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利維婭伴娘
黑如墨汁的海水已經進入洞穴,在輕拍我們的腳面。它使得空間在感覺上更狹小也更封閉了。漢娜和我不得不坐得比之前更靠近一些,膝蓋碰著膝蓋,一支我們從客廳偷拿出來的蠟燭擺在面前的岩石上,外面有玻璃罩保護。
現在我知道這裡為什麼被稱為耳語洞了。增高的水位改變了這裡的音響效果,於是此刻我們說的所有話都會像耳語般傳回到這裡來,彷彿有人站在陰影中,重複著我們說的每一個字。很難相信那裡其實沒有人。我發現自己經常會回過頭檢視,以確保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
在蠟燭柔和的光線下,我無法完全看清漢娜。不過我能聽見她的呼吸聲,聞到她身上的香水味。
我們彼此傳遞著那瓶伏特加。我覺得自晚餐以來我喝得已經有點兒多了。我吃不下太多東西,而喝下的酒則直接衝上了頭。不過我需要喝得酩酊大醉才能夠向她傾訴,喝得多到大腦都攔不住我說話才行。最近我特別需要把那件事告訴個什麼人,有時候我都感覺它就像是要從我體內爆發出來,毫無預兆。可現在實際上時機已然成熟,我卻又覺得舌頭打結了。
漢娜先開了口:「奧利維婭。」
洞穴以耳語聲做出了回應:奧利維婭,奧利維婭,奧利維婭。
「天吶,」漢娜說,「這個回聲。你的前……他對你做過什麼嗎?我知道一個人——」她停了下來,然後又重新開始,「是我姐姐艾麗斯。她是在上大學的時候交的這個男朋友。而那個小夥子對於分手的反應真是夠糟糕的。我是說,真的非常糟糕——」
我等著漢娜再多說幾句,然而她並沒有。她反而從我手中拿走了瓶子,喝了特別大的一口,差不多得有四杯的量。
「不,不是那樣的,」我說,「沒錯,卡勒姆是有些混蛋。我的意思是,在緊接著就勾搭埃利這件事上,他做得並不是特別精明。不過分手是他主動的,所以不是那麼回事。」我從她手裡抓過瓶子,喝了一大口。我能嚐出瓶子邊緣她口紅的味道。「那是在學期結束後的暑假裡。我待在朱爾斯在伊斯靈頓的公寓裡,當時她正好要外出工作幾天。」
我在對著黑暗講話,洞穴把我說的話用耳語聲又傳回給我。我發現我在對漢娜講述我感到多麼孤獨。講述我如何身在這樣一個讓我始終都覺得無比興奮的大都市中,卻又意識到無人可以傾訴。如何在週五晚上到沿著朱爾斯公寓那條路一直走下去的塞恩斯伯裡超市,買薯片、牛奶和麥片作為早餐,又是如何在回家路上經過那些站在酒吧外喝著酒開懷大笑的人。如何拎著橙色購物袋,想著即將要看上一夜的網飛劇,覺得自己就他媽像個不合群的土包子。還有就是在那些我常常會想起卡勒姆,想起我們可能會一起做的事時是個什麼樣子,那些時候會讓我覺得愈發孤獨。
我依然不太敢相信我正在告訴她所有這些,而且是在我幾乎都不瞭解她的情況下。不過這也許正是關鍵所在。或許,在來到這裡的所有人當中,她就是那個我可以向其傾訴的人,因為從根本上來說,她是個陌生人。伏特加肯定也有幫助,而且還有一個事實,那就是這個地方太過昏暗,我幾乎都看不到她的臉。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我不能對她和盤托出。就連想想要這麼做都會讓我感到驚慌失措。不過或許我可以從頭開始,看看一旦我已經告訴了她大部分事的時候,我是否有勇氣把整個故事講給她聽。
「我在看手機,」我說,「而我能看出來卡勒姆跟埃利在一起。她把所有這些照片都分享在了snapchat上面。有一張是她坐在他大腿上的。還有一張是她在吻他的同時伸出一根中指對著相機,就好像她不想讓任何人拍照似的……可她自己卻把照片分享給了全世界看,去他媽的吧。」
漢娜喝了一口酒,呼了口氣。「那肯定會讓你覺得特別難受,」她說,「我是說看見那些。上帝啊,社交媒體對這個負有很大的責任。」
「是啊,」我聳聳肩膀,「那的確讓我覺得有點兒……混蛋。」為了不讓自己聽起來像個徹頭徹尾的跟蹤狂,我並沒有告訴她那些照片我看了多少次,也沒告訴她我是怎麼坐在那兒緊緊抓著我的塞恩斯伯裡購物袋,一邊看一邊哭的。「我的朋友們都說我應該找點兒樂子,」我說,「你知道,就好比向卡勒姆展示一下他都錯過了什麼之類的。她們一直告訴我說讓我上一些約會軟體,但我不想在上大學的時候幹這種事,因為那裡面的一切實在是太骯髒了。」
「是什麼軟體啊,像tinder那類的嗎?」
我覺得她在盡力展現出她能跟孩子們打成一片。「對,不過其實已經沒人再用tinder了。」
「不好意思,」她說,「畢竟,我都上年紀了。我還能知道些什麼?」她帶著幾分惆悵。
「你也沒有多老啊。」我告訴她。
「好吧……謝謝了。」她的膝蓋碰了碰我的。
我又喝了一大口伏特加。記起了在朱爾斯公寓的那個晚上,我是如何喝了一些她的葡萄酒,然後明白了我們在大學裡喝的當地酒吧三英鎊一杯的那些玩意兒絕對跟尿一個味道。我想起了穿著我的褲子和文胸,配上一副她的大眼鏡四處走動的時候,我是如何覺得自己那麼不落俗套的。我想象著這是我的公寓,我要出去找個男人,帶他回這裡來,然後睡他。再把這一切都展示給卡勒姆看。
很顯然,我其實並沒有真打算這麼做。以前我只跟一個人發生過關係,就是卡勒姆。而即使那樣也是相當平淡乏味。
「我建立了一份個人資料,」我告訴漢娜,「我斷定在倫敦這種事是不一樣的。在倫敦我可以去約會,而不會第二天早上就傳得校園裡盡人皆知。」
「我有點兒佩服你了,」漢娜說,「我從來都沒有足夠的勇氣去做這種事。不過難道,你懂的……你就不擔心安全問題嗎?」
「不,」我說,「我不是白痴。我沒用我的真實姓名。也沒暴露過我的真實年齡。」
「啊,」漢娜點點頭,「那就對了。」我有種印象,覺得她並不信服我的解釋,只是在很努力地不說別的話。
事實上,我把自己的年齡設定成了二十六歲。資料裡面提供的照片看起來完全不像我。我翻遍朱爾斯的櫥櫃,給自己完美地化了個妝。不過重點在於看起來不要像我。
「我管自己叫貝拉,」我說,「跟哈迪德同名,你知道嗎?」
我告訴漢娜我是怎麼坐在床上,在螢幕上滾動著所有這些傢伙的照片,直到眼睛生疼。「他們大多數都很差勁,」我說,「都喜歡在健身房裡把他們的t恤撩起來,要麼就是戴著他們以為能讓他們看起來很酷的墨鏡。」我幾乎要放棄了。
「不過我跟這個男人還真挺般配的,」我告訴漢娜,「他一下子吸引住了我。他……挺與眾不同的。」
我採取了主動。這一點兒都不像我,不過我喝朱爾斯的葡萄酒喝得有點兒多了。
有工夫見面嗎?我寫道。
有,他的回覆來了。我想見你,貝拉。你什麼時間合適?
今晚如何?
停頓了很久。然後是:你別浪費時間。
這是我今後幾周內唯一一個自由的晚上。我喜歡這話聽起來的那種感覺。就像是說我還有更好的地方可去一樣。
好的,他回信了。一言為定。
「他這人什麼樣?」漢娜用手託著下巴問道。她緊緊地盯著我,看起來很著迷。
「比照片上還要性感迷人。而且比我大一點點。」
「大多少?」
「嗯……大約有個十五歲?」
「可以啊。」她是在努力讓自己聽上去不那麼震驚嗎?「那當你們真正見面的時候,他什麼樣兒啊?」
我回想了一下。對我來說,看到他一開始出現時的樣子並不容易。「我猜我覺得他還挺性感的。而且……他看起來更像個男人。跟他一比,卡勒姆就像個孩子。」他擁有寬寬的肩膀,就好像他經常鍛鍊一樣,還有曬得黑黑的皮膚。相比之下卡勒姆則是個骨瘦如柴的小帥哥。我暗下決心,像模像樣的男人才是我的新菜。「不過,」我聳聳肩,雖然她看不見我,「我也不知道。我想一開始的時候,無論他有多性感,我內心裡的一部分還是會寧願他是卡勒姆。」
漢娜點點頭。「是啊,」她同情地說道,「我明白。當你把心都放在一個人身上的時候,就算布拉德·皮特走進來了可能也不管用——」
「布拉德·皮特真他媽的太老了。」我說。
「嗯……哈里·斯泰爾斯呢?」
這句話幾乎讓我笑出來。「對。或許行。或者蒂莫西·柴勒梅德也行。」我總是覺得卡勒姆看起來有點兒像他。「不過卡勒姆很可能壓根兒也沒想過我,埃利那對愚蠢的大奶子擺在他眼前的時候尤其不會。」我告訴自己最好別他媽再想他了。
「那這個傢伙……他叫什麼名字來著?」
「史蒂文。」
「他說什麼了嗎?你們見面的時候,就沒問問你怎麼這麼年輕?」
我看了她一眼。這句話聽起來有點兒像要妄加評判。
「對不起啊,」她笑著說道,「不過說正經的,他問了嗎?」
「嗯,他問了。他問我是不是真的有二十六歲。不過他並不是以懷疑的口吻問的,更像是,我也說不好——像是我倆一起在開的一個玩笑。其實對他來說似乎沒那麼重要,至少那時候不重要。而且他人很好,」我說,儘管現在已經很難再想起來了,「我玩得很開心。我講的所有笑話他都笑。他還問了我好多好多關於我的問題。」
我回想著那天晚上的情景。在那家酒吧裡,酒喝得直上頭——我喝的是尼格羅尼,因為我覺得這樣會讓我看起來更老成一些。「我最初的計劃就是能得到一張照片,」我說,「把它發在我的instagram上。」讓卡勒姆看看他錯過了什麼。
「我猜……」漢娜看著我,「還發生了一些別的事?」
「對。」我喝了一大口伏特加。
我還記得有那麼一刻,當我覺得他可能就要說再見的時候,他卻拉開了一輛計程車的門,然後轉過身來對我說:「好吧,你要上車嗎?」在計程車上的時候,一個細小的聲音一直在說:你這是在幹什麼?你一點兒都不瞭解他!但那個喝醉了的我,那個已經準備好要這麼做的我,也一直在讓那個聲音閉嘴。
我們回了朱爾斯的公寓,因為她那時候剛剛搬家,沒有什麼像樣的傢俱。為此我覺得心裡有幾分不舒服,但我對自己說我會把床單洗乾淨的。
「哇哦,」他說,「這兒可真棒。這一切都是屬於你的嗎?」
「是啊。」我說,感覺在他眼裡我變得更加不落俗套了。
「然後我們就發生了關係,」我告訴漢娜,「我猜我想要在酒勁過去之前幹這事。」
「感覺好嗎?」漢娜問道。她聽上去很興奮。然後她又說,「我已經好幾年沒有過性生活了。不好意思。我知道我說得太多了。」
我盡力不去想她和查理滾床單的情景。「嗯,」我說,「有那麼一點兒——你懂的。一點點粗暴吧?他把我推到牆上,把我的裙子往上推到腰間,再把我的內褲拽下去。然後他——我能再喝一口嗎?」漢娜把瓶子遞給我,我迅速喝了一口。「他就舔我,從上到下,雖然我那會兒還沒洗澡。他說他就喜歡這麼幹。」
「行啊,」漢娜說道,「真不錯。哇哦。」
卡勒姆和我從來沒有做過任何大膽冒險的嘗試。儘管在他第一次讓我體驗他的嘴帶給我的感覺之後,有那麼一刻我奇怪地想要哭,我還是覺得我和史蒂文之間的性愛要比我和卡勒姆之間做過的任何事都要好。
「在那之後,我還見過他好幾次。」我告訴漢娜。
與其說看到,還不如說我感覺到漢娜點了點頭,她的頭離我特別近,讓我感覺到了空氣的流動。我發現自己在給她講述我是多麼喜歡看到他眼中的我:一個性感的人,一個喜歡冒險的人。哪怕有時候他讓我在床上做的所有那些事並不總是讓我感到完全舒服,讓我覺得力有不逮。
「我的意思是,」我說,「這跟和卡勒姆在一起時感覺不一樣,和卡勒姆在一起感覺我們就像是……」
「心靈伴侶?」漢娜問道。
「對。」我說。這是個相當讓人尷尬的詞,不過它也十分準確。「我想這是不一樣的。跟史蒂文在一起時,好像他只給我展示了他自己很小的一部分,讓——」
「讓你想要看到更多?」
「沒錯。我想我是有點兒被他迷住心竅了。而且他那麼成熟,那麼老練,但他想要我。然後——」我聳聳肩膀,「我就搞砸了。」
漢娜皺起了眉頭。「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我猜想我想要證明給他看我很成熟。你知道嗎,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似乎除了見面、做愛之外從來沒幹過任何其他事。我有種——有種感覺,他也許只是因為那個才對我有興趣的。」
漢娜點了點頭。
「不過到了暑期結束時,朱爾斯的雜誌要在v&a博物館舉行一個派對,我想著要是帶他去的話應該會是件很酷的事。一次像模像樣的約會。就如同想要給他留下點兒印象,使他覺得我已經長大了,成熟了一樣。」
我給漢娜講了我們沿著那些臺階拾級而上,看到那些十分成熟而富有魅力的人全都在裡面東遊西蕩,個個看上去都像是電影明星一般。還有那個核對我們名字的傢伙是如何上上下下打量我,彷彿他覺得我不應該出現在那裡,而史蒂文看起來卻與那裡頗為相稱。
「我有一點點緊張,」我說,「尤其是不得不把他介紹給朱爾斯。而那兒還有很多免費酒水。我喝得太多了,想試著讓自己感覺上更自信些。結果我可是出了大洋相了,不得不去洗手間裡一邊噁心一邊吐——一塌糊塗。然後史蒂文就把我送上了計程車,讓我回朱爾斯那兒去,我甚至都沒法叫他跟我一起走,因為朱爾斯晚些時候也會去那兒。我記得他點了一些錢給了計程車司機,還囑咐他要保證讓我安全到家,感覺我就像是個孩子。」
「他應該陪你一起回去,」漢娜說,「他應該確保你平安無事,而不是把這個任務留給一個計程車司機。」
我聳聳肩。「也許吧。不過我都他媽這麼丟臉了,也難怪他想要擺脫我。」
我記得我看著車窗外的他心想:我搞砸了。我還想假如我是他,或許我也只想回里面去,和那些跟我年紀相仿但能控制好自己酒量的人混在一起。
「從那以後,他就開始跟我玩失聯了,」為了怕她不明白我的意思,我又說道,「比如說不回覆我的資訊,你懂吧?儘管我能看到那兩個藍色的小對鉤。」
她點點頭。
「我回到了大學裡。有一天晚上我稍微多喝了點兒,心裡很難過,在出去了一晚上之後我給他發了十條資訊。凌晨兩點時,我試著在步行去公寓的路上給他打電話。他沒接,也沒有回覆我的資訊。我知道我再也見不到他了。」
「該死。」漢娜說。
「是啊。」
「那麼說,就這樣了?」見我不再說什麼,她問道,「你就再沒見過他?」然後看我不回答,她又叫道,「奧利維婭?」
可我無法說話。就像是我之前被施了什麼咒語,讓說話變得特別容易似的。現在則感覺要說的話彷彿都卡在了嗓子裡。
在我的腦海裡有這樣一幅畫面。白色上面有紅色,全都是血。
我們回到富麗宮時,漢娜說她已筋疲力盡。「我直接上床睡覺去了。」她說。我懂了。在洞穴裡的時候是不一樣的。坐在黑暗之中,就著燭光喝伏特加,感覺我們好像可以無話不談。而現在看起來我們幾乎就像是過度分享了。我們好像越界了。
然而我知道我無法入睡,尤其是在所有那些男士依然在我房間外面玩著他們的遊戲的情況下。於是我倚著外面的牆站了一小會兒,試圖讓在我腦子裡奔騰的思緒緩和下來。
「你好啊。」
我嚇得差點魂都飛了。「你他媽——」
是那個伴郎喬諾。我不喜歡他。我看見了他早些時候看我的樣子。而且他喝多了——我看得出來,而我也醉得可以。藉著從餐廳裡透出來的光線,我能看到他咧著嘴,臉上現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更多的是在拋媚眼。「想來口煙嗎?」他遞過來一支大號的大麻煙卷,泛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大麻氣味。我能看見煙剛才放在他嘴裡的那一頭還是溼乎乎的。
「不了,謝謝。」我說。
「很乖嘛。」
我想要進屋去,可我剛一伸手去推門,他就抓住了我的胳膊,手攥得緊緊的。「你知道嗎,咱們明天得跳支舞,你和我。伴郎和伴娘。」
我搖搖頭。
他又上前了一步,把我拉得離他更近。他的塊頭比我大太多了。但就在此處,在所有人都在樓上的情況下,他什麼也幹不了,對嗎?
「你應該考慮一下,」他說,「可能會讓你大吃一驚的。一個年長一些的男人。」
「別他媽碰我。」我噓了他一聲。我想到了我的剃鬚刀片,就在樓上。真希望我此時就帶著它,能摸到它最好。
我的胳膊猛地一下從他的手裡掙脫出來,然後笨手笨腳地去開門,手指頭都有點兒不聽使喚了。我能感覺到他自始至終都在盯著我。
喬諾伴郎
抽完那支大麻煙卷後,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這些大麻是我在到達都柏林以後,跟著那些遊客在聖殿酒吧閒逛的時候想方設法搞到的。我不確定它們能跟通常為我供貨的傢伙給我的一樣有勁,不過但願它們能夠助我入眠。今夜我需要一點兒大麻來幫忙。
在這座島上,我們就像回到了那裡,回到了特里維廉一樣。或許跟這裡的陸地有關。有懸崖,有大海。我滿耳聽到的都是窗外波濤猛拍下方岩石的聲音。我記得那裡的宿舍:一排排床鋪和窗戶外的柵欄。是為了保護我們的安全還是為了把我們關在裡面呢——或許都有一點點。而那裡的波濤也同樣沖刷著海灘,發出「沙沙,沙沙,沙沙」的聲音。提醒著我保守那個秘密。
我有好幾年沒認真想起它了。我不敢。有些事你必須拋在腦後。不過好像到這裡來就會迫使我直視它。而我這麼做的時候,都他媽不能正常呼吸了。
我躺在床上,已經喝得爛醉如泥,後來還吸了大麻。但我卻感覺有什麼東西爬滿了我的全身,好像我的床上爬著上百萬只蟑螂。它們的存在使我無法入睡。我想要抓撓,抓破皮也行,只要能讓這種感覺停下來。而且我也害怕如果真的睡著了,我就會做和昨天晚上同樣的夢。在我記憶所及的時間裡,我都沒再做過那些夢了……年復一年。是這幫人。是這個地方。
這裡很黑,簡直太黑了。我覺得它正壓在我的身上,像是要把我淹沒其中。我在床上坐了起來,提醒自己我很好。沒有什麼東西要把我悶死,也沒有什麼蟑螂。有可能是大麻的緣故——別的東西,讓我變得更加疑神疑鬼。我要去衝個澡,這才是該做的事。把水弄得熱熱的,再好好地搓一搓。
然後我覺得我看見了這個東西,就在房間的角落裡。從黑暗之中逐漸長大,聚整合形。
不。這是我想象出來的。肯定是。別相信有鬼。