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些時候

當我步入風中的時候,狂風在主帳篷附近和我的身邊呼嘯著。一想起奧利維婭之前差點兒淹死的情景,我的內心裡便忐忑不安。奧利維婭不可能做出什麼傻事的,對嗎?

我最終在主帳篷傾瀉出的光線之外看到了他們朝向大海的模糊身影。但某種說不上來的直覺阻止了我大聲招呼他們。我已經意識到他們兩個人靠得很近。在接近天黑的情況下,兩個人的身影似乎都要模糊成一體了。有那麼一刻,我想想都覺得可怕……不過不會的,他們肯定是在說話。可這有些說不通。至少我不敢肯定曾經看到過我妹妹和威爾相互間除了禮貌的寒暄之外還交談過。我的意思是,他們幾乎都不認識對方。他們以前就見過一次。然而他們彼此看起來卻有說不完的話。他們兩個人究竟在說些什麼?又為什麼要繞到這邊來,避開其他客人們的視線呢?

我開始向前移動腳步,安靜得像個翻牆入室的飛賊,慢慢走進漸漸降臨的暮色之中。

奧利維婭伴娘

「我要去告訴她。」我說。把這些話說出口很難,但我下定了決心。「我要……我要去告訴她我們倆的事。」我想起了漢娜之前對我說過的話。「把話明明白白地說出來總是會更好一些——即使它聽上去很丟臉,即使你覺得人們無法理解。」

他用一隻手捂住了我的嘴。這讓我大吃一驚——太突然了。我能聞出他的古龍水。事後我還記得聞到了我皮膚上那股古龍水香味。以前我會想這味道有多麼馨香宜人,多麼富有成熟氣息。現在它卻讓我想要嘔吐。

「噢,不,奧利維婭。」威爾說。他的聲音依然那樣溫柔親切,卻只會讓情況更糟。「其實我覺得你不會的。你知道為什麼嗎?你不會那麼做,是因為那樣你會毀了你姐姐的幸福。今天是她舉行婚禮的日子,你個傻丫頭。她對你來說太特殊了,你不能那麼對她的。而且又是為了什麼目的呢?又不是說現在我們兩個人之間還會發生些什麼。」

從主帳篷的另一邊傳來一陣喋喋不休的說話聲,或許他也擔心會有人看見我們兩個人這個樣子,因此他把手從我的嘴上拿開了。

「我明白!」我說,「我不是那個意思……那不是我想要的。」

他揚了揚眉毛,就好像他不確定自己是否相信我似的。「呃,那你想要什麼呢,奧利維婭?」

我想我不會再覺得那麼難受了。我要擺脫這個一直藏在我心裡的可怕的秘密。不過我沒有回答他。於是他又繼續說了下去:「我懂了。你就是想猛烈抨擊我,控訴我。我會首先承認,在整件事當中,我的所作所為並不是無可挑剔的。我應該和你好好地分手才對。或許我應該更坦誠一些。我從來沒想過要傷害任何人。我能告訴你我的真實想法嗎,奧利維婭?」

他似乎在等待一個答覆,於是我點了點頭。

「我在想如果你真的想要這麼做的話,此時此刻就應該已經做過了。」

我搖搖頭。但他說得沒錯。其實我有大把時間可以去做這件事,去把真相告訴朱爾斯。有很多次,清晨時分,我躺在床上,想著我怎麼才能把朱爾斯單獨約出來——邀請她出來吃個午飯,或者喝個咖啡。但我卻從未付諸實踐。因為我是個膽小鬼。相反,我避開了她,就像我不去商店裡試穿我的伴娘禮服一樣。藏起來,假裝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會更容易些。

我也想過如果我是朱爾斯或者媽媽的話,在這種情況下我會怎麼做。我肯定會大顯身手的,沒準就在我第一次見到他時——訂婚酒宴上,讓他在所有人的面前難堪。但我不像她們那麼堅強,也沒有什麼自信。

所以我又試著寫字條。我把它印出來,丟進朱爾斯的信箱裡:

威爾·斯萊特不是你想象中的那個人。

他是個騙子,是個撒謊的人。不要嫁給他。

我想這也許至少能讓她對他產生一些質疑,也能引起她的思考。我想要在她心裡種下一點點懷疑的種子。不過我現在已經看出來了,這個辦法一點兒用都沒有。朱爾斯甚至可能都沒有收到。或許威爾先看到了,又或者跟一大堆宣傳單卷在一起被扔進垃圾箱。而且就算她真的看見了,我也應該意識到朱爾斯不是那種會為一張字條煩心的人。朱爾斯可不會杞人憂天。

「你也不想毀掉你姐姐的生活,對吧?」威爾此時說道,「你不會那麼對她的。」

這是事實。儘管有時我覺得我恨她,但我其實更愛她。她會一直是我的大姐姐,可那麼做會永遠毀掉我們之間的關係的。

他對他自己的故事充滿信心。我的這個版本卻正在土崩瓦解。而我想他說他沒有撒謊是對的,那算不上。他只不過是沒有說出事實真相而已。我似乎再也控制不住我的憤怒,控制不住怒火熊熊燃燒的能量了。我能夠感覺到它正從我的身邊偷偷溜走,而留下了一些更糟糕的東西。那是一種虛無感。

然後,突然之間,我想起了朱爾斯,想起了在小教堂裡她站在威爾身邊時臉上掛著的微笑,對於他真正的身份完全被矇在鼓裡。她是從來不會允許任何人愚弄她的……可威爾已經做到了。我替她感到憤怒,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為自己都不會這麼生氣的。

「我還保留著你的簡訊,」我告訴他,「我可以拿給她看。」這是我能夠控制住他的最後一樣武器,也是我手裡拿著的最後一張王牌了。我掏出手機拿到他面前,以強調這一點。我本應能預見到的。可他說話的時候一直那麼溫柔,那麼和緩,使得我鬼使神差般愣是沒想到。他的胳膊猛地伸過來,在半空中抓住了我的手腕,接著又抓住了我的另一隻手腕。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搶過了我的手機。我尚未來得及搞清楚他在幹什麼,他就把手機遠遠地扔出去了,扔進了漆黑的海水中。手機掉進水裡時還發出了輕微的「撲通」聲。

「還有備份——」我說,儘管我也不知道要怎樣才能找到備份。

「哦,是嗎?」他冷笑著說,「你想要把別人的生活都搞得一團糟嗎,奧利維婭?因為你也應該知道我的手機上還有些照片呢——」

「別說了!」我說道。一想到朱爾斯——想到任何人——看見我那副樣子……

他拍那些照片時我心裡就覺得特別不舒服。不過他實在是太擅長提出要求了,他會告訴我說當我為他做那些事的時候看起來有多麼性感,還有那樣會令他多麼興奮。而我則擔心如果不做那些事會使我看起來像個假正經,像個孩子。他壓根兒也沒出現在那些照片裡——他的臉,他的聲音都不會出現。我意識到他可以聲稱是我把那些照片寄給他的,而那些都是我親手拍攝的。他可以全盤否認。

此時此刻,他的臉離我非常非常近。有那麼一刻我瘋狂地認為他可能就要吻我了。儘管我為此痛恨我自己,但我內心裡的一小部分真的想讓他這麼做。我心裡有一部分還想要他。這讓我感到噁心。

他依然握著我的另一隻手腕,握得我生疼。我忍不住出了聲,想要掙脫他,可他卻只是抓我抓得更緊了,手指頭都快掐進我的肉裡去了。他很強壯,比我強壯得多。我之前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就是他在人群面前作秀,看起來像個大英雄一樣把我從海水裡抱出來時。我想起了我小小的剃鬚刀片,可它在我的小珍珠包裡,在主帳篷裡面的某個地方。

威爾突然向前猛地一拉我,我被自己的腳絆了一跤,鞋也掉了。直到現在我才發現這裡離懸崖邊緣也沒多遠。而他正把我往那邊拉去。我能看清楚那邊遠處的海水,在月光下呈現出閃亮的黑色。不過……他不會那麼幹的,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