勞務購買,被稱作「朝鮮特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