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娜陪同來賓
我醒來時頭很疼,想起了那些香檳——然後是那瓶伏特加。我看了一眼鬧鐘:早上七點。查理仰面朝天睡得很熟。昨晚我聽見他進來了,脫掉衣服。我等著聽他絆倒然後罵街,但出人意料的是,他似乎還能控制好自己的身體機能。
「漢,」他上床的時候衝我耳語道,「我不跟他們玩兒那個喝酒的遊戲了。我只喝了那一小杯。」這句話讓我對他的厭煩少了一點。接下來我開始納悶兒這段時間裡他還去過哪兒,跟誰在一起。我想起了他跟朱爾斯之間的曖昧。我記得喬諾是如何問起他們是否上過床——以及他們又是如何始終避而不答的。
所以我沒理他。我假裝睡著了。
但一覺醒來,我就覺得很興奮。我做了些奇怪的夢。我覺得伏特加是其中部分原因,但也有昨晚開始時威爾的眼睛盯著我看的因素在內。接著是最後在洞穴裡跟奧利維婭談話:在黑暗之中,坐得如此緊鄰,海水拍打著雙腳,只有蠟燭作為照明,酒瓶在彼此之間傳遞著。秘密,不知何故還有些撩人。我發現自己留意了她說的每個字,她為我描繪出的畫面在黑暗中栩栩如生。彷彿緊貼著牆的人是我,我的裙子被推到了臀部以上,有個人的嘴在我身上來回游移。這傢伙也許就是個笨蛋,但這種性愛聽上去卻著實火辣。而這使我回想起跟一個陌生人做愛,你沒法預期他的每一步行動時那種稍稍帶點兒危險的刺激。
我翻身朝向查理。要打破我們之間長期的性缺乏,重新獲得失去的親密關係,或許現在正是時候。我把一隻手偷偷伸進了被單下面,輕撫過他富於彈性的胸毛,把他的手往下放了放——
查理髮出了一聲睏倦又詫異的咕噥,緊接著是他充滿睡意的聲音:「現在別,漢。太累了。」
我把手收回來,彷彿被紮了一下。「現在別」:感覺上我就像是個惹人煩的傢伙。累是因為昨天熬得太晚,鬼知道他去幹了什麼,在來這兒的船上他還說過這是個屬於我們倆的週末呢。真想讓他知道此時此刻我的感覺有多強烈。我突然產生了一種可怕的慾望,想要抄起床頭櫃上的精裝書打他的腦袋。這種憤怒的衝動令人擔憂。就好像我藏著這種想法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似的。
然後便是一陣不足為外人道的思緒。我放任自己去猜想在威爾身邊醒過來的感覺,肯定跟朱爾斯是一樣的。昨晚我聽見他們的動靜了——富麗宮裡的所有人肯定也都聽見了。我又想起了昨天威爾把我從船上提起來時他胳膊上的力量。我也同樣想起了昨晚我捕捉到他帶著那種奇怪的探詢的表情看著我的情景。感受到他的眼神停在我身上,力量感便油然而生。
查理在睡夢中嘟囔著什麼,我聞到他嘴裡有一股酸臭的晨起時的口氣。我無法想象威爾會有口臭。突然間,我覺得該讓自己離開這間臥室,離開這些思緒。
富麗宮裡聽不到活動發出的聲響,所以我認為我是第一個起床的。
今天肯定會刮相當大的風,因為我在躡手躡腳下樓時,能聽到風吹過這個地方古老的石頭時的呼嘯,窗玻璃在窗框中時常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彷彿有人在用手掌拍打一般。我不知道是否昨天我們趕上的才是最好的天氣。朱爾斯不會喜歡這種想法的。我踮著腳走進了廚房。
奧伊弗身著乾淨挺括的白襯衣和休閒褲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塊帶夾子的寫字板,看上去彷彿已經起來好幾個小時。「早上好,」她說——而我感覺她在仔細打量著我的臉,「今天怎麼樣?」給我的印象是,奧伊弗那雙明亮且會評判人的眼睛是不會錯過多少事的。她是那種低調卻又相當漂亮的人。我覺得她在努力對此輕描淡寫,但依舊光彩照人。形狀美麗的黑色眉毛和灰綠色眼睛。還有那種我夢寐以求的,天生的奧黛麗·赫本式的優雅以及那高高的顴骨。
「我覺得還不錯,」我說,「不好意思。我沒意識到還有人也起來了。」
「天剛亮時我們就起床了,」她說,「開始為今天這個大喜的日子做準備。」
我幾乎都已經忘記了真正的婚禮這回事。我不知道朱爾斯今天早上會有怎樣的感覺。會緊張嗎?我想象不出來她會對什麼事感到緊張。
「當然。我打算去散散步,感覺頭有點兒疼。」
「嗯,」她微笑著說道,「沿著經過小教堂的那條小路,主帳篷在另一邊,往這個島的山頂走是最安全的。那樣能讓你遠離沼澤。再去門邊拿雙長筒靴——你需要特別小心地走乾燥的地方,不然一不留神就跑到草皮上去了。那上面還有一些標識,如果你需要的話就打電話。」
電話。噢,天吶——孩子們!我突然意識到他們已經徹底被我拋在了腦後,這讓我一下子內疚起來。那可是我自己的孩子啊!這個地方竟然已經使我如此健忘,著實令我感到震驚。
我走出門去找那條小路,或者該說是那條小路的遺蹟。因為這並不像奧伊弗描述的那麼簡單:你差不多能看出來它肯定是在哪兒被踩出來的,這些地方的草長得不像其他地方那麼好。我一邊走,雲層一邊在我頭頂極速翻滾著奔向遠處的大海。今天的風肯定更大一些,天也更陰,儘管陽光會時常穿過雲層,射出耀眼的光芒。巨大的主帳篷在我左面,當我經過時它在風中沙沙作響。我可以偷偷溜進去看一眼。不過我卻朝著在我右手邊的小教堂方向的墓地走去。或許這是每年這時我的心境的一種反映,每年六月,這種病態的情緒都會降臨在我身上。
漫步在那些標識之間,我看到好幾個特別與眾不同的凱爾特十字架:不過我還是能分辨出模糊不清的錨和花朵形象。大多數石碑年代都過於久遠,上面寫的字幾乎已經辨認不清。即使你能看清,那也不是英語:我猜應該是蓋爾語。一些石碑已經斷裂或者磨損得根本沒有原來的形狀了。我想都沒想自己在幹什麼,便伸出手去摸了摸離我最近的那塊石碑,感受了一下數十年來在風與水的作用下,原本粗糙的石碑變得光滑的地方。有幾塊石碑看起來稍微新一些,那些或許是在島民們永遠地離開這裡之前不久立下的。不過它們多數也都長滿了雜草和苔蘚,彷彿已經有一段時間無人照管了。
然後我無意中發現有個石碑很顯眼,因為它上面什麼也沒長。事實上它被打理得很好:在它前面擺放著一個小果醬罐,罐子裡插著野花。從上面的日期來看——我迅速地算了一下——這肯定是個孩子的墓,一個年輕的小姑娘:達爾塞·馬洛內,石碑上寫著,消逝於大海中。我看向大海的方向。馬蒂告訴我們,很多人都在試圖橫渡的過程中淹死在海里了。我意識到實際上他並未告訴我們他們是什麼時候淹死的。我原以為那都是幾百年前的事了,不過也沒準兒是最近的。想想看:這或許就是其中誰的孩子。
我彎下腰去,又摸了摸石碑,感到喉嚨的後部一陣疼痛。
「漢娜!」我轉向富麗宮的方向。奧伊弗站在那兒正看著我。「不是這條路,」她說著指向以一條角度遠離小教堂繼續延伸的小路。「是那邊!」
「謝謝!」我向她喊道,「真抱歉!」我感覺就像是非法入侵時被人當場抓住了一樣。
隨著我走得離富麗宮越來越遠,小路上的標識似乎也徹底消失了。看起來很安全的長滿草的一片片土地開始在我的腳下塌陷,變成了一片黑色的軟泥。冰冷的沼澤水已經漏進了我右腳的靴子,我的腳在溼透的襪子裡每走一步都「撲哧撲哧」地響。一想到很多屍體就在我腳下的某個地方,就讓我渾身顫抖。我不清楚有沒有人知道,今晚他們跳舞的地方離一個亂葬坑有多近。
我拿出手機。如奧伊弗所言,訊號是滿的。我給家裡撥了電話。在風中我依然可以聽得見電話那頭的聲音,接著是我媽媽的聲音在說話:「喂?」
「現在不算太早吧?」我問道。
「才沒有吶,親愛的。我們已經起了有……呃,好像有幾個小時了。」
當她把我的電話遞給本的時候,我幾乎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他的聲音太高太尖了。
「你說什麼,寶貝?」我把手機貼在耳邊。
「我說你好,媽媽。」一聽到他說話的聲音,我就從內心深處感受到了我與他之間那種強大的感情紐帶。就算我想用什麼來與我對孩子們的愛相比較,那也不會是我對查理的愛。這種愛具有動物性,強大而有力,像血一般濃厚。那是對親人的愛。我能找到的與之最為接近的,便是我對我姐姐艾麗斯的愛。
「你在哪兒啊?」本問道,「聽起來像是大海的聲音。有船嗎?」他痴迷於各種船隻。
「有啊,我們就是坐著一艘船過來的。」
「一艘大船嗎?」
「有點兒大。」
「洛蒂昨天真的生病了,媽媽。」
「她怎麼了?」我馬上問道。
最令我擔心的莫過於想到我所愛之人出了什麼事。在我小時候,有時夜裡醒過來,我會爬到我姐姐艾麗斯的床上,檢查確認她是否還在喘氣,因為我能想象到的最糟糕的事,就是她被人從我身邊帶走。「我沒事的,漢,」她會輕聲說,聲音裡帶著笑意,「不過你要是想的話可以鑽進來。」而我便會躺在那裡,緊貼著她的後背,感受她呼吸時肋骨那種讓人安心的起伏。
媽媽把電話接過來了。「沒什麼可擔心的,漢。她昨天下午把自己撐著了。你爸爸——那個笨蛋——在我去商店的時候,讓她和維多利亞海綿蛋糕單獨待在一起。她現在已經好了,親愛的,這會兒正在沙發上看cbeebies,準備吃她的早飯呢。好了,」她對我說道,「去享受你們這個迷人的週末吧。」
穿著溼透了的襪子,眼睛被風刺痛得直流眼淚,我想此刻我並不覺得這個週末特別迷人。「好吧,媽媽,」我說,「明天回家路上我會試試再給家打個電話的。他們沒讓您特別抓狂吧?」
「沒有,」媽媽說,「說實在的——」她話語中這個小小的停頓聽起來明確無誤。
「怎麼了?」
「嗯,是個很好的消遣吧。肯定的。照顧下一代嘛。」她停了下來,我聽見她深吸了一口氣,「你知道……就是在每年的這個時候。」
「是啊,」我說,「我明白,媽媽。我也有這種感覺。」
「再見,親愛的。你照顧好你自己啊。」
我結束通話電話時,一個想法突然湧入我的腦海。奧利維婭讓我想起的那個人難道是她嗎?是艾麗斯?全都對得上:身體單薄,弱不禁風,還有那副任人宰割的表情。我還記得第一眼見到我姐姐從大學回家來過暑假時的樣子。她的體重掉了三分之一,看上去就像是個得了重病的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從裡到外吞噬著她。而最糟糕的是,她認為她無法對任何人說起在她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甚至對我也不行。
我開始往前走。接著我又停下腳步看了看周圍。我不確定我走的路對不對,但哪條路才是正確的並不那麼明顯。從我這裡看不到富麗宮,甚至也看不到主帳篷,它們都被隆起的地面遮住了。我還以為回去時的路會更容易一些,因為我知道路線。但我現在有些分不清方向了——思緒已經完全去了其他地方。我肯定走了一條不同的路;這裡似乎沼澤更多了。為了躲開一片片又軟又溼的黑沼澤,我不得不從一個幹一些的草叢蹦到另一個,就這樣堅持跳著。然後我有點兒被困住了,想冒個險跳一大步。但我判斷錯了:我的立足腳一滑,左腳的長筒靴沒能落在草丘上,卻踩在了沼澤鬆軟的表面。
我向下一沉——並且還在一直往下沉。一切發生得太快了。地面開啟了個缺口,把我的一隻腳吞了進去。我失去了平衡,向後一個趔趄,另一隻腳也像是被什麼吸住了,還發出一個可怕的聲響,快得彷彿鸕鷀黑色的喉嚨把魚一口吞下去一般。片刻之間,沼澤似乎已經沒過了長筒靴的頂端,而我則越陷越深。最初的幾秒鐘我驚訝得都傻了,整個人呆若木雞。隨後我意識到我必須採取行動來拯救我自己。我伸出手去夠面前那片乾燥的土地,抓住了兩大塊草皮。
我用力一拉,什麼都沒有發生。我好像被卡得死死的。這可就太尷尬了,我心想,等我帶著這一身汙穢回到富麗宮時,還不得不去解釋清楚發生了什麼。接著我就意識到我還在往下沉。黑色的土壤已經慢慢沒過了我的膝蓋,到了我大腿的下半段。它在一點一點地把我吸進去。
突然,我不再顧及什麼尷尬不尷尬的事。我是真的害怕了。「救命啊!」我大喊道。但我的話語全都被風聲吞沒了。我的聲音想要傳出幾碼遠的距離都不可能,更不必說傳到富麗宮去了。不過我還是又試了一次。我大聲尖叫道:「救救我!」
我想到了沼澤地裡的那些屍體。我想象著那些骷髏的手從地下深處向我伸過來,準備要把我拽下去。我開始在沼澤地的岸邊亂抓一氣,用盡全力想要把自己往上拉,同時還像只動物似的使勁噴著鼻息發出咆哮聲。感覺依然什麼都沒有發生,但我咬緊牙關,愈發努力。
然後我察覺到有種很明顯的被人監視的感覺,脊樑骨不由得一陣刺痛。
「你要人幫把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