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爾斯新娘
在主帳篷中,奧伊弗已經施展完畢她的魔法。這裡很溫暖,讓人能夠從外面愈加寒冷的風中得到一絲喘息。從入口處我可以看到點燃的火把閃爍著火焰,火光搖曳不定,而主帳篷的頂部則在外面大風的吹動下緩緩地時而鼓起來時而癟下去。不過在某種程度上,這只是增加了帳篷裡面舒適的感覺。整個地方都瀰漫著蠟燭的香味,而燭光旁聚集著的一張張臉龐全都紅撲撲的,洋溢著健康與青春的氣息——雖然真實原因其實是在刺骨的寒風中喝了一下午的酒。這就是我想要的一切。我環顧四周的客人們,在他們臉上能夠看到的表情是對周圍環境的驚歎。然而……我為什麼還是會留下如此空虛的感覺呢?
所有人似乎都已經忘記了奧利維婭那個瘋狂的表演;這完全有可能是發生在另一天的事。他們正在開懷暢飲,猛灌葡萄酒……聲音越來越大,場面也越來越熱鬧。這一天本該有的氛圍已然迴歸,並且正按照預先設定的軌跡鋪展開來。但我卻無法忘記。當我想起奧利維婭臉上的表情,想起她想要說話時那種懇求的眼神,我脖子後面的汗毛就根根直豎。
盤子都被收拾走了,實際上每一個盤子都被舔得乾乾淨淨。酒精能讓客人們飢腸轆轆,弗雷迪真是個了不起的天才。我參加過太多婚禮,在那些婚禮上,我得被迫吃下一口又一口嚼不動的雞胸肉以及學校食堂風格的蔬菜。現在吃到的則是最嫩的羊排,就像舌尖上的天鵝絨一般,還有帶有迷迭香香味的土豆泥。完美至極。
演講的時間到了。服務員們在帳篷裡呈扇形散開,端著一盤盤堡林爵,為敬酒環節做好了準備。我的胃裡一陣酸楚,一想到還有更多的香檳我就有點兒想吐。為了能夠配得上客人們的友好熱情,我已經喝了太多酒,感覺有些奇怪,像是擺脫了所有束縛似的。而婚宴上觥籌交錯之際,地平線上那片烏雲的影像則始終縈繞在我的心頭。
那邊傳來了勺子敲在玻璃杯上的聲音:叮叮叮!
主帳篷裡的喧鬧聲漸漸平息下來,而代之以順從的安靜。我感覺到這個空間裡的注意力發生了轉移。一張張面孔都轉向主桌,轉向了我們。演出馬上就要開始了。於是我讓自己的臉上顯現出了一種喜悅的期待。
接著,主帳篷裡的燈光顫巍巍地熄滅了。我們陷入了與外面漸漸變暗的光線相匹配的昏暗暮色之中。
「非常抱歉,」奧伊弗從主帳篷的後面叫道,「是外面的風造成的。這裡的電力供應有些不穩定。」
有個人發出了一聲長長的狼一樣的嚎叫,我覺得是迎賓員中的一個。之後其他人也隨之附和起來,讓這裡聽上去感覺就像有一大群狼。到了這會兒,他們全都喝多了,也全都變得更加放鬆、更加瘋狂。我真想衝著他們大喊,讓他們閉嘴。
「威爾,」我小聲說道,「咱們能要求他們停下來嗎?」
「那隻會火上澆油,」他把手覆蓋在我的手上,寬慰道,「我相信燈馬上就會亮起來的。」
就在我覺得我再也無法忍受,真的想要大叫一聲時,燈光閃爍了幾下又亮了。客人們都歡呼起來。
爸爸先站起身來發表演講。或許我本該在最後一刻把他排除在外的,作為對他之前行為的懲罰。不過那樣看起來會有點兒奇怪,對不對?而且我也已經意識到,關於整場婚禮的很多事務其實是與事情以何種面目呈現有關的。只要我們能帶著所有這些表面上的歡快喜悅撐過這一天……或許就能壓制住湧動在它表面之下的任何黑暗力量。我敢打賭,多數人會猜測這場婚禮是拜我爸爸的慷慨所賜。其實並不盡然。
每個人都在問我是什麼促使我決定把婚禮安排在這裡舉行。我曾經在社交媒體上發過一個帖子。「把你的婚禮地點推薦給我。」這些全都是給《下載》雜誌的一篇特稿的一部分。奧伊弗回應了我的需求。我很欣賞她的推銷計劃的水平,還有她對於實用性的考慮。她看上去要比其他所有人都更充滿渴望。這一點真的可以打敗她的競爭對手。不過這還不是這個地方贏得我們青睞的原因。我之所以決定把婚禮安排在這裡舉行,事實真相就是因為這裡又好又便宜。
因為站在那裡看上去一臉自豪的我最親愛的爸爸一毛不拔。要麼就是塞弗琳替他幹了這件事。
沒有人會猜到是這個原因,對嗎?至少在我買了價值三千英鎊的蛋糕,或者純銀雕刻的餐巾環,又或者相當於科隆·基恩工作室全年產量的蠟燭的時候猜不到。不過這些正是我的客人們期待我能拿得出來的東西。而我能夠負擔得起這些——還包括一場按照我所習慣的風格舉辦的婚禮——只不過是因為如果我在這裡舉辦的話,奧伊弗能給我打五折。她可能看上去有些老派,但其實卻很有經驗。那正是她用以搞定這場婚禮的方法。現在她知道我會把它刊登在雜誌上,也知道它會因為威爾而受到媒體的關注。這場婚禮最終是會有回報的。
「我很榮幸能來到這裡,」此刻爸爸說道,「來參加我的小女孩的婚禮。」
他的小女孩。真是的。我覺得臉上的笑容都僵硬了。
爸爸高高舉起他的酒杯。我看見他喝的是健力士——他很忠於自己的祖輩,總是特別注意不喝香檳。我明白我應該深情回望,可我還在為他早先說過的話生氣,所以幾乎都不想正眼看他。
「不過從另一個方面來講,朱莉婭其實從來都不是我的小女孩。」爸爸說。他的口音是這麼多年來我聽到過的最重的。每當講到情緒高漲……或者當他喝了不少酒時總是會變得更加明顯。「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內心的想法。甚至在九歲那年,她就很明確地知道她想要什麼。雖然我……」他意味深長地咳嗽了一聲,「也試圖說服過她。」賓客們中響起了一陣愉悅的笑聲。「她會一心一意地追求她想要的任何東西。」他苦笑了一下,「假如我想要自誇一下的話,我可能會說她在這方面很隨我。不過我跟她並不一樣。我遠沒有那麼堅定。我假裝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但其實那都只是些投我所好的東西。朱爾斯絕對就是她自己,誰擋她的道誰就要倒霉。我相信任何一位她的僱員都會同意我的話。」從《下載》雜誌那群人所坐的桌子那邊傳來幾聲略帶緊張的笑聲。我快樂地衝他們微微一笑:你們當中誰也不會有麻煩的。至少今天不會。
「你瞧,」爸爸說,「對於婚禮這種事,我肯定不是最好的榜樣,這一點我完全誠實。我確信我的第一任和第五任妻子今晚都在這裡。所以我想你們可以說我是這個俱樂部的正式會員……儘管不是個很好的會員。」不是很好笑——雖然觀眾席裡傳出來幾聲盡職盡責的竊笑。「朱爾斯她——嗯哼——很快就向我指出了這一點,那是在今天的早些時候,當時我正嘗試著想要提出一些慈父般的忠告。」
慈父般的忠告。哈。
「不過我得說這些年來我也學會了一些東西,都是關於如何做正確的事的。婚姻就是要找到世界上你最瞭解的那個人。不是說了解他們怎麼喝咖啡、他們最喜歡哪部電影,或者他們養過的第一隻貓叫什麼名字,而是更深層次的瞭解,是瞭解他們的靈魂。」他衝著正洋洋自得的塞弗琳咧嘴一笑。
「況且,我覺得我也沒什麼資格來提出這種忠告。我知道我並沒有一直在你的身邊。抱歉,重新說。我幾乎就沒在你身邊待過。我們兩個人誰都沒有。我想阿拉明塔在這一點上可能會同意我的說法。」
哇哦。我看向媽媽。她臉上掛著一種不自然的笑容,我覺得那笑容有可能跟我的一樣僵硬。她不會喜歡第一任妻子這種說法的,因為那會讓她覺得自己很老,而且如果考慮到她有多喜歡在今天扮演新娘和藹可親的母親這個角色,那麼對於這種暗示父母失職的話,她會大動肝火的。
「於是在我們都不在身邊的情況下,朱莉婭總是不得不去走自己的路。看看她已經走出了一條什麼樣的路吧。我知道自己並不是十分擅長表現出來,但我真的為你深感驕傲,朱朱,為你所取得的所有成就深感驕傲。」我想起了學校的頒獎典禮。我的畢業典禮。《下載》雜誌的釋出會——這些場合我父親一次都沒有出席過。我想起了我有多麼想要聽到這些話,而現在,這些話來了——就在我對他怒不可遏的時候。我感到眼睛裡充滿淚水。該死。這可真是讓我措手不及。我從來都不哭的。
爸爸轉向了我。「我是那樣愛你……我聰明的,令人費解的,暴脾氣的女兒。」哦,上帝啊。它們也不是什麼漂亮的眼淚,而是眼睛裡隱隱閃動著的光。它們溢到了我的臉頰上,我不得不抬起手,接著又拿起餐巾紙,來試著止住淚水。我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啊?
「而事情就是這樣的,」爸爸對著眾人說道,「就算朱爾斯是這麼一個不可思議的、獨立自主的人,我還是喜歡自誇一下——她是我的小女孩。因為這裡面有某些特殊的情感,這是作為父母無法逃避的……不管你曾經有多混蛋,也不管對於他們你擁有的權利有多小。其中之一就是保護的本能。」他再次轉向我。現在我不得不看著他了。他的臉上寫滿了發自內心的柔情。我的胸口好痛。
隨後他轉向了威爾。「威廉,你看起來是個……了不起的傢伙。」是我多心了,還是說這句話裡對「看起來」幾個字真的帶著一種含有威脅性的強調呢?「但是——」爸爸咧開嘴一笑——我知道那種笑。那其實根本就不是笑,只是露出了牙齒而已,「你最好照顧好我的女兒。你最好別搞砸了。如果你做了任何傷害我女兒的事——嗯,那也簡單。」他舉起了他的杯子,默默地敬了一杯,「我會去找你的。」
一陣充滿緊張感的沉默。我勉強地笑了一聲,儘管那聽上去更像是一聲嗚咽。一股漣漪緊隨其後,其他客人也開始有樣學樣——或許是因為知道了該怎麼去理解這段話而感到放鬆了。啊,這就是個玩笑而已。只不過這並不是玩笑。我心裡明白,爸爸心裡明白——同時從威爾的表情看來,我猜他心裡也明白。
奧利維婭伴娘
朱爾斯的爸爸坐下了。朱爾斯看上去疲憊不堪:臉上紅一塊白一塊的。我看到了她用餐巾紙輕輕擦拭眼睛。她,我同母異父的姐姐,確實感觸良多,儘管一直以來她給人留下的都是十分堅強的好印象。說實話,我對之前發生的事感到很抱歉。我知道就算告訴朱爾斯,她也不會相信的,不過我真的覺得很抱歉。我還是覺得很冷,感覺像是來自海水的寒氣滲入了我的肌膚。我已經換上了昨晚穿的那身禮服,因為我想這樣她可能就不會生氣了,可我真希望我穿的是我平時的衣服。我一直用兩個胳膊環抱著自己,想盡量讓自己暖和一些,但牙齒依然不住地打戰。
威爾迎著叫喊聲、口哨聲以及一兩聲噓聲站起身來。屋裡隨後便安靜下來。他把他們全部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了。他對別人就是能產生這種影響。我猜那是因為他的外表和他的為人,還有他的自信。他總是一切盡在掌握的那副樣子。
「我代表我的新婚妻子和我自己——」他說道——起鬨聲、歡呼聲、敲桌聲、跺腳聲幾乎把他的聲音淹沒了。他微笑著環顧四周,直到所有人都安靜下來。「我代表我的新婚妻子和我自己,特別感謝大家今天的光臨,」他說,「我知道,我要是說能和所有我們珍愛的人,我們的至親至愛一起來慶祝一番是件無比美妙的事的話,朱爾斯應該會贊同我的。」他說著轉向朱爾斯,「我感覺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幸運的人。」
朱爾斯此時已經擦乾了眼淚。當她抬起頭來看向威爾時,臉上的表情變得完全不同了。她似乎突然之間變得非常快樂,快樂得就像個發著光的燈泡,讓人很難去盯著她看。威爾也滿面笑容地回望著她。
「哦,我的上帝,」我聽到鄰桌的一個女人低聲說道,「他們倆在一起簡直是太完美了。」
威爾笑著環顧眾人。「而我們的初次相遇,」他說,「那才真的是運氣。我要是沒在正確的時間出現在正確的地點呢。正如朱爾斯喜歡說的,那就是我們的滑動門時刻。」他舉起他的杯子,「所以呢:敬運氣,同時也祝你們能夠創造出自己的運氣……或者在它需要的時候,給它施以小小的援手。」
他擠了擠眼睛。客人們鬨堂大笑。
「首先,」他說道,「告訴伴娘們她們看上去有多麼美麗是通常的慣例,對不對?我們只有一個伴娘,不過要說她一個人的美麗能趕得上七個人,我想你們也都會同意的。所以為了奧利維婭,我的新妹妹,乾杯!」
一屋子人全都舉著酒杯轉向了我。我可承受不了這個。於是我盯著地板,一直等到歡呼聲漸漸平息下去,威爾重新開始講話為止。
「接下來敬我的新婚妻子。我美麗聰明的朱爾斯……」——客人們又開始變得瘋狂了——「沒有你,生活的確會變得極其乏味。沒有你,也就沒有了快樂、沒有了愛。你就是與我珠聯璧合的另一半。所以,請各位起立,一起敬朱爾斯一杯!」
我周圍的客人們全都站起身來。「敬朱爾斯!」他們笑逐顏開地呼應著。他們,尤其是女人們,全都朝著威爾笑,眼神久久停留在他的臉上。我知道他們看見了什麼。威爾·斯萊特——電視明星。如今是我同母異父姐姐的丈夫。英雄——看看他早先是如何從海里把我救上來的吧。全方位的好人。
「你們知道朱爾斯和我是怎麼認識的嗎?」等他們全都坐下以後,威爾問道,「這都是命運的傑作。她那次在v&a博物館為《下載》雜誌舉辦了一個派對。我是跟一個朋友一起去的,就算是個陪同來賓。不管什麼原因吧,我的朋友提前離席,於是把我留了下來。我也正考慮著自己要不要離開。要麼說這就是一時衝動心血來潮,我決定還回到那裡去。假如我沒回去的話,誰知道又會發生什麼呢?我們還會相遇嗎?所以——即便朱爾斯工作那麼辛苦,有時候我都覺得工作是我們兩個人關係當中的第三者,我還是想要感謝它讓我們走到了一起。敬《下載》雜誌!」
客人們又站起身來,鸚鵡學舌般地附和著道,「敬《下載》雜誌!」
我直到他們訂婚以後才見到了朱爾斯的新未婚夫。她對於他一直都守口如瓶。就好像她不想在戴上戒指之前把他帶回家,以防我們讓他變卦似的。我這麼說或許像個招人討厭的女人,不過朱爾斯對某些事一直毫不留情。我想我並不怪她,真的。媽媽還能比她更過分一些。
朱爾斯就是朱爾斯,她精心安排了整個過程。他們會先到媽媽家喝咖啡,待上半個小時,然後我們就全體出發去河畔咖啡館吃午飯。她給媽媽和我的指示非常明確:別他媽的給我搞砸了就行。
第一次見朱爾斯的未婚夫,我真不是故意要搞砸的。不過就在他們兩個人到達,第一次從門口走進來時,我不得不跑去廁所,因為我要吐。接著我就發現我動彈不得。我從馬桶旁邊滑下來坐在了地上,感覺坐了很長一段時間。我覺得喘不上氣來,就好像有人一拳打在了我肚子上一樣。
我很清楚地知道事情是怎麼發生的了。就在他把我送上那輛計程車以後,他又回到了v&a博物館裡面。在那裡他遇見了我的姐姐,舞會之花——更適合他的人。命運啊。我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相見時他說過的話:「如果你再大十歲,就是我理想中的女人。」我全都明白了。
過了一小會兒——我猜是因為她有自己重要的安排——朱爾斯上樓來了。「奧利維婭,」她說,「現在我們要出發去吃午飯了。當然,我希望你能跟我們一起去,不過如果你要是覺得不舒服的話,呃,我覺得不去也好。」我能聽出來不會好的,根本不會,但那是我最不擔心的事。
不知怎麼,我又能開口說話了。「我——我去不了了,」我隔著門說道,「我……病了。」此時此刻,順著她的話說似乎是最簡單的辦法。而且不管怎麼說,我確實覺得不舒服——我的肚子很難受,好像吃了什麼有毒的東西一樣。
不過從那以後,我就一直在想這件事。假如我當時有膽量開啟門,把事實真相告訴她,就那樣當著她的面告訴她,而不是這樣等著藏著,直到一切都太遲了又會怎麼樣呢?
「好吧,」她說,「沒問題。我很遺憾你不能來。」她的語氣裡聽不出絲毫遺憾,「我現在也不想就這件事小題大做,奧利維婭。也許你是真的病了。我姑且相信你。不過在這件事上,我真的希望得到你的支援。媽媽告訴我說你最近經歷了一段很艱難的日子,對此我也很難過。不過這回,我想讓你努力地為我高興一次。」
我靠著廁所的門跌坐下去,盡力讓自己保持呼吸。
他很快就掩蓋了自己的反應。當他走進媽媽家的門,我們第一次「相見」時,他可能有那麼一剎那的震驚,或許只有我能注意到的震驚。眼皮一顫,下巴微微一緊,僅此而已。他掩飾得那麼好,真是太圓滑了。
所以你瞧,我沒法把他看作威爾。對我來說,他永遠都是史蒂文。當我在交友軟體上給自己另起名字的時候,我沒想到過這一點。我沒想到他可能也撒了謊。
在他們的訂婚酒會上,我決定不再像以前那樣逃跑以後躲起來。其間我已經花了好幾個月來思考我本可以做出的好得多的反應,這些反應都不像溜號和嘔吐那麼差勁。畢竟我沒有做錯任何事。這一次,我要和他當面對質。他才是那個需要把一切都解釋清楚的人,對我,也對朱爾斯。他才是那個應該覺得很他媽不爽的人。我已經讓他贏了第一回。這一次我要讓他看看。
他一開始就把我甩開了。我到那兒的時候他給了我一個大大的笑容。「奧利維婭!」他說,「我希望你感覺好些了。上一次咱們沒能好好地見一面真是太遺憾了。」
我震驚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在裝作我們從來沒見過面,而且是當著我的面。這甚至都讓我開始懷疑自己了。真的是他嗎?可我知道就是他。關於這一點毫無疑問。走近一些,我都能看見他眼睛周圍皮膚上如出一轍的皺紋,還有他下巴下面,脖子上的那兩顆痣。而且我也清清楚楚地記得他第一眼看見我時,那一剎那的反應。
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他要讓我更難以說出我心裡的真相。而且他還寄希望於我會害怕朱爾斯不相信我說的話,於是可憐得什麼都不跟她說。
他押對了。
漢娜陪同來賓
剛才威爾的演講有點兒奇怪。怪在有些東西感覺很熟悉,似曾相識。我雖然說不上來,不過在我周圍的人全都歡呼鼓掌時,我內心深處卻覺得有些不安。
「開始吧,」我聽到餐桌旁有人竊竊私語,「大家都準備好迎接重頭戲了嗎?」
查理跟我並不在一桌。他在主桌,坐在朱爾斯左手邊。我想這是說得通的:我終究不是個參加婚宴的人,而查理是。不過在其他任何地方夫妻都是彼此挨著坐在一起的。我突然想到,從今天早上開始我就幾乎沒見著查理,只是在外面的酒吧看見一眼——不知為什麼,這讓我覺得和他之間比我們根本沒看見彼此感覺還要更加疏離。僅僅二十四小時,我倆之間便彷彿裂開了一道鴻溝。
坐在我附近的客人們已經就伴郎的演講會持續多長時間進行了投票。要賭五十英鎊,所以我拒絕了。他們還把我們所在的桌子命名為「頑皮桌」。在它周圍瀰漫著一種狂躁而強烈的感覺。他們就像是一群被關了太久的孩子。在過去的差不多一個小時,每個人都已經至少幹了一瓶半酒。坐在我另一邊的彼得·拉姆齊——話說得太快,都開始讓我覺得頭昏腦漲了。這可能也跟他一個鼻孔周圍那些白色粉末形成的硬殼有關;我能做的全部就是不探過身子,用我餐巾紙的角把它們都弄掉。
查理站起身來,從威爾手裡接過麥克風,繼續扮演他的司儀角色。我發現自己正在仔細盯著他看,想要找出他身上有沒有任何喝多了的跡象。他的臉是不是露了餡兒,稍微耷拉下來一些?他是不是稍微有些站立不穩呢?
「那麼現在——」他說道,然而麥克風發出了尖利的噪聲,使得人們——我注意到尤其是那些迎賓員——紛紛捂住了耳朵,又是抱怨又是起鬨。查理的臉一下子通紅起來。我暗自為他感到難堪。他再次說道:「那麼現在……該輪到伴郎了。請大家以熱烈的掌聲歡迎喬納森·布里格斯。」
「嘴下留情啊,喬諾!」威爾用雙手攏在嘴邊,大聲叫道。他一副苦笑的樣子,臉上肌肉誇張地抽搐著。所有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我發現因為期望值太高,伴郎的演講總是慘不忍睹。過於平淡和招人反感之間的差異往往只在毫釐之間。當然了,最好還是待在政治正確的這一邊,而不要試圖去完全揭老底。給我留下的印象是,喬諾並非那種會擔心得罪別人的人。
或許是出於我的想象,他從查理手中接過麥克風時似乎在微微晃動。在他身邊,我丈夫看上去就像一名法官一樣清醒。接下來,當喬諾繞到桌子前面時,他腳下一絆,差點兒跌倒。跟我同桌坐的幾個人發出了一連串起鬨聲和噓聲。我旁邊的彼得·拉姆齊把手指頭放在嘴裡吹了一聲口哨,弄得我的耳膜嗡嗡作響。
等到喬諾站在我們所有人面前,很明顯能看得出來他喝醉了。他在那裡靜靜地站了幾秒鐘以後,似乎才想起他身在何處以及他該幹些什麼。他輕敲了幾下麥克風,轟鳴聲在帳篷中迴響不已。
「快點吧,喬諾!」有人喊道,「我們在這兒等得頭髮都白了!」我這桌周圍的客人們開始用拳頭擂桌子,同時還跺著腳。「開講,開講,開講!開講,開講,開講!」聽得我胳膊上汗毛直豎。這讓人想起了昨天晚上:那種原始部落的節奏,那種威脅恐嚇的感覺。
喬諾用手比畫了一個「安靜下來,安靜下來」的手勢。他朝我們所有人咧嘴一笑。然後他轉頭看向威爾,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氣。
「這傢伙和我,我們已經是老相識了。向所有我特里維廉的老相識致意!」大家一片歡呼,尤其是那些迎賓員。
「無論如何,」等聲音漸漸平息下來,喬諾一揮手指著威爾說道,「看看這個傢伙。要恨他很容易,對不對?」他停頓了一下,這個停頓或許有點兒長,隨後他又接著說了下去。「他擁有了一切:相貌,魅力,職業,金錢」——這話是不是有些尖銳?——「還有……」——他向朱爾斯比畫了一下——「姑娘。所以,實際上現在我想到這個……我覺得我的確是恨他的。還有人跟我一樣嗎?」
一陣笑聲在帳篷中響起。有人喊道:「好!說得好!」
喬諾咧嘴笑了笑。他的眼中閃現出那種狂野而危險的光芒。「你們當中可能有些人還不知道,威爾和我是一起上的學。但那不是什麼普通的學校。它更像是……哦,我也不知道……更像是一個戰俘集中營與《蠅王》的混合產物——查理老弟,謝謝你昨晚告訴我們這個!明白了吧,在這兒不是為了儘可能取得最好的成績,而全都是為了倖存下來。」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象出了他對最後這幾個字的強調,說得好像「倖存」是個專有名詞似的。我想起了昨天晚飯時他們給我們講的那個遊戲。那個遊戲就叫「倖存者」,不是嗎?
「我來告訴你們吧,」喬諾繼續說道,「這麼些年來,我們惹了很多很多麻煩。我特別談到的就是在特里維廉的那段歲月。那裡面有一些黑暗的時刻,有一些瘋狂的時刻。有時候感覺就像是我們在對抗全世界。」他的目光看向了威爾,「對不對?」
威爾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喬諾的語氣有些奇怪,帶著一股危險的銳氣,一種他什麼都能說,什麼都敢做,要徹底顛覆一切的感覺。我看了看周圍那幾張桌子,想知道其他客人是否也有同樣的感受。帳篷裡確實變得安靜了一些,彷彿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
「這是個事關最好的哥們兒的問題,不是嗎?」喬諾說,「他們總是會在背後鼎力相助。」
我感覺就像是眼看著一個玻璃杯在桌子邊緣搖搖欲墜,卻對此無能為力,只能等著它摔得粉碎。我瞥了一眼朱爾斯,不由得有些畏縮。她的嘴繃得緊緊的,看上去彷彿是在等待這一切結束。
「再看看這個,」喬諾衝自己比了個手勢,「我他媽是個穿著一身太緊的西服的邋遢胖子。哦,」他轉向了威爾,「還記得我說忘了帶西服嗎?是啊,在這背後還有個小故事。」他轉回身來面對我們,面對所有聽眾。
「就是這樣。下面公佈真相——如假包換的真相。根本就沒有什麼西服。或者說……曾經有一套,後來又沒有了。你看,在開始的時候,我想著威爾可能會給我買。我對這方面的事瞭解不多,不過我很確定伴娘的禮服也是一樣處理的,對不對?」
他用探詢的目光看著我們所有人。沒人應聲。主帳篷裡現在安靜下來了——就連我身旁的彼得·拉姆齊都不再上下抖動他的腿。
「難道新娘不買單嗎?」喬諾問我們,「這是個規矩,不是嗎?你們這是在逼著別人穿他媽這玩意兒。這不是他們自己的選擇。而坐在這兒的威爾老兄想讓我穿一身保羅·史密斯的西服,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他現在開始進入狀態了,在我們面前大步地來回踱著,就像個開放麥之夜上的喜劇演員。
「不管怎麼說吧……我們就去了店裡,我看見了價籤,心裡想著——他媽的,他可真夠慷慨大方的。八百英鎊。這是那種能讓你去滾床單的西服,對不對?但是要花八百英鎊嗎?那還不如花錢去滾床單。再說了,我這輩子要一身八百英鎊的西服有什麼用啊?我又不是說每隔幾個星期就要去參加個奢華派對什麼的。然而,我也在思考,如果這是他想讓我穿的東西,爭辯起來的話,我又算老幾?」
我朝威爾瞥了一眼。他仍面帶微笑,可笑容裡卻透出一種緊張的神情。
「不過話說回來,」喬諾說,「一到收銀臺,他就站在了一旁,讓我去付款,尷尬的時刻便到來了。我從始至終都在祈禱能用我的信用卡支付成功。老實說吧,真是他媽的奇蹟,成功了。而他就站在那裡,一直保持微笑。就好像他真的給我買了一樣。就好像我應該轉身感謝他。」
「這下可壞了。」彼得·拉姆齊小聲說道。
「於是呢,到了第二天,我就把西服退了。很顯然,我不打算把這一切都告訴威爾。所以你們明白了吧,我早在來這裡之前就編好了整個故事,我會假裝說把西服落在家裡了。他們總不能讓我大老遠地跑回英格蘭去取,對嗎?而且謝天謝地,我住的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所以你們大夥兒誰也沒辦法‘好心幫我’跑趟腿去取過來——真要那樣的話可就把我坑了,哈哈!」
「他是在講笑話嗎?」坐在我對面的一個女人問道。
「八百英鎊一身西服,」喬諾說,「八百。就因為衣服裡面縫上了隨便哪個傢伙的名字嗎?那我就不得不他媽把腎賣了。我就不得不上街,」他邊說邊用手淫蕩地撫摸著自己的身體,招來了幾聲敷衍的噓聲,「去把這副臭皮囊給賣了。而你們也知道,人們對於三十多歲毛茸茸的邋遢胖子的興趣實在有限。」說罷,他發出了一陣狂笑。
一些聽眾緊隨其後——好似得到了暗示一般——跟著他一起大笑起來。那是如釋重負的笑聲,像是那些剛才屏住了呼吸的人發出的笑聲。
「我是想說,」喬諾還沒說完,「他本來可以給我買那套西服的,對不對?又不是說他囊中羞澀,是吧?這主要得感謝你,朱爾斯親愛的。不過他可是個摳門鬼。當然,我說這個也是帶著我全身心的愛來說的。」他以一種奇怪而誇張的模仿方式向著威爾假裝呼扇了一下眼睫毛。
威爾不再面帶微笑了。我甚至都無法讓自己去看一眼朱爾斯的表情。我覺得我就不該看;這與你去看車禍現場時那種恐怖、黑暗的慾望別無二致。
「不管怎麼說,」喬諾說,「無所謂了。他把他那身備用的借給我了,二話沒說。這是個表演單人喜劇的傢伙會幹的事,不是嗎?然而我必須得提醒你,哥們兒」——他伸了伸胳膊,西服上的扣子被繃得緊緊的——「可能再也不會跟以前一樣了。」他又一次把臉轉向了我們所有人。「不過這是個事關最好的哥們兒的問題,不是嗎?他們總是會在背後鼎力相助。他或許是個守財奴。但我知道他一直都在我的身邊。」
他把一隻大手放在了威爾的肩膀上。威爾看上去似乎在重壓之下有點兒垮掉了,彷彿喬諾對他施加了一些向下的壓力。「我還知道,我真的知道,他永遠都不會欺騙我的。」他轉向威爾,腦袋突然靠得很近,就好像他在探尋威爾的臉一般,「對嗎,哥們兒?」
威爾抬起一隻手擦了擦臉,喬諾的唾沫星子似乎濺到他臉上了。
停頓了一會兒——這是一段拉長了的、有些尷尬的停頓,就在停頓的這段時間裡,大家都明白了喬諾其實是在等一個答案。最終,威爾說道:「對。我不會的。當然不會了。」
「嗯,那就好,」喬諾說,「簡直太好了。因為,哈哈……我們一起經歷過的那些事。我對你的那些瞭解,老兄。這樣不太明智,是吧?我們共同擁有的那段歲月,你還記得呢,對不對?在那麼多年以前。」
他又轉向了威爾。威爾的臉已經變得刷白。
「喬諾他媽的說什麼呢?」桌邊有個人低聲說道,「他這是嗑了什麼藥了吧?」
「我知道,」我聽見有人回應說,「這是發瘋了。」
「你們知道嗎?」喬諾說,「早些時候我跟迎賓員們聊了聊。我們覺得在活動過程中加入一些傳統的東西也許挺好的。看在老交情的分兒上。」他向著帳篷裡做了個手勢,「弟兄們呢?」
彷彿接到了訊號一樣,迎賓員們站了起來。他們全都朝威爾坐的地方走了過去,把他圍在當中。
威爾心平氣和地聳了聳肩:「你們要幹嗎呢?」大家都笑了。不過我看到威爾沒笑。
「看起來挺公平的,」喬諾說,「傳統之類的嘛。來吧,哥們兒,很好玩兒的!」
然後他們抓住了威爾,同時一邊歡呼一邊大笑——如果他們沒這樣的話,那個場景會顯得更加邪惡。喬諾已經解下了他的領帶,把它圍在威爾的眼睛上,然後繫緊,就像一塊矇眼布。接著他們把他抬起來扛在了肩上,帶著他走出了主帳篷,走進越來越暗的夜幕中。
喬諾伴郎
我們把威爾丟到了耳語洞的洞底。我猜無論是他珍貴的西服沾到了潮溼的沙子,還是那裡面撲面而來、如同一拳打在臉上的腐爛海藻與硫黃的氣味都不會讓他感到高興。天越來越黑,讓人不得不眯起點兒眼睛才能看清周圍。海浪也比之前更洶湧——你能聽到它們撞擊著兩邊岩石的聲音。在我們扛著他到這兒來的一路上,威爾都是一邊笑著一邊跟我們開玩笑。「你們這幫兄弟最好別帶我去太髒亂的地方。如果我這身衣服沾上什麼東西的話,朱爾斯會殺了我的——」還有「我就不能額外拿一箱堡林爵賄賂一下你們當中任何一個人帶我回去嗎?」
小夥子們全都哈哈大笑起來。對於他們來說,這一切都很有趣,有點兒舊日重現的意味。他們都已經在主帳篷裡坐了好幾個鐘頭,喝得越來越醉,也越來越不耐煩,尤其是像彼得·拉姆齊那樣已經去吸過粉兒的那些人。在發表演講之前,我也跟那幫傢伙中的幾個人去廁所吸了點兒「快樂客」,這或許是個餿主意。它只是讓我更加惴惴不安,同時也讓一切都變得異常清晰。
其他人對於能出來都很興奮,那感覺類似單身派對。所有男生聚在一起,彷彿回到過去。風現在颳得已經很大了,這讓一切都變得更加戲劇化。我們不得不低著頭頂風前行。這也讓扛著威爾變得愈發困難。
耳語洞這個地方很好,相當偏僻。你可以想象,在特里維廉時如果有這麼一個洞,那肯定會在「倖存者」遊戲中被用上的。
威爾躺在卵石地面上:離海水並不是特別近。不知道這裡的潮汐是什麼樣子。按照學校的舊日傳統,我們用自己的領帶捆住了他的手腕和腳踝。
「好了,兄弟們,」我說,「咱們把他留在這兒待一小會兒吧。看看他能不能自己回去。」
「咱們不是真的要把他留在那兒吧?」我們爬出洞穴的時候鄧肯小聲問我,「直到他琢磨出來怎麼給自己鬆綁?」
「不會的,」我告訴他,「如果他半個小時內還沒回來,咱們就來找他。」
「你們最好來啊!」威爾喊道,他依然表現得就像這是個大大的玩笑一樣,「我還有個婚禮要參加呢!」
我和其他那幾個迎賓員一起向主帳篷走去。「知道嗎,」經過富麗宮時我說,「我得在這兒脫衣服方便一下。」
我望著他們全都返回了主帳篷,彼此推搡,充滿歡聲笑語。我希望自己也能像他們中的一員那樣。我希望對我來說這只是全無害處的校園回憶,一點小小的樂趣而已。它仍然可以是一場遊戲。
等到他們全都從視線中消失以後,我轉回身,開始朝洞穴走去。
「誰啊?」當我走近他時,威爾叫道。他的聲音在洞中迴響,聽起來好像有五個他在說話。
「是我,」我說,「哥們兒。」
「喬諾?」威爾發出了一陣嘶嘶聲。他已經想辦法坐起來了,正靠在洞壁上。現在兄弟們都走了,他也就不裝了。即便他的眼睛被蒙著,我也能看出來他相當惱火,下巴繃得緊緊的。「給我解開,把這矇眼布拿下去!我應該待在婚禮上——朱爾斯會氣死的。你們的玩笑現在已經開完了。不過這一點兒意思都沒有。」
「對,」我說,「沒錯,我知道沒什麼意思。你看,我也沒笑。當玩笑的物件是你的時候沒什麼好笑的,對嗎?但你不會知道的,直到現在也不會。在特里維廉時,你從來也沒玩過‘倖存者’遊戲,是吧?不知道用什麼辦法就豁免了。」
我看到他在矇眼佈下皺了皺眉頭。「你知道嗎,喬諾,」他說話的語氣輕鬆友好,「你那段演講……還有現在這番話——我覺得你可能是那好東西嗑得有點兒太多了吧。說正經的,哥們兒——」
「我不是你哥們兒,」我說,「我想你大概也能猜得出來為什麼。」
在演講過程中,我裝得比我實際上要醉得厲害。其實我沒喝得那麼高。而且可卡因還使我更加敏銳了。我的頭腦現在非常清醒,就像有人在裡面開啟了一盞又大又亮的聚光燈。很多事突然之間被照亮了,也說得通了。
這是我最後一次讓人當猴耍了。
「直到差不多今天下午兩點以前我都是你的哥們兒,」我告訴他,「但現在不是了,再也不是了。」
「你在說什麼啊?」威爾問道。他的聲音聽上去開始有些不自信了。是啊,我心想,你覺得害怕就對了。
在演講的過程中,我能看見他自始至終都在看著我,想知道我他媽到底在幹什麼,也想知道我接下去還要說些什麼,給他所有的客人講什麼跟他有關的事。我真希望他當時都嚇尿了。我希望我能在演講中一不做二不休,把所有事都告訴他們。但我臨陣退縮了。就像我那麼多年以前也臨陣退縮了一樣——當時我也應該去找老師,去證實那個告發我們的孩子所說的話,告訴他們我們究竟做過些什麼。他們不會對我們兩個人的話充耳不聞的,對嗎?
但我當時沒能做到,在演講中我也沒能做到。因為我他媽是個膽小鬼。
這是件第二好的事。
「我之前和皮埃爾聊得很開心,」我說,「受益匪淺。」
我看見威爾嚥了口唾沫。「聽我說。」他小心地開口說道,語氣非常坦率,通情達理,而這隻會讓我更加生氣。「我不知道皮埃爾跟你說了些什麼,但是——」
「你他媽耍了我,」我說,「皮埃爾其實並不需要說那麼多。我自己也想明白了。對,我自己。傻了吧唧的喬諾,必須得更加努力啊。你就不能讓我去那兒,對吧?實在太累贅了。會讓你想起你曾經是什麼樣子,還有你幹過的事。」
威爾一臉苦相。「喬諾,哥們兒,我——」
「你和我,」我說,「你看,註定要一直互相支援的就是你和我。我們一起對抗這個世界,這是你說過的話。尤其是在我們做過那些事,也瞭解了彼此之後。我支援你,你也支援我。我就是這麼想的。」
「是這樣的,喬諾。你是我的伴郎——」
「我能告訴你一件事嗎?」我說,「關於威士忌生意的事。」
「哦,好啊,」威爾迫不及待地馬上說道,「搗蛋鬼!」這次他想起來了,「看,我沒說錯吧!你自己幹得多好啊。沒必要那麼苦大仇深的——」
「才不是,」我又一次打斷了他,「知道嗎,它根本就不存在。」
「你在說什麼呢?你給我們的那麼多瓶……」
「都是假貨。」我聳了聳肩,雖然他看不見我,「那就是些超市裡的單一麥芽威士忌,倒在普通瓶子裡。我找我的哥們兒艾倫幫我做了些標籤。」
「喬諾,怎麼——」
「我的意思是,一開始我真覺得我能幹得了。那正是結局如此悲劇的根源所在。所以我一上來就找艾倫來模仿那個設計,想看看會是個什麼樣子。可你知道現在要推出一個威士忌品牌有多難嗎?除非你是大衛·貝克漢姆。要麼就是你有富裕的父母能給你提供資金,或者跟重要人物能拉上關係。這些我哪樣兒都沒有,從來沒有過。特里維廉其他那些兄弟都知道這事。我知道他們有些人在背後叫我流浪漢。但我們之間的關係,我覺得都是實實在在,經得起考驗的。」
威爾在地面上挪動著,努力想要站起來。我不打算去幫他。「喬諾,哥們兒,天吶——」
「對啊,哦,我可不是因為要建立一個威士忌品牌而離開那個荒野度假村的。這能有多悲哀啊?聽好了……我是因為在上班的時候嗑藥嗑得恍惚了才被解僱的。就像個十幾歲的孩子。有個胖小子參加了一個團隊建設的課程——在沿著繩索往下滑時,我讓他滑得太快,結果他把腳踝摔斷了。而你知道我為什麼會嗑得恍惚了嗎?」
「為什麼?」他警惕地問道。
「因為我不得不吸那玩意兒才能勉強過活。因為那是唯一能夠幫助我遺忘的東西。看見了嗎,感覺我的整個生活在很多年以前的那個點上就戛然而止了。像是——像是……從那以後就再也沒發生過什麼好事。離開特里維廉的這些年裡,我趕上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電視節目裡的那些鏡頭——結果你還把它們從我這兒奪走了。」我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準備說出我在將近二十年以後終於意識到的事,「可是對於你來說並不是這樣的,對嗎?過去好像並不會影響到你。這些對你來說也一點兒都不重要。你繼續奪走你需要的東西,而且還總是能夠逃脫懲罰。」
漢娜陪同來賓
那四個迎賓員回到主帳篷時顯得十分亢奮。彼得·拉姆齊在木地板上來了一個膝蓋滑行,差點兒撞到擺放著華麗的婚禮蛋糕的桌子。我看見鄧肯跳到安格斯的背上,胳膊緊緊環繞著他的脖子,勒得安格斯的臉都開始變紫了。安格斯腳步踉蹌,半是笑半是大口喘著粗氣。接著費米跳到了他們倆的上面,三個人一起倒下來,胳膊腿糾纏在一起,亂成一團。他們就像打了雞血,我猜他們是為自己像剛才那樣把威爾扛出主帳篷的噱頭激動不已。
「兄弟們,到酒吧那兒去吧!」鄧肯跳著腳地吼道,「該大鬧一場了!」
其餘的客人把這個當作了提示,也跟著他們一起又是大笑又是嚷嚷。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多數人都會為剛才的演講以及後來的場面感到興奮和激動。但我卻不能說我有同樣的感覺——儘管威爾一直在微笑,可一切的背後都隱含著一種令人不安的意味:那塊矇眼布,還有就是像那樣捆住他的手腳。我看向主桌的方向,看到那裡除了朱爾斯之外已經空無一人,她坐在那兒一動不動,顯然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