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些時候

突然,從酒吧帳篷那邊傳來了一陣騷動。說話的嗓門也提高了。

「喲——冷靜點兒!」

「你他媽怎麼回事啊,哥們兒?」

「天吶,別衝動啊——」

接著很清楚地傳來我丈夫的聲音。哦,上帝。我站起身來,趕緊朝酒吧走去。一大群人在那裡圍觀,個個如飢似渴,彷彿操場上的孩子們一般。我用最快的速度擠到了前面。

查理蹲伏在地板上。隨後我意識到他正舉著拳頭,胯下半騎著另一個男人:鄧肯。

「再說一遍。」查理說。

那一瞬間,我只能直直瞪著他了:我丈夫——地理老師,兩個孩子的父親,平時那麼溫和的一個人。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看到過他的這一面了。隨後我意識到我必須採取行動。「查理!」我大喊一聲衝上前去。他轉過頭來,那一刻只是驚愕地看著我,就好像他沒認出我。他的臉漲得通紅,身上因為腎上腺素的緣故在發抖。我能夠聞到他嘴裡撥出的酒氣。「查理——你到底在搞什麼?」

聽到這句話,他似乎有點兒清醒過來了。謝天謝地,他隨後便很輕鬆地站起身來。鄧肯整了整自己的襯衣,喃喃自語。查理跟在我身後的同時,人群為我們分開了一條路,我能感覺到所有客人都在默默地看著我們。此刻,我剛剛的恐懼已經消退,只是覺得有些難堪。

「究竟是怎麼回事?」等我們回到主帳篷,找了一張最近的桌子坐下以後我問道,「查理——你中了什麼邪?」

「我受夠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肯定是言語不清的,從他嘴裡那股苦啤酒的味兒我就能知道他喝了多少,「他一直在口無遮攔地說那次單身派對的事,我已經受夠了。」

「查理,」我說,「那次單身派對上發生了什麼事?」

他用雙手捂住了臉,發出一聲長長的呻吟。

「告訴我吧,」我說,「還能有多糟糕啊?真的那麼糟嗎?」

他的肩膀低垂下來,似乎突然之間就聽天由命地打算告訴我了。他深吸一口氣,在一段久久的停頓之後,最終還是開了口。

「我們從斯德哥爾摩坐了幾個小時的輪渡到了那個地方,在那群島當中的一座島上紮了營。都是很……你也知道,很有男生特色的,搭帳篷、生火之類的。有人買了些牛排,我們就著木炭的餘燼烤著吃了。除了威爾,其他那些傢伙我一個都不認識,不過我覺得他們看上去都還不錯。」

突然一下子,他喝下的酒開啟了他的話匣子,他一股腦兒說出了所有事。他告訴我,他們都是一起上的特里維廉學校,所以其間就有了一大堆關於那兒的無聊回憶;查理只是坐在那裡,面帶微笑,儘量表現出很感興趣的樣子。很顯然,他並不打算喝很多酒,他們還為此嘲笑他。然後其中的一個人——查理覺得是皮特——就拿出了一些蘑菇。

「你吃蘑菇了,查理?迷幻蘑菇嗎?」我差點兒笑出來。這聽起來完全不像我那個又理智又有安全意識的丈夫。我才是那個準備好要去嘗試毒品,十幾歲年紀就在曼徹斯特的俱樂部裡接觸過好幾次的人。

查理的眉頭都擰到了一起。「是,對啊,我們全都吃了。當你跟這樣一群傢伙在一起時……你也不會說不的,對嗎?而我又沒上過他們那所貴族學校,所以我已經有些格格不入了。」

我真想對他說,可你都三十四歲了。如果本的朋友讓他去做一些他不想做的事,你會怎麼跟本說呢?接著我想起了昨天晚上,他們全都衝著我高喊的同時我把那杯酒一飲而盡的情景。雖然我並不想喝,也知道實際上我不是非喝不可。「的確如此。那你吃了迷幻蘑菇嗎?」這就是我丈夫,在他的學校裡堅持嚴格的毒品零容忍政策的副校長。「噢,我的上帝啊!」我說,這次我真的笑了——實在忍不住了。「想想家長教師協會對此會怎麼說吧!」

接下來,查理告訴我,他們都坐進各自的獨木舟去了另一座島。在那兒他們赤身裸體地跳進海里。他們慫恿查理朝著第三座很小的島游過去——其實還有很多類似這樣的挑戰——然後等他游回來時,他們全都走了。他們把他留在了那裡,卻沒給他留獨木舟。

「我沒穿衣服。當時也許是春天,但那兒他媽可是北極圈,漢。到了晚上凍死人。最終我在那兒待了好幾個小時他們才來找我。蘑菇的勁兒已經過了。我太冷了。我覺得我都要失溫了……我想我就要死了。而當他們找到我的時候,我——」

「怎麼樣?」

「我正在哭。我躺在地上,抽泣得像個孩子。」

他現在看上去羞愧得都要哭了,而我的內心非常同情他。我想要給他一個擁抱,就像我會給本的一樣——但我也不知道這麼做會引起什麼樣的反應。我知道男人們在單身派對上會幹蠢事,不過這件事聽起來是有針對性的,他們好像就挑中了查理。那樣是不對的,是嗎?

「這也——太可怕了,」我說,「這很像霸凌,查理。我想說,這就是霸凌。」

查理的臉上是一副僵硬而恍惚的表情,我看不懂。我一直都認為我對我的丈夫非常瞭解,並且引以為傲。我們已經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但在這個陌生的地方,只用了不到二十四小時,這種假設就變成了一種假象。自從我們跨海橫渡來到這裡,我就已經有了這種感覺。查理對我來說似乎越來越像個陌生人。那次單身派對則是又一個明證:他一直瞞著我的那段可怕經歷還是讓我發現了,我現在懷疑那段經歷有可能已經以某種複雜且無形的方式改變了他。事實是,我覺得此時此刻的查理並不完全是他自己:或者應該說不是我所瞭解的那個他。這個地方對他——對我們產生了一些影響。

「那全都是他的主意,」查理說,「我敢肯定。」

「誰的主意?鄧肯的嗎?」

「不。他就是個白痴,一個跟屁蟲。是威爾。他才是罪魁禍首。你能夠看得出來。喬諾也是。其他人全都是奉命行事的。」

我很難想象出威爾讓其他人做那種事。不管怎麼說,發號施令的通常都是那些單身漢,而不是新郎。沒錯,我能想象出喬諾是背後的主使,沒問題,尤其在經過了剛才那一幕以後。他身上散發著一點點野性的味道。倒不是說心懷惡意,但他卻有可能在並非出於本意的情況下把事做得很過分。肯定是鄧肯,而不會是威爾。我覺得查理把責任推給威爾只不過是因為討厭他。

「你不相信我,對嗎?」查理說道,同時臉上的表情也陰沉下來,「你覺得不是威爾。」

「嗯,」我說,「老實說,我真覺得不是。因為——」

「就因為你想跟他上床?」他咆哮道,「是啊,你以為我沒注意到嗎?我看見你昨晚看著他的眼神了,漢。甚至還包括你叫他名字的方式。」他用了個很難聽的假聲,「噢,威爾,跟我講講那次你凍傷的事吧,噢,你可太有男子氣概了……」

他語氣中透出的兇狠出乎我的意料,讓我不由得對他望而卻步。查理已經很久沒喝醉過了,我都已經忘記了他會發生多大轉變。不過我也為他話裡那一點點真實成分所觸動。想起自己對威爾的反應讓我產生了一絲內疚。然而這一絲內疚很快就轉化成了憤怒。

「查理,」我生氣地低聲說道,「你……你怎麼能這麼對我說話?你能意識到你這樣有多無禮嗎?那全都是因為他為了讓我感到受歡迎而做出的努力——可比你做的要多得多了。」

然後我想起了昨天晚上他和朱爾斯之間的調情。他半夜三更偷偷溜進我們的臥室就說明他肯定沒跟那些男人在一起喝酒。

「實際上,」我的嗓門也高了起來,「你的話根本也站不住腳。看看昨天晚上你和朱爾斯之間那場可怕的裝模作樣的表演吧。她總是表現得好像你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而你還真配合。你知道我是什麼感覺嗎?」我的聲音都沙啞了,「你知道嗎?」這一天以來的壓力和孤獨讓我嚐到了苦果,我一時間又生氣又想哭。

查理看起來有些懊悔。他開口想要說話,但我搖了搖頭。

「你跟她上過床,對嗎?」我以前從來都不想知道這個。可現在我有了足夠的勇氣去問了。

停頓了很長一段時間。查理用雙手抱住了頭。「有過一次,」他的聲音從指縫間傳來。「不過……老實說,都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什麼時候?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在你們都十幾歲的時候嗎?」

他抬起頭來。張了張嘴,像是要說什麼,隨後又閉上了。看他的那副表情。我的天啊,不是在他們十幾歲的時候。我覺得彷彿肚子上捱了一拳似的。但我現在必須知道。「那就是後來?」我問道。

他嘆了口氣,點點頭。

我的喉嚨似乎被堵住了,說句話都要費盡九牛二虎之力。「那是……那是我們已經在一起之後的事?」

查理縮成了一團,又把臉埋進了雙手裡。他發出一聲又長又低的呻吟。「漢……真對不起。說實話,那什麼都說明不了。那太愚蠢了。你……那是,呃,是在我們很久都沒有過性愛的時候。那是——」

「在我有了本以後。」我感到胃裡一陣難受。我突然間就確定了。他什麼都沒說,而這就是我需要的全部確認。

最終,他開口了。「你知道嗎……我們那會兒正經歷著一段艱難時期。你,呃……你始終情緒都那麼糟糕,而我又不知道該幹什麼,怎麼才能幫上忙——」

「你是說,在我幾乎得了產後憂鬱症的時候?在我等待著縫了線的傷口癒合的時候?上帝啊,查理——」

「真對不起。」此時,所有的虛張聲勢都已經離他而去。我幾乎相信他徹底清醒了,「我很抱歉,漢。朱爾斯那會兒剛剛跟她當時交往的男朋友分手——我們下班以後出去喝酒……我喝得太多了。事後我們都認為這是個很糟糕的主意,而且以後再也不會發生了。那什麼都說明不了。我是說,我幾乎都不記得了。漢——看著我。」

我沒法看著他。我也不想看著他。

這簡直太可怕了,我幾乎都沒法開始好好思考這件事。我感覺自己還處於震驚中,彷彿還不能完全體會它帶來的全部傷害。不過它卻給了所有那些調情,所有那些肌膚之親一個全新而可怕的視角。我想起了每一次我感覺到朱爾斯有意把我排除在外的情景——她想把查理封鎖包圍起來為她所用。

那個婊子。

「所以說一直以來,」我說,「一直以來你告訴我的,說你們只是朋友而已,一點點調情說明不了任何問題,她就像是你的妹妹……等等這些都他媽不是真的,對嗎?我不知道你們兩個人昨天晚上都幹了些什麼。我也不想知道。可你怎麼就敢幹出這種事來呢?」

「漢——」他伸出一隻手來,試探性地碰了碰我的手腕。

「不——別碰我。」我抽出胳膊站了起來。「你就是個笑話,」我說,「一個丟臉的人。無論單身派對上他們對你做了些什麼,你眼下的這種行為都沒有藉口。沒錯,他們做的事也許很可怕。但那些都沒能帶給你持久傷害,對吧?看在上帝的分兒上,你是個成年人——是個父親……」我差一點兒就要加上「是個丈夫」了,但我不能讓自己說出口,「你有很多責任,」我說,「你知道嗎?照顧你令我厭倦。我不管了。你自己收拾爛攤子吧。」說完我轉過身去,大步離開。

喬諾伴郎

「喬諾。」威爾微微一笑,說道。洞壁把笑聲的迴音又反射給我們。「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全都是在談論過去的事。這對你沒什麼好處。你得繼續往前走。」

沒錯,我心想,但我做不到。好像我的某一部分被卡在那兒了。就像我曾經試圖要忘記它一樣,那件有毒的事一直存在於我的內心深處。我感覺自那以後,我的人生中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總之是什麼重要的事都沒有。而我很納悶兒,威爾怎麼就能夠繼續過他的生活,甚至都沒有回頭看過一眼。

「他們說那是一起悲慘的意外,」我說,「但那不是。是我們,威爾。全都是我們的錯。」

「我正在整理宿舍呢。」當我們練完橄欖球回來時,獨行客說。是我告訴他幹這個的,因為實在沒別的事可讓他做了。「可我找到了這些。」他把它們拿在手裡的樣子就好像它們燙手似的:是一摞gcse考試的試卷。

他看著威爾。從獨行客臉上的表情看,你會以為是有什麼人死了。我猜對他來說已經有人死了:那就是他的英雄。

「放回去。」威爾非常平靜地說道。

「你不應該拿這些。」獨行客說。考慮到我們倆身高都差不多比他高一倍,我覺得他說這話表現出了十足的勇氣。每當我回想起來,就覺得他是個相當勇敢的孩子,也很正直。這是我盡力不去想的事。他搖搖頭。「這是——這是作弊。」

等他離開房間以後,威爾轉向我。「你真他媽是個白痴,」他說,「你明知道那些試卷在那兒,幹嗎還要讓他來清理房間?」偷那些試卷的人是他不是我。不過我現在確信,如果這件事敗露,他肯定會讓我背鍋的。

我還記得他接著就咧嘴一笑,而那其實根本就不像是在笑。「你知道嗎?」他說,「我覺得今晚咱們要玩‘倖存者’了。」

「你忍受不了的,」我對威爾說道,「因為你知道如果事情敗露,你就會被開除。而他媽對你來說,你的名聲一直都很重要。向來如此。你可以予取予求。而其他任何人如果擋了你的道,就他媽讓他滾蛋。即便是我。」

「喬諾,」威爾說話的語氣平靜又理性,「你喝得太多了。你都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如果那真是咱們的錯,咱們是沒法逃脫懲罰的,對嗎?」

這件事只需要我們兩個人。那天晚上獨行客的宿舍裡有四個男生——有兩個人因為生病在療養院裡。這就好辦了。我感覺我們進去時,他們中有一個人可能微微動了一下,但我們動作飛快。我覺得自己就像個刺客——而過程太他媽精彩了。很有意思。我其實都沒怎麼走腦子,只不過靠著遍佈我全身的腎上腺素而已。我把一隻橄欖球襪猛塞進他的嘴裡,同時威爾給他繫上了矇眼布,這樣一來,他發出的任何響動都悶悶的,很是安靜。扛著他沒什麼難度:他一點兒都不沉。

他掙扎了幾下。不過他並沒有像其他有些男生一樣尿了褲子。如我所言,他是個相當勇敢的孩子。

我想著我們會走進森林裡去。不過威爾卻向著懸崖走去。我看了看他,沒明白什麼意思。在那可怕的一瞬間,就好像他在提議我們要把這孩子扔到懸崖下面去。「走懸崖那條路,」他用口型告訴我,「行,好嘞。」我鬆了一口氣。爬下那條懸崖小徑花了我們很長時間,每走一步都有白堊巖破碎崩裂,我們的腳下直打滑,又因為我們的手全都佔著,我們甚至都沒法扶著用錘子釘進岩石裡的扶手。那孩子已經不再掙扎了,他變得一動不動。我記得我當時還擔心他是不是不能呼吸了,想要去把塞在他嘴裡的襪子拿出來,但威爾搖了搖頭。「他可以用鼻子喘氣。」他說。或許是從那時起,我就開始感覺有些不好了。我對自己說這種想法很愚蠢——我們全都經歷過這個不是嗎?於是我們繼續往前走。

最終我們來到沙灘上,腳下是潮溼的沙子。我搞不明白我們要怎麼給這個遊戲製造難度。一旦把矇眼布摘掉,即使沒戴眼鏡,他身在何處也是顯而易見的。這裡離學校也沒有那麼遠,任何人都可以沿著這條懸崖小徑爬上去——對一個小孩來說尤其如此。男生們經常到海灘來。不過我心想:也許威爾想讓遊戲對他來說簡單一些,因為畢竟他為我們做了那麼多事——又是清洗我們的靴子,又是整理我們的宿舍,還有其他所有的所有。這樣似乎很公平。

「你很清楚,威爾。」我說。一個聲音從我胸口深處的某個地方傳來,那是個痛苦的聲音。我想我可能要哭了。「咱們應該為此付出代價的,為咱們的所作所為。」

我還記得威爾是如何指著懸崖小徑的底部的。那是在他拿出一些鞋帶時。平平無奇,就是從一雙橄欖球靴上拆下來的鞋帶。

「咱們要把他綁起來。」他說。

到頭來還是很簡單。威爾讓我把他綁在懸崖小徑底部的扶手上——打結之類的事我很擅長。現在我明白了。那會讓事情變得更加困難。他不得不像胡迪尼那樣才能從那裡逃脫,而這正是需要花費時間的部分。

隨後我們就把他撇下了。

「看在上帝的分兒上,喬諾,」威爾說,「當時你也聽見他們說的話了。那是一次可怕的意外。」

「你知道那不是真的——」

「不。那就是事實。沒有別的解釋。」

我記得第二天早晨一覺醒來,我從我們的宿舍里望向窗外,看到了大海。也正是此刻我才意識到。我無法相信我們竟然會那麼傻。漲潮了。

「威爾,」我說,「威爾——我認為他不可能解得開自己的綁繩。這潮水……我沒想到。哦,上帝啊,我覺得他可能會——」我想我可能要吐了。

「閉嘴吧,喬諾,」威爾說,「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好嗎?首先,咱們需要一起來解決這個問題,喬諾。否則的話,咱們就有大麻煩了,你能明白,對嗎?」

我簡直不敢相信會發生這種事。我想要去睡覺,然後醒過來的時候發現這些都不是真的。有些事情太他媽可怕了,似乎很不真實。一切都是因為那區區幾張偷來的試卷。

「好吧,」威爾說道,「你同意嗎?當時咱們上床睡覺了,什麼都不知道。」

他的話來得也太快了。我甚至都還沒想到這些,比如要告訴誰。不過我想我會認為這是我們必須做的事。這是正確的做法,不是嗎?這種事你沒法保密的。

不過我也不打算跟他唱反調。他的表情有點兒嚇著我了。他的眼睛都變了——就好像那後面一絲光亮都沒有。我緩緩地點點頭。我想我當時並沒有想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以及後來它會怎樣毀掉我。

「大聲說出來。」威爾告訴我。

「好。」我說,聲音聽起來無比沙啞。

他死了。他沒能逃脫。這是一起悲慘的意外。這就是一週以後我們所有人在集會上被告知的事,在他被海水衝到了更遠的海灘上,被學校的管理員發現之後。我想捆他的帶子終究還是鬆了,只是沒來得及救他一命。無論如何,你會覺得現場肯定留下了一些痕跡。當地警察局長是威爾他老爸的哥們兒。他們倆會一起在威爾他老爸的書房裡喝酒。我猜這一點幫了大忙。

「我記得他的父母,」此刻我對威爾說道,「之後他們來到了學校。他媽媽看上去也不想活了。」我從樓上的宿舍裡看見她下了汽車。她抬頭往上看,我渾身發抖,不得不躲出了她的視野。

我蹲了下來,以便跟威爾處在同一水平線上。我緊緊抓住他的肩膀,使他能夠正視著我。「咱們殺了他,威爾。咱們殺了那個男孩。」

他推開了我,胳膊漫無目的地甩著。他的指甲劃到了我的脖子,隔著衣領撓了我一下。這一下撓得很疼。我一隻手就把他猛推到巖壁上。

「喬諾,」威爾喘著粗氣說道,「你需要控制一下自己。你他媽的給我閉嘴。」而這時我就知道我已經讓他煩了。他幾乎從來不罵人的。我猜那樣會跟他招人喜歡的金童形象不符。

「你知道嗎?」我問他,「你是知道的,對不對?」

「我知道什麼?我都不明白你在說什麼。看在上帝的分兒上,喬諾——幫我解開。這遊戲玩兒得夠久了。」

「你知道潮水會漲上來嗎?」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喬諾——你講的都不合情理。我昨天晚上才知道,哥們兒,還有就是在你的演講裡。你喝得真是太多了。你有什麼問題嗎?聽我說,我是你的朋友。有很多途徑可以獲得幫助。我也可以幫助你。但別再沉迷於幻想中了。」

我把頭髮從眼睛上撥開。儘管天氣很冷,我還是能感覺到汗水在我的手指上直流。「我他媽是個白痴。我一直腦子都遲鈍,這個我心知肚明。我不是說這是個藉口。把他綁起來的人是我,沒錯,你讓我綁的時候我就綁了。但我並沒有想到潮水的事。直到第二天早上我才想起來,但那時已經太晚了。」

「喬諾。」威爾用力地低聲說道,彷彿是害怕有人會來。

這隻會讓我更想大聲說出來。「一直以來,」我說,「一直以來我都納悶兒。而我總是把你往好處想。我會想:沒錯,威爾在學校時偶爾會很混蛋,不過我們也都是。為了在那個地方活下來,你不得不如此。」

那裡把我們變成了畜生。

我想到了那個孩子,如果你不是這樣——如果你人太好,太誠實,如果你不懂得規矩的話會發生什麼,他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

「可是,」我說,「我心想:‘威爾並不壞。他不會去殺死一個孩子的,不會為了幾張偷來的試卷這麼做,哪怕那意味著他有可能被開除。’」

「我沒有殺死他,」威爾說,「沒有人殺死他。是海水殺了他。也許是那個遊戲殺了他,但不是咱們。他沒逃出來不是咱們的錯。」

「對,」我說,「沒錯。這些年來,我一直是這麼告訴我自己的。我一直重複著這個你編出來的故事,是那個遊戲乾的。可咱們就是那個遊戲,威爾。他以為咱們是他的哥們兒。他信任咱們。」

「喬諾,」他現在有點兒生氣了,往前探了探身子,「你他媽冷靜一點兒吧。我不會讓你毀了我的一切的。因為你對過往留有一些遺憾,因為你的生活亂成了一團,而你也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一個像他那樣的小孩——他在現實世界裡都活不下來。他就是個弱不禁風的小不點兒。就算不是咱們,也會有其他什麼人的。」

因為這起死亡事件,學期提前結束了。每個人都把注意力轉向了即將到來的暑假,而那個孩子則似乎從來沒有存在過。我猜對於學校裡的其他人來說,他幾乎就是不存在的:一個一年級新生,無足輕重。

除了一個告密者。一個告了我們狀的學生。我始終都相信就是獨行客那個胖乎乎的小夥伴乾的。他說他看見我們進了獨行客的宿舍,把他綁了起來。這事並沒有鬧多久。當然,因為威爾他老爸是校長。他大部分時間裡都是個混蛋——對威爾而言,比任何其他人都混。不過在這件事上,他擁有威爾和我的支援。

而我們也相互支援著。

這些年來我們一直在一起——被回憶,被我們共同經歷過的黑暗時刻、我們做過的事捆綁在一起。我以為他跟我想的一樣,覺得我們需要彼此。但電視節目那件事表明他一直想擺脫這份友誼。我是個太大的累贅。他想要疏遠我。也難怪當我告訴他我要做他的伴郎時,他看起來那麼他媽的不自在。

「喬諾,」威爾說道,「想想我老爸。你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那也是為什麼我要拼命去努力得到那些成績。我不得不這麼做。而如果他得知了事實真相,知道我把那些試卷藏起來了——他會殺了我的。所以我想要嚇唬嚇唬那個孩子——」

「你怎麼敢,」我說,「你可別又開始覺得自己委屈了。你知道別人給了你多少免費通行證嗎?就因為你的長相,因為你想方設法讓人相信你是個大好人?」他的自艾自憐只會讓我更生氣。「我要去告訴他們,」我說,「我再也受不了了。我要去告訴他們所有人——」

「你不敢,」威爾現在說話的聲音起了變化——變得低沉而生硬,「你會毀了我們的生活的。你的生活也一樣。」

「哈!」我說,「它已經毀了我的生活了。自從那天早上你讓我閉嘴以來,它就一直在毀掉我。如果不是為了你,我一開始也不會保持沉默。那個男孩死了以後,我沒有一天不在想這件事,我覺得我應該告訴誰就好了。可你呢?哦,不,這件事對你沒有任何影響,對嗎?你還是一如既往地過你的日子。沒有什麼後果。嗯,你知道嗎?我覺得現在是時候顯現出一些後果來了。在我看來,這會是一種解脫。我只不過是在做我們很多年前就應該做的事而已。」

這時,洞裡響起了一個聲音,一個女人的聲音:「你好?」

我們倆都僵住了。

「威爾?」是那個婚禮統籌人,「你在這裡面嗎?」她出現在巖壁的拐彎處。「噢,你好啊,喬諾。威爾,他們派我來找你了——是那幾個迎賓員告訴我的,說他們把你留在這兒了。」她的聲音聽上去十分冷靜,非常職業,即使我們全都站在一個巨大的洞穴裡,其中一個人還被捆住了手腳、蒙上了眼睛癱坐在地上。「這都快半個小時了,所以朱莉婭想讓我過來……呃,解救你一下。我得事先提醒你,她——」她看起來像是在盡力找一種委婉的表達方式,「對這件事她並不是很高興……而且樂隊也就要開始演奏了。」

在我給威爾鬆綁並幫他站起來的過程中,她等在那裡注視著我們,那樣子就像個老師。接著我們跟著她走出了洞穴。我忍不住想知道她有沒有聽到或者看到什麼,還有就是,如果她沒有打斷我們的話我會怎麼做。

奧伊弗婚禮統籌人

主帳篷裡的慶祝活動進入了另一個階段。客人們已經把香檳都喝光了。現在他們正轉向勁兒更大的東西:臨時酒吧的雞尾酒和烈酒。夜晚的自由讓他們興奮不已。

在給富麗宮的洗手間更換擦手毛巾時,我發現地板上以及石板水槽周圍灑落著很少的一些精細白色粉末。我並不感到意外,因為我看到了一些客人在返回主帳篷時偷偷擦著他們的鼻子。他們這一大幫人在今天其餘的時間裡都表現得中規中矩。他們經過長途跋涉來到這裡,帶來了禮物。他們衣著得體,一直耐著性子參加儀式並且聽完了演講,臉上帶著恰當的表情,嘴裡說著合宜的話語。可他們是些暫時把自己的責任拋在腦後的成年人,就像是些沒有父母在身邊的孩子。這一天裡的這一時間段是給他們自由支配的。就在新娘和新郎等待著開始他們第一支舞時,他們還在往前擠,已經做好了把舞池據為己有的準備。

差不多一個小時以前,在回富麗宮的途中,我聽見樓上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當然,這棟建築的其他部分都被封上了,但要想阻止那些喝醉了酒的人亂竄,你也只有這麼些招數了。我上樓去檢視,推開新娘和新郎臥室的門,發現裡面不是那對幸福的新婚夫婦,而是另一對男女彎著腰趴在床上。我這一闖進去,他們馬上手忙腳亂地蓋住自己,女人紅著臉往下猛拽裙襬,男人則用自己的高頂禮帽蓋住了他那顫巍巍勃起的傢伙。只過了一小會兒,我就看到他們兩個人各自若無其事地回到了主帳篷裡的不同角落。這件事讓我覺得尤其有意思的地方在於他們倆似乎還都戴著結婚戒指。可是——我大概也跟朱莉婭本人一樣,記住了那份座位安排表——碰巧知道所有的夫婦都是對面而坐的。

不過他們並不怎麼擔心我:至少不是真的擔心。他們看到我進去時最初的那種驚慌失措,也被代之以一陣透著輕鬆的咯咯的笑聲。他們知道我是不會公開他們的秘密的。況且我也並不特別驚訝。類似的事我以前見過很多。這種行為上的極端實在是家常便飯。一場婚禮總是會圍繞著很多秘密。我聽見過私下裡說的事,惡毒的評論,還有閒聊八卦。剛才在洞裡伴郎說的話,我也聽到了幾句。

這就是關於組織一場婚禮的那些事。我能夠安排好完美的一天,只要客人們配合,時刻記得不越雷池一步。但假如他們不配合的話,影響持續的時間就會遠遠超過二十四小時。沒有人能夠控制得了那種後果。

朱爾斯新娘

樂隊已經開始演奏。威爾回到主帳篷時看上去稍顯邋遢,此時他拉著我的手走上了木地板。我意識到我握著他的手握得太緊了,這樣或許會把他弄疼——於是我告訴自己稍微放鬆一些。但我對於那些迎賓員用他們愚蠢的惡作劇打斷了這個夜晚還是感到很生氣。客人們圍在我們身邊,歡呼著,叫喊著。他們的臉紅撲撲、汗津津的,齜著牙咧著嘴,眼睛瞪得又大又圓。他們都喝醉了——當然還有別的。他們探著身子往前擠,讓人感覺空間一下子變得太小了。他們離得如此之近,我都可以聞到他們身上的氣息:香水和古龍水味、汗酸味、健力士和香檳的酵母味、狐臭味以及呼吸中的酒味。我對著他們所有人微笑,因為那是我必須做的事。我笑得實在太多了,以至於耳根處的某個地方都覺得隱隱作痛,而整個下巴則感覺像是一根繃得緊緊的橡皮筋。

我希望我給人留下的印象是玩得很開心。我已經喝了很多酒,但那除了讓我更加小心翼翼、心神不寧之外並沒有任何明顯的效果。自從聽了那段演講之後,我心中的不安感便愈演愈烈。我看了看我的周圍,其他所有人都很盡興:他們那種矜持和拘束感如今都已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對於他們來說,有如火車失事一般的演講大概只能算是今天的一個腳註——一段逸聞趣事罷了。

威爾和我先是朝一個方向轉,接著又朝向另一個方向。他使我快速從他身邊轉開,隨後又轉回來。這幾個普普通通的動作招來了客人們大聲讚賞。我們並沒有去上舞蹈課,因為那樣會顯得難以形容的沒品位,但威爾天生舞跳得就好。除了有幾次他踩到了我的裙襬;我不得不趁著還沒絆倒的工夫把裙襬從他腳下猛拽出來。動作那麼笨拙,一點兒都不像他。他看起來有點兒心煩意亂。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當我貼近他的胸膛時如此問道。我低低的聲音彷彿是在對他說著綿綿情話。

「噢,真是太愚蠢了,」威爾說道,「男生就是男生。全是瞎胡鬧,你也知道。沒準兒是單身派對留下來的小尾巴。」他臉上掛著微笑,可看上去卻不大對勁。他當時返回主帳篷以後喝了兩大杯葡萄酒:一杯接著一杯。此刻他聳聳肩。「這就是喬諾開的一個玩笑。」

「昨晚的海草據推測就是個小玩笑,」我說,「那可不怎麼好笑。而現在這個呢?還有那個演講——他說的所有那一切都是什麼意思?過去到底都有些什麼事?關於彼此保守的那些秘密……他指的是什麼秘密?」

「哦,」威爾說,「我也不知道,朱爾斯。不過是喬諾瞎胡鬧。什麼事都沒有。」

我們在地板上慢慢地轉了一圈。給我留下的印象是到處都是堆著笑的臉龐和鼓著掌的雙手。

「聽起來可不像是什麼都沒有,」我說,「倒很像是有什麼事。威爾,他到底攥著你什麼把柄?」

「噢,看在上帝的分兒上,朱爾斯,」他厲聲說道,「我說過了:什麼事都沒有。別再說這些了。拜託。」

我瞪著他。問題不在於他說的話本身,而在於他說出來的方式——以及他緊緊抓住我胳膊的樣子。這感覺倒像是一個人所能求得的最確鑿的鐵證,不管是什麼事,反正不可能沒事。

「你弄疼我了。」我把胳膊從他的手裡抽了出來,說道。

他立即就後悔了。「朱爾斯——聽我說,我很抱歉。」他說話的聲音現在也完全不同了——任何一點點敵意的痕跡都轉瞬即逝。「我不是故意對你發火的。聽我說,這是漫長的一天。當然,非常美好,但也確實很漫長。能原諒我嗎?」隨後他衝我微微一笑,這是自從那個在v&a博物館的晚上起,我就一直無法抗拒的微笑。然而它並沒有發揮它平常的作用。要說有什麼作用的話,那也是讓我覺得更加不安。因為這變臉的速度,感覺他就像是戴上了一副面具。

「咱們現在是夫妻了,」我說,「按理我們就應該能夠分享彼此的事。互相信任。」

威爾讓我在他的胳膊下轉開去,接著又向他轉回來。人群為這個誇張的動作歡呼叫好。

然後,當我們又一次面對彼此時,他深吸了一口氣。「聽我說,」他說,「喬諾對於他說的這件發生在過去我們都還年輕時的事一直耿耿於懷。他被它迷住心竅了。可他就是個愛幻想的人。這些年來我始終都為他感到難過。這也正是我做錯的地方。我覺得我應該去迎合他、取悅他,因為我的生活已經有了著落,而他的還沒有。現在他很嫉妒:嫉妒我擁有的,我們擁有的一切。他認為我欠他的。」

「噢,看在上帝的分兒上,」我說,「你還能欠他什麼?他顯然是個這麼久以來一直依靠著你才獲得成功的人。」

對於這句話,他並未作答。相反,隨著歌曲漸入高潮,他把我拉得離他更近了。人群中響起了一陣歡呼。但他們的聲音突然間變得遙遠起來。「今晚過後,就這麼定了,」他對著我的頭髮堅定地說道,「我要把他從我的生活中——從我們的生活中趕出去。我保證。我會跟他做個了斷的。相信我。我能搞定。」

漢娜陪同來賓

我已經溜達進了跳舞的帳篷。謝天謝地,第一支舞結束了,所有圍觀的賓客全都蜂擁而入,把裡面擠得滿滿當當。我也不確定自己究竟想在這裡得到些什麼。我猜應該是想從滿腦子的紛亂思緒中解脫出來。查理和朱爾斯。想起他們來真的太痛苦了。

感覺好像每一位客人都被塞進了這裡,熱乎乎的身體擠壓成一團。樂隊的主唱走到了麥克風前:「準備好跳舞了嗎,姑娘小夥兒們?」

他們開始奏起一段瘋狂的旋律——四把小提琴,一個狂熱的跺著腳的曲調。大家都在盡力嘗試跳出自己版本的愛爾蘭吉格舞步,身體卻如喝醉了酒似的失敗地相互亂撞。我看到威爾從人群裡把奧利維婭拉了出來:「到了新郎要求伴娘跟他一起跳個舞的時候了!」可非常奇怪的是,他們腳下的步子似乎很不合拍,跌跌撞撞地進了舞池,彷彿其中一個人在抗拒另一個人。奧利維婭臉上的表情讓我猶豫了一下。她看起來像是陷入了困境。演講中有這麼一小段。我之前想到過。那又是哪段呢?讓我有種奇怪的熟悉感。我努力集中精力,在腦海中搜尋探尋。

v&a博物館,就是它。我記得她昨晚告訴我說,她帶著史蒂文去過那兒,去參加一場朱爾斯舉辦的派對。而我一想到這裡,一切便都停滯不前了——可那也太瘋狂了。不可能。根本就講不通。這肯定是個詭異的巧合。

「嘿,」一個男人在我從他身邊擠過去的時候說道,「擠什麼呢?」

「哦,」我茫然地朝他的方向瞥了一眼,說道,「對不起。我……有些心不在焉。」

「嗯,或許跳支舞會有所幫助。」他咧嘴一笑。我更仔細地打量了他一下。他很有吸引力——個子高高的,黑色頭髮,笑的時候一側臉頰上會出現個酒窩。我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就一把抓住我的手,輕柔地把我攬向他懷中,帶著我踏上了舞池的木地板。我並沒有反抗。

「我之前看見你了,」他在音樂聲中大喊道,「在教堂裡,獨自一個人坐著。然後我就想:她看起來值得去了解一下。」又是那副笑容。哦。他以為我是單身,一個人到這裡來的。他不可能看到過酒吧裡我和查理之間的那一幕。

「路易斯。」此刻,他指著自己的胸膛喊道。

「漢娜。」

或許我應該解釋清楚我是和我丈夫一起來的。不過眼下我並不想考慮查理的事。而帶著從他眼中看到的我自己這個好看的新形象——不是我自認為的穿著破衣爛衫的騙子,而是一個有吸引力、有神秘感的人——我決定什麼都不說。我開始跟上他的腳步,與音樂合拍。我允許他靠我靠得更近一些,讓我們四目相對。或許我也靠他靠得更近了。近到我都能聞到他的汗味——不過那是很乾淨的汗水,氣味很好聞。我的內心深處泛起了一陣漣漪。那是慾望帶來的一點點刺痛。

註釋:

原文為haveabump,可卡因的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