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星期一,我一到辦公室便致電梶田家,是梨子接的。我交代了造訪友野玩具店的事,但並未提及詳情,只說相關者的記憶沒有可供參考之處,看來應該沒什麼好寫的。

「你還專程替我們跑這一趟嗎?不好意思。看來事情畢竟太久遠了。」

「是啊。」

「算了。既然沒打聽到什麼特別有趣的軼事,那就表示我的……我們的編輯方針不用改變。」

她說正以梶田參加象棋協會比賽的照片為主軸,會見或寄信徵詢當時計程車公司的同事。

「對了,你姐姐在家嗎?」

「在啊,找我姐幹嗎?」

這句如同迅速回擊的反問,顯示出她「書是我在寫,你只要協助我就行了,沒必要找我姐吧」的好強心態。說老實還真老實,說她孩子氣也的確太孩子氣。

「也不是什麼大事。」

「那我幫你轉告她。什麼事?」她的態度強硬得古怪。

「請你轉告杉村會再和她聯絡。」

「啊……到底是什麼事?」

我笑了。「是會長擔心她會不會真的把婚禮延期,就這件事。」

梨子沉默了一下,然後說:「那我叫她來聽電話。」

「姐,你的電話。」——我聽到她這麼大喊。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聰美十分惶恐,我把友野玩具店之行告訴她。

「梨子好像還在戰鬥狀態呢。」

「對不起。那孩子好像在賭氣。」

「我這樣說或許太多管閒事,但令你感到不安的事真的不能告訴梨子嗎?」

「那個……」

「不行,是吧?」

「給你添麻煩真的很抱歉。」

「一點也不麻煩。只是,為了是否為父親寫書,一直和妹妹處於爭執狀態,你也很不好受吧。」

聰美默然。過了一會兒,她才小聲說:「昨天,會長老師打過電話來。」

據說是下午兩點過後。當時我正在友野玩具店。

「讓他老人家百般操心。他說很想和我見面,可是一直抽不出空。我真的感到很抱歉。」

「你用不著這麼歉疚。他說了什麼?」

「談婚禮的事。會長老師說他覺得延期的做法有待商榷,但這種事最重要的還是當事人的想法,所以他讓我和對方好好商量之後再決定。他也責備我說,不管什麼事,一個人悶在心裡都是不對的。還說這是我的壞毛病。不,我反倒認為他是在安慰我,因為他的聲音很慈祥。」

「我也這麼覺得。」

在電話中的短暫交談,想必來不及提到綁架。

「我想和你見個面,方便嗎?」

「我待會兒會去買東西。」聰美壓低嗓門說,「我再打電話給你。」

我說聲「知道了」就結束通話電話。我想象聰美和我說話時,梨子隔著一段距離(面色猙獰地)豎起耳朵聆聽的模樣。姐,你既然反對我做的事,那你和我的責任編輯有什麼好聊的?

「早安……」椎名像唱歌似的打著招呼進來。

「姐妹吵架,一旦鬧僵了就很難收拾嗎?」我問道。

「我只有弟弟,所以不清楚。」

「椎名,你和弟弟吵架時都是怎麼解決的?」

她握緊拳頭,秀出打排球練出的上臂肌肉。

「小時候才用武力吧。」

「現在也是。我弟弟啊,遜得很。」

真是失敬失敬。

午餐前和聰美聯絡上了,但我們直到傍晚才見面。因為她的未婚夫說想和我當面打個招呼。他叫濱田利和,和聰美同齡,任職於市內某計算機軟體公司。

「他知道你憂心的事嗎?」

「我全都告訴他了。」

「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說的……呃,該怎麼說,就是你四歲時被綁架的可怕遭遇也告訴他了嗎?」

聰美遲疑了一下,作出肯定的答覆。

「哦……」我思索該如何開口,「昨天,去過友野玩具店之後我再次感到……不,你不想談的事我不會勉強追問。可是,根據友野玩具公司社長的敘述,你父母都是認真的員工,對於他們離職時的原委,好像也沒留下什麼特殊印象。因此,你經歷的可怕遭遇……嚴重到你父母不得不因此倉皇辭職逃離友野玩具公司,至少不是外人能夠察覺的事。我無意藉此斷定這是你想得太多或其中有什麼誤解,只不過我還是覺得必須再問得詳細一點……歸根究底我連這是不是我該問的事都不確定。」

我越說越吞吞吐吐,終究還是受到菜穗子的影響。對一個小女孩來說,那也許是連回想都害怕的恐怖遭遇。

「對不起,你說得沒錯。」聰美聲音一沉,「待會兒我再告訴你。上次見面後,我也深自反省,那樣不上不下地把話講到一半,就算本來清楚的事也會變得模糊不清。如果真想隱瞞,就該永遠埋藏在心底,既然要說就該完整交代才合理。」

這位小姐連反省的方式都非常中規中矩。

「只是,那時才算真正的初次見面,我實在鼓不起那麼大的勇氣。」

這次碰面的地點還是在睡蓮。我比約定的五點半提早十五分鐘抵達,一看,聰美已在那兒等著了。

「濱田說他六點才能來。遲到片刻,還請見諒。」

聽起來已經是以濱田之妻的身份代為致歉了。

我把造訪友野玩具店的經過詳細地告訴她。包括榮次郎說的話、他的記憶狀態,乃至他說的「既然沒什麼印象,那表示梶田應該是個規矩的員工」也原封不動地轉告。

「哦……」聰美有點寂寥地低語,「我爸媽明明說友野玩具公司的社長非常照顧他們。像這種事,大概就是會錯意吧。」

「你父母談論友野玩具公司時代的事情是在你幾歲的時候?詳情梨子好像不大清楚吧。」

「她應該不知道。會聊起當年的往事,頂多只到我上初中為止。我和梨子差十歲,所以那時的梨子什麼都不懂。」

「從那之後,包括友野玩具公司在內的往事,你父母就再也沒提過?」

「是的。計程車開得很順手,他們的談話重心也從過去轉為今後的事。」

因此,姐妹倆的記憶才會出現這麼大的落差。

「我一直在想,」聰美垂下眼瞼,「對我爸媽來說,梨子是象徵著人生重新來過的孩子。梨子出生,衣食不缺地幸福長大,大概就等於是我爸媽的人生重獲新生的證明。你能夠理解嗎?」

我看著她點點頭。她的言外之意我很清楚,撇開對錯與否姑且不論。

「可我不同。對我爸媽來說,我是知道晦暗過去的孩子,是和他們共度人生低潮的孩子,所以他們或許都覺得很對不起我吧。他們甚至這麼說過。」

「令尊嗎?」

「都有,兩人都說過。」

「什麼時候說的?」

「什麼時候啊……」聰美看似不安地窺探我的眼睛,「三不五時就會說。比如說他們買給梨子以前我沒有的玩具……類似情形。但梨子懂事後他們就再也不說了。」

我鼓起勇氣追問:「你四歲時遭遇過被綁架的可怕經歷。把你擄走關起來的人說都是你父親的錯。這個你和你父母談過嗎?」

聰美閉上眼,露出強忍情緒的表情,然後搖搖頭。

「你沒向你父母確認過?」

「沒有。」

「完全沒有?連一次也沒有嗎?」

對我來說,那似乎太不合乎常理。四五歲時當然不可能,但照理說成長到一定階段後,如果那段可怕的回憶依然鮮明地留在腦海裡,問問看、一探究竟才是正常反應吧。

雖然我無意糾纏,但大概追問得太煩人吧,我的疑問或許刺到她的痛處。

「你說,那種事我怎麼可能做得到?」聰美忽然尖聲反問,「小時候無法以言語描述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根本無從說起。」

「是啊,但是懂事之後……」

「反而更不敢說,越來越說不出口。因為我知道,我記得的可怕遭遇屬於我爸媽討厭、刻意迴避的那段過去,況且我爸媽好像也以為我不可能還記得。」

「你試著確認過嗎?」

「我沒有直接問過,要是做得到就好了……」她露出非常氣惱的眼神,「在同一個屋簷下,有個開朗的妹妹。我爸媽毫無保留地疼愛梨子。為什麼會那麼疼愛梨子呢?因為那孩子什麼也不知道。所以,我只能假裝毫不知情、什麼都忘了。我假裝已把所見所聞都忘了,把從我爸媽那裡聽來的也忘了。我假裝自己和梨子一樣,可是我終究不可能像她一樣。」說到最後,她浮現自嘲的笑容。那是很不像聰美的笑法。「我果然不行,不可能得到像梨子一樣的待遇。」

「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儘量沉穩地問道。

聰美深深吸氣再吐出,一次,兩次,然後抬起頭。

「我被帶到……一個陌生的房子。我爸媽不在,只有一個不認識的女人。她告訴我,我不能出去。我哭著說我想回家。但她不讓我走,也不開窗子。我哭鬧著堅持要回家,她就把我關進廁所。昏暗骯髒的廁所臭得幾乎讓人嘔吐。我嚇得直哭,哭累了就睡著了,可是醒來一看還是被關在同樣的地方。也沒東西吃,連水都不給。」她痙攣般眼珠一動,嘴唇毫無血色,手握得死緊,指關節幾乎像要破皮而出。「那個女人好像一直在屋裡打轉。她坐立不安,總之就是不停地動來動去。我一叫她放我回家,她就隔著廁所門大吼‘你給我安分一點,都是你爸的錯,如果不聽話我就殺了你’等等。再不然就是像野獸一樣低聲咆哮。有時好像會和誰打電話,但我聽不清楚。」

說到這裡,她顫抖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開水。溢位的水沿著下巴滑落。她的雙眼深處閃著暗光。那是恐懼,想必還有憤怒。

我像要悄然撫慰她般開口發問。因為不習慣把那種字眼說出口,我有點難以啟齒。

「那個女人對你動粗了嗎?」

「沒有。」

「你有沒有被毆打,或是遭到捆綁?」

「沒有。可是……」聰美呢喃著,「我好怕。」

「那是當然的。」我說。

「就這樣過了兩晚,我媽來接我了。那個女人雖然又哭又叫拼命阻止,可是我媽還是把我帶走了。就這樣總算回到家。」

某種東西在咔咔作響。是聰美左手戴的手鍊表撞擊著桌子。

這就是綁架的經過嗎?

「梶田不……令尊不在嗎?」

「我回家之後沒看到我爸,我媽和我先到家。他好像是過了很久之後才回來的。」聰美按著太陽穴,臉色蒼白。

「你不要緊吧?」

「對不起。」她用手蒙著眼睛動也不動。

我倒向椅背,喝著冰水,大概一口氣喝掉了一半。

「那真是可怕的經歷。」

聰美沒反應。

「這種時候還要追問實在很抱歉,但我想再請教一下。發生這件事是在哪個季節?」

「季節……我不記得了。」

「當時你念幼兒園了嗎?」

「唸了。」

「那麼,如果被關了兩晚,就得向園方請假吧?」

聰美抬起眼,眨了半天。眼底的暗光雖已消失,但焦點仍搖晃不定。

「是啊……當時是怎樣呢?也許,是幼兒園放假期間吧。不知道。但我想應該不是夏天。不……也許是夏天吧,總之屋裡臭得不得了。我到現在還記得,臭烘烘的,好像堆滿了垃圾。那可能是暑假期間吧。說到這裡我才想起,印象中好像滿身大汗。」她不確定地呢喃道。

「你離開時,是令堂來接你的?」

「對。」

「那麼,把你帶去那間房子的又是誰?你還記得嗎?」

聰美再次用手蒙著眼思考,連等在一旁的我都不禁渾身緊繃。

「不知道,我不記得了。」

「那你並不是被人推上車,或是被拽著手帶走?」

「對。可是我不可能自己跑去那種地方吧?也不可能是我爸媽帶去的。所以……應該是對方以什麼說辭把我騙走的,除此之外別無可能。」

「是啊,的確。」

在這種情況下這麼說雖顯不謹慎,但我還是察覺一件「好玩」的事——撅起嘴高聲爭辯時的聰美,和梨子非常相像。

聰美從皮包裡取出香菸點燃。我攤開記事本,把剛才聽到的記下來。聰美噴雲吐霧,一直定睛凝視我的手,彷彿在監視我記錄得是否準確。

「把你擄走囚禁的,是個女人沒錯吧?」

那是最大的意外,所以我再次確認。

「對,是個女人。」

「大約多大年紀?」

「不知道。對四歲的孩子來說,只能區別老人和小孩。剩下的想必統統都歸類為‘大人’吧。」

「你還記得她的長相嗎?」

沒聽到回答,我抬頭一看,只見聰美搖頭。

「不記得了。」

「毫無印象嗎?」

「不是的。只是,我形容不出長相。」

「剛才你說是個不認識的女人,在那之前,你真的一次也沒見過她嗎?」

聰美緊咬著唇,陷入沉思。夾在指間的煙冒出嫋嫋青煙,彷彿就連這樣都會令她分心似的,她用力把煙摁熄在菸灰缸中。

「不知道。」她如嘆息般說道,煩躁地將手指張開又合上。「仔細想想又好像不是全然陌生,臉形也隱約浮現眼前。可我就是無法具體說明,就好像對不準焦距。說不定,是害怕具體地回想起來吧。」她僵著臉囈語,「所以才把記憶完全封印……像這種事,常聽說吧?」

的確,但前提是在小說情節中。

「如此說來,那個女人和令尊令堂認識的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沒有。」

「可以……這樣說……吧。」聰美似乎不太情願承認。

我試著發揮想象力,把四歲的梶田聰美換成現在的桃子。對於我和妻子的友人——雖然人數不多——桃子有什麼樣的認識呢?二十八年後,桃子還會記得他們嗎?

除非是關係特別親密、來往頻繁,交情就像家人一樣,並且交往長達一定時間,否則四歲小孩應該不會記得吧。我漸漸覺得,如果對方僅是梶田夫妻的同事或附近鄰居,聰美的記憶模糊不清也是理所當然。

正因為有這種想法,我冷不防脫口而出:「這樣相當困難。」

聰美一聽立刻有所反應。

「你的意思是說難以相信?」她的聲音再次尖銳起來,「你不相信是吧,因為太無跡可尋?」

我不發一語,只是凝視著聰美。我的臉上想必反映出她的表情,我想讓她察覺到這點。

聰美察覺到了,她忽然不好意思起來。她本來就是個聰明人。

「對不起,一時亂了方寸。」

「沒關係。」我微笑以對。

聰美沒有微笑,卻拿起手帕擦拭眼角。她的睫毛膏暈開了。

「你回家後,父母對這件事說過什麼嗎?」

「我媽對我說,留下你一個人真對不起。我爸倒是什麼也沒說,但兩個人都變得好憔悴。」

「那麼,你父母並未向你說明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對。」

「如此說來,當時沒有付錢——也就是交付贖金給綁匪的說法,純屬你的想象?」

「對。因為我家沒有那筆錢,況且在我被囚禁的過程中,那個女人也沒提過錢。她只是不斷強調是我爸害的,都是我爸的錯。」

我邊做筆記邊思考。對於好不容易才帶回家的稚齡女兒,梶田太太說的是:「留下你一個人真對不起。」

對於遭到綁架,好不容易才救出來的女兒這麼說?不是說「幸好你平安無事」,或詢問有沒有受傷?這樣豈不是牛頭不對馬嘴?

我沒把這個想法說出來。我希望聰美先恢復鎮定。

「你父母離開友野玩具公司,是在那件事發生後大約多久的事?」

「這個嘛……過了多久啊……」聰美再次閉眼,一邊用手指搓揉太陽穴,一邊陷入沉思,「半個月……或者一個月左右吧。不,也許更短。」

「搬離員工宿舍時,你父母有沒有說什麼?」

「沒有,什麼也沒說。只說我們要去別的地方。」

從八王子搬到哪裡,聰美已不記得了。但她說當時曾暫時和梶田分開,母女倆相依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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