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

絕對是大麻,還有威士忌的緣故。我的大腦在捉弄我。該死,可我確定那兒就是有什麼東西。我用眼角的餘光能看到它,可當我直視時,它似乎又消失了。我就像一個害怕床下藏著怪物的小孩,閉上眼睛,用手指壓住眼皮,直到眼前都出現了銀色的斑點。毫無用處。即使我閉著眼睛也依然能看到它。那東西有一張臉。而且根本也不是東西,那是個人。我知道那是誰。

「離他媽我遠點兒。」我低聲說道。隨後我又嘗試了不同的方法。「我很抱歉。那不是我的錯。我沒想到——」

我的胃裡一陣噁心。所幸及時衝進了浴室,吐到了衛生間馬桶裡。我的整個身體因為害怕而瑟瑟發抖。

朱爾斯新娘

查理和我從屋頂上的城垛向外眺望,看到了本島沿岸閃爍的燈光。其他人還在玩那些令人噁心的遊戲。只有我們兩個人上來這裡,這件事有點兒不怎麼正當,也有點兒草率魯莽。或許是因為如同身處世界之巔,加上我們下方陡峭的地勢和落差——雖然看不見卻十分巨大——平添了一陣激動的戰慄,使得所有事都讓人稍微感到充斥著危險。或許是由於我們為黑暗籠罩。任何事都有可能在這裡發生,而且沒有人會知道。

「你能來這兒真是太好了,」我告訴他說,「你是我的伴郎,而不是威爾的。」

「謝謝,」他說,「很高興到這兒來。你為什麼會選擇這個地方呢?」

「哦,你也知道。因為我的愛爾蘭根。而且這裡如此獨特,我喜歡當第一個的想法。再有就是這裡很遙遠偏僻:對於阻止狗仔隊有好處。」

「他們真的會試圖拍攝他婚禮的照片嗎?」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懷疑,好像他不相信威爾的名氣能證明這一點似的。

「他們會的。而且把婚禮放在這麼個荒野之地舉行,相當符合威爾的公眾形象。」

在某種程度上,我告訴他的所有事都是真實的。但卻不是全部真相。

我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他全身一僵。也許像這樣的親密接觸已經不像它曾經的那樣讓人感覺那麼自然了。回頭仔細想想,曾經自然過嗎?

查理清了清嗓子。「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他聽上去很嚴肅。我警惕起來。「問吧。」

「他真的能讓你幸福,對不對?」

我把頭從他肩膀上抬起來一點點。「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感到他聳了聳肩。「就是字面意思。你知道我有多關心你,朱爾斯。」

「是的,」我說,「他能讓我幸福。那我也可以問你關於漢娜的同樣問題。」

「那可是大不相同的——」

「真的嗎?怎麼會呢?」我並不想聽到他的回答;我也不需要又一個人來告訴我,說威爾和我之間的一切都進展得太快了。然後,因為今晚我喝下的酒比我想要喝的多——也因為除了現在我還有什麼別的時間能夠這麼做呢?——我說出了這句話:「你是想說你本來能夠讓我更加幸福的嗎?」

「朱爾斯……」他說話的聲音像是一種呻吟,「別這麼說。」

「說什麼了?」我故作不知地問道。

「我們也不會那麼幸福。我們是朋友,很好的朋友。這個你知道的。」說這話時,我能感覺他從我的身旁離開了,從懸崖的邊緣退卻了。

可我知道嗎?而且他真的對此深信不疑嗎?我知道他曾經有一次想要我。我仍然會想起那個晚上。那是一段我回想過太多次的記憶……比如我在洗澡過程中需要些「靈感」時。從那以後,我們再也沒有說起過這件事。也正因為我們沒說起過,所以它還保留著影響力。我敢確定他也仍然會想起那個場景。

「那時候我們是不一樣的人。」他說道,就好像他可能讀懂了我的心思似的。我不知道他是否如他表現出來的那樣被自己的話說服了。「我剛才問你不是因為那個原因,」他說,「也不是出於嫉妒……或者什麼其他的。」

「真的嗎?因為在我聽來,就像是你有點兒嫉妒。」

「我沒有。我——」

「我告訴過你他在床上有多厲害嗎?這是那種朋友之間照理應該告訴對方的事,不是嗎?」我知道我有點兒過分了,但我就是忍不住。

「聽我說,」查理說,「我只是想讓你幸福。」

這可惡的高人一等的派頭。我抬起頭來,完全離開了他的肩膀。我現在能感到無論是從比喻的意義上還是身體的意義上,我們之間的距離都在擴大。「我完全有能力知道什麼會讓我幸福,什麼不會,」我說,「省得你沒注意到我已經三十四歲,早就不是那個十六歲、對你完全心存敬畏的處女了。」

查理做了個痛苦的表情。「天吶,我知道。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很在意你,僅此而已。」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查理?」我問道,「你給我寫過一張字條嗎?」

「字條?」

從他的一頭霧水當中,我聽出了這個問題的答案。不是他。

「沒什麼,」我說,「無足掛齒。你知道嗎?我要上床睡覺了。如果我現在就去,到明天之前,我就能睡八個小時了。」

「好啊。」他說。我感到我說今晚到此為止讓他鬆了一口氣,而這讓我有點兒惱火。

「給我個擁抱嗎?」我問道。

「當然。」

我向他靠過去。他的身體要比威爾的柔軟,遠不像曾經那樣緊實。但他身上的氣味還是一樣。不知為何,是那麼熟悉,這件事有些奇怪——想想都過去多久了啊。

我認為它依然存在。他肯定也感覺到了。不過吸引力從未真正走遠過,對嗎?我敢肯定:他吃醋了。

我回到房間時,威爾正在脫衣服。他咧著嘴衝我笑,我向他走了過去。

「咱們能從早先停下來的地方重新開始嗎?」他低聲說道。

我想,這也是抹去剛才跟查理那場對話的恥辱感的一種方法。

我拽開他襯衣上剩餘的扣子,他則扯掉了我連衣褲上的一根帶子,想要把它從我身上脫下來。我們之間總是像我第一次跟他在一起時一樣——那麼性急——只不過現在更好了,我們都明確知道對方想要什麼。我們抵住床做愛,他從後面進入了我的身體。我到了高潮,格外強烈。這種情況下我沒法安靜。奇怪的是,感覺似乎自從我們被打斷以後,這個晚上的大部分時間都像是一種前戲。感受著其他人注視我們的眼神:羨慕,敬畏。看著他們對於我們兩個人在一起有多般配的那種反應。對了,還有就是跟查理稍微越了越界卻又被斷然拒絕造成的傷害。或許他也能聽到我們發出的聲音吧。

完事之後,威爾去洗澡了。他把自己照顧得無懈可擊——他的生活習慣甚至會讓我都相形見絀。我還記得當我意識到他那張長久不變的棕色臉龐其實並非因為經常暴露在自然環境中,而是用了和我同樣的希思黎美黑防曬產品時,我還有點兒吃驚。

只是到了這會兒,穿著睡袍坐在單人沙發上,我才發覺有一種奇怪的氣味,比逐漸消散的那種性愛的海洋氣息更濃郁。毋庸置疑,這更為強烈的是大海的氣味:在喉嚨後部的一股鹹腥,並且像是含著氨的強烈氣味。在我坐在這裡的同時,它似乎就從房間陰暗的角落裡聚集起來,擁有了質感和厚度。

我走到窗邊,開啟窗戶。外面很黑,空氣也很冰冷。我能聽到下面海浪拍擊岩石的聲音。更遠些的海面在月光的映照下泛著銀光,就像是熔化了的金屬,亮得我幾乎無法直視。從我這裡甚至都能夠看到波濤湧動,彷彿水面之下進行著超乎尋常的肌肉運動,意味深長。我能聽到上方傳來一陣咯咯的笑聲,或許就在屋頂上。那笑聲聽起來像是一種幸災樂禍的嘲笑。

我想,大海的氣味當然應該是外面比屋裡更濃吧?可相比之下,吹進來的微風卻是清新無味的。我有點兒搞不懂了。我伸手去梳妝檯上點燃了香薰蠟燭。接著我坐回椅子上,想要嘗試著平靜下來。但我卻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跳得太快了,我的胸口一陣撲騰。難道這僅僅是我們剛剛賣過力的後果嗎?還是說有什麼其他的原因?

我應該跟威爾談談那張字條的事。如果我還打算談的話,現在正是時候。不過我今晚已經跟人起過一次衝突了——和查理——而我還不怎麼能讓自己直面這個問題,勇往直前地把它提出來。而且很可能什麼事都沒有。無論如何,我有99%的把握。也許98%吧。

浴室的門開了。威爾走進屋來,毛巾在腰間打了個結。雖然我剛剛才要過他,但我的注意力還是一下子就被他那副身軀:身體上的平坦與隆起,腹部、胳膊和腿上的肌肉吸引了。

「你幹嗎呢?還不睡?」他問道,「咱們得休息了。明天可是個重要的日子。」

我轉過身去,用後背對著他,睡袍滑落到地板上,我當然能感覺到他的眼睛在盯著我。我很享受這種方法的威力。隨後我掀開被子,溜到了床上,就在這時,我裸露的雙腿碰到了什麼東西。這東西又硬又涼,彷彿一團死肉。在我不經意間把腳伸入其間時它似乎讓了一下,但隨即便裹住了我的腿。

「我的上帝啊!我的老天爺啊!」

我從床上跳起來,被絆了一下之後,手腳半伸開,躺在了地板上。

威爾瞪著我。「朱爾斯?怎麼了?」

一開始我嚇壞了,對於剛剛感覺到的東西厭惡至極,使我幾乎無法回答他的問題。恐慌已經攫住了我的喉嚨,令我窒息。那種震驚感襲遍全身,深入臟腑。這是那種噩夢裡會有的東西——那種你夢到在你床上發現,醒過來時一身冷汗,然後意識到一切都是出於你想象的東西。但這個是真實的。我依然能感覺到它裹住我的腿時那冷冷的觸感。

「威爾,」我終於又能開口說話了,「有個東西——就在床上。被子下面。」

他兩個大步就跨了過來,雙手抓住羽絨夾被,一把就把它揭開了。我忍不住尖叫起來。就在床墊的中間,一個巨大的黑乎乎的東西四仰八叉地躺在那裡,那是某種海洋生物,它的觸手伸向四面八方。

威爾往後跳了一步。「這他媽什麼玩意兒?」他的聲音聽起來與其說是害怕,還不如說是生氣。緊接著他又說了一遍,彷彿床上那東西沒準兒能用某種方法自己回答這個問題似的:「這他媽什麼玩意兒……?」

那種大海的氣味,鹹鹹的,有點兒腐敗的氣味此刻已經壓倒了一切,正從床上那一團黑乎乎的東西上散發出來。

威爾回過神的速度比我快得多,他馬上又湊了過去。就在他伸出一隻手去抓它時,我大喊道,「別碰它!」但他已經抓住了那些觸手,然後猛地一拉。它們全都掙脫開了,那東西看起來散架了——既可怕又令人厭惡。我們做愛的時候它就在那兒,在被子的下面等著我們……

威爾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冷笑,絲毫不帶幽默感。「看——不過是海草而已。是這該死的海草!」

他把它高高舉起。我靠近了些。他說得沒錯。這就是那種我看到過的遍佈這裡的海灘,被海浪衝上岸來的又黑又粗的大繩子一樣的東西。威爾把它拋在了地板上。

漸漸地,整個場景失去了它駭人聽聞、令人毛骨悚然的那一面,轉而淪為一片狼藉。我開始意識到像我這樣四仰八叉,一絲不掛地躺在地上簡直狼狽不堪。我能感覺到我的心跳變得很慢,呼吸趨於平順。

只除了一件事……這東西一開始是怎麼到這兒來的?它為什麼會在這兒?

有人對我們做了這件事。有人把這東西帶進來,並把它藏在羽絨被的下面,這個人知道我們只有在上床睡覺時才可能發覺。

我轉向了威爾。「誰有可能幹這件事?」

他聳了聳肩。「嗯,我有我懷疑的物件。」

「什麼?懷疑誰?」

「這是我們以前經常拿學校裡的小男生們搞的惡作劇。我們會沿著懸崖上的小路下去,到海灘上撿一些海草——能拿多少就撿多少。然後我們把這些東西藏在他們的床上。所以我猜是喬諾或者鄧肯幹的——也有可能是所有那些傢伙。他們大概覺得還挺好玩的。」

「你們管這叫惡作劇?咱們可不是在學校裡,威爾,這是在我們的婚禮前夜!這他媽算什麼啊?」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的氣憤也是種解脫。

威爾聳聳肩。「這惡作劇不是衝你來的,是衝我。你知道,都是衝著老交情。他們不是有意想惹你不高興——」

「我想現在就去把他們全都叫起來,弄清楚到底是他們當中的誰幹的。讓他們看明白我覺得這惡作劇有多好玩兒。」

「朱爾斯。」威爾握住了我的肩膀。然後安慰起我來,「聽我說,如果你真想這麼做……好吧,那你也許會說一些讓自己後悔的話。這可能會破壞明天的事,對不對?可能會改變整個局面的。」

我的確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上帝啊,他總是如此通情達理——有時候簡直讓人氣不打一處來,還總是採取最慎重的辦法。我看著此刻地板上那團黑色的東西。很難相信它沒打算傳遞某種更陰暗的資訊。

「聽我說,」威爾溫柔地說道,「咱們都累了。這一天真夠漫長的。現在咱們就別再為這個擔心了。咱們可以用空餘的房間裡那個新床單。」

空餘的房間是為威爾的父母準備的。他們對住在島上這種古怪的想法表示嗤之以鼻。威爾似乎並不感到驚訝:「我父親從來都沒有被我做的任何事特別打動過——毫無疑問,結婚也不例外。」他看起來有些怨憤。他很少談起父親——這一點卻與我的感覺相悖,那就是我丈夫的父親對他的影響比他願意承認的還要大。

「再拿床新被子。」我告訴威爾。我差點兒就想說我要換到另一個房間去了。但那樣會顯得有些無理取鬧,我為自己做了相反的選擇而感到自豪。

「放心吧。」威爾用手示意了一下那團海草,「我還得把這玩意兒解決掉呢——相信我,我處理過比這糟糕得多的。」

在節目中,威爾經歷過從狼群中脫險,也被吸血蝙蝠包圍過——儘管他從未遠離過劇組人員的幫助——所以對他來說這個看上去肯定是小菜一碟。跟遇見過的大風大浪比起來,床單上的一點點海草算不了什麼。

「明天早上我得跟那幫哥們兒說一聲,」他說,「告訴他們,他們全他媽是白痴。」

「好吧。」我說。他特別善於給人以安慰。他還特別——嗯,真的只有一個詞可以用來描述——完美。

然而怎麼就那麼不合時宜,恰在此時,那張討厭的小字條上面的詞句在腦海中浮現出來。

他不是他所說的那樣的人……騙子……說謊的人……

不要嫁給他。

「睡個好覺,」威爾安慰我說道,「這才是我們需要的。」

我點點頭。

可我覺得我一宿都睡不著了。

奧伊弗婚禮統籌人

外面傳來一個聲音。是個奇怪的聲音,一聲哀號。它聽起來像是人而不是動物發出來的——但與此同時又不完全像是人的聲音。弗雷迪和我在臥室裡面面相覷。所有客人也都已經在半個小時前上床睡覺了。我還以為他們永遠都不知疲倦。我們不得不一直等到最後結束,以防他們需要我們幫忙。我們聽著從餐廳裡傳來的敲擊聲,誦唱聲。弗雷迪學過一點點拉丁語的皮毛,他能翻譯出他們誦唱的內容:「若我不能撼動天堂,那我便要掀翻地獄。」我感覺聽了這個渾身直起雞皮疙瘩。

那幾個迎賓員,他們就像是一幫大男孩。我得說他們缺少那種男孩子的天真無邪:不過也有些男孩並非真正的天真無邪。我的意思是作為成年男人,他們應該明白事理。而他們給人一種成群結夥的感覺,就好像本該各自乖乖聽話的狗狗們,一旦湊在一起就管不住自己了。明天我非得密切關注著他們不可,要確保他們不會得意忘形。按照我的經驗,有些最講究不過的喜宴,出席的賓客也都是最闊綽最有頭有臉的人,反倒最容易失去控制。我在都柏林組織過一場婚禮,參加的人包括了半數愛爾蘭政界精英——甚至連愛爾蘭共和國總理都到場了——結果也不過是見證了在第一支舞曲之前新郎與岳父的互毆。

而在這裡,整座小島還額外增加了一些危險。這個地方的蠻荒氣息會深入你的內心。這些客人會覺得自己已經遠離了正常的社會道德規範,不再受到其他人眼光的窺視。這些男人以前是公學學生。他們這輩子大部分時間都用於被迫遵守一套很可能並不會以他們的離校而告終的嚴格規則:包括選擇上哪所大學,做什麼工作,住什麼樣的房子。依我之見,那些對這種規則最尊敬的人同時也是最喜歡打破它們的人。

「我得去看看。」我說。

「不安全,」弗雷迪說,「我跟你一起去。」我告訴弗雷迪我沒事。為了讓他安心,我還告訴他我會在出去的路上拿上爐火旁的那根撥火棍。我們兩個人當中,我更勇敢一些,這個我知道。我說這話並沒有特別自豪。只不過當最壞的情況已然發生時,你會寧可丟掉對其他任何事物的恐懼的。

我步入夜色之中,在這天鵝絨般的黑暗將我融入其間的同時欣賞著它的特質。儘管廚房還亮著光,但富麗宮裡射出的任何光線對它的影響都微乎其微——樓上還有一扇窗戶也亮著,那是即將喜結連理的新人住的房間。嗯,我知道他們還不睡的原因。我們聽到了床在地板上有節奏的震動聲。

我還不想用火把。那樣會使我在黑暗中顯得很蠢。我站在這裡,聚精會神地傾聽。一開始我能分辨出來的只是海水拍擊岩石的聲音,以及一陣不太熟悉的沙沙聲,我最終確認那聲音來自大約五十碼外的主帳篷,是那些織物布料在微風中窸窣作響。

隨後另一個聲音又開始響起。此時我已經能更好地分辨出來了。那是一個人的嗚咽聲。但究竟是男人還是女人卻不可能聽得明白。我轉向聲音的方向,就在此時,我覺得我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了在富麗宮後面附屬建築的方向上有什麼物體移動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天這麼黑我是怎麼看到的。但我想這是我們身上動物本能中固有的特性。我們的眼睛在黑暗模式下對於任何擾動或者任何變化都是很警覺的。

那有可能是一隻蝙蝠。有時候在傍晚時分,你能看到它們在暮色中輕快地掠過,因為飛得太快,你都無法確定你真的看見它們了。不過我認為那東西要更大一些。我確定那是個人,就是那個隱匿在黑暗中坐著哭泣的人。甚至在我多年以前來到這座島上時,這裡就流傳著一些鬼故事,儘管當時島上是有人居住的。悲痛的女人們哀悼著她們被殘忍殺害的丈夫。從沼澤地裡傳來的聲音否認他們得到了體面的安葬。那時,這些故事把我們嚇得夠嗆。而現在我都能不由自主地體會到皮膚在骨頭上繃緊的感覺。

「嘿?」我叫道。那聲音突然一下子停住了。沒聽到回答,我便點燃了火把,用光柱向四處掃視。

就在我用火把以緩緩的弧線掃視時,光線捕捉到了什麼東西。我馬上對準了那個地方,結果照見了一個正盯著我看的人。光線照出了一頭蓬亂的黑髮和閃閃發亮的眼睛。就像是直接從民間傳說中走出來的一樣——一個小妖精:幻影小精靈,預示著厄運的來臨。

我不由得後退了一步,火把的光也隨之搖擺起來。不過漸漸地,我認出那是誰了。那隻不過是伴郎,無力地靠在一棟附屬建築的牆上。

「誰啊?」他的聲音聽起來沙啞而含混不清。

「是我,」我說,「奧伊弗。」

「哦,奧伊弗啊。是來告訴我熄燈時間到了嗎?該是乖孩子上床睡覺的時間了?」他歪著嘴衝我一笑,不過很是敷衍,我覺得那是火把照到的他臉上的淚痕。

「在這些附屬建築物附近轉悠對您來說不安全,」我很現實地說道,那裡面有舊的農用機械,能把人劈成兩半,「尤其是還沒帶火把。」我又補充道。而且特別是你還醉成了這個樣子,我心想。然而說來也怪,我感覺我彷彿是在保護這座小島,不讓它受到他的傷害——而不是反過來。

他站起身,朝我走過來。他塊頭很大,喝得醉醺醺的,而且——我還聞到一股讓人厭惡的甜膩的大麻氣味。我又退後了一步,同時意識到手裡的撥火棍被我攥得更緊了。隨後他咧嘴一笑,露出了歪七扭八的牙。「是啊,」他說,「到了喬尼小子上床睡覺的時間啦。知道嗎,我想我有點兒太老了。」他先用手比畫著從瓶子裡喝酒的動作,接著又是抽菸。「這倆一起要是太多了的話,總是讓我覺得有些不舒服。還以為我他媽看見什麼了呢。」

我點點頭,雖然他看不到我。我也同樣以為看見什麼了呢。

我看著他轉過身,踉踉蹌蹌地朝富麗宮走去。這種強作的歡顏可沒法讓我相信。儘管他咧著嘴在笑,但似乎被裹挾在了痛苦和恐懼之間。他看上去就像是見了鬼一樣。

註釋:

貝拉·哈迪德,美國網紅,著名女模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