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象預報中,穿著黃褐色長袖襯衫的預報員宣稱這周殘暑就會結束,還說秋天已步步接近。早晚的確吹起了涼風,蔚藍如洗的晴空飄著卷積雲,也確實是秋季景色。
但今天從一早氣溫就開始攀升。在中央線八王子車站下車,一走上驕陽下的街頭,在電車上被冷氣吹透的背部頓時汗如泉湧,不斷淌落。
幸好我的方向感不差,八王子街市的道路也很好找,tomono玩具店距離車站並不遠。只是當我抵達目的地時,還是不得不先拿手帕擦臉。
小巧玲瓏的玩具店位於九層的氣派公寓一樓。外牆呈磚紅色,樓頂不平,是如聖誕蛋糕上的巧克力小屋般的三角屋頂。
寬約一間半的店門上方搭著紅色塑膠布簾,上面寫著「tomono玩具店」。擠滿商品的陳列架甚至逼近單片開啟的自動門內側。
我鑽過自動門進入店內。雖然躲過了直射的日光,但狹小的走道十分悶熱,瀰漫著樹脂和塑膠的獨特氣味。
右側後方放著一臺電動遊戲體驗機,沒有客人玩,螢幕是黑的。上方放著紙板做的告示牌,用渾圓的字型寫著「一人試玩十分鐘。請按照先後順序,互相禮讓」。為了讓小孩也看得懂,統統是用羅馬字拼音寫的。
我對tomono玩具店產生了好感。
走道有兩條。我站的是左邊那條。盡頭堆滿塑膠模型的盒子,直達天花板。走到右邊那條,只見老舊的辦公桌和坐鎮其上的收款機。桌子後面露出椅背,迷你電扇在天花板一隅嗡嗡旋轉。
我繼續往前走,正想喊「有人在嗎」之際,辦公桌後面的簾子被掀起。
「來了,來了來了。」一名年輕女子邊說邊走出來。
她怎麼知道我來了呢……想到這,我立刻察覺右邊天花板和牆壁接合處凸出一臺監視器。陳列架的轉角也有一面直徑二十釐米左右的轉角鏡。
「來了,歡迎光臨。」
這開朗聲音的主人就是接我電話的女子,也就是即將碰面的榮次郎的孫女。
「我是之前打過電話來的今多財團職員杉村。」
年輕女子像驚歎般略略歪起腦袋。「呃,就是說想見我爺爺的那位嗎?」
「對,我們約好兩點見面。」
「那不好意思,麻煩你先出門繞過拐角,從後面的電梯上樓去頂樓我家。頂樓只有我們這一戶,你一看就明白了。」
女孩大幅揮動手臂畫了一個半圓,指點我該怎麼走。公寓的玄關好像在大樓背後。
「這樣好嗎?劈頭就登堂入室好像太冒失了。」
「你不是來採訪的嗎?沒關係啦。」
她既不扭捏也無戒心,連我的來意好像都已忘了。但是,她說的採訪又是什麼意思呢?
「我會先用對講機通知爺爺的。」
我屈服於她開朗的聲音,乖乖繞到後巷。一走進公寓大廳,發現這兒雖然保養得很乾淨,但從瓷磚縫隙的汙垢和金屬部分生鏽的程度來看,這棟公寓顯然已經蓋了很久,應該超過二十年了。如果真是這樣……
梶田聰美所謂的綁架事件後,梶田夫婦倉皇逃離tomono玩具公司,是二十八年前的事,這表示之後不到十年,tomono玩具公司就結束營業了。
對於接下來的會面,我開始有點悲觀了。因為工廠的歷史越久遠,榮次郎對員工的記憶就越不可靠。
我來到頂層的九樓,電梯門一開,只見眼前站著一個老人。他身穿藍染無袖短褂,踩著橡膠拖鞋,手持團扇。
「你是今多財團的杉村先生?」老人搶在我之前開口,大聲問道。看來他正在等我。
「對,我就是。謝謝您不介意我冒昧來訪,還在百忙之中抽空……」
老人對我的開場白充耳不聞,徑自邁開步伐,說著「這邊這邊」就走了。電梯門在我的鼻尖前關起。我連電梯門都還沒出呢。我慌忙追上。
看到掛在玄關旁的門牌,我這才知道tomono是「友野」的羅馬字拼音。
門內,一名妝容精緻、年約四十五歲、身穿短袖連衣裙的女子出來迎接。
「今天還是很熱吧。辛苦你了。」
此人同樣毫無戒心地殷勤催我換上室內拖鞋。榮次郎脫下拖鞋,大步朝走廊邁進。
「家裡很小,你裡邊請。就你一個人?攝影師隨後才會到嗎?」
「啊?」
我本來想反問她攝影師是怎麼回事,但女人笑眯眯地一邊行禮一邊繼續說道:「啊,我是他的兒媳友野文子。本來我婆婆也應該在家,不巧她參加婦女會的旅行出門了。但我公公對往事記得很清楚,我想已經夠你採訪的了。」
又是採訪。看來這中間似乎有什麼愉快的誤會。
我被帶進面向窗戶的寬敞客廳,在皮沙發上一落座,就掏出名片,正式打招呼並修正軌道。為了解開友野家人的誤會(或者說是一廂情願的認定),大概就費了十分鐘。這期間榮次郎頻頻調整他右耳的助聽器,文子性急地不斷以「哎呀」、「天哪」、「真要命」、「原來是這樣啊」附和。
「真不好意思。我們還以為又是電視臺或雜誌社的人。」
「是雜誌沒錯呀。」榮次郎大聲說。不是生氣,是重聽的毛病真的很嚴重。
「雖然名義上是雜誌,但人家是社內報啦,爸爸。不是來問有關我們以前製造的玩具的事。」
兒媳坐在榮次郎旁邊,一副司空見慣的模樣替他翻譯。她一字一句清楚發音,不時還抑揚頓挫,並輕拍公公的手臂。
「是今多財團對吧,旗下應該也有玩具公司吧。」
集團企業之中並沒有玩具公司。至少目前還沒有。
但我並未因此感到不快,反而頗為愉快。佔據客廳整面牆的大型訂製收納櫃中展示的懷舊玩具引人微笑。這些展示品同時也揭開了友野一家為何對來訪者如此熱情,爽快答應接受「採訪」的謎團。
放在中間那層中央的是木質的「咔嗒咔嗒」。它是一個外形像小型嬰兒車的學步車玩具,剛學會抓著東西走路的幼兒可以推著它步行。正如其名,它被推著走時會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音,上面附著的動物模型也會跟著動。
一旁,漆著可愛粉紅色和鮮黃色的「不倒翁」並排瞪著大眼。外形設計成身穿連帽斗篷的幼兒,覆蓋額頭的斗篷邊緣露出一圈栗色鬈髮。
排在上層的是鐵皮機器人和郵筒型存錢罐,也有幾臺咔嗒咔嗒學步車。每一個都是在大超市和量販店的玩具賣場暌違已久的玩具。
皇太子殿下與太子妃雅子殿下所生的內親王愛子小公主推著咔嗒咔嗒走路的可愛模樣,我在新聞中看過多次。愛子小公主的玩具和嬰兒服都備受矚目,全國的年輕父母巴不得自己的寶貝也能擁有同樣的東西,紛紛向店家洽詢搶購,因此蔚為話題也令人記憶猶新。
咔嗒咔嗒是友野玩具公司過去的主要生產專案。這種懷舊玩具作為愛子小公主風潮的一環掀起小小的搶購熱潮,連帶使得各媒體派記者來採訪榮次郎。這大概也顯示出,必須先從咔嗒咔嗒是什麼樣的玩具理解起的民眾已越來越多。
「打三個月前起,這股熱潮戛然而止。因為愛子小公主已大得不再需要學步車了。」文子解釋道,「但我們一家已經習慣被問來問去了,我公公也很高興有這個機會聊起往事。一下子還真覺得有點冷清,正想說怎麼沒人再來採訪的節骨眼上你就出現了,所以才產生誤會,真是不好意思。」她笑彎了腰,笑容和她女兒很像。
「真令人懷念。我還以為再也看不到了。」
客廳裡展示的咔嗒咔嗒不是新的,動物形木牌的塗料已斑駁模糊,車輪也有點髒。
「那臺是我女兒小時候用的。公公關閉工廠,存貨也都賣給別的廠商後,特地為孫女留下這臺。」
「就是看店的那位小姐吧。」
「是的。歸根究底都是那丫頭害的,是她說又有人來採訪,真是急性子。」
我不是奉承,而是真的笑了。雖然那女孩的確太性急,但那活潑開朗的聲音足以抵消過失。
「我也有一個孩子。」
「真的,幾歲了?」
「四歲,是女孩。」
桃子學會扶著東西站立後,我就到處搜尋學步車。妻子和我都認為對學走路的幼兒來說,那種玩具是必需的,尤其我更是堅持。因為自己就是那樣長大的,而我的侄兒與外甥也是。
但卻怎麼也找不到。我實在心有不甘,忍不住打電話問哥哥,哥哥告訴我:「我家小孩用的咔嗒咔嗒還是從儲藏室裡找出來的呢。不是新買的,是我們兄弟以前用過的。那玩意現在大概沒地方賣了吧。」
文子聽了我的述說,感慨萬千地點頭。「國內做這種玩具的廠商也不多了。好像也有工廠因為這次的熱潮起死回生,可聽說愛子小公主用的是進口貨。」
對於來客與兒媳的對話微微撇著嘴,一直轉著眼珠旁觀的榮次郎忽然發話:「不拍照嗎?」
文子再次笑著解釋。
「搞了半天是這樣。」榮次郎聽懂後扯下助聽器,「沒意思。」
「你別這麼說嘛。這位先生是來打聽以前的工廠員工。爸爸,你應該還記得吧?」然後,她嚷著「哎呀,都忘了招呼你了,真不好意思,我去拿點冷飲」就離席而去。只剩下期待落空、失望不已的榮次郎和我四目相對。
不過,這樣正好。我取出向梶田梨子借的照片,拿給榮次郎看。
「啊,這又是怎麼回事?」榮次郎捏著照片一角,戴上掛在短褂領口的老花鏡,仔細打量。「這是老照片了。」
「您還記得嗎?」
「當然記得,我們家應該也有,因為這種紀念照就只拍過那麼一次。這個啊,是昭和四十九年友野玩具公司創立滿二十週年時拍的。正月初三,我把能來的員工全都找來團拜喝春酒,然後就在公司門前拍了紀念照。還特地請了專業攝影師來拍的呢。」
原來是專家拍的照片。
昭和四十九年——西元一九七四年。現年三十二歲的梶田聰美生於一九七一年,因此那時應該是三歲。
是所謂綁架事件前一年。
「在這一年創立滿二十年,如此說來友野玩具公司是您一手創立的?」
我也效法文子,一字一句儘量慢慢發音。這招果然很有用,榮次郎重重點頭。
「本來是我父親開的工廠,戰時專門製造飛機和戰車的零件——因為八王子有個飛機場。戰後,我父親腦筋動得很快,順利跟駐軍搭上線,總之他的眼光很敏銳。「朝鮮特需」那陣子他簡直是賺得盆滿缽滿。可是傳到我手上時,我不想再做打仗用的工具了,於是改行經營玩具業。我父親雖然很不滿意,但我一當上社長他就過世了,也來不及抱怨。」
接下來的經濟高速成長期和昭和四十年代的嬰兒潮,使他的改行大為成功——榮次郎娓娓道來。重聽的人往往從頭到尾都扯著大嗓門,但聽習慣後也就不覺得吃力了。
「您真有慧眼。」
「啊?」
「我是說您有先見之明,工廠很大呢。」
「我又增購了土地,規模就越來越大了。就像這個……」他高興地說著,傾身靠向展示架,伸手取來一個漆成桃紅色的不倒翁。「這個啊,你這年紀可能不知道,這叫不倒翁。」
不倒翁發出一陣響亮的叮咚聲。
「以前,家裡只要有嬰兒出生,一定會買這個,當時的小寶寶都是玩這個長大的。」
我的侄兒與外甥都沒有玩過這種不倒翁。但我嬰兒時期的照片中,的確有個一模一樣的不倒翁。我說了這件事,但榮次郎不知聽見了沒有,徑自拿著不倒翁撫摸了半晌,然後才放回桌上。
「真令人懷念。」榮次郎再次搖晃不倒翁,「你摸摸看。這是賽璐珞做的,顏色很鮮豔吧。到昭和三十年代中葉為止,我們工廠是生產量最大的。可是,賽璐珞很易燃,」說著,榮次郎停下手來,「所以只好改用塑膠。我很不願意這麼做,這種東西小孩子一定會摸來摸去,說不定還會舔。一想到塑膠可能有毒,我心裡就不安。咔嗒咔嗒也一樣,就算別家都已改用合成樹脂製造了,我們還是堅持用木頭做。」他挺起胸膛驕傲地說。
我不禁浮想著雙眼炯炯有神的不倒翁和剛剛做好還散發著木頭香氣的咔嗒咔嗒整齊排列在工廠生產線上的情景。
「那真是個好時代啊。」榮次郎低語。
「如此說來,是家相當大的公司,聽說還有員工宿舍。」
「有有有,就在附近。我買下舊公寓,重新整修當成宿舍。現在還在呢,但已經改建成公寓大樓了。」
友野家至今仍經營實業。
「既然事業做得那麼成功,為什麼關閉工廠呢?」
這個問題令榮次郎扯動嘴角,露出像吃到酸東西的表情。
「發生了火災。」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昭和五十一年十一月。」
他答得很快。那是一九七六年,距今二十七年了。
榮次郎遺憾萬分地嘟囔:「其實我已經非常小心了。你也知道,工廠不斷在擴張,裝置也得不斷添補。壞就壞在這裡。」
失火原因是漏電。
「我們做玩具的材料幾乎都是易燃品,只見大火燒啊燒的,可嚴重了。不僅工廠幾乎全燒光,還連累附近鄰居,員工也受了傷,這令我頓時洩了氣。我心想,這一定是菩薩叫我別再做這行了。那時,勞動安全基本法之類的法規也變得越來越嚴格。我向來堅持用賽璐珞,本來就已經被盯上了,而重建工廠繼續做同樣的生意得花上不少錢,加上這一帶的住宅日漸增多,你想想看,鄰居當然也不會有好臉色。」
「啊,原來如此。」我附和道。
「如果只是用木頭做咔嗒咔嗒學步車倒還不成問題,但那樣利潤太低。我乾脆心一橫關了工廠。把土地賣掉一半還清貸款,員工們的退職金該給多少就給多少。然後用剩下的土地做抵押再貸款,蓋了這棟公寓大樓。」
我對這棟公寓的年齡估算得太保守,其實已經蓋了快三十年了。反過來說,也證明這棟建築被管理得多麼完善。
這個決定顯然也極具慧眼。
「我兒子打一開始就不想接棒,選擇去當上班族,但我一說要蓋公寓,他就乖乖回來了。還說今後有不動產才是王道,還要我看看人家多摩新城。我兒子信心十足地說,東京這一帶今後一定會有越來越多的人搬來定居,小區規模也會越來越大。」
看來時機也恰到好處。
「所以我也就豁出去了。可是我已經心灰意懶了,舉凡和銀行交涉、和房屋中介商談,統統都讓他負責。沒想到觀察一陣子後,我發現大樓這邊進展得很順利,舊公寓改建後也有很多年輕夫妻和學生搶著來租,也談妥了增購土地擴充出租裝置。我兒子也成功了。」他邊回憶邊緩緩低語道。「就這麼看著看著,我總算也恢復了一點幹勁。我說事到如今已不可能再辦廠,那就開個玩具店吧。我兒子大概也怕我無所事事會得老年痴呆吧,就為我開了店當作消遣。打蓋大樓時,一樓就是出租店面,稍微改裝一下就可以了。」
他說直到前年他因腦中風入院為止,店裡的生意一直是自己打理的。據說這家店因為賣復古玩具,還上過雜誌。
「現在已經不行了,全交給我孫女。像我這種糟老頭已經成廢物了。」
的確,他的頭髮已非常稀薄,臉和露在短褂外面的手臂也出現點點老人斑。但依然矍鑠硬朗,腦筋也轉得很快。他完全不是老廢物。就像現在,小區自治會不是也很仰仗他嗎?
「您一定很喜歡玩具吧。」
「我?」榮次郎指著自己的鼻尖,「是啊。因為戰時想做也不能做,想賣也沒得賣。」
他的眼神變得有點縹緲。
「我在戰爭即將結束時才被徵召入伍。因為我父親的工廠被當成軍需工廠,我一直逃過徵召。被徵召無所謂,可是昭和二十年的三月已經沒有軍裝,連運送士兵的運輸艦都沒了。我們哪裡也沒被派去,就在九十九里挖洞挖到戰爭結束為止。那本是為了預防本土決戰所進行的挖壕溝訓練。但我們還是常遇上空襲。我那時越想越覺得空虛,就想等仗打完了,一定要做和戰爭毫不相干的買賣。」
要是沒有其他目的,還真想繼續聽他說下去。但我的時間有限。
我終於提起梶田。
「關於這張照片上的人……」我指著桌上的照片,「梶田信夫這個員工您還記得嗎?」
「梶田?」榮次郎像鸚鵡學舌般複述一遍,推推眼鏡彎腰細看。
「起先是領時薪的臨時工,後來在您的照顧下成為正式職員,聽說您還安排他們夫妻住進員工宿舍。他的小孩也是在那裡出生的。您看,就是照片上的小女孩。」
榮次郎握拳抵著嘴巴,漫聲沉吟。
「拍完這張照片的第二年,也就是昭和五十年,他們忽然辭職,也搬離了員工宿舍。應該是就此失去聯絡,您對當時的事還有什麼印象嗎?」
榮次郎陷入沉思。這時文子捧著看似沉重的托盤回來了。難怪她去了這麼久,托盤上除了裝著冰咖啡的杯子,還有水果堆成小山的果盤,以及裝有冰激凌的碗。
「你千萬別這麼客氣。」雖然我這麼說,文子還是笑眯眯地放下托盤,一樣一樣地往桌上擺。
「喂,會弄溼啦。」榮次郎呵斥,又將照片捏在指間,湊到眼前細看。
「我對於失火時的員工,每一個都記得很清楚。」榮次郎抬起臉說,「因為讓他們平白無故受了罪。可是說到失火前的事……這個人在我們工廠上班,是在失火前吧?」
「是的,直到失火前一年。」
「在我們工廠待了幾年?」
「他本人已經去世了,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想應該有四五年……也或許是五六年。向我說起友野玩具公司的,是這張照片上的他女兒。」
「這孩子嗎?」榮次郎一臉驚訝,再次把眼睛貼近照片,「拍照時,她大概三歲左右吧。」
「是啊。」
「虧她還記得。」
「與其說是她本人的記憶,不如說是長大後從父母那裡聽來的。」
把托盤放在身旁,挨著榮次郎坐下的文子也湊近說:「讓我看看。」
榮次郎不悅地用手肘頂開她。
「你不知道。你是我們蓋大樓之後才嫁進來的吧。」
「對,是沒錯。」文子倒是一點也不生氣,「但以前的照片我也想看看,人家又不瞭解工廠的事。」
以孫女的年齡推算,文子嫁進友野家頂多是二十年前的事。
「我告訴你,這傢伙啊,」榮次郎瞪著眼一邊看我,一邊繼續用手肘頂文子,「嫁進來以後,我告訴她我們家以前開玩具工廠,你知道她怎麼說嗎?‘啊,好險,要是工廠還開著,那我不就得當免費女工了’,她居然這麼說。」
文子咯咯咯地笑得花枝亂顫,但還是對我辯解道:「我孃家就是在大森開小工廠的。我從小唯一的念頭就是趕快長大,脫離那種辛苦的環境。」
「噢。」我含糊地回應。雖然兩邊都不能幫,但還挺有趣。
「整天就只想著吃喝玩樂。」榮次郎還在找碴。
「對呀,爸爸,託您的福,讓我釣到金龜婿,可以嫁進這個家真是太幸福了。」
聽起來像是輕鬆躲過攻勢。說不定他們總是這樣鬥嘴。
「失火前,工廠的生意真的很好。」
在巔峰期,據說辦公室和工廠的員工加起來超過四十人。這樣還嫌人手不足,又找了家庭主婦做代工。
「梶田的妻子生了小孩後,也為你們工廠做代工。他女兒還記得當時家中堆滿了漂亮的玩具零件。她說社長非常照顧她父母,是他們一家的恩人。」
部分工作雖然實現機械化操作,但關鍵部分還是得靠手工,多少需要熟練度。因此,在公司看來,新來的菜鳥等於是付薪水教他工作,待遇自然不可能太高,有很多人感到不滿,做不了幾天就辭職。當時和現在不同,正值日本經濟成長期,是經濟的青春時代,工作隨便找都有一大堆。
「因此員工流動也很頻繁。」榮次郎說,「梶田啊……我對這張臉好像有點印象。他女兒說他受過我的恩惠?」
「對。」
「真是守禮重義。其實我只是僱用他,給他薪水而已。那對經營者來說本來就是該做的。如果叫別人工作還不給薪水,你想想看,那不成詐騙了嗎?」榮次郎擠出滿臉皺紋笑了。
收容居無定所的梶田,安排他們一家在員工宿舍安頓下來,在工廠教他工作——即便為梶田做了這麼多事,榮次郎依然對他記憶模糊。而這或許也可證明當年榮次郎經常做這種事,所以梶田在他心中並無特殊地位。
文子插話了。「我們家老爺以前就喜歡管閒事。」
我想也是,我微笑著點頭。
「梶田離職時的事您也不記得了嗎?比方說走得很突兀,或是令您感到很沒禮貌之類的。他女兒很在意這一點。」
榮次郎交抱著枯瘦的雙臂。短褂的領口邋遢地鬆開。
「這可難說了。剛才我也說過,員工來來去去並不稀奇,理由也形形色色。我想應該沒什麼啟人疑竇的怪事吧。究竟是什麼事可能令人生疑呢?」榮次郎說著嚴肅了起來。
被他這麼一問,我倒是愣住了。情急之下浮現腦海的,是「這個嘛,比方說小孩的事……」。
「這個小妹妹嗎?」榮次郎指著相片中穿著和服的梶田聰美。
「當時梶田夫婦有沒有為小孩煩惱,或是類似那方面的……」我吞吞吐吐,含糊其辭。在這種氣氛下,終究還是說不出小孩好像曾被綁架這種話。
「這我就不知道了。你是指小孩生病之類的嗎?」
「呃……」
榮次郎倚著椅背,面露難色。我心裡不禁有點愧疚。
「聽起來簡直叫人一頭霧水啊,老弟。」
「對不起。」
「那已經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嘛。」文子女士拔刀相助。
「那時的賬簿和簽到簿統統都沒了,就算要回憶也毫無線索。工廠關閉後,本來還儲存了幾年,但那樣顯得我好像還心有眷戀,所以過了十年就委託專業人士全部處理掉了。對不起。」老人向我道歉。
「哪裡,本來就是我強人所難。」我也低頭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