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些時候

有人很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轉過頭去,和他來了個臉對臉:是斯萊特先生。威爾的爸爸——然而他首先是特里維廉的校長,一向如此。

「喬納森·布里格斯,」他說,「你一點兒都沒變。」他說這話可不是想要恭維我。

該死,我始終都希望能遠遠地避開他。眼睛裡看見他對我產生的影響從來都是一樣的。我現在本來應該想的是,作為一個成年人可能會有所不同了。可我仍然跟以前一樣怕他怕得要死。說來有趣,想想他還是曾經救過我一命的人呢,真的。

「您好,老師。」我說,舌頭感覺就像是卡在嗓子眼兒裡了似的。「我是說,斯萊特先生。」我想他可能更願意我叫他「老師」。我回過頭看了一眼,之前我所身處的那個人群如今已經封閉起來了,所以我們就被隔在了人群外:只有他和我。無路可逃。

他上上下下打量著我。「我看你的穿著打扮還是一樣的與眾不同。就像你在特里維廉時的那件西服外套:剛開始的時候太大,到了最後又太小。」

是啊,因為我的家人只能買得起這麼一件。

「而且我看到你仍然跟我兒子混在一起。」他說。他從來都不喜歡我。不過我也想象不出來他會喜歡誰,甚至連他自己的孩子都包括在內。

「是的,」我說,「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哦,那就是你的角色嗎?我一直都還覺得你也就是替他乾點兒不乾不淨的事呢。比如你闖進我的辦公室偷gcse試卷那次。」

有那麼一瞬間,我周圍的一切彷彿都靜止了,變得鴉雀無聲。我很驚訝我竟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哦,是的,」斯萊特先生對我的沉默無動於衷,繼續說道,「我知道。你以為能夠逃脫懲罰,只不過是因為這件事沒有被報告上去嗎?如果它被洩露出去了,那就會是整個學校的恥辱,也是我名譽上的恥辱。」

「不,」我說,「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不過我心裡想的卻是:多半的事你還不知道呢。或者也許你知道,但你比我想象中的還會裝。

這之後我設法脫了身。我去找更多的酒喝,找點兒更帶勁的。他們在靠近主帳篷的地方設了一個酒吧,但他們倒酒倒得不夠快。人們假裝為朋友或者陪同來賓要個兩三杯,而我卻能看見他們一邊走開一邊就把酒都幹了。今天晚上是要恣意放縱的,尤其是還有了彼得·拉姆齊帶過來的毒品。當我拿起威士忌——這是我帶過來的東西——我注意到我的手正在不住地顫抖。

接著,越過人群,我看見了這個我認識的人。他看著我,皺著眉頭。但他不是特里維廉的人。他至少得有五十歲了,這麼老是不可能出現在那張照片裡的。而一開始我很心煩,因為我想不起來是在哪兒認識的他了。

他梳著過於時髦的潮人髮型,儘管頭髮已經花白並且還有點兒謝頂,穿一身西服配了雙運動鞋。他的樣子就像是從某個自命不凡的蘇荷區辦公室走出來,然後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最終來到了這裡,一個偏遠荒涼的小島上似的。

說真的,有那麼幾分鐘我絲毫都想不起來,我究竟在哪兒見過像他這樣的人。隨後我認為我們倆同時想起來了。該死。他是《倖存之夜》節目的製片人。有個法式的聽起來花裡胡哨的名字。皮埃爾。就是它了。

他朝我走過來。「喬諾,」他說,「見到你真高興。」

他能記得我的名字,認出我的臉讓我有點兒受寵若驚。然後我想起來他並不特別喜歡我這張臉,所以沒有讓我上他的電視節目,於是我降低了一些自己的熱情。「皮埃爾。」我伸出一隻手去說道。我他媽一點兒都不明白,他幹嗎想要過來跟我說話。我們只在我和威爾去試鏡的時候見過那一次而已。假如我們只是舉杯彼此遙敬一下之後便就此打住的話,場面肯定應該不會這麼尷尬吧?

「好久不見,喬諾,」他搖頭晃腦地對我說道,「你這頭髮……我幾乎都沒認出來。」他在說客氣話。我的頭髮也沒那麼長。不過我看上去大概比我們上次見面老了十五歲。我猜都是喝酒鬧的。「你最近忙什麼呢?」他問道,「我知道肯定有什麼特別值得讓你忙碌的事。」

我感覺到他的這種說法有幾分奇怪,不過我沒有表現出來。「是啊,」我自我膨脹起來,「我一直在做威士忌呢,皮埃爾。」我玩了命地想要大侃特侃一番,不過說實話,我沒法不想起這個傢伙當初只用寥寥數行電子郵件就把我拒之門外的情形。

不是非常適合這檔節目。

你看,人們並不瞭解我的這件事。他們看見的是老喬諾,那個放蕩的人,那個瘋狂的人……卻並不十分清楚背後發生了什麼。當然了,我喜歡他們這麼想,我會迎合他們。但我也真的會心生感觸,而且這場對話會讓我感到尷尬,就好像我依然是被製片公司拋棄時的那個我。我猜至少這個點子還讓我獲得了幾千英鎊的報酬。

看見了嗎,真人秀的點子是我出的。我並不是在說整個節目都是我想出來的。不過我知道是我播下了種子。差不多一年前的一天,威爾和我正坐在酒館裡喝酒。我們倆碰面一直都是我提出來的。威爾總是特別忙,儘管當時他只是個經紀人,說不上是電視行當裡的人。但即使他放了我好多次鴿子,他也從來沒推掉過。我們之間的友情有太多羈絆,想結束都很難。這一點他心裡也明白。

我那天肯定喝多了,因為我甚至把我們以前在學校裡玩的遊戲都搬出來了:那就是「倖存者」遊戲。我記得威爾給了我那樣一副表情。我想他是害怕我接下來可能要說的話。但我並不打算往下再多說一句。我們永遠都不會說的。之前一天晚上,我和某個喜歡冒險的傢伙看了這場真人秀,感覺似乎太柔和了些。所以我說:「對於一個電視節目來說,這樣會比你看到的絕大多數所謂生存節目要好得多,不是嗎?」

然後他看我的眼光都不一樣了。

「怎麼了?」我問道。

「喬諾,」他說,「這可能是你有史以來出過的最好的主意。」

「是啊,不過你沒辦法真這麼幹。你也知道……因為發生過的事。」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說,「而且那是一次意外,還記得吧?」看到我沒任何反應,他又介面說道,「還記得嗎?」

我看著他。難道他真的相信這話?他在等待一個答案。

「對,」我說,「沒錯,是個意外。」

隨後我知道的就是,他讓我們倆都去參加試鏡了。而剩下的事,你可以說都成了歷史。不管怎麼說,對他來說是的。很顯然,他們最終並不想要我這張醜臉。

我意識到皮埃爾在用有些古怪的眼神看著我。我覺得他應該是剛剛問了我一句什麼。「不好意思,」我說,「您說什麼來著?」

「我剛剛在說,聽起來你好像已經找到了非常適合你的工作。我想我們的損失至少是威士忌酒的收益。」

我們的損失?可那不是他們的損失:他們不想用我,就這麼簡單。

我喝了一大口手裡的酒。「皮埃爾,」我說,「你根本不想讓我上那個節目。所以,讓我盡我所能懷著最大的敬意問一句,你他媽說的都是什麼啊?」

奧伊弗婚禮統籌人

預示著壞天氣的徵兆已經開始在地平線上鋪展變濃了。風變得更猛烈。絲質連衣裙在風中飄擺,幾頂帽子翻滾而去,雞尾酒的裝飾品也被捲到了空中。

不過就著越來越大的風聲,歌手的聲音也在逐漸提高:

「istusaceolmochroí,

momhuirnín

istusaceolmochroí.」

你是我心中的仙樂,

我親愛的人啊,

你是我心中的仙樂。

有那麼一會兒,我彷彿已經忘記了如何呼吸。因為那首歌,我們兒時我母親唱給我們聽的歌。我強迫自己吸氣,呼氣。集中精力,奧伊弗。你還有太多事需要去處理。

賓客們已經把我團團圍住,提出各種各樣的需求:

「有沒有不含麩質的小麵包?」

「這裡哪兒的訊號最好?」

「你能讓攝影師給我們拍幾張照片嗎?」

「你能調換一下座位安排表裡我的座位嗎?」

我在他們中間穿梭,消除他們的疑慮,回答他們的問題,給他們指明廁所、盥洗室以及酒吧的正確方向。來賓數量似乎太多了,超過了一百五十個:他們到處都是,從主帳篷不住擺動的門口川流不息地進進出出,在酒吧吧檯前擠得水洩不通,成群結隊地穿過草地,擺出各種姿勢,用智慧手機拍照片,親吻,大笑,吃著從服務生隊伍裡拿到的小麵包。我已經把好幾個客人從沼澤邊趕開,避免了他們陷入困境。

「對不起。」我邊說邊阻止了另一群正試圖進入墓地的客人,他們個個緊握著手中的酒杯,好像在遊覽某個遊樂場景點。「這些墓碑當中有一些已經非常古老、非常脆弱了。」

「看起來也不像是有人隔三岔五就會過來一趟。」他們離開時其中一個人不情不願地說道,那語氣就像是在說「親愛的,冷靜點兒」。「這是座無人居住的荒島,不是嗎?所以我覺得不會有人在意的。」很顯然,他還沒有注意到我家的那一小片墓地,對此我很高興。我不想讓他們在墓碑間像沒頭蒼蠅一樣亂轉,把他們的酒灑得到處都是,用高跟鞋和閃亮的布洛克鞋踐踏這片神聖的土地,並且大聲念出碑文。我的悲劇就刻在那裡,會被他們所有的人仔細研讀。

對於讓所有這些人都到這裡來的感覺會有多奇怪,我已經做好了準備。這是一種必需之惡:畢竟,這就是我想要的。把人們再次帶到這座島上來。然而我卻不曾意識到這看起來有多像是一次非法入侵。

奧利維婭伴娘

婚禮儀式進行了好幾個小時——或者說感覺上是這樣。我在薄薄的禮服下止不住地瑟瑟發抖。我把花束攥得太緊了,以至於玫瑰花莖上的刺都已經穿破了白色絲帶,扎進我的手裡。我不得不趁著沒人看見時,吸吮一下手掌上的小血滴。

不過,儀式最終還是結束了。

但儀式之後還要拍照片。為了盡力擠出微笑,感覺我的臉都要受傷了,雙頰生疼。攝影師一直在把我單獨拎出來,告訴我說我需要「把皺著的眉頭上下顛倒一下,親愛的!」我嘗試了。我知道在對面的人看來,這不可能是個微笑——我知道這看上去肯定更像是我在齜牙咧嘴,因為我的感覺就是如此。我能看出來朱爾斯正在生我的氣,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我都不記得該怎麼笑了。媽媽把一隻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你沒事吧,利維?」我猜她也能看出來的確發生了些事。而我並不太好,一點兒都不好。

人群聚集在周圍:都是我多年未見的姑媽姨媽、叔叔舅舅以及堂表兄弟姐妹。

「利維,」我表妹貝絲問道,「你還跟那個男朋友在一起嗎?他叫什麼名字來著?」她比我小几歲,今年十五歲。我一直覺得她有點兒崇拜我。我記得去年在我姨媽五十歲生日時,我給她講過跟卡勒姆有關的所有事,當時她認真傾聽著我說的每個字,讓我覺得很是自豪。

「卡勒姆,」我說,「不……已經不跟他在一起了。」

「那現在你已經結束你在埃克塞特的第一學年了嗎?」我姨媽梅格問道。這麼說,媽媽還沒有告訴她關於我退學的事。我試著想要點點頭時,才發現對於脖子來說,腦袋實在太沉了。「是啊,」我說,因為假裝起來更容易些,「沒錯,挺好的。」

我試圖回答他們的所有問題,不過這甚至比微笑更讓人筋疲力盡。我想要高聲尖叫……我的內心就正在尖叫。我能看出他們有些人看著我時一臉困惑——我甚至看見他們在對視,好像在說:「她怎麼了?」都是關切的表情。我猜我看上去不像他們記憶中的那個奧利維婭。那個姑娘外向活潑,愛說愛笑。而另一方面,我也不是我記憶中的那個奧利維婭。我不確定是否還能重新變回那個我,也不知道怎麼才能變回去。而我無法為他們扮演一個角色。我跟媽媽不一樣。

突然間,我覺得我又不能呼吸了,就好像我無法把空氣好好地吸進肺裡似的。我想要逃離他們的問題,逃離他們那一張張和藹可親又滿是擔心的臉。我告訴他們我要走開一下去找廁所。他們似乎並不介意,沒準還鬆了口氣呢。我從人群中脫身。我覺得我聽見了媽媽在呼喚我的名字,但我仍然繼續往前走,而她也沒再叫,大概是因為她又分心去和其他人說話了。媽媽喜歡有個聽眾。我走得又快了些,還脫掉了那雙愚蠢的高跟鞋,那上面已經滿是塵土。我也不確定自己除了要往跟其他所有人所在之處相反的方向走之外,究竟要去哪裡。

我的左邊是由黑色石頭形成的懸崖峭壁,在水霧中閃著潮溼的光澤。有些地方的地勢下沉,就像是一大塊土地突然消失在大海中,留下一個參差不齊的邊緣。我不知道如果我腳下的地面突然向下傾斜,突然消失的話會是種什麼感覺,那樣的話,我除了跟它一起下墜之外別無選擇。有那麼一刻,我意識到我正站在這裡,幾乎期盼著那樣的事發生。

在我走過的小路下方,從懸崖峭壁之間,我能看到呈片狀分佈的白沙灘。頂著白色浪花的海浪出奇地大。我任由風吹打,直到我的頭髮就像是要從頭上被扯下來,直到我的眼皮就像是要使勁地從裡往外翻出來,這風推搡著我,像是要盡其所能地把我擠到一邊去。我的臉上有種鹹鹹的刺痛感。

外面的海水呈現出一種明亮的藍色,很像是一張加勒比海島照片裡大海的顏色,我的朋友傑斯去年就和她的家人去了這樣一座島,她從那裡在instagram上傳了差不多五萬張自己的比基尼照。我想我眼前的一切都是非常美麗的,但我卻無法感受到它的美。我無法再正常地感受任何美好事物了:比如食物的美味,比如陽光灑在我臉上的感覺,再比如收音機播放的一首我喜歡的歌。眺望著大海,我感受到的只是肋骨下方隱隱作痛,宛如一處陳年舊傷。

我找了一條路,能夠往下走到一個不那麼陡,地面以緩坡而不是懸崖峭壁與沙灘交會的地方。我不得不奮力前行,穿過生長在緩坡上的矮小而堅韌的荊棘灌木叢。穿行中,它們鉤住了我的禮服,同時我又被一條樹根絆了一下,於是一個趔趄向前翻滾出去,跌倒在岸上。我能感覺到絲裙撕開了——朱爾斯為此會暴跳如雷的——然後我的兩個膝蓋都跪在了地上,發出「砰」的一聲!我的膝蓋刺痛難忍,而我能想到的所有事就是上一次體會這種感覺時,我還是個孩子,還在上學,大概是九年前。我跌倒在沙灘上,想要像個孩子似的大哭一場,因為這應該很疼的,整個身體都應該感到疼痛,但是不會有眼淚流出來——我沒辦法擠出眼淚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如果我能哭出來,一切或許都會變得更好,然而我卻不能。這就像一種我已經失去了的能力,像一種我已然遺忘了的語言。

我坐在潮溼的沙灘上,能夠感覺到海水已經浸透了我的禮服。我兩個膝蓋上覆蓋著像沙礫般粗糙的擦傷。我開啟小珍珠包,小心地取出了那個剃鬚刀片,掀起禮服的布料,用剃鬚刀抵住皮膚。看著那小小的紅色血珠一點點出現——開始時很慢,隨後漸漸快了起來。即使我能感覺到疼痛,那感覺也不像是我的血,不像我的腿。於是我使勁擠壓傷口,把更多的血帶到表面,等著去感受它屬於我的感覺。

鮮紅色的血,特別鮮豔,看上去挺美的。我用一個手指蘸了一下,然後放在嘴裡嚐了嚐,品味了一下那種金屬的味道。我還記得經過那次他們稱之為「治療」的過程以後出的血。他們說有「一點點淡淡的斑點」是完全正常的事。但感覺上它持續了好幾個星期;我的內褲上出現的是深棕色的汙漬,就像是我身體裡的什麼東西生鏽了似的。

我還準確地記得當我意識到我沒來月經時身在何處。當時我和我的朋友傑斯一起去參加了幾個二年級學生在家裡舉辦的家庭聚會,傑斯告訴我她得去翻一下衛生間裡的櫥櫃找找月經棉,因為她的月經提前來了。我還記得她告訴我時,我那種奇怪的感覺,像是我胸部有什麼東西不消化,讓我都沒辦法深吸一口氣——有點兒像現在。我意識到我想不起來上次是什麼時候用的月經棉,或是其他什麼東西了。而且我感覺怪怪的,覺得肚子有點兒脹,有點兒噁心,還很疲憊,不過我認為這與我吃的垃圾食品和跟史蒂文之間的垃圾事有關。這種情況已經有一陣子了。有幾個月我的月經量真的很少,所以壓根兒也不會煩擾到我。不過月經總還是來的,而且依然很規律。

這個時候新學期已經過半。我去找了大學的校醫,讓她給我做了個妊娠試驗,因為我怕我自己做不好。她告訴我結果是陽性。我坐在那裡,盯著她,就好像我不打算上她的當,我在等著她告訴我她在開玩笑一樣。我不相信這是真的。而她則開始跟我談我都有哪些選擇的問題,還問我有沒有可以傾訴這件事的人。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張了幾次嘴,別說一句話了,就連空氣都沒吐出來過,因為我又一次覺得無法呼吸了。我感覺像要窒息。她一臉同情地坐在那裡,但因為那些法律方面的問題,她當然無法過來給我一個擁抱。而那時,我真的真的需要一個擁抱。

我從那裡出來時渾身顫抖,舉止怪異,都沒有辦法正常行走了——就像一輛小汽車猛地撞了我一下似的。我的身體感覺不像是自己的。一直以來它都在做著這件秘密而奇怪的事情……卻把我矇在鼓裡。

我甚至都沒法用手指操作我的手機,不過最終我還是把它解鎖了。我用whatsapp聯絡他。我看到他馬上就看了資訊。我看見那三個小點點出現在了頂部——那是在告訴我他正在「打字輸入」。接著它們消失了。隨後它們又出現了,而他又「輸入」了差不多一分鐘。然後就再也沒有任何動靜了。

我給他打了電話,因為很顯然他的手機就在手邊。他沒有接。我再給他打,鈴聲一直響到自動結束通話。第三次打就直接變成了語音信箱留言。他拒接了我的電話。於是我給他留了一條語音資訊——儘管我並不確定他是否能明白我說的到底是什麼意思,因為我的聲音顫抖得實在太厲害了。

媽媽帶著我去診所解決問題。她一路開車從倫敦來到埃克塞特,全程花了將近四個小時,我在裡面解決問題時,她就在外面等著我,之後又開車把我送回了家。

「這是最好的解決辦法,」她告訴我說,「這樣最好了,利維,親愛的。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有了一個孩子。我覺得我別無選擇。當時我的生活、我的職業生涯都才剛剛開始。孩子把一切都毀了。」

我知道朱爾斯就想聽這個。有一次我聽到了她們的爭吵,朱爾斯當時衝著媽媽大喊:「你從來都不想要我!我知道我是你最大的錯誤……」

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可如果他接了電話,如果他讓我知道他能明白,他也感同身受的話,事情會簡單得多。只不過一句話而已——那就是我需要的全部。

「他就是個小混蛋,」媽媽告訴我,「居然讓你自己一個人去經歷所有這一切。」

「媽媽,」我跟她說——以防她在百年不遇的機緣巧合下撞見卡勒姆,然後對著他一通長篇大論,「他不知道。我不想讓他知道。」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沒有告訴她這不是卡勒姆的孩子。倒不是說媽媽是個假正經的人,她不會因為史蒂文這件事對我品頭論足。但我想我知道如果把整件事再重溫一遍,再體會一次被拒絕會讓我感覺有多糟糕。

那次開車從診所回來的路上的所有情形都還歷歷在目。我記得媽媽看起來跟平常判若兩人,我以前真的從來沒見過她那副樣子。我看見了她的雙手是如何緊緊抓著方向盤,緊到皮膚都發白了。她一直在不停地低聲咒罵,連她的駕駛技術也比平時還要糟糕。

等我們回到家中,她囑咐我去躺在沙發上,接著她給我拿來了餅乾,給我泡了茶,還給我蓋了塊小毛毯,儘管那天十分暖和。隨後她端著自己那杯茶在我身邊坐了下來,雖然我也不確定以前曾經見她喝過茶。事實上她並沒有喝,只是坐在那裡,雙手緊緊握著茶杯,緊得就像她之前抓著方向盤時一樣。

「我可以殺了他,」她又說了一遍,聲音聽起來低沉粗啞,甚至都不像她自己的,「今天他本來應該在那兒陪著你的,」她用那種同樣奇怪的聲音說道,「我不知道他的全名或許是件好事。要是知道的話我可饒不了他。」

我凝望著海浪。待在海里的話也許會讓我感覺好一些。突然一閃念,我覺得這是唯一能奏效的方法。大海看起來那麼幹淨,那麼漂亮,那麼完美無瑕,在那裡面就會像在一塊寶石中一樣。我站起身來,拭去禮服上的沙子。該死……風一吹還真冷。但其實這種冷還挺好的——不像在小教堂裡的那種冷。就好像它要把我腦子裡所有其他的想法都吹出來似的。

我把鞋脫在潮溼的沙灘上,懶得脫禮服了。我走進水中,水裡的溫度要比空氣裡低十度,寒冷徹骨,它讓我的呼吸變得急促,我只能一小口一小口地吸氣。鹹鹹的海水進入我腿上的傷口時,讓我感到一陣刺痛。我又向前往深處走了一些,這樣水就沒到了我的胸部,然後是肩膀,此時的我就像穿著一件緊身胸衣,真的沒法好好呼吸了。我感到有小小的煙火在我頭腦中、在我皮膚表面爆開,所有那些壞想法全都鬆動了,於是我就可以更容易地看著它們了。

我把頭埋下去使勁搖晃,想促使那些壞想法都飄散開去。一個浪打過來,海水衝進嘴裡。太鹹了,讓我忍不住作嘔,而我一嘔吐便會吞下更多海水,無法呼吸的同時,更多的海水還在往裡湧,現在連鼻子裡也都是,每次我張開嘴想尋找空氣時,進來的都是海水,一大口鹹鹹的海水。我能夠感受到腳下海水的流動,感覺它像是在拖拽著我,試圖要帶著我跟它一起去什麼地方。而我的身體則彷彿知道些我不知道的事,因為它正在為我而戰,胳膊和腿在狂踢猛打。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有點兒像溺水的感覺。然後我想知道,我是否正在遭遇這種滅頂之災。

朱爾斯新娘

威爾和我已經遠離了混亂,來到懸崖邊拍照片。風確實越刮越猛。從我們一脫離小教堂的保護來到外面就能感覺到,賓客們拋撒的五彩紙屑甚至都沒來得及沾到我們,就被風裹挾著向遠處的大海飛去。謝天謝地,我決定把頭髮披下來,所以風也就只能造成這麼大的傷害了。我感覺到它在我身後如波浪般飄蕩,而我的裙襬則宛若絲流隨風輕揚。攝影師很喜歡這個樣子。「你看起來就像個古時候的蓋爾女王,配上那頂金冠——還有你頭髮的顏色!」他叫道。威爾咧嘴一笑,「我的蓋爾女王。」他只張嘴不出聲地說道。我還了他一個微笑。我的丈夫。

當攝影師要求我們接吻時,我把舌頭伸進了他的嘴裡,而他也以同樣的方式回應了我,直到攝影師——有幾分慌張地——暗示我們說這些照片作為官方正式記錄可能會有一點點「不雅」才作罷。

現在我們回到了客人們身邊。我們走在他們中間時,那一張張轉向我們的臉都已經紅光滿面,洋溢著溫暖和醉意。走在他們面前讓我有一種奇怪的被扒得精光的感覺,彷彿早先的壓力還能從我臉上看出來。我努力用摯愛親朋在這裡歡聚一堂、各得其樂的喜悅之情來提醒自己,而且這也的確奏效了:我已經營造出一個人們會記住、會談論、會嘗試,又很可能無法成功去複製的場景。

地平線上陰雲密佈,給人不祥的感覺。女士們把帽子死死地扣在腦袋上,把裙子緊緊地裹住大腿,發出歡快的輕聲尖叫。我同樣能感覺到風在拉扯我全身的衣服,撩起禮服下襬厚厚的絲裙,彷彿它輕如薄紗,又從我頭飾的金屬輻條間呼嘯而過,好像要把花冠從我頭上拽下來拋向大海一般。

我朝威爾那邊匆匆一瞥,想看看他是否注意到了。他被一群祝福的人團團圍住,一如既往地迷人。但我感到他並沒有全身心投入。他好像在找什麼人,或是在看什麼東西,眼神一直都心不在焉地越過前來向我們道賀的親朋好友的肩膀向外張望。

「怎麼了?」我握住他的一隻手問道,這隻戴著普通金戒指的手此刻在我看來變得有些不同且陌生。

「那邊那個——那個人是——皮埃爾嗎?」他說,「跟喬諾說話的那個?」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個人的確是皮埃爾·懷特利,《倖存之夜》節目的製片人,喬諾不知道在說著什麼,他在傾聽,光禿禿的腦袋很認真地低著。

「是,」我說,「那是他。出什麼問題了?」因為我很確定,肯定是出了什麼問題——我可以從威爾緊鎖的眉頭看出這一點來。這個表情我很少在他臉上看到,這是一副稍顯焦慮的心煩意亂的模樣。

「沒什麼——特別的事,」他說,「我——呃,只是有那麼點兒尷尬,你知道的。因為喬諾落選了那檔電視節目。說實話,我也不確定誰會更尷尬。或許我應該過去,給其中一個人解解圍。」

「他們都是成年人了,」我說,「我確信他們自己能解決好。」

威爾似乎沒聽見我說話。事實上,他放開了我的手,然後穿過草地,一邊禮貌而堅決地從那些轉過身來跟他打招呼的賓客身邊擠過,一邊徑直走向他們。

這一舉動非常出乎意料。我目送著他,心裡很納悶。我曾經想著那種不安情緒會在儀式之後,在我們說完那幾句極其重要的誓言後便離我而去。但它卻依然伴我左右,猶如一塊心病駐紮在我內心深處。我有種感覺,覺得有某種邪惡的東西在悄悄跟蹤我,彷彿就在我的視線邊緣,在我永遠都無法看清的地方。然而這一切都很瘋狂。我斷定,我只不過需要到遠離衝突的地方一個人靜靜。

我迅速從人群外圍的賓客們身邊走過,低著頭,邁著堅定的大步,以防他們中的哪個人試圖攔住我。我經由廚房進了富麗宮。那裡面出奇安靜。我閉上雙眼,就這樣過了好一會兒,感到如釋重負。在廚房中央的砧板上,有什麼東西——毫無疑問,肯定是稍後餐食的一部分——被一大塊布蒙著。我找了個杯子,倒了杯冰水,同時聽著牆上掛鐘舒緩的嘀嗒聲。我站在那裡,面對著水槽,一邊小口喝著水一邊數到十再數回來。你太可笑了,朱爾斯。這一切都是你的想象。

我不太確定是什麼讓我意識到我並非一個人在這裡。或許是某種動物的直覺吧。我轉過身去,在門口看見了——

噢,上帝啊。我倒吸了一口氣,向後一個踉蹌,心裡咚咚直跳。那是個男人,手裡攥著一把巨大的刀,他的身前蹭得到處都是血。

「上帝啊。」我輕聲說了一句,接著避開了他,同時勉強沒讓手裡的杯子掉在地上。一波純粹的恐懼,一陣腎上腺素的飆升……隨後理智再次迴歸。是弗雷迪,奧伊弗的丈夫。他正拿著一把切肉刀,而那些血漬也全都是蹭在他系在腰間的屠夫圍裙上的。

「對不起,」他以那種尷尬的語氣說道,「我沒想要嚇您一跳。我正在這兒切羔羊肉——這兒的砧板比餐飲帳篷裡的那塊好。」

好像是為了證明似的,他掀開了砧板上那塊布,我看見那下面全都是一堆堆羊排:深紅色泛著光的肉,以及白花花向上伸出的骨頭。

待心跳恢復正常後,我都羞於回想剛才自己臉上那種恐懼的表情得有多麼赤裸裸。「好吧,」我努力為自己注入一種權威感,「我相信這肯定會非常可口的。謝謝你。」緊接著我快步——但又很小心不要顯得太匆忙地——走出了廚房。

當我重新回到亂鬨鬨的人群中時,我發現大家的注意力發生了改變。大家有了新的興趣點,一時間人聲嘈雜。似乎海上出了什麼狀況。所有人都開始轉頭去看,眼球隨即便被正在發生的不知什麼事牢牢抓住了。

「怎麼了?」我一邊問一邊伸長脖子,想從一堆腦袋上方看個明白,卻什麼也看不見。圍在我身邊的人群變稀疏了,人們一聲不吭地漸漸散去,大家都朝著大海,試圖找個更好的角度,以便能看清楚正在發生的事。

或許是某種海洋生物。奧伊弗告訴我,人們會定期來這裡看海豚。更少見的情況下還有可能看到鯨。即便需要有很多的大氣條件細節,那也會是一派相當壯觀的景象。不過從人群最前方傳過來的聲音聽上去卻不像這麼回事。我還以為會聽到尖叫和驚歎,看到激動不已的手勢。不知他們在專心看著什麼,反正沒有製造出很大的噪音。這讓我感到有些不安。因為它提示我這不是什麼好事。

我推著前面的人往前走。人們開始變得爭先恐後,扎堆搶位置,就好像在演出現場爭奪最佳視角似的。之前我作為新娘,在他們中間就像個女王,無論走到哪兒都能在人群中開出一條路來。可現在他們對正在發生的什麼事已經全神貫注到忘乎所以的地步了。

「讓我過去!」我喊道,「我要看看。」

最終,他們為我讓開了道,我走上前去,來到了最前面。

那邊遠處有個什麼東西。光線太亮,我眯起眼睛來能勉強辨認出一個腦袋的形狀。要是不算上間或出現的一隻白手的話,那有可能是一隻海豹或者其他某種海洋生物。

有人在水裡。從這裡很難看清楚那人究竟是男是女。肯定是賓客中的一位;因為沒有什麼人有本事從本島一路游到這裡來。如果那是喬諾的話,我倒也不會驚訝——儘管那不可能是,因為片刻之前他還在跟皮埃爾聊天。那麼如果不是他,或許會是我們這幫人當中其他那些愛出風頭的人中的一個,迎賓員中的一個,在那裡賣弄身手。不過當我再仔細一看,我才意識到,那個游泳的人並沒有衝著岸邊,而是向著大海深處。而且現在我看出來此人並不是在游泳。事實上——

「他要淹死了!」一個女人在大喊——我覺得是漢娜。「他被水流困住了——看吶!」

我想要看得再清楚些,便在圍觀的那群賓客中擠出一條路來往前挪。最後我終於來到了最前面,也能看得更清晰了。或許僅僅是基於那種奇怪的深刻了解,使得我們能夠在很遠的距離就認出我們最親近的人,即使只是看到了一個後腦勺。

「奧利維婭!」我大喊道,「那是奧利維婭!哦,我的上帝啊,那是奧利維婭。」我想跑起來,但因為腳下踩到了自己的裙子被絆住了。我全然不顧聽到的絲綢撕裂的聲音,踢掉了鞋子繼續奔跑,卻又雙腳陷進潮溼泥濘的沼澤裡跌倒在地。我向來不擅長跑步,而穿著婚紗就更加困難了。我以看起來難以置信的慢速移動著。謝天謝地,威爾似乎沒碰上同樣的問題——他從我身旁一掠而過,後面跟著查理和幾個其他的人。

等我最終趕到海灘上時,我花了一會兒工夫才弄明白髮生了什麼,搞清楚了眼前這一幕。漢娜在我之後也到了,上氣不接下氣,她肯定也是跑著過來的。查理和喬諾站在沒到大腿深的海水裡,在他們身後的岸邊站著另外幾個人——是費米、鄧肯和其他人。在比他們都遠的地方,威爾從水裡冒出來了,懷裡抱著奧利維婭。她似乎在掙扎,在跟威爾搏鬥,她的兩隻手臂在揮舞,兩條腿在拼命地踢。他緊緊地抱著她。她的頭髮烏黑亮滑,身上的禮服變得完全透明。她看起來面色蒼白,皮膚微微發藍。

「她差點兒就淹死了。」喬諾轉過身來衝著海灘說道。他看起來心煩意亂。我第一次對他感到更加親切。「幸虧咱們發現她了。這孩子真是瘋了,誰都能看出來這兒沒有遮蔽。真的有可能直接就被衝到遠海去了。」

威爾上了岸,鬆開了奧利維婭。她從他懷裡一下子躥到一邊,站在那裡盯著我們所有人。她的眼睛黑黑的,讓人看不透。透過她被浸溼的禮服,你能看到她近乎全裸的身體:她兩個乳頭的黑點,肚臍眼的凹陷。她看起來充滿原始氣息,就像一隻野生動物。

我看到威爾的臉和喉嚨都被抓了,紅色印記怒氣衝衝地出現在他的皮膚上。一看到這些,一個開關就被開啟了。一秒鐘以前我還對她滿是擔心,現在我感到的是一股強烈的、熾熱如太陽耀斑一般的狂怒。

「這個瘋狂的小婊子。」我說。

「朱爾斯,」漢娜輕聲說道——但還沒輕到讓我聽不出她聲音裡那種責備的腔調,「你知道嗎,我覺得奧利維婭不太好。我……我想她可能需要幫助……」

「噢,看在上帝的分兒上,漢娜。」我轉向她,「聽我說,我知道你有多善良,多麼母性十足,諸如此類的。但奧利維婭他媽的不需要母親。我告訴你吧,她已經有一個了——給她的關注比我得到的還要多。奧利維婭不需要幫助。她他媽需要振作起精神來,幹事情有點兒條理。我可不打算讓她毀了我的婚禮。所以……躲開點兒好嗎?」

我看見她腳步踉蹌地向後退去,同時隱約覺察到了她臉上受傷和震驚的表情。我已經過分了:好吧,木已成舟。不過此時此刻,我也不在乎了。我又轉回身衝著奧利維婭大聲吼道,「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奧利維婭只是那樣回望著我,一臉木然,緘默不言。她的樣子看上去就像是喝醉了酒。我抓住她的兩個肩膀,她的皮膚摸起來冰涼冰涼的。我想要搖晃她,扇她的耳光,揪她的頭髮,讓她給我個答案。而她的嘴張開又合上,張開又合上。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努力想要搞個明白。她彷彿試圖要拼出詞句,但卻發不出聲音來。她的眼神很急切,帶著懇求的神情。這給我渾身上下帶來了一股寒意。有那麼一刻,我感覺她彷彿正在竭盡全力地用訊號給我發一條我無法破譯的資訊。是一句道歉嗎?還是一個解釋?

還沒等我來得及讓她再試一次,我母親就來找我們了。「噢,我的女兒,我的孩子們啊。」她把我們兩個人都緊緊攬入她瘦骨嶙峋的懷抱中。在那團洶湧的夏爾美香水的香味之下,我聞出了她的汗水和恐懼那強烈而刺鼻的味道。當然,她伸手想抱的其實是奧利維婭。不過這一刻,我還是允許自己接受她的擁抱。

然後我回頭往身後看,其他客人正在趕上我們。我能夠聽到他們的竊竊私語聲,感受到他們散發出的興奮。我需要化解整個局面。

「還有人想游泳嗎?」我喊道。沒有人發笑。沉默似乎蔓延開來。如今節目已經結束了,他們看起來全都在等待,等著某種提示來告訴他們現在去哪兒,該怎樣行事。我不知道該幹什麼。這些沒寫在我的劇本里。於是我就站在那裡,盯著他們,同時感受著腳下的沙灘浸透我禮服裙子的那種潮溼感覺。

感謝上帝,還有奧伊弗,她穿著整潔實用的海軍裙和低坡跟鞋出現在他們中間,沉著冷靜,從容不迫。我看見他們都轉向了她,就好像認可她的權威似的。

「各位,」她叫道,「聽我說,」對於一個矮小、安靜的女人來說,她的聲音卻很洪亮,讓人過耳不忘,「如果你們願意全都跟著我從這條路回去的話,喜宴馬上就能開始了。主帳篷在恭候大家的光臨!」

喬諾伴郎

看看他。扮了回英雄,把朱爾斯的妹妹從海里撈回來了。就他媽看看他吧。他總是特別善於讓人們恰好看到他想讓他們看的東西。

我比其他人更瞭解威爾,也可能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瞭解他。我敢打賭我瞭解他比朱爾斯現在瞭解的,或者將來可能瞭解的都要多得多。跟朱爾斯在一起時,他會戴上面具,拉起幕布。但我可是為他保守過秘密的,因為那也是我們兩個人要共同保守的秘密。

我一直都知道他就是個冷酷無情的混蛋。我從上學時,他偷了那些考試卷子時就知道了。但我覺得我不會受到他性格中那一面的傷害。我是他最好的朋友。

無論如何,直到大約半個小時以前,這還是我心裡的想法。

「當聽說你不想接這份工作時,」皮埃爾說,「我們覺得真是太遺憾了。我的意思是說,威爾在女士中當然絕對大受歡迎。他簡直就是為電視而生的。但是他有點兒太……溫文爾雅了。這話就你知我知啊,我覺得男性觀眾並沒有那麼喜歡他。我們做過的消費者調查結果顯示,他們發現他有那麼點兒——嗯,我記得有一個參與者用的詞是:‘有點兒蠢’。有些觀眾,尤其是男性,對於他們認為長得太帥的主持人是沒什麼興趣的。而你就可以平衡各方面的需求。」

「你先等會兒,哥們兒,」我說,「你們為什麼會覺得我不想接這份工作呢?」

皮埃爾一開始看起來有點兒惱火——他明顯是那種在自己滔滔不絕地談論統計資料的過程中不喜歡被打斷的傢伙。接著他皺起眉頭,留意了我說的話。

「我們為什麼會覺得——」他停住了,搖了搖頭,「嗯,因為你根本沒在會上露面,這就是為什麼。」

對於他說的話,我完全沒有頭緒。「什麼會啊?」

「就是我們為了討論每件事的進展情況開的會啊。威爾帶著他的經紀人出席了會議,很遺憾地告訴我們說你和他進行了一次很長時間的討論,你最終認定這份工作並不適合你。說你不是‘一個喜歡上電視的人’。」

在過去的四年中,我對每個人說的都是這句話。除了沒對威爾說過。無論如何,當時沒說過。在某個重要的會議之前沒說過。「我從來沒聽說過有什麼會議,」我說,「我收到了一封郵件,上面說你們不想要我。」

這句話似乎需要一段時間才能讓人恍然大悟。接著皮埃爾的嘴無聲無息地張開又閉上,一臉茫然,就像一條魚在咕嘟咕嘟地吐泡泡。最終他說道:「這不可能。」

「不,」我對他說,「沒有什麼不可能的。而且我告訴你的話都是很確定的——因為我從來就沒聽說過要開會。」

「但是我們發了電子郵件——」

「是啊。可是你們從來都沒收到過我的郵件,對嗎?一切都是經由威爾和他的經紀人辦理的。所有的東西他們都會那樣分類挑選一遍。」

「好吧。」皮埃爾說。我想他剛剛意識到自己捅了個大婁子。「嗯,」他繼續說道,像是覺得還不如索性一吐為快似的,「他明確告訴我們說你不感興趣。說你經過一大段時間的深刻自省,然後告訴他你決定不參加節目了。這真是太遺憾了,因為按照我們的計劃,你和威爾……一個粗獷一個優雅。這樣一來就有可能成為電視節目的爆款。」

跟皮埃爾就這件事再說下去也沒有什麼意義。他看上去已經像是巴不得能瞬間移動到任何其他地方去的樣子。我差點兒就想告訴他,哥們兒,咱們這是在一座小島上。無處可去。但我一點兒都不驚訝他會有那種感覺。我能看到他在不住地向我身後看,想找個什麼人來解救他。

不過我跟他其實沒有什麼恩怨。我是跟那個我以為是我最好的朋友的傢伙。

說曹操曹操到。威爾向我們這邊大步走來,他咧開嘴衝著我倆笑,不管刮多大風頭髮都一絲不亂,看起來真他媽帥。「你們倆在這兒聊什麼呢?」他問道。他離我們很近,近得我都能看到他額頭上的汗珠。你瞧,威爾是那種幾乎從來不出汗的傢伙。即使在橄欖球場上,我也沒怎麼見他出過汗。但他現在出汗了。

太晚了,哥們兒,我心想。太他媽晚了。

我想我明白了。他太聰明,不會從一開始就剝奪我的這個權利。《倖存之夜》的創意是我提出來的,我們倆都心知肚明。如果他那麼幹了,那我就有可能去亂說,把我們小時候發生的那些事告訴所有人。我不像他,有那麼多可失去的東西。所以他先把我請進來,讓我覺得我是其中的一分子,然後又把我被趕出來這件事做得看起來像是應該歸咎於別的什麼人。完全不是他的錯。

哥們兒,我也很難過。真是太遺憾了。我本來是很喜歡跟你一起工作的。

我還記得我當時多喜歡去試鏡。我覺得談論那些事,那些我懂得的事挺自然的。我對這個領域有話要說,如果他們要求我背誦九九乘法表,或者談論政治學,我可能就完蛋了。但是攀巖也好,繩降也好,還有其他所有這些:我就是在度假村專門教授這些技能的。可是經過那一次之後,我甚至都不會再去考慮攝像機的事了。

這件事裡最他媽讓人覺得不爽的就是,對威爾來說,他會覺得這有多麼易如反掌。愚蠢的喬諾……那麼容易就被矇蔽了。現在我明白為什麼最近聯絡他那麼難,為什麼我會覺得他把我推到一邊去,以及實際上我為什麼不得不求著他給他當伴郎了。當他同意時,他肯定是把這當成了一種安慰性的獎賞,一塊橡皮膏。但是讓我當伴郎可不夠補償的。這塊橡皮膏還不夠大。他自始至終都在利用我,從上學那會兒開始。我一直都在那兒替他幹他那些卑鄙的勾當。可他卻不想跟我一起分享聚光燈下的榮耀,一丁點兒都不行。關鍵時刻一到,他就把我犧牲了。

我把杯子裡的威士忌一飲而盡。那個騙人的混賬王八蛋。我非得想辦法報復他不可。

漢娜陪同來賓

奧利維婭是別人的妹妹,別人的女兒。或許我應該躲開點兒,就像朱爾斯告訴我的那樣。可是我做不到。就在其他人全都往主帳篷裡面湧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正朝著另一個方向,朝著富麗宮走去。

「奧利維婭?」我一走進屋裡便叫道。沒有回應。我的聲音被石頭牆反射了回來。現在的富麗宮看起來是那麼安靜,黑暗,空空蕩蕩。很難相信這裡還有別的人。我知道奧利維婭的房間在哪裡,那扇門是通往餐廳的——我決定先試試那扇,於是抬手敲了敲門。

「奧利維婭?」

「嗯?」我覺得我聽見門裡有個微弱的聲音,便把這個聲音當作讓我推開門的暗示。奧利維婭坐在床上,一條浴巾圍住了她的雙肩。

「我沒事,」她說話的同時並沒有抬頭看我,「我馬上就回主帳篷去。我得先換衣服。我沒事。」她說了兩遍也沒能讓這句話顯得更令人信服。

「你看上去真的不太好。」我說。

她聳了聳肩,沉默不語。

「聽我說,」我說,「我知道這不關我的事。我也知道我們幾乎還不瞭解彼此。但昨天我們說話時,我有種感覺,覺得你可能經歷了什麼相當重大的事……我想象著面對這一切,你肯定很難做出一副高興的樣子。」

奧利維婭保持著沉默,依然沒有看我。

「所以,」我說,「我想我要問的是——你在海里幹什麼?」

奧利維婭又聳了聳肩。「我也不知道,」她說,接著是一個停頓,「我——這一切有點兒讓人吃不消了。這場婚禮,還有所有那些人。說我一定很為朱爾斯高興。問我過得怎麼樣。關於大學的事——」她看著自己的雙手,聲音漸漸弱了下去。我看到她的指甲像孩子的一樣被啃得亂七八糟,在蒼白皮膚的襯托下,指甲根部的表皮顯出又紅又疼的樣子。「我只是想逃離這一切。」

朱爾斯說過這些都是作秀,奧利維婭戲很多。我懷疑事實恰恰相反。我認為她是想要消失不見。

「我能告訴你一些事嗎?」我問她道。

她沒說不行,於是我繼續說了下去。

「你知道我昨晚是怎麼提起我姐姐艾麗斯的嗎?」

「記得。」

「嗯,我……我覺得是你讓我有點兒想起了她。我希望我這麼說你別介意。我保證這是讚美的話。她是我們家裡第一個上大學的人。她gcses考試的成績是最好的,a級考試成績也是全a。」

「我可沒那麼聰明。」奧利維婭咕噥道。

「是嗎?我覺得你比你喜歡錶現出來的要更聰明。你在埃克塞特學過英國文學。那是門很好的課,對不對?」

她聳了聳肩。

「艾麗斯想要從政,」我說,「她知道她必須擁有無可挑剔的記錄,並且取得良好成績。當然,她如願以償,也被一所英國頂級大學錄取了。然後在她上大一的那一年裡,當她意識到她交上去的每一篇論文都能夠很輕鬆地獨佔鰲頭的時候,她稍稍放鬆了一些,於是交了第一個男朋友。我、媽媽和爸爸,我們仨都覺得這件事挺有意思的,因為她突然一下子就對他特別著迷。」

艾麗斯回家過聖誕節假期時,把關於這個新冒出來的傢伙的所有事都告訴我了。她是在蘇格蘭里爾舞社團裡認識他的,那是她參加的某個時髦的俱樂部,起因則是期末他們舉行了一次化裝舞會。我記得我當時覺得她對這段新鮮戀情的投入和她對學習的投入強度是完全相同的。「他簡直太完美了,漢,」她告訴我,「而且每個人都喜歡他。我都不敢相信他會看我一眼。」她告訴我,同時讓我發誓要保守秘密,說他們已經睡過了。他是她睡過的第一個男孩。她告訴我說她覺得自己離他是那麼近,她都不曾意識到事情會是這個樣子。不過我記得她又解釋了一下,說這大概是激素和年輕人的愛情中所有社會文化因素理想化的結果。我聰明又美麗的姐姐,努力想要為她的感情找藉口……典型的艾麗斯。

「不過接下來她就開始對他失去興趣了。」我告訴奧利維婭。

奧利維婭揚了揚眉毛。「她覺得厭煩了嗎?」她此時似乎更投入了一點點。

「我想是吧。到復活節假期那會兒,她就已經不再談論他了。我問她的時候,她告訴我說,她意識到了他並不完全是她所想的那種人,還說她因為迷戀他已經花費了太多時間,她真的需要集中精力埋頭於她的學業了。有一篇她交上去的論文只得了個很低的2.1,這也為她敲響了警鐘。」

「天吶,」奧利維婭眼珠一轉說道,「她聽上去就像個超級極客。」緊接著她又馬上住了嘴,「不好意思啊。」

我笑了笑。「我對她說了一模一樣的話。不過這就是艾麗斯。不管怎麼樣,她想要確保她對他做的事很得體,她要親口告訴他。」這也完全是艾麗斯的風格。

「他有什麼反應呢?」奧利維婭問道。

「事情沒那麼一帆風順,」我說,「他對這一切的反應相當可怕,說他不會讓她就這麼羞辱他的。說她會為此付出代價。」我記得這些是因為我還記得當時很納悶,不知道他會做什麼。你怎麼才能讓一個人為一次分手「付出代價」呢?

「她沒有告訴我他幹了些什麼來報復她,」我對奧利維婭說,「她沒告訴我,也沒告訴媽媽或者爸爸。她覺得羞愧難當,難以啟齒。」

「但你發現了?」

「後來,」我說,「我後來發現的。他給她拍了段影片。」

一段艾麗斯的影片被上傳到了大學內網。這是在那次里爾舞社團的假面舞會以後她讓他拍的。學校一發現就馬上把影片從伺服器上撤下來了。不過到了那時,訊息已經傳開,傷害已經造成。其他版本的影片已經被儲存在了校園各處的電腦上。影片還被髮布在了facebook上。它被撤下來,又被上傳。

「這麼說,就像是……報復性色情影像?」奧利維婭問道。

我點點頭。「如今我們會用這個詞來稱呼。不過你也知道,那時是個更純真的年代。現在你會被警告要小心謹慎,對不對?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你讓別人給你拍照片或者錄影片,最後就有可能被傳到網際網路上。」

「我猜到了,」奧利維婭說,「不過人們在那個時候會忘記的,你應該也知道,如果你真的喜歡某個人,而他們又提出要求的話。所以我估計學校裡的每個人都看到了,對嗎?」

「是的,」我說,「但最糟糕的是我們當時並不知道,她也沒告訴我們。她太羞愧了。我想或許她是覺得這會破壞她在我們心裡的形象。她一直以來都是如此完美,當然,儘管這並不是我們愛她的原因。」

她甚至都沒告訴我,這才是至今仍然讓我感到無比痛苦的地方。

「有時候,」我說,「我覺得想要告訴跟你最親近的人實在是太難了。那些你愛的人。聽上去耳熟嗎?」

奧利維婭點點頭。

「就是這樣。我想讓你知道的是,你可以告訴我。對嗎?因為事情就是這樣的。把話明明白白地說出來總是會更好一些——即使它聽上去很丟臉,即使你覺得人們理解不了。我真希望艾麗斯能跟我談談那件事。我想她或許可以得到某種意想不到的觀點。」

奧利維婭抬頭看了看我,隨後又看向了別處。從她嘴裡發出了一聲跟耳語差不多的聲音。「是啊。」

這時從主帳篷的方向傳來了尖細的公告聲。「女士們,先生們——」我意識到那是查理的聲音,他肯定正在履行他司儀的職責,「請大家入座,婚宴即將開始。」

我沒有時間給奧利維婭講其餘的部分,可能這樣也好。所以我沒有告訴她,這整件事就像是艾麗斯生命中的,以及她這個人身上——彷彿文身一般的一個巨大汙點。我們誰都沒意識到艾麗斯有多麼脆弱。她一向看起來是那麼能幹,那麼善於掌控:取得了那些驚人的成績,參加了運動隊,在大學裡有了一席之地,從來不會錯過機會。但是在那下面,促成了所有這些成功的那亂作一團的焦慮。等我們發現時,她應付不了這一切帶來的恥辱。她意識到她永遠都不會——永遠都不能——像她夢想的那樣在政界工作了。這還不僅僅是她由於退學而無法得到文學學士學位那麼簡單的事。有一段她給某個男人口交的影片——還有更多的——現在就在網上。這是無法抹去的。

所以我沒有告訴奧利維婭,在她從大學回家來的兩個月之後,那是六月裡的一天,我媽媽去網球場接我時,艾麗斯吞下了由止痛藥和她在浴室的藥櫥裡能找到的幾乎所有東西組成的混合物。就這樣,在十七年前的這個月,我美麗而聰明的姐姐自殺了。

奧伊弗婚禮統籌人

剛剛在伴娘身上發生的事是我的錯。我早該預料到的。我也確實預料到了:我知道那姑娘就要有麻煩了。早上我把她的早餐給她時就知道。儀式期間,她一直保持著鎮靜,雖然她看上去就像是想要轉過身去匆忙逃離那裡似的。在那之後,我當然還是試圖盯住她。但我卻收到了太多其他要求:客人們都很堅決,很亢奮,而那些服務人員——全都是些放了暑假的學齡兒童和學生——則處理不了。

接下來我知道的事就是那陣騷動了,她掉到了海里。看到她,我好像突然就被帶回到了另一天。愛莫能助。明明看見了徵兆卻又置之不理,直到最後為時已晚。那些在我夢中反覆出現的影像:水面在上漲,我伸出雙手,好像我也許能做些什麼似的……

這一次營救是有可能成功的。我想起了帶著她從海水中走出來的新郎,他是今天的救世主。但如果我能在適當時給予更多關注,或許我本可以防患於未然。我很生自己的氣,竟然會如此鬆懈大意。在組織安排所有賓客進入主帳篷參加喜宴的那段時間裡,我在他們面前設法保持著一副冷靜的職業面孔。就算我沒把自己控制得那麼好,我也懷疑能有誰注意到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畢竟,我的工作就是保持隱形。

我需要弗雷迪。弗雷迪總是能讓我感覺好些。

我發現他在主帳篷後面的餐飲區,不在賓客們的視線範圍內:他正在一小群助手的幫助下襬盤。我讓他跟我一起出去一下,遠離他那些廚房幫手好奇的目光。

「那姑娘差點兒就在那兒淹死了。」我說。每當想起這件事時,我就覺得幾乎喘不上氣來。我看到了一切,看到了它是怎麼發生,怎麼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上演的。就像是我被帶回了另外的一天,而那一天卻並沒有大團圓結局。「噢,上帝啊——弗雷迪,她差點兒就淹死了,我沒能給予她足夠的關注。」那是過去的事了,結果又捲土重來。都是我的錯。

「奧伊弗,」他說話的同時緊緊抓住了我的雙肩,「她沒淹死。一切都還好。」

「不,」我說,「是他救了她。可要是——」

「沒有什麼可要是的。現在客人們都已經在主帳篷裡了。一切都會非常完美的,相信我。回到那裡去,做你最擅長的工作去吧。」弗雷迪向來最會安慰我,「這只是個小插曲。除此之外一切順利。」

「但這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樣了,」我說,「他們全都在這兒,還到處亂逛,這就更難了。那些男人,還有昨晚他們那討厭的遊戲。然後是現在這個——把以前的事全都帶回來了……」

「就快結束了,」弗雷迪堅定地說道,「你需要做的所有事就是撐過接下來的幾個小時。」

我點點頭。他說得對。而我也知道我需要控制一下自己。我可不能就此崩潰,至少今天不行。

註釋:

英國的普通中等教育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