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些時候

奧利維婭伴娘

我可以看到窗外運送參加婚禮的客人們上島的船隻,遠處的海面上還有一些黑色的影子,不過也都在逐漸向這邊靠攏過來。一切很快就要發生了。我本來應該準備就緒的,而天知道我其實很早就起來了。我醒來時感覺胸口疼,腦袋裡面一跳一跳的,於是我讓自己出去呼吸了一下新鮮空氣。不過現在我坐在自己的房間裡,穿著文胸和內褲。我現在還不想換衣服,不想鑽進那套禮服中。在淺色的絲綢上,我發現了一小塊深紅色的汙漬,那是我在大腿上切開的小傷口對應的位置,昨天我試穿這件禮服時傷口肯定流了一點血。謝天謝地,朱爾斯沒有注意到。她要是發現了的話,可能真的要發飆了。我在下面大廳的水池裡用涼水和肥皂把它擦洗了一遍。感謝上帝,差不多全都洗掉了,只留下了很小的一塊深粉色作為一種提醒。

它使我回憶起了幾個月前流過的血。我當時並不知道會有那麼多。我閉上雙眼,不過就在我眼皮底下,我能看到那兒有血。

我再次將目光投向窗外,想著所有那些正陸續抵達的客人。自從我們到了這個地方之後,我感覺就像得了幽閉恐懼症,無法躲避,無處可逃……不過今天會更加糟糕的。用不了一個小時,朱爾斯就會來接我,接著我倆就會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步入婚禮殿堂,而我還不得不走在她前面。然後是所有人——家裡人,陌生人——我必須跟他們說話的那些人。我覺得我搞不定這件事。突然間,我感覺自己沒法呼吸了。

我想起自從登上這座島,唯一一次讓我感覺好些的,就是昨天晚上在洞裡跟漢娜說話的時候。我還不能以對她的方式跟其他任何人談話:我的朋友們不行,任何人都不行。我不知道她是怎麼回事。我猜是因為她看起來有些格格不入,像是也要試圖躲開一切似的。

我可以去找漢娜。我想我現在就可以和她聊聊。告訴她我的故事,把一切都和盤托出。一念及此便會令我有些頭暈噁心。不過在某種程度上,這樣或許也能讓我好受一些——不太像我無法把空氣吸進肺裡的那種感覺。

我的雙手在穿牛仔褲和毛衣的過程中一直髮抖。假如我告訴了她,說出去的話可就收不回來了。不過我想我已經下定了決心。我認為在自己徹底變瘋之前非這麼做不可。

我偷偷溜出房間,感覺心臟像是蹦到了嗓子眼兒,它跳動得如此劇烈,讓我都沒辦法吞嚥。我踮著腳穿過餐廳上樓去。這一路上我可不能碰見其他任何人——否則我知道我會臨陣逃脫的。

我想漢娜的房間就在長長的走廊盡頭。當我走近時,我意識到我能聽見屋裡傳出來的低語聲,並且聲音還在逐漸增大。

「噢,看在上帝的分兒上,漢,」我聽見裡面說,「你真是荒唐透頂了——」

房門同時也開了一道縫。我躡手躡腳地靠得更近了一些。漢娜不在我的視野之內,但我能看到查理只穿著一條平角內褲,手抓著抽屜櫃的邊緣,彷彿在剋制著自己的怒氣。

我停了下來。感覺我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事,彷彿我在暗中監視他們一樣。我竟然愚蠢到沒有想到查理也會在屋裡——查理,這個曾經讓我產生過令人尷尬的青春期迷戀的人。我不能那麼做。我不能走上前去敲他們的房門,然後問漢娜能不能出來聊聊……不能在這個他們還半裸著身體,顯然正陷於某種爭吵時幹這種事。接著我幾乎嚇了一跳,因為我身後的另一扇門開啟了。

「哦,你好啊,奧利維婭。」是威爾。他穿著西褲和一件白襯衫,襯衫敞著,露出了他前胸曬黑的皮膚和肌肉。我迅速移開了目光。

「我就覺得我聽見有什麼人在外面呢,」他說,他朝我皺了皺眉頭,「你到這兒來幹什麼啊?」

「不——不幹什麼,」我說,或者說我想要說,因為我嘴裡幾乎沒發出任何聲音,只有一陣沙啞的低語聲。說完我便轉身離去。

回到自己的房間裡,我在床上坐了下來。我已經失敗了。太晚了。我錯過了機會。昨天晚上我就應該找一種方式來告訴漢娜。

我看向窗外,看著那些小船正在靠近:現在離得更近了。那感覺就像是他們隨身帶了什麼不好的東西來到這座島上。不過這種想法很傻。因為那東西已經在這裡了,不是嗎?那就是我。我就是那個不好的東西。還有我曾經做過的事。

奧伊弗婚禮統籌人

賓客正陸續抵達。我從碼頭上看著船隻在靠近,做好了迎賓準備。我微笑點頭,努力呈現出一個得體的外表。現在的我穿著一身素淨的海軍裙,一雙低坡跟鞋。時髦,但又不算特別時髦。要是看起來像是賓客中的一員就不太合適了。然而我無須為此擔心。很顯然他們全都在服裝打扮上花了大心思:閃閃發亮的耳環,恨天高的高跟鞋,迷你手提包以及真正的裘皮披肩。我甚至還看見了幾頂高頂禮帽。我猜當邀請你的主人是一個時尚雜誌的老闆和一個電視明星時,你也不得不提高自己的裝備水準。

客人們分組登岸,每組三十人左右。我能看出他們全都接受了這座小島,胸中不由得湧起一陣小小的自豪感。今晚我們會有差不多一百五十個人——要介紹給鸕鷀島的人可真是夠多的。

「離這兒最近的廁所在哪兒?」一位男士火急火燎地問我,他看上去臉都綠了,手還揪著自己襯衣的領子,彷彿正被它勒著似的。事實上,有好幾個客人在各自華服下看起來氣色都很差。可是此時此刻還算不上波濤洶湧,海水介於白色與銀色之間——在寒冷的陽光照耀下特別明亮,以至於讓人難以直視。我手搭涼篷,報以優雅的微笑,同時為他們指明瞭方向。如果回程時如天氣預報所言要刮那麼大的風的話,或許我應該給他們提供一些強效暈船藥。

我記得我們還是孩子時第一次來這裡,當時走上的是那艘老舊的渡船。我們並沒有覺得暈船,至少我印象裡沒有。我們站在船頭緊抓欄杆,當我們掠過浪尖,海水形成的一道道大弧線向我們撲來,把我們打得渾身溼透時,就發出長長的尖叫。我記得我們假裝自己正騎在一條巨大的海蛇身上。

那年夏天,這個地方很暖和,太陽可以很快把我們曬乾。而小孩子是很堅強的。我還記得跑向海灘衝進海水裡,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我猜那時我還沒有學會提防大海。

一對六十多歲、衣著考究的夫婦從最後那條船上下來。不知為何,在他們走過來自我介紹之前,我就已經知道他們是新郎的父母了。他的長相肯定遺傳自他的母親,頭髮的顏色也是,儘管她現在已是滿頭灰白。不過她身上絲毫沒有新郎那種從容的自信。她給人一種哪怕穿著自己的衣服,也要試圖隱藏自己的印象。

新郎父親的五官線條剛毅,稜角分明。你絕對不會說長成這樣的人好看,但我覺得你可以想象在羅馬皇帝的半身像上看到他的輪廓:高高的拱形眉毛,鷹鉤鼻子,薄唇,堅毅中略顯殘忍。他握手的力量非常大,我感覺手上那些小骨頭在他握緊時彼此全都擠在了一起。同時他身上還顯出一種趾高氣揚的架勢,像個政客或是外交官。「你肯定是婚禮統籌人了。」他微笑著說道。但他的眼神中卻流露出警覺和評判的意味。

「我是。」我說。

「很好,很好,」他說,「我希望給我們準備好了小教堂前排的座位吧?」在他兒子的婚禮上,這是順理成章的事。不過我想這個男人在任何場合下可能都會期望要一個前排座位。

「當然,」我告訴他說,「我現在就會帶您二位過去的。」

「你知道嗎?」他在我們向上朝小教堂走去的路上說道,「這件事很有意思。我是個男校的校長。而這些賓客裡大約有四分之一以前上的都是那所學校,特里維廉。看到他們全都長大了,真是不同尋常。」

我微微一笑,禮節性地表現出興趣:「您都認出他們來了嗎?」

「大多數吧。不過不是全部,不是全部。主要就是那些有傳奇色彩的人物,我想你會這麼稱呼他們吧。」他輕聲笑道,「我已經看到他們中的一些人在看見我時,臉上那種難以置信的表情了。我可是以紀律要求嚴格著稱。」他看上去以此為傲,「在這兒突然看見我,或許能讓他們對上帝多些敬畏。」

我想我很確信會有這種效果的。儘管以前從未見過這個男人,但我彷彿很瞭解他。出於本能,我並不喜歡他。

之後我去向馬蒂表示了感謝,他作為船長駕駛著最後一艘船過來了。

「幹得漂亮,」我說,「一切進行得都極其順利。你特別出色地讓所有事保持了同步。」

「你的工作也很棒啊,能讓人把婚禮放在這兒舉行。新郎很出名,是不是?」

「新娘也很引人矚目。」但我懷疑馬蒂對於最新的女性線上雜誌能有多瞭解。「我們最終給他們打了個大折扣,不過為了相關的報道和評論,這也值了。」

他點點頭。「讓這個地方遠近聞名,肯定可以的。」他望向大海的方向,眯著眼看著陽光,「今天早上駕船很輕鬆,」他說,「不過過段時間保準會不一樣了。」

「我一直密切關注著天氣預報。」我說。很難想象在現在這種颳著大風的大晴天裡,天氣還會變化。

「哎,」馬蒂說,「就要起風了。今晚看起來會非常糟糕。海上醞釀著一個大的呢。」

「一場風暴嗎?」我驚訝地問道,「我還以為只不過是刮陣小風呢。」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告訴了我,他是怎麼看待都柏林人式的天真與單純的——無論我們——弗雷迪和我,到這裡來了多久,我們也永遠都算是新來的人。「你不需要有個播報天氣預報的小夥子坐在戈爾韋城的演播室裡告訴你,」他說,「用你的眼睛看。」

他伸手一指,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能看到在遠處的地平線上有一個小黑點。我不像馬蒂是個水手,可就連我都能看出來情況不妙。

「就是它,」馬蒂得意揚揚地說道,「那就是你們的風暴。」

喬諾伴郎

威爾和我在客房裡準備就緒。其他那幾個傢伙應該馬上就會過來跟我們會合,所以我想要把我一直在計劃的事先講出來。我不太擅長說出自己的感受。但無論如何,我還是盡力轉向了威爾。「我想要告訴你,哥們兒……呃,你知道嗎,我很榮幸能夠做你的伴郎。」

「在我心裡,這個角色從來都沒有任何其他人能夠勝任。」他說,「你知道的。」

嗯,看見了吧,我其實並不完全確定這是真的。我做的事帶著點兒孤注一擲的意味。因為或許我是錯的,但有那麼一刻,我產生了一種威爾一直在試圖把我踢出他的生活的感覺。自從有了電視節目那攤事,我就幾乎沒見過那傢伙了。他甚至都沒告訴我訂婚的訊息——我是在報紙上看到的。而這件事刺痛了我,我不想假裝若無其事。所以我給他打了電話,說我想要帶他出來喝一杯,慶祝一下。

幾杯酒下肚之後,我說:「我接受了!我要當你的伴郎。」

那一刻他看起來是有一點點尷尬嗎?對於威爾而言很難講——他很圓滑。在短暫的停頓之後,他點了點頭,說道:「我的心思被你猜透了。」

這也不完全是個意外驚喜。他還真的曾經許諾過。在我們還是孩子,還在特里維廉上學的時候。

「你是我最好的哥們兒,喬諾,」他有一次對我說,「頭號人選。我的伴郎。」我沒有忘記這句話。歷史把我們聯絡在了一起,他和我。說真的,我覺得我們都明白我是這個角色的唯一人選。

我看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領帶。威爾那身備用西服穿在我身上看起來糟糕透頂。考慮到它大約小了三個號的話,其實也就不足為奇了。而且還得考慮到我看上去就像是整宿都沒睡覺似的,這倒也是實情。我在這身毛料衣服裡已經滿身大汗。而站在威爾旁邊讓我看起來愈發糟糕,因為他那身衣服就跟他媽的一大群天使縫在他身上的一樣。從某種程度上來講,也可以這麼說,因為那是在薩維爾街量身定製的。

「我沒在我的最佳狀態。」我說。世紀性的輕描淡寫。

「那是你罪有應得,」威爾說,「誰讓你忘帶你自己的西服的。」他在取笑我。

「是啊,」我說,「我真是個白痴。」我也開始自嘲。

幾個星期以前,我和威爾一起去買我的西服。他建議選保羅·史密斯的。很顯然,那裡的所有店員看我的眼神都好像我正打算偷什麼東西似的。「這身西服很棒,」威爾告訴我,「在不去薩維爾街的情況下,這很可能是你能買到的最好的西服了。」我還真喜歡我穿上它的樣子,這一點毫無疑問。我以前從未擁有過一身好西服。自打從學校畢業以來,我也沒穿過任何一件那麼高檔時髦的衣服。而且我喜歡它把我的肚子藏起來的樣子。最近這幾年我有點兒放縱自己。「好吃好喝的日子太多了!」我輕輕拍著自己的將軍肚說道。但我並不為之自豪。這身西服能夠把所有這些缺點都隱藏起來。它讓我看起來就他媽像個老闆。它能讓我看上去完全不像我自己。

鏡子裡的我轉向一側。夾克上的紐扣看起來即將崩掉。哎,我想念那件能夠藏起我肚子的保羅·史密斯毛料西服。不管怎樣,就像我老媽說的,木已成舟,哭也沒用。只是徒勞罷了。終究我從來也不是什麼帥哥。

「哈,喬諾!」鄧肯說著話衝進了房間,他看上去溜光水滑,身上的西服無比合身。「這他媽什麼玩意兒啊?你的衣服洗完縮水了?」

皮特、費米和安格斯緊跟在他身後。「早啊,早啊兄弟們,」費米說,「他們全都到了。剛才去碼頭上招呼了一大批特里維廉的老朋友。」

皮特發出了一聲號叫。「喬諾——我的老天。那褲子也太緊了,哥們兒,我都能看出你早飯吃的是什麼了。」

我把胳膊向兩邊伸開,露出手腕,在他們面前蹦來跳去,像往常一樣裝瘋賣傻起來。

「天吶,再看看你,」費米轉向了威爾,「還他媽挺道貌岸然。」

「不過他向來都人模狗樣的。」鄧肯說著靠過來,用手弄亂了威爾的頭髮——威爾則馬上抄起梳子來把頭髮重新梳得平平整整。「不是嗎?這張漂亮的小帥哥臉。從來沒在老師那兒惹上過麻煩,對吧?」

威爾聳了聳肩膀,衝我們大家咧嘴一笑。「從來沒幹過什麼錯事。」

「扯淡!」費米叫道,「你殺了人還能逍遙法外呢。你從來沒被抓過。要麼就是他們故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你老爸是頭兒。」

「才不是呢,」威爾說,「我很乖的。」

「好吧,」安格斯說,「我永遠都搞不明白你是怎麼做到什麼都他媽不幹還能在那些gcses考試裡拿高分的。」

我瞥了威爾一眼,想要引起他的注意——安格斯是猜到了嗎?「你個走運的雜種。」他說著探身過來擰了威爾的胳膊一下。不,再仔細想想他的聲音裡可沒有懷疑,只有欽佩。

「他沒有任何選擇,」費米說,「對吧,哥們兒?你老爸會跟你斷絕父子關係的。」費米一貫如此敏銳,能夠讀懂旁人。

「對啊,」威爾聳聳肩,「是這麼回事。」

身為校長的孩子,本來就有可能相當於社交上的麻風病。不過威爾卻倖免於難。他有他的策略。好比他睡過的那個當地高中女生,我們一年到頭都能看到她赤裸著上身的寶麗來快照。在那之後,他就變得無法無天。而且實際上,威爾一直是那個逼迫著我做事的人——或許是因為他知道他能夠逃脫處罰。然而我卻很害怕,至少在一開始的時候,害怕失去獎學金。那樣會毀了我父母的。

「還記得咱們以前經常用海草搞的那種惡作劇嗎?」鄧肯說道,「那可都是你的主意,哥們兒。」他指著威爾。

「不對,」威爾說,「我確定不是。」那絕對是他的主意。

那些以前沒被人用這種方法整過的小傢伙,在我們其他人躺在那裡聽著他們並且哈哈大笑的時候是會抓狂的。不過你要是這些小男生中的一員,那就會經歷這種事。我們全都經歷過。你不得不忍氣吞聲,逆來順受。等到最後輪到你對其他人也這麼做的時候,你就明白了。

特里維廉有個小孩子,我們把海草放在他床上那會兒,他還是個挺酷的傢伙,上一年級。他有個奇怪的娘娘腔的名字。不管怎麼說,我們管他叫洛內爾,也就是獨行客的意思,因為這名字還挺適合他的。他完全被威爾迷住了,威爾是他所在分院的頭兒,或許他甚至都有點兒愛上威爾了。和性無關,至少我覺得不是。更多的像是小孩子有時候跟大孩子在一起時的感覺。他開始以同樣的方式打理頭髮,像跟屁蟲似的跟在我們後面。有時我們會發現他躲在樹叢之類的東西后面看我們,而且他會來看我們的所有英式橄欖球比賽。他是學校裡個頭最小的男生,說話時帶著滑稽口音,還戴著一副大大的眼鏡,所以是讓人瞧不起的主要人選。不過他相當努力,想要獲得別人的喜愛。其實我記得他挺過了第一個學期,而沒有像某些男生那樣崩潰掉,當時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甚至當我們搞那個海草的惡作劇時,他也沒有像其他一些孩子那樣又是抱怨又是發牢騷。他有個胖乎乎的小夥伴——我想我們都叫他死胖子——甚至跑去找女舍監告狀去了。那件事也讓我印象深刻。

我收起思緒,重新回到其他人的談話中,感覺就像是從水底下浮了上來。

「因為被抓住的總是我們這些人,」鄧肯說,「最後都是不得不被罰抄書。」

「很顯然,」費米說,「大多數時候都是我。」

「順便說一句,」威爾說,「說起海草的話,這可一點兒都不好笑。昨天晚上。」

「什麼事不好笑?」我看著其他人,他們似乎也一頭霧水。

威爾揚了揚眉毛。「我覺得你們知道。床上的海草嘛。朱爾斯嚇得夠嗆。她為此可是發了一通脾氣。」

「呃,不是我乾的,哥們兒,」我說,「不騙你。」我可不會幹出任何能讓我們回憶起那段在特里維廉歲月的事來。

「不是我。」費米說。

「也不是我,」鄧肯說,「我都沒機會。喬治娜和我晚飯前還有別的事要忙,如果你們能明白我在說什麼的話……肯定是有比瞎轉悠撿海草更好的事可幹。」

威爾皺起眉頭。「好吧,反正我知道就是你們當中的一個人乾的。」他說完盯著我看了很久。

門上響起一陣敲門聲。

「絕處逢生啊!」費米說。

是查理。「很顯然,插花眼上插的花是在這兒吧?」他說道,卻並沒有拿正眼瞧我們中的任何一個人。可憐的傢伙。

「在那邊呢,」威爾說,「給查理扔一朵過去,好嗎,喬諾?」

我撿起一小支開著白花的植物,朝查理拋過去,然而力道不夠大,沒有扔到他身旁。查理跨出一個弓箭步,也沒能想辦法抓住,只得到地板上去撿。

他最終撿起花來,一句話都沒說,轉身就走了,要多快有多快。我的舉動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我們全都強忍住沒笑出來。有那麼一刻,我們好像身不由己地又回到了孩提時代。

「小夥子們?」奧伊弗在叫,「喬諾?客人們都到了。他們都在小教堂裡。」

「好了,」威爾說,「我看起來怎麼樣?」

「你就是個醜陋的混蛋。」我說。

「謝謝。」他對著鏡子整理好自己的外衣。隨後,在其他人都往前走去的時候,他轉向了我。「還有件事,哥們兒,」他低聲說道,「在我們下去之前,因為我知道之後我可能沒有機會再提了。就是演講的事。你不會讓我尷尬的,對吧?」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咧嘴一笑,但我覺得他是認真的。我知道有些事他不想讓我摻和。不過他無須擔心——我本來也不想摻和。那樣對我們倆都不好。

「放心吧,哥們兒,」我說,「我會讓你感到驕傲的。」

朱爾斯新娘

我把金冠戴在頭上,舉起金冠的兩隻手——我不禁注意到——顫抖得足以洩密。我轉了轉頭,打量著自己。這是我全套服裝裡一個衝動的元素,一次對浪漫幻想的讓步。我是找倫敦的一個制帽商定製的。我不想選一個全是花的花冠,因為那會顯得有點兒像嬉皮兒童,但我覺得這是一個時髦的解決方案。比方說,對一個愛爾蘭民間傳說中的新娘微微點點頭。

我看得出來,金冠在我烏黑頭髮的映襯下閃閃發光。我從玻璃花瓶中取出花束,那是一把本地的野花:有婆婆納、斑點蘭,還有庭菖蒲。

然後我走下樓去。

「你看上去美爆了,甜心。」

老爸就站在客廳裡,看起來衣冠楚楚。沒錯,父親要陪我走上紅毯。我考慮過其他可能性,我真的想過。很顯然,我父親並不是婚姻生活快樂的最佳代表。但最終,我心裡的那個小姑娘,那個想要秩序、想要事情以正確方式進行的人勝出了。再說了,還能由誰來做這件事呢?我母親嗎?

「客人們全都在小教堂裡坐好了,」他說,「所以現在一切就緒,就等著咱們了。」

幾分鐘以後,我們就會沿著那條分開小教堂與富麗宮的礫石路踏上這段短短的旅程。這種想法讓我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這也是夠荒唐的。我想不起來上一次有這種感覺是在什麼時候了。去年我做過一次關於數字出版的tedx演講,面對一屋子八百個人我也沒有這種感覺。

我看了看爸爸。「那麼,」為了讓自己的注意力從胃裡的這陣翻騰上轉移一下,我開口說話,「您終於見過威爾了。」我的聲音聽上去很奇怪,像是有點兒哽咽似的,我咳嗽了一聲,「晚見總比不見強。」

「對啊,」爸爸說,「當然。」

我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輕鬆。「這句話什麼意思啊?」

「沒什麼意思啊,朱朱。只不過就是說——沒錯,當然已經見過他了。」

我知道我不該問下一個問題,甚至在問出口之前就知道。但我沒辦法不問。我需要知道他的看法,不管我喜歡不喜歡。相比於其他任何人而言,我總是更願意尋求我爸爸的贊同。當我在學校停車場開啟我的a級考試成績時,是他而不是我媽媽臉上顯現出了那種我想象中的高興的表情,他會說:「真不錯啊,妞兒。」所以我要問:「然後呢?那您喜歡他嗎?」

爸爸揚起了眉毛。「你真的想現在聊這個嗎,朱爾斯?半個小時之後你可就要跟這個小夥子結婚了。」

我想他是對的。這是個非常糟糕的時機。可現在已經開弓沒有回頭箭了。而我也開始懷疑他不願意給個答案本身或許就是答案。

「是的,」我說,「我想知道。您喜歡他嗎?」

爸爸擠了擠眼睛。「他看上去是個魅力十足的人,朱朱。也非常英俊。就連我都能看出來。毫無疑問,是個如意郎君。」

這麼做是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然而我卻非要刨根問底。「但您肯定會有個更深的第一印象,」我說,「您一直都告訴我說您很善於看人,說這在生意場上是個十分重要的本領,您必須得能夠非常快速地完成……」

他發出了一個聲音,像是某種呻吟,同時把雙手放在膝蓋上,彷彿正在硬著頭皮給自己鼓勁。而我則感受到了一個小而堅硬的,從今天早上我看見那張字條時起便已存在的恐懼核心正在我肚子裡逐漸開啟。

「告訴我,」我說,我都能聽見我耳朵裡血流衝擊的聲音,「告訴我您對他的第一印象如何。」

「你瞧,我並不覺得我想什麼有那麼重要,」爸爸說,「我只不過是你老爹罷了。我能瞭解什麼呢?而你跟他在一起到現在有多久了啊……兩年了吧?我得說要了解的話,這時間足夠長了。」

實際上並不是兩年。差得還遠著呢。「是啊,」我說,「想要確定結婚時機是否成熟,這時間足夠長了。」這話我之前說過太多次了,對朋友說,對同事說。實際上昨天晚上我敬酒時也是這麼說的。而以前每次這麼說我都是真心的。至少……我覺得我是。那為什麼這一次我的話聽起來如此空洞呢?我不由得覺得我這麼說不像是在說服爸爸,倒更像是在說服自己。自從再次發現那張字條,那些以前的疑慮也就再次冒了出來。我不願意去想那些,於是改變了策略。「無論如何,」我接著又說道,「說實話,爸爸,我對他的瞭解大概都比對您的多——考慮到我這一輩子也只跟您在一起待過六個星期。」

這句話就是為了要刺傷他,而目的已經達到了:他畏縮了一下,彷彿身上捱了一拳。「好吧,」他說,「你說得對。這就是你想說的話。而你並不需要我的意見。」

「很好,」我說,「爸爸,很好啊。但您知道嗎?就這一次,您本來可以告訴我說,您覺得他是個很不錯的小夥子的。儘管您這麼說就相當於不得不睜著眼說瞎話。您知道我需要從您嘴裡聽到什麼。這……這真是太自私了。」

「聽我說,」爸爸說道,「我很抱歉。不過……我不能對你撒謊啊,孩子。如果你不想讓我陪你走上紅地毯的話,現在我也明白了。」他很大度地說,像是給了我什麼了不得的禮物。而我則感受到它所帶來的痛苦襲遍了全身。

「您當然會陪著我走上那該死的紅地毯,」我厲聲說道,「您幾乎就沒在我的生活中出現過,您甚至幾乎連參加這場婚禮的空閒都沒有。是的,沒錯,我明白……那對雙胞胎正在長牙還是什麼的。但我作為您的女兒已經有三十四年了。您知道您對我而言有多重要,儘管我真心希望事情不是這樣的。您是我把自己的婚禮地點選在這兒,選在愛爾蘭的理由之一。因為我知道您有多看重這種傳承,我也同樣看重它。我也希望您的想法對我來說無關緊要。可它就是他媽的很重要。所以您會陪著我走上紅地毯的。這是您最起碼能做的事。您可以陪著我走上紅地毯,並且每走一步看起來都像是打心眼兒裡為我高興。」

這時傳來一聲敲門聲。奧伊弗把腦袋探了進來。「準備好出發了嗎?」

「還沒,」我說,「事實上,我還需要點兒時間。」

我上樓去了臥室。我在找一樣東西,形狀要合適,分量也要合適。等我看見它自然會知道。那兒有香薰蠟燭——或者,不,要那個裝過新娘花束的花瓶。我把它抄起來,用手掂了掂分量,自己也做好了準備。然後我用力地把它向著牆上擲過去,心滿意足地看著它的上半部分碎成了玻璃碴。

接著我把手裹在t恤裡——我向來非常小心地避免割傷,這可不是什麼自殘行為——撿起尚未摔碎的底座並把它猛摔到牆上,一次又一次,氣喘吁吁,咬牙切齒,直到把它摔得粉碎。我有一陣子沒這麼幹了,時間有點兒太久了。我一直都不想讓威爾看到我的這一面。我都已經忘記了那種感覺有多爽。這是對我的另一面的釋放。我鬆開了緊咬的牙關。先吸氣,然後再撥出去。

從另一個方面來講,一切事物感覺上都變得更清晰了一點點,也更平靜了一點點。

我開始收拾殘局,一如平時所為。這件事我做得不疾不徐。這是屬於我的日子。他們完全可以等著。

我舉起手來對著鏡子重新整理了一下頭上已經滑到一邊的金冠。我看到我剛剛的努力已經為我的膚色增添了一抹相當討人喜歡的顏色。對於一個臉紅的新娘來說頗為合宜。我又用雙手按摩臉頰,整理重塑了一下表情,把它變成那種美滋滋的、滿懷期待的喜悅。

即使奧伊弗和老爸聽到了什麼,當我再次出現的時候,他們的臉上也沒有表現出來。我朝他們兩人點點頭。「整裝待發。」

隨後,我大叫著找奧利維婭。她從餐廳旁邊那個小房間裡冒出來。她看起來比平時更加蒼白。不過她已經奇蹟般地做好了準備——穿好了禮服和鞋,拿著她的花環。我從奧伊弗手裡一把搶過了我自己的花束,然後便大步走出門去,留下了奧利維婭和爸爸跟在我後面。我感覺自己就像個勇士女王,正在走上戰場。

行走在教堂的過道上,我的心境在改變,我的篤定也在消退。我看見他們全都轉過頭來看著我,他們看上去就是一大堆模糊不清的臉龐,很奇怪,每一張都毫無特色。愛爾蘭民謠歌手的歌聲在我周圍迴盪,儘管這原本是一首情歌,但片刻之間,我還是被這聽上去很是悲傷的調子打動。雲層在已經損毀的尖頂上方疾速掠過——速度太快,如同在噩夢中一般。風也颳得更猛烈了,你能夠聽到它在石頭之間呼嘯而過。有那麼一刻,我產生了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好像我們的客人全都是陌生人,而我正在被一群以前從未見過的人默默觀察。我感到一陣恐懼湧上心頭,彷彿踏入了一箱冷水中。他們所有人我全都不認識,包括那個等在過道另一端,在我逐漸走近時轉過頭來的男人。跟爸爸之間那段讓人痛苦的對話就像彈球一樣在我腦海裡四處遊蕩——但其中最響亮的反倒是他沒有說出口的那些話。我鬆開了抓住他胳膊的手,儘可能讓我倆之間保持一定的距離,彷彿他的想法還會進一步感染我似的。

然後,突然間好像雲開霧散了,我能清楚地看到他們:朋友和家人,一邊微笑一邊揮手。謝天謝地,他們中沒有一個人用手機對著我們。我們通過婚禮邀請上一條嚴肅的注意事項告訴他們在儀式過程中不要照相,從而規避了這種現象。我想方設法讓自己的臉變得不再冰冷僵硬,對客人們報以微笑。隨後,在他們所有人組成的人群之外,過道中央站著一個人,在短暫穿破雲層的光線照射之下,他的周身帶著光環:那就是我的未婚夫。他身著禮服,纖塵不染。他光彩照人,一如我往日見到的一般英俊瀟灑。他衝著我微笑,這微笑如同陽光,此刻溫暖地撫摸著我的臉頰。在他的周圍,廢棄的小教堂拔地而起,綻放著美麗,向天空張開懷抱。

無比完美。這完全跟我計劃好的一樣,甚至比我計劃好的還要好。而這其中最棒的當數我的新郎——優雅迷人,容光煥發——他正在聖壇上等著我。眼睛望著他,一步步走向他,很難相信這個人跟我瞭解的他有什麼不同之處。

我微微一笑。

漢娜陪同來賓

在婚禮儀式過程中,我一直和朱爾斯的幾個堂表親擠在一張長凳上坐著——作為婚禮派對的一部分,查理在前面有一個為他保留的座位。朱爾斯走上紅地毯的時候,有那麼一瞬間,讓我覺得很奇怪。她臉上有一種我以前從未見過的表情。她看起來幾乎都有些害怕: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巴繃得緊緊的。我不知道還有沒有其他人注意到,還是說這是我想象出來的,因為等到她和威爾在前面會合的時候,她在微笑,所有人都希望看到的容光煥發的新娘在向她的新郎致意。周圍一片感嘆聲,都在私下悄悄談論著他們兩個人在一起看上去是多麼登對。

從那以後,整個儀式進行得都非常順利:許下誓言時也沒有像我以前參加過的幾個婚禮那樣笨嘴拙舌。他們兩個人聲音洪亮,吐字清晰,由於我們全都安安靜靜地看著,唯一的其他聲音也就剩下石頭間呼嘯而過的風聲了。然而我其實並沒有在看朱爾斯和威爾。相反地,我努力想要看一眼查理,眼睛一直望向前排。我想盡力看清楚在朱爾斯說「我願意」時他臉上會是什麼表情。但這是不可能的:我只能看到他的後腦勺和一副肩膀。我開始捫心自問:說到底,我覺得我能看到什麼呢?我又在尋找什麼證據呢?

突然之間,所有的儀式全都結束了。周圍的賓客紛紛站起身來,爆發出一陣突如其來的笑聲和閒聊聲,喧鬧無比。朱爾斯步入小教堂時,唱歌的那個女人再次用歌聲送我們離去,伴奏小提琴的音符也在身後一路跟隨。歌詞全都是蓋爾語的,她的嗓音高昂清澈、優雅縹緲,在殘垣斷壁之間發出稍顯詭異的迴響。

我跟著賓客們的隊伍往外走,一路躲避著巨大的花藝裝飾:那是些大束的綠色植物和五顏六色的野花,我覺得非常時髦,並且和周圍戲劇性的環境十分般配。我想起了我們的婚禮,當時我們的花是媽媽的朋友卡倫以友情價給我們的。整個儀式是在多少有些復古的柔和色調中完成的。不過我並不是想要抱怨;因為我們根本負擔不起我們選擇的花店的價格。我不知道如果能有錢做你想做的事,那又會是怎樣一副光景。

其他賓客都衣著特別講究、穿戴格外入時。當我在小教堂裡環顧四周掃過其餘的客人時,我意識到這裡沒有其他人佩戴頭飾。或許在他們這樣的圈子裡已經不流行了?其他每一個女人似乎都戴著看上去很昂貴的帽子,就是那種很可能裝在各自特製的盒子裡買回來的帽子。這種感覺就像是上學時有一天,當時艾麗斯和我都沒意識到那天是居家服裝日,我們倆穿的還是各自的校服。我記得坐在集會現場,心裡只盼望著我能有本事自燃,以免在眾目睽睽之下度過那一天。

我們被分發了一些壓碎了的幹玫瑰花瓣,準備在威爾和朱爾斯走出小教堂時向他們扔過去。但是風已經太大了,花瓣馬上就會被吹跑。我反正沒看到任何一個花瓣落到這對新婚夫婦身上,相反,那些花瓣就像一大片雲似的扶搖直上,直奔大海而去。查理總是告訴我,說我有點兒過於迷信,但假如我是朱爾斯的話,我不會喜歡這樣的。

新娘親友團被留下來照相,其他所有人全都跑到主帳篷外面去了,那兒設了一個酒吧。我斷定我需要喝上幾杯來壯壯膽。我小心翼翼地穿過草地向酒吧走去,每走幾步我的鞋跟都會陷下去一次。兩個酒吧招待正在接受點單,手裡還晃動著調酒器。我要了一杯金湯力,送來時裡面還帶了一大枝迷迭香。

我跟酒吧招待們聊了一小會兒,因為在這一大群人裡他們看起來最面善。這兩個小夥子是本地人,從大學回家來過暑假的:一個叫約恩,另一個叫肖恩。

「我們一般都是在本島上的大酒店工作,」肖恩告訴我說,「以前屬於吉尼斯家族,是位於湖邊的一座大城堡。那兒通常是大家的婚禮首選地。以前,從來沒聽說過在這兒舉行婚禮的。你知道這地方註定要鬧鬼嗎?」

「是啊,」約恩湊過來,壓低了聲音說道,「關於這個地方,我奶奶講過一些相當讓人害怕的傳說。」

「沼澤裡的屍體,」肖恩說道,「沒有人確切知道他們是怎麼死的,不過人們認為他們是被維京人剁成肉泥了。他們沒有被埋在神聖的地方,所以大家都說他們成了不得安息的亡魂。」

我知道他們很可能只是在跟我開玩笑,不過我還是覺得如芒在背。

「有傳言說,這也就是為什麼最後的那些人最終都離開了這個地方,」約恩說,「因為對於他們來說,從沼澤地裡傳來的聲音實在是太響了。」他先是衝肖恩咧嘴一笑,接著又衝著我,「告訴你吧,今晚天黑以後,我可不想待在這兒。這是座鬼島。」

「打擾一下,」一個身穿飛行員服和呢子夾克的男人有些生氣地說道,「你們說的所有這些聽上去都他媽太有意思了,不過你們不介意給我調一杯老式雞尾酒吧?」

他們只好回去繼續工作了。

我決定經過被點燃的火把照亮的入口處去偷窺一下主帳篷裡面。那裡面花香撲鼻,美妙無比,那氣味是由很多看起來很昂貴的蠟燭發出來的。然而在香味掩蓋之下,那裡面絕對還有一股潮溼帆布的氣味。我想,到頭來這依然是一座大帳篷。但這帳篷可真了不得。實際上是由好多座帳篷組成的:在一端的一座小帳篷裡有搭建好的層壓板材料舞池和供樂隊使用的舞臺;而在另一端則是一座包含著另一個酒吧的帳篷。上帝啊。當你在自己的婚禮上有條件開兩個酒吧的話,為什麼只開一個呢?在主帳篷裡,穿著白襯衫的服務員像芭蕾舞演員一般優雅地跑前跑後,擺正餐叉,擦亮玻璃杯。

在所有物品中間,在一個銀色底座上,擺放著一塊巨大的蛋糕。這蛋糕太漂亮了,以至於我一想到晚些時候朱爾斯和威爾會拿起刀來切它都會難過。我猜不出來像這樣一個蛋糕得花多少錢。大概跟我們婚禮的全部開銷差不多。

我再次走出主帳篷,一陣狂風吹在身上,讓我不由得瑟瑟發抖。風肯定是比之前更猛了。遠處的海面現在也翻滾起了白色的浪花。

我看向人群。這場婚禮中我認識的每個人都在新娘的親友團裡。如果我不能鼓足勇氣的話,那就得自己一個人站在這裡一直等到查理回來——而我估計他一拍完照就會直接進入司儀角色。所以我喝了一大口手裡的金湯力,然後一頭扎進了鄰近的一群人當中。

從表面上看,他們真是夠友好的,不過我看得出來,他們是一群相互熟識的朋友——而我不屬於他們這個圈子。我站在那裡喝我的酒,努力不讓迷迭香戳著自己的眼睛。我不知道其他喝金湯力的人是想了什麼辦法才能不傷著自己的。或許這是一件在私立學校裡會教的事:如何喝下一杯帶有不方便的裝飾品的雞尾酒。因為毫無疑問,這裡的每個人上的都是私立學校。

「你們知道這個話題標籤是什麼嗎?」一個女人問道,「我是說這場婚禮的。我查了一下請柬但看不到。」

「我不太確定真的有這個標籤,」她的朋友回答說,「反正這地方的訊號夠差勁的,你一上島就什麼也傳不上去了。」

「或許這就是為什麼他們要選擇這個地方舉行婚禮了,」第一個人故意說道,「你知道嗎,因為威爾的關注度。」

「實在是太難以理解了,」另外那個女人說,「不得不承認我一直都以為會是在義大利呢——也沒準是湖泊區。似乎潮流如此,不是嗎?」

「不過朱爾斯是個潮流引導人,」第三個女人插嘴道,「也許這是個新潮流呢——」正說著,一陣大風幾乎把她的帽子吹飛,她用一隻手牢牢地把它按了下來,「在這種鳥不拉屎的偏僻小島上辦婚禮。」

「這也挺浪漫的。滿眼都是荒涼和毀棄的榮耀。這能讓人想起那個愛爾蘭詩人。濟慈。」

「是葉芝,親愛的。」

這幾個女人有著那種暑期在希臘諸島上曬出來的真正的深褐色皮膚。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她們接下來就開始談論起伊茲拉島比克里特島強在何處的話題了。「上帝啊,」此刻她們中的一個人開口說道,「怎麼會有人帶著孩子坐經濟艙呢?我的意思是,要說起開啟一個慘淡假期的話。」我不知道假如我插一句話,開始探討一個新福瑞斯特露營地與另一個之間孰優孰劣的話,她們會說些什麼。我會用她們在討論哪家海濱餐廳有最好的風景時用的語氣說,我個人認為這完全取決於哪個營地有最好的化學廁所。這句話我得留在晚些時候跟查理說去。然而,昨晚的事已經證明,查理在跟上流社會的人相處時總是會變得有些滑稽——有點兒不夠自信,同時還充滿了戒心。

我右邊的人轉向我:這人像個還沒長大的男生,一張圓滾滾且白裡透紅的臉,跟他後退的髮際線很不搭調。「這麼說,」他說,「你是漢娜,對吧?新娘那邊的還是新郎這邊的?」

有人肯紆尊降貴跟我說句話,我可算鬆了一口氣,讓我吻他一下都可以。

「呃——新娘那邊的。」

「我是新郎這邊的。我跟那傢伙一起上的學。」他伸過一隻手來,我握了一下。給我感覺就像是走進他的辦公室要進行面試似的。「那你認識朱莉婭咯,怎麼認識的?」

「噢,」我說,「我和查理結了婚——而他是朱爾斯的朋友吧?他是迎賓員之一。」

「那你這口音是哪兒的?」

「呃,曼徹斯特。嗯——的市郊。」儘管已經在南方住了這麼久,我也一直都覺得我的口音已經改了很多了。

「支援曼聯嗎?幾年前我出差去過一次。比賽不錯。我記得對手是南安普敦。二比一,還是一比○——反正不是平局,不然可就太他媽無聊了。但是吃的東西太差勁了。根本他媽沒法下嚥。」

「哦,」我說,「好吧,我爸爸支援——」

不過他轉過臉去,已經感到厭倦了,開始跟他旁邊的那個人說起話來。

於是我向一對年長的夫婦做了自我介紹,主要是因為他們看上去沒在跟任何其他人說話。

「我是新郎的父親。」那個男人說。這種說法讓我覺得很古怪,幹嗎不直接說「我是威爾的爸爸」?他用一隻手指很長的手指了指身邊的女人說道:「這位是我的妻子。」

「你好。」她說話的同時看著自己的腳。

「您肯定特別自豪。」我說。

「自豪?」他詫異地皺著眉頭看著我。他個子很高,不駝背,所以我不得不稍稍抻著點兒脖子抬頭看他。而且或許是他高高的鷹鉤鼻子的緣故,我總覺得他有些瞧不起我。我能感覺到肚子裡微微一陣發緊,讓我一下子回想起在學校裡被老師批評的情景。

「呃,是的。」我慌亂地答道。我覺得我並不是非得為自己辯解一番。「我想主要是因為這場婚禮,不過也因為《倖存之夜》那檔節目。」

「嗯,」他似乎在思考我的話,「但那也不算個職業啊,對吧?」

「好吧,呃——我猜在傳統意義上是不算——」

「他並不總是最優秀的學生。他也讓自己陷入過幾次困境——不過總之,他還是個夠聰明的孩子。他想辦法上了一所相當不錯的大學。本來可以從政或者當律師的。或許在那些行當裡不是第一流的,但也會受人尊敬。」

我的老天。我這才想起來威爾的爸爸是一位校長。一瞬間這場對話聽起來就彷彿他可以談論隨便哪個男孩,但就是不能說他自己的兒子。我從未想過我會同情威爾,對他而言,似乎可以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不過現在我認為我有些同情他了。

「你有孩子嗎?」他問我,「有沒有兒子?」

「有的,他叫本,他是——」

「你還不如考慮考慮特里維廉呢。我知道有些人會覺得我們的方法有些……嚴厲,不過這些方法卻從一些看起來不可雕的朽木當中造就了了不起的大人物。」

把本交到這個極其冷酷的男人手上的想法讓我內心裡充滿恐懼。我想要告訴他,就算我能負擔得起,就算本到了要上高中的年紀,他也休想讓我把兒子送到一個由他掌管的地方去。不過我卻禮貌地一笑,找個藉口走開了。如果威爾的父母在這裡,那說明新娘的親友團肯定已經拍完照片回來了。而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查理為什麼沒來找我呢?我在人群中搜尋,最終發現他和其餘的迎賓員以及其他幾個男人跟一大堆人在一起。我不由得感到怒火中燒,便以最快的速度朝他走去。

「查理,」我盡力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威嚇,「上帝啊,感覺就像是你已經走了好幾個小時似的。我經歷了一場奇怪至極的談話——」

「嘿,漢。」他有點兒心不在焉地說道。從他斜著眼看我的那一下,或許還有他臉上其他一些細微的變化,我敢肯定他已經喝過一些酒了。他一隻手裡端著一滿杯香檳,但我覺得這不是他的第一杯。我提醒自己說他一直都很有分寸,他知道自己的酒量有多大。他是個成年人了。「哦,」他說,「順便說一句,你現在可以把那東西從你腦袋上拿下來了。」

他指的是那個頭飾。我把它摘下來時覺得臉頰都在發燙。他是在為我感到羞恥嗎?

剛剛和查理在說話的人中有一個走了過來,他拍了拍查理的肩膀。「這是你老婆,查理?」

「是啊,」查理說,「羅裡,這是我妻子漢娜。漢娜,這位是羅裡。他也參加了單身派對。」

「見到你很高興,漢娜。」羅裡說話的同時露出了潔白的牙齒。這些公學男生,全都這麼魅力四射。我想起了小教堂外面那些迎賓員:需要我給您一張日程表嗎?您想要些幹玫瑰花瓣嗎?看起來一本正經。可昨晚看到了他們那副嘴臉以後,我對他們中的任何人都不會再有信任可言了。

「漢娜,」羅裡說,「我想我得向你道個歉,為單身派對以後我們把你家先生送回去時的那個樣子。不過那都是玩鬧的,對不對啊,查理,哥們兒?最後一個進來的嘛。」

我並不明白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我望向查理,卻剛好看到我丈夫臉上正在發生的變化。他的面部逐漸變得僵硬,嘴唇繃得緊緊的,像條即將消失的細線,最終的表情與過完那個週末我在機場接到他時一模一樣。

「你們這幫人到底在搞什麼鬼?」我保持著一種開玩笑的口吻問羅裡,「查理是肯定不會告訴我的。」

羅裡看上去鬆了一口氣。「好人啊,」他說話間再次拍了拍查理的肩膀,「單身派對上發生的事就留在單身派對上吧。」他衝我使了個眼色,「總之就是很有意思。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嘛。」

「查理?」等羅裡離開,我們可以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我問道,「你喝酒了嗎?」

「就一小口,」他說,我覺得他此時說話並沒有含混不清,「你知道,就是潤潤嗓子。」

「查理——」

「漢,」他堅定地說道,「喝幾杯不會讓我亂來的。」

「那——」我想起了他從斯坦斯特德機場出來時那副眼窩深陷、驚魂未定的樣子。「單身派對上發生了什麼事?他剛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啊,上帝啊,」查理用一隻手捋了捋頭髮,皺眉蹙額,「我不知道這為什麼會讓我那麼心煩。我想應該——呃,應該是因為我不是他們中的一員吧。可同時它又非常可怕。」

「查理,」我說話時感到一陣不安在我肚子裡蜷曲纏繞,「他們做了什麼?」

然後我丈夫轉向了我,從他的牙縫中擠出了「嘶」的一聲,某個讓人厭惡的其他東西——或者人——的影子悄悄混進了他的言語中。「我他媽不想談這事,漢娜。」

事情明擺著。哦,上帝啊。查理一直都在喝酒。

喬諾伴郎

我一口氣喝光了杯子裡的香檳,又從經過的女服務員那兒拿了一杯。這杯我也要很快把它喝完,然後或許我就會覺得更——不知道,更自在些吧。今天早上,目睹這一切,目睹威爾擁有的所有……好吧,讓我覺得自己有些差勁,我心裡不是滋味,我當然會有這種感覺。威爾是我最好的哥們兒。我只是想為他高興。但與那些男生的重聚會把往事全都刨出來。好像這些事沒有一件會影響到他,沒有一件會拖他的後腿。然而我卻一直覺得,我也不知道,好像我不配得到幸福似的。

小教堂外的人群中有太多熟悉的面孔:有單身派對上的那幫傢伙,也有沒參加但跟我們一起上學的人。「沒有女伴啊,喬諾?」他們問我,然後就是,「是準備今天晚上對哪個幸運的女士下手嗎?」

「也許吧,」我說,「也許。」

有人為我打算試著去追誰打了點兒小賭。隨後他們便開始聊他們的工作,聊他們的房子,聊股票期權和證券組合。後來還說起最近某個政客出洋相的故事。對於這個故事我也沒有什麼可說的,因為我都記不住他——或者她的名字,而且就算我記得住,大概也不知道那是誰。我站在那裡,覺得自己很愚蠢,覺得自己好像不屬於這裡。我從來沒有真正屬於過。

他們這些人現在全都做著位高權重的工作,就連那些我記得沒那麼聰明的人也一樣。而且他們看起來也全都跟在學校裡時大不相同。這倒不意外,想想畢竟過去將近二十年了。但感覺上不是這樣的。對我來說不是。此時此地,站在這裡,不是。看著每一張臉,無論時間過了多久,即使曾經有頭髮的地方變得斑禿,曾經的金髮染成了黑髮,曾經的框架眼鏡換成了現在的隱形眼鏡,我都能把他們各歸其位。

你瞧,即使到了現在,即使我他媽那麼讓人失望,我的家人依然會把學校的照片擺在客廳壁爐臺上最重要的位置。我從來沒有見過那上面落過一丁點兒灰塵。他們都為那張照片感到驕傲。看我們家孩子,在他那所一流的學校裡。他是他們中的一員。整個學校傾巢而出,來到主樓前面的運動場上,懸崖就在另一邊。我們大家都坐在一個金屬架子上,看上去十分乖巧,頭髮全都被女舍監梳成偏分,咧著嘴露出大大的愚蠢的笑容:孩子們,對著鏡頭微笑吧!

此刻我正咧著嘴對著他們大家夥兒笑呢,就像我在照片裡笑的那樣。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全都在偷偷看著我,腦子裡會不會還冒出跟以前一樣的想法。喬諾:廢柴。一無是處。大家的笑料——沒別的了。結果跟他們想的一模一樣。好啊,這就是我要證明他們想錯了的地方。因為我有那樁威士忌的生意可充談資啊,不是嗎?

「喬諾,哥們兒。真沒法相信都過了這麼長時間了。」格雷格·黑斯廷斯——第三排,左邊數第二個。有個時尚辣媽,不過他媽媽的相貌他絕對是一點兒都沒繼承到。

「哈,喬諾,準知道你得忘了你那身該死的西服!」邁爾斯·洛克——第五排,中間的某個地方。有些天賦,但也算不上什麼極客,所以他還過得去。

「至少沒把戒指也忘了!真希望你把它忘了,那樣的話也算得上是空前絕後了。」傑里米·斯威夫特——最右手邊上面的角落裡。在一次冒險挑戰中吞過一枚五十便士的硬幣,後來不得不去了醫院。

「喬諾,大個子——你知道嗎,我不得不告訴你,我還沒從單身派對裡恢復過來呢。你耍了我。上帝啊,還有那個可憐的傢伙!我們真的傷害了他。他就在這兒,是不是?」柯蒂斯·洛,第四排,右邊數第五個。網球打得幾乎成了職業球員,但最終做了一名會計師。

看見了吧?他們叫我叫得很親切。但說到底,我的記性是相當好的。

那張照片裡有一張臉是我一直都不敢去直面的。最底下一排,跟最小的孩子們一起,在右邊很遠的地方。獨行客,那個無比崇拜威爾,願意做任何事來取悅他的小朋友——任何我們要求的事。他會為我們從廚房偷額外的麵包和黃油,刷掉橄欖球靴上的泥巴,打掃我們宿舍。所有那些我們實際上不需要或者本可以親自動手的事。不過,想出一些事來讓他去做,在某種程度上也挺有意思的。

我們發現自己要求他做的蠢事越來越多。有一次,我們讓他爬到學校屋頂上學貓頭鷹叫,他照做了。還有一次我們讓他把所有火警報警器都拉響。要想看他能走多遠,不持續施加壓力是很難的。有時候我們會在海灘上翻他的東西,吃掉他媽媽寄給他的糖果,假裝用他性感姐姐的照片來體驗高潮。或者我們會找出他寫好準備寄給家裡的那些信,用哀怨的聲音大聲讀出來:我特別想念你們大家。而有時候我們甚至會稍微敲打敲打他。比如說,如果他沒有把我們的橄欖球靴清理得足夠好——或者我們說過的哪些地方還不夠乾淨,因為他一直都做得相當好嘛。我會讓他站在那兒,用球靴帶鞋釘的那一面打他的屁股,以此作為一種「鞭策」。看看什麼事是我們做了還能夠逃脫懲罰的。而他會讓我們無論做了什麼,都能夠逃脫懲罰。

我又抓過來一杯香檳一飲而盡。這一杯終於命中了目標;我覺得自己都有點兒飄起來了。我走進那一大群特里維廉校友組成的人堆裡。我想要給他們所有人講講威士忌生意的事。就用接下來差不多半個小時。這樣他們也就能夠最終意識到我和他們同樣優秀。然而交談的話題已經變了,我想不出什麼辦法還能把它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